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斗朱门_偏偏静夜思 > 第154页
    孰料,她都这等宽宏了,香玉娘家人还不领情,竟是一状子告到了顺天府!


    幸而,早在香玉吊死的当天,国公府就主动请了官府的人前来查验。


    各官贵府邸,奴婢自缢的事历来不在少数。国公府在这方面亦是惯熟的,知道如不上报,日后被人告发个“威逼人致死”的罪名,罪责更重。


    所以才先行了一招。


    官差带着仵作登门,确认无人加害,程序走完,给了安国公府一个干净的由头,便离开了。


    总算不枉费上司的提点,以及进门得的那些好处。


    至于香玉具体的死因,谁会追究呢?无非是她自己想不开罢了。


    香玉的家人再怎么状告也无济于事,案件清楚明白,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


    对于香玉的死,赵世衍的反应十分平淡。只是有些怨怪香玉的娘家人泼赖难缠。


    “太太先头送了五十两,我过意不去,落后又叫人送了一百两,想着香玉再有不是,总生下了昊哥儿,好好一个闺女在咱们家没了,多给笔钱,也是个安抚的意思。不料人心不足,想是那边还指望打官司讹笔大的。他们若不闹,一切好说,我还思量着,等昊哥儿大些,就与那边走动着也无妨;这一闹,干脆绝了往来。一群市井刁民,简直不知所谓!”


    越说越不忿,画不下去了,干脆投了笔,顺手端起茶盏,往身后交椅上一坐。


    殷雪素清楚,与其说他是怨怪香玉的娘家人,不如说他是在怪责香玉。


    怪香玉的死给他添了麻烦,且污了安国公府的脸面。


    如此现实,如此凉薄。


    但似乎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久居高位的人,对于一根手指便能碾死的蝼蚁,要么看不见,要么也只有俯视而已。


    旁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殷雪素停下研墨的动作,立在案边,没有过去,也没有接他的话。


    即便知道,他这会儿心里正不痛快。


    他和佟锦娴的感情虽不比从前,但佟锦娴怀的是他正经八百的嫡子,无端端就没了,怎么不可惜?


    越是可惜,便越觉得,若不是香玉吊死在正房,哪里会惹出这些事……


    这时候,她该温柔解意,宽慰上几句,再或迎合着说些别的他爱听的话。


    偏她不想张口,双脚也像钉住了一样,只是不愿往那边走。


    赵世衍连饮了几口温茶,心火总算平息些。


    才察觉画斋里过分安静。


    抬眼,就见殷雪素已踱步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


    他叫她:“在看什么?”


    殷雪素只顾望着窗外出神。


    听了这话,微微一笑:“二爷快看,下雪了。”


    已是二月,竟又落了一场雪。


    大雪纷纷扬扬,将死亡、离散,还有人间诸多丑恶,一并遮去,留下一片洁白世界。


    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香叶气愤愤地走着,身后留下一长串脚印。


    她才刚和几个负责洒扫的丫头吵了一场,就为着没能及时把落雪扫除。


    其中一个竟还敢顶嘴:“这雪下个不住,哪扫得及呢?还不如等它停了再扫,也省力些。”


    香叶顿时双眉倒竖:“你倒是省力了,主子要是踩上去,不慎滑了跤,谁来负责?”


    那小丫头把嘴撇了撇:“倩蓉姨娘没了,香玉也没了,如今这满芳园,满打满算,也就一个主子。二奶奶连日不见出来一下,香叶姐姐担的什么心呢。”


    “好啊,你躲懒耍滑,还有理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那小丫头并不是满芳园的,是禁足后才指派过来的,自然不服帖。


    而且她早看不惯香叶的做派了,别人怵香叶,她可不怵。


    见香叶扑来,不顾同伴阻拦,撸起袖子当面迎了上去。


    两个撕掳了一场。


    香叶的头发被扯散了,脸上也叫抓了一把,火辣辣得疼。


    她自在满芳园横行霸道惯了,还从来没吃过这等的亏。


    当下气炸了肺,不知哪来的怪力气,一个鹞子翻身,将对方骑在身下,抡圆了胳膊,双手开弓,往对方头脸上招呼。


    直到一个粗使婆子听见动静赶来,才算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扯开。


    香叶狠啐了一口:“你等着!看我不禀了奶奶,打你一顿好的,再把你撵出去!”


    那小丫头站起来,擦了擦鼻血,又用手抻了抻被扯乱的衣裳,昂着头道:“等着就等着!”


    现如今谁还愿在满芳园当差?


    巴不得闹将起来,趁机离了这晦气地儿呢。


    第201章 又一年


    香叶捂着刺疼的半边脸,在雪地里一瘸一拐地走着。


    虽是放了那样的狠话,心里却清楚,以二奶奶当下的情形,才不会管这闲账。


    她现在神神叨叨,疑神疑鬼的。


    叫搬去别处,也不肯。


    二奶奶不肯出正房,香叶也只能硬着头皮在正房伺候着。


    每回从那道门口进进出出,就不由想起香玉吊死的情形。


    再要是大晚上,吓都要吓死了。


    心里忍不住埋怨,这可是死了人啊,奶奶真一点不忌讳吗?


    莫非真中邪了不成?


    香叶实在没辙,也只能躲得远远的罢了。


    回想方才的事,越想越气愤。


    真虎落平阳被犬欺!


    搁从前,任是谁,凭她府里有什么倚仗,敢在满芳园大放厥词,板子早打上身了。


    不只是二奶奶的威严无人敢拂逆,就是作为一等丫头的她,除了厉嬷嬷,满园子还朝谁低过头?


    从来只有别人巴结讨好她的份。


    就是与她并列的香玉,也都得让着她。


    是啊,从来都是这样。


    无论吃的穿的,还是奶奶给下的赏赐,香玉都是紧着她挑拣。


    从小小的她们一起踏进佟府的那天起,就是这样,一直这样。


    香叶的脚步不觉慢了下来。


    扭头,正对着香玉生前住的偏厢。


    香叶怕鬼,更害怕香玉的鬼魂来找她。


    今天却不知怎么,两只脚不由自主的,踩着石阶上的积雪,上了穿廊……


    奶娘余氏因凌虐孩子险致死亡,蹲了大狱。筱儿和钱婆子各挨了顿板子,也叫人牙子领走了。


    这里已经没人了。房门上没加锁,只虚掩着。


    推开门,空空的四面墙。


    里面被彻底清扫过,什么都没留下,找不到一点香玉活过的证据。


    仿佛她从没在这住过。


    但怎么可能呢?


    就在不久前。不,不是骗她抄经那会儿。比那还要早。


    就是香叶被调离又调回来那次。


    奶奶被圈在满芳园,脾气益发不好,跟前留了她一个伺候的,动辄挨骂。


    香叶满心烦躁,可找遍满芳园也找不到几个能说上话的熟人。


    便来了香玉住处。


    自打生了孩子,香玉成日病恹恹的,脸上没一点气色,说一句话要喘上好几些。


    香叶以前忌恨她抢走了自己的机缘,现在依旧记恨。


    但亲眼看着她点灯熬油似的,生生熬成了这副模样,心里觉得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是滋味。


    “你真是一贯的没出息!”


    香玉一如既往地不加反驳,手里穿针走线,是孩子的小衣裳。


    “何苦来着,白费力气,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奶奶是不会让哥儿近身的。”


    香玉不吭声,只是埋头做活。


    直到香叶忍无可忍,把炕桌上的针线笸箩一把掇了,扔得远远的。


    香玉很虚弱,也累了,就没去抢,缓缓倚靠在枕上,就那么望着香叶。


    香叶被她望的有些不自在:“做什么这么看着我?我可有说错?”


    香玉摇摇头:“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没出息。”


    香叶哼了一声:“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人都说烂泥扶不上墙,你这样的,就被捧上高枝,也做不成凤凰。”


    “可我从没想过,要做凤凰。”


    香玉这句话说得极轻,香叶还是一字不落听见了。


    顿时气得把张脸都涨红了,觉得香玉是在羞辱自己。


    她这个不想做凤凰的上了高枝,自己这个心比天高的却还是只走地的鸡。


    “少在我面前臭显摆!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二爷压根不往你这来,就是你生了个哥儿,也没见就把二爷拴住了,还不如人家饮渌院生的丫头片子。”


    香玉静静听着,直等她骂得累了,才道:“你也说了,我没什么可得意的,那我又有什么可跟你显摆的。”


    香叶噎了一下。


    她觉得眼前的香玉就像变了个人。


    从前笨口拙舌,现在虽也不见伶俐到哪去,说话却多了些镇定气。


    香叶哪里知道,那并非什么镇定气,而是死气。


    人一旦视死为归宿,心也就变成了一块磐石,会带着整个人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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