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每吸一口气都如吞了一口火。
此刻她心里同样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儿。
眼睛在逐渐弥漫开的烟气里四处扫寻。
扫到那个青花瓷的水盂,不由一亮。
水盂里头有水!
扑过去,一把扯落由梁上垂下的帷幔,再浸到水里。
这水盂已大出寻常水盂许多,盛水量却也有限,夏季的帷幔算得上轻薄,勉强也只浸湿大半截而已。
殷雪素却也顾不得了,胡乱搓揉了几下,捞出来,捂住口鼻。
深呼吸,丝丝凉意穿透肺腑,总算能喘口气。
不料,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湿布的另一头。
佟锦娴的脸从浓烟里冒出来,双眼灼亮,神情说不出的疯狂。
她的嗓子连喊带呛早哑了,说不出话,只是狠命地把湿布往自己这边拽。
殷雪素死攥不放。
两个女人为着一条湿水的帷幔,在浓烟和烈火中无声地角力。
佟锦娴突然往前几步,去抓殷雪素的脸。
殷雪素抬手去挡,手背叫她抓破了,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眼睛一转,把手一松,湿布任由佟锦娴夺了去。
方才佟锦娴是被吓傻了。
看到殷雪素一系列举措,蓦然意识到,她手里拿着的,是整座藏书楼唯一可以帮助她们活命的。
有了这个,就可以多撑上一会儿,
火灾求生,争分夺秒,多撑一会儿,就多一点存活的希望
撑到府上人察觉,赶来救援,她就能逃出生天……
这么要紧的东西,她从殷雪素手上抢过来了,自然欢喜不已。
把湿布往脖子上缠,往脸上裹,恨不得整块都糊在自己身上。
心里想着,火就是再大些也不怕了。
最好把殷雪素熏死,呛死,烧死。
一天之内除掉母女俩,还真是意外之喜……
湿布被抢走后,殷雪素并没有立时赶上去抢回来,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摸到了书案一角放置的定窑白瓷瓶,看着不大,却沉甸甸的。
拎在手里掂了掂,没有犹豫,快步上前,对准佟锦娴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
佟锦娴的身子僵了一瞬,直挺挺倒地。
殷雪素捡起掉在地上的湿布,重新捂住口鼻。
视线垂落在佟锦娴身上。
——杀了她。
这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
然后就像那些四处乱窜的火蛇一样,充斥着,也蛊惑着她的心神。
杀了她,一了百了。
殷雪素抬手,缓缓拔下头上那根金镶玉的簪子,蹲身下去。
簪子抵上佟锦娴的太阳穴。
只要照着这里来一下,什么都结束了。
她的仇,?姐儿的仇,前世今生所有冤债,一把火全烧干净了……
呼吸起伏加速。
手上缓缓蓄力。
临了却又停住了。
若两人真个死在火场里,也倒罢了。
万一她们被救出去,她活下来,佟锦娴却死了。
尸体上留着致命伤,仵作一验便知。
佟阁老嫡亲的孙女在自家被杀害,有个不追究的?
到那时候,莫说自己这条命保不住,?姐儿又当怎么办?
?姐儿!
殷雪素打了个冷战,瞬间清醒过来。
佟锦娴方才说的话再度回响于耳边:等到这把钝刀子割到你的心头肉时,但愿你还能如此镇定……
?姐儿还在国公府里,尚不知处境如何,说不定正哭着喊娘,正等着她去救。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必须活着出去!
思及此,看也不再看地上的佟锦娴一眼,把发簪收起,转身去找出路。
最妥当的方法,莫过于待在原地不动。
这么大的火,就是再偏僻,佟家的人也该注意到了。
何况往藏书楼来的路上,她已让菊砚去通知赵世衍,同时也暗中知会了赵益。
还有月舒。
不过,她和佟锦娴刚刚又是捶门又是呼救,外面都没有动静。
要么月舒也去喊人了,要么……
殷雪素没敢再深想,注意力又回到眼前。
此时的藏书楼就像一堆泼了油的干柴。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在烧。
这里非但不能隔火隔烟,反而处处都是火源,空间又逼仄。
不能再在原地等下去。
殷雪素想起什么,把湿布披裹在头身上,留出一角当面巾系好。
回身从条案上搬起铜香炉,尽全力砸向最近的窗户。
一下,两下,三下……
碎木屑和火星子溅了一身一脸。
却不知这是什么材质做的,竟如此坚固。
将近力竭,窗棂总算裂了。只裂了道缝。
扔掉烫手的香炉,徒手去掰,木刺扎进掌心,血淋淋的,也顾不上了。
终于掰开一块巴掌大的口子,凉风灌进来,精神为之一振。
然而也只持续了片刻。
灌进来的不止风,还有火。
外面的火寻机钻了进来,里头的火也借着风势猛窜。
殷雪素不得不远离那面窗口。
第215章 朝她奔来
整个屋子已经烧成一片。
书架、窗户,连头顶的房梁都在燃烧。
甚至于,隔出这方斗室的那组紫檀屏风,也在火舌的舔舐下烧了起来。
没有一处躲得过去。
存身的空间不断缩小,这里不能待了。
殷雪素当机立断,用湿布把自己整个包裹严实,绕过燃烧的屏风,忍着扑面的热浪,踉跄着穿过一排排书架,往楼梯口奔去。
到了地方,就见楼梯口整个成了火的海洋。
整面墙都烧着了,燃烧的火焰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根本没有向下逃生的可能。
这是唯一的退路。
殷雪素倒退一步,难免心生绝望。
烈焰灼灼,黑烟越来越浓。
捂着口鼻,喘息也越来越困难。
而且湿布已经快要干了……
轰然一声巨响。
被烧透的书架接连颓倒,火星四溅,书册像雪片一样在火焰中飞舞。
房梁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声响,如一头濒死的巨兽发出的咆哮。
湿布上的水汽已被蒸干,热气穿透帷幔把殷雪素整个裹住。
鼻端闻到了焦糊味,不知是眉毛烧焦了,还是头发。
脸上的皮肤被蒸熟了似的,火辣辣地疼。
干布贴在口鼻上,每吸一口气,就如往嗓子眼里洒了把烧红的铁砂。
殷雪素被浓烟呛得弯下腰,眼前阵阵发黑。
她拔下簪子刺自己的腿,以此保持清醒,催促自己另想自救的办法,
奈何头脑逐渐混沌,热浪烤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更难以思考。
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都在流逝,像有人攥着她的脚踝,不断把她往下拖拽。
她渐渐撑不住了,身子软下去,意识一点点模糊。
嘴里犹在低喃:?姐儿,?姐儿……
楼下方又传来一声巨响,
之后似乎进来了一阵风。
拥堵在楼梯口的火焰似一条被惊醒的巨龙,从底下翻卷着冲上来,在她耳边更大声的咆哮。
殷雪素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看见的,是面前的火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人影从那道口子穿过,大步朝她奔来。
很高,很宽的肩膀……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益和赵世衍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赵世衍听了菊砚的传话,说姨娘被二奶奶叫去了藏书楼,心里便觉得不好。
立即从前厅往藏书楼赶。
虽隐隐觉得要生事,到底也没往严重了想,路上被人扯住说话,少不得耽搁一时。
菊砚把话带到,又去找赵益。
门房附近有个杂院,当院里摆了几张圆桌,条凳上挤着各家的车夫、跟班。
桌上有酒有肉,大家胡乱吃些,便算主人家款待过了。
白日里,马车抵达佟府,趁赵世衍和周管事说话的工夫,殷雪素经过赵益身边,低声说了句:“少吃点酒。”
赵益就猜到会有事,一晚上滴酒未沾。
“益哥,你今儿是怎么了?这酒不错的。”石柏给他满斟了一碗。
赵益只是不碰,敷衍地吃了几口菜便搁了筷子。
石柏眼瞅着他,都怀疑他鬼上身了。
正要再劝,赵益往门口一瞥,看到了菊砚,当即起身走了出去。
他一个车夫,若无菊砚领着,哪里进得了后院,更别说藏书楼那等地方。
虽晚了一步,赵世衍路上耽搁的缘故,两下差不多赶到了一起。
刚转过竹林,就看见了火光。
再看东北角上,半边天都烧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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