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大婚前三天,那未婚夫与友人在城外蹴鞠,不知怎地马失前蹄,从马背上直直摔下来,折了脖颈,当场便断了气。
佟芷娴从一个待嫁的新娘子,直接就成了望门寡。
按说,望门寡虽不幸,却并非不能改嫁。
奈何佟阁老这人极重礼教,认为佟家的女儿当从一而终,既已许了人家,便是那家的人了,虽未完婚,名分既定,丈夫没了,也该守节。
轻飘飘一句话,便定了佟芷娴的终身。
佟芷娴从此深居不出,彻底成了佟家的隐身人。
家宴不见她,年节不见她。像今日这样的喜庆场合,更不会有她的身影了。
殷雪素对佟芷娴的遭遇存着几分同情,也是真心欣赏她的诗才。
这样一个人,连同她的才华,就要这样埋没于深闺宅门之内,想想怎能不让人为之叹息。
“哎呦!”走在后头的菊砚突然惨叫一声。
回过头,就见她捂着腹部,躬着身,整张脸都纠在了一起。
“姨娘,我,我肚子痛。好痛……”
月舒搀着她,关怀道:“许是吃坏了东西。”
殷雪素就问青雀:“附近有无净房?”
青雀摇了摇头:“只怕还要回前头去了。”
殷雪素就对菊砚说:“你且忍忍,去前头问一下人。要不要月舒陪你去?”
“姨娘身边怎能缺人?我一个就行,用不着陪。”
菊砚等不及,捂着肚子一溜小跑,原路折返不提。
剩下三人继续走着。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过了一座拱桥,越走越偏。
前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出奇地安静。
只剩下夜风穿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还有多远?”月舒发问。
“就在前头了。”青雀低着头,脚步不停。
佟芷娴约见的地方在藏书楼,位于佟府最偏僻的东北角上,是座两层的木楼。
过了竹林,一圈青砖院墙围着的就是了。
青雀推开院门,引着殷雪素进去。
一楼黑黢黢的,二楼倒有一角透着光亮。
楼梯内置,需得从一楼进去。
青雀迟疑道:“事涉机密,三姑娘担着莫大的干系,也要冒很大的风险,因而还请殷姨娘一人上去。”
殷雪素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转头对月舒道:“既如此,你就在下面等着吧。”
月舒看了她一眼:“……是,里面黑,姨娘当心。”
楼里静的可怕,只有脚踩上楼梯时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青雀挑着灯,把殷雪素送到二楼,低声说了句三姑娘在里头等着,匆匆就下去了。
这一层是连通的,从楼梯口上来,就见一排排盛满古籍的书架沉默地站立着。
空中漂浮着旧纸和墨香的气味,却没有霉味和灰尘味,应是时常有人维护打理。
越往里走,昏昏的视野逐渐明亮起来。
里头竟是叫一组紫檀木屏风隔开的一方斗室。
空间不大,想是平日取书之后来此观阅,又或作为休憩之用。
绕过屏风,入目还是一排黑漆书架,足占了一面墙。上头的那些经史子集,书脊已起了毛边,一看就是经常被翻阅的。
另面墙上挂着一幅中堂,行书写着“静坐观心”四个字,笔力苍劲。落款处钤着一方朱文印,字迹模糊,辨不清是谁。
下方是一张条案,案上摆着一只铜香炉,没有焚香,只剩一炉冷灰。
角落里,还搁着一只青花瓷大水盂,是备着洗笔用的。
再看其他布置,黄花梨平头案,四出头官帽椅……
没有一丝女儿气,倒不像是佟芷娴常待的地方,反而像是……
殷雪素对着那副中堂正出神,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过身。
就见从屏风另一侧,缓缓转出个人来。
不是佟芷娴。
殷雪素却丝毫不意外。
反倒一脸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
“二奶奶脚程倒是快,竟比我还先到。”
不过想想,这里是佟家,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抄条近道有什么稀奇。
佟锦娴正好站在油灯旁,烛火跳动着,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殷雪素端详着,忽地笑了:“你总算装不下去了。”
佟锦娴嘴角紧抿着,冷冷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改了性子。你是在熬,在等。等一个除掉我的机会。”
殷雪素慢慢说着,朝她走近一步。
“这一年半来,你装得面人似的,与世隔绝,过着近似苦修的生活。阖府上下都说二奶奶看破红尘了,就连我身边的苑妈妈都觉得你已改过自新。只有我清楚,你不是,你不会,你只是在等而已——你准备对我痛下杀手了,对不对?”
佟锦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没有否认。
“你既然都知道,还敢来?”
“不来,怎么知道蛇什么时候出洞?”
殷雪素停顿了一下,盯着她的眼睛,问:“香玉的孩子,昊哥儿,他身上的那些暗伤,真是奶娘余氏所为吗?”
提起香玉,提到昊哥儿,佟锦娴眼中毫无波动,更别谈作答。
殷雪素也不指望她能亲口承认。
只是佟锦娴的沉默,仍旧叫她齿冷。
她其实早便猜到了。
昊哥儿身上那些针眼,那些新旧交叠的淤伤,没有主子的默许,余氏一个奶娘怎敢?
殷雪素由此联想到前世的?姐儿。
那时,她看到?姐儿身上有被掐出的青紫,下意识也以为是身边伺候的人做的。
但会不会,佟锦娴对昊哥儿做的一切,也曾发生在?姐儿身上?
?姐儿身上可能远不止明面上的那些伤。
看不见的地方,没准儿也有针眼。
以及其他更隐蔽更残忍,更折磨人的手段……
所以她才远比正常三岁孩童看上去瘦小,人也傻呆呆的。
因为不止被苛待,还被凌虐……
殷雪素不敢再想下去。
痛恨入骨,她的心都在流血。
再想下去,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亲手杀了佟锦娴。
一个能对孩子下手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前世?姐儿的死,绝对与佟锦娴脱不了干系。
那世里,?姐儿死于三岁以后。
也就是殷雪素试图带她逃离失败,佟继璋将她送回安国公府之后。
具体何时,却不可知。
佟继璋下意瞒她,还指着拿?姐儿威胁她、掌控她,怎会叫她知晓?
如不是佟锦娴最后亲口说出来,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而若非?姐儿短短的生命太过凄惨,她也不会有那么深的执念,要重新再抚养她一遍……
这一世,?姐儿刚过了三岁的生辰。
殷雪素日日悬心,夜夜惊梦,生怕哪一天醒来,女儿就不在了。
她等不下去了。
第213章 火
纵使知道佟家颓势已露,可至少,上一世,到她死的那天,佟家也没彻底败落。
只从佟继璋烦乱的情绪,以及一些言行中,猜测到佟家的处境不妙。
没错,今生是有许多事提前了,佟家的败落也可能提前。
可佟锦娴就像窝藏在安国公府角落里的毒蛇,哪怕稍有疏忽,?姐儿就会遭遇毒手。
随时随地,都可能妨碍到?姐儿的性命……
这些念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殷雪素。
让她无法再按照原来的计划,一直等下去。等到佟家彻底败落的那一天,等着佟锦娴随娘家的倾覆而自然倒台。
她必须在佟锦娴下手之前,先拔除这个隐患。
当然不是像对付佟继璋那样,如法炮制。
便是楚王,也不可能连着冒如此大的险。何况她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再来说服楚王。
佟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佟锦娴若然死于安国公府后宅,殷雪素首先就会被怀疑。
所以,她再急,也只能按兵不动。
她必须让佟锦娴先动手,必须把这条蛇从洞里逼出来。
殷雪素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二奶奶,我知道你不会甘心的。你忍到极限了,也等不下去了。其实,我等得也不耐烦了。”
殷雪素怎不知道宴无好宴?
佟家不会无缘无故宴请她,十有八九是佟锦娴授意。
既做此安排,就必有后手。
佟锦娴吃斋念佛,装了四百多个日夜的泥塑菩萨。
直到今晚,这条蛇,终于出洞了。
殷雪素就猜到她会朝自己出手,一整天都在提防她,倒也没见她有什么异动。
直到方才,佟芷娴的丫鬟去请自己——
那首诗既是佟锦娴在书院时假充男子所作,佟芷娴怎会知道?她们姐妹的感情可并不怎么好。
即便佟芷娴不知从何处知晓了,以她孤高又谨小慎微的性情,且与自己并无深交的情况下,怎可能冒着触怒嫡母嫡姐的风险,大庭广众贸然相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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