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苑妈妈松了口气的模样,殷雪素却好似呆了一般。
手里捧着盏茶,定定地盯着虚空。
“姨娘,你怎——”
苑妈妈碰了碰她。
殷雪素手一滑,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几个丫头忙围上来,月隐查看她有无烫伤,月舒叫小丫头来清扫,菊砚和画微拿手巾给她擦身上溅的茶水。
苑妈妈询问她要不要换身衣裳。
殷雪素摆摆手:“我无碍,就是有些乏了。你们都忙去吧,我进去歇会。”
等人都出去,殷雪素并没有进卧房。
怔怔立在地当心,盯着糊着明纸的窗子,勉力思量一个问题。
如果佟锦娴这个孩子没有流掉,不几个月后,她会有一个儿子。
而前世,无论是从佟继璋口里,还是赵益的口中,她都没有听说过,佟锦娴名下有第二个儿子。
她一直以为那是佟锦娴自己生的。
直到这一世,香玉有了身孕。
她又推翻了此前的认定,认为佟锦娴上一世的儿子,是故技重施夺了香玉的。
可佟锦娴竟然怀上了!
至少说明,她的身子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前世,佟锦娴的那个儿子,极有可能,真是她自己生的。
那一世里,没有她的介入,佟锦娴没有被激发出最深的危机感,还会逼迫香玉做通房吗?
到后来佟锦娴自己生了儿子,更不可能主动给赵世衍塞人了吧?
苑妈妈试图拉拢香玉时,曾打听到,佟锦娴原有将香玉香叶两个大丫头放出府嫁人的意思。
是因为她进了府,佟锦娴急需膀臂来掣肘她、分她的宠,才慌不择路抬举了香玉上位。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她这个变数,香玉这会儿很可能已经出府与家人团聚。不定还嫁了心上人,过上了心心念念的生活。
是她,是她导致了香玉命运轨迹的变动……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句话冒出来的瞬间,殷雪素打了个寒战。
不,不。
她摇了摇头,制止自己这么想下去。
其实命运偏轨的何止香玉呢。
若照前世的路数,厉嬷嬷恐怕还活得好好的。
只是因为厉嬷嬷为虎作伥,死不足惜;香玉却是完全无辜的,她的死才会让人格外痛惜。
可她从没有生过害香玉的心。
是佟锦娴非要扯旁人入局。
她既然得了第二次生命,自然不甘心再重蹈覆辙,自然要逆天改命。
问题在于,她挣脱的牢笼,命运,或者说佟锦娴,又塞了另一个人进去。
似乎,总是要有那么一个任她剥削欺凌的受害者。
不是她,就是香玉。
就算没有香玉,也会有别人……
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一旦卷入进来,是无法停止,也不会停止的。
殷雪素趔趄了一下,扶着侧后方的圆桌站定,竟是不敢再直视透窗而入的那抹光亮。
低垂着视线,死死盯着殷红桌布上的暗纹。多么像每个人错综交缠的命理。
那么,下一个会是谁?
下一个会是谁……
佟锦娴醒来时,已是深夜。
仍在她自己房里。
这里死了人,不吉利,但她当时那情形,怎还顾得上忌讳,只好就地诊治了。
这会儿人都散了,屋里屋外,格外地静。
佟锦娴把手放在腹部,那里是平的。
不对,不应该是平的,应该是隆起的才对。
扬声叫人,叫了好一会儿,香叶才小跑进来:“奶奶,您醒了?!二爷才刚来过,你还睡着……”
佟锦娴望着她,干燥起皮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香叶瞥见她那只手安放的位置,瞬间会意。
没敢与她视线相接,低着头嗡声道:“奶奶,您别难过。孩子,没保住……”
佟锦娴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犹盯着她不放:“是男孩?”
“是个哥儿。”
佟锦娴的心陡然一空。
其实她感觉到了,她醒来就感觉到了。
她的肚子空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像被人活生生掏走了。
她的孩子,她望眼欲穿渴着盼着的儿子。
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失望。
就在她彻底放弃不再抱任何期望的时候,他悄悄的来了。却被她弄丢了。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从没往那方面想过。毕竟二爷已经多久没来她房里了,她都记不清了。
又怎么可能怀孕呢?
可那孩子的确在她肚子里存在过,已经成形了。
是的,她想起来了。昏过去前,她还挣扎着看了一眼。
母子一场,到头来就只那一眼的缘分……
烛火晃动了一下,昊哥儿那张青紫交加的小脸儿忽然闪现。
“昊哥儿呢?也死了?”
“没,救回来了。太太送去的及时,董太医都说,再晚片刻就没命了。”
佟锦娴搁在腹部的手缓缓攥紧。
心里盘踞着一条毒蛇,那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同时释放着毒液。
她怨毒地想着,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儿子没有了,香玉的儿子还能活着。
香玉……
一瞬间,佟锦娴仿佛又回到了今日清晨。
打开门,便看到一张脸。是香玉的脸。
不同的是,这回那张死白的脸,离她更近,几乎就贴着她的鼻尖。
佟锦娴脸上又浮现出极度惊恐的神情。
香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还在犹豫要不要如实相告。
因为这次的情形分外凶险,能保下命来已是万幸,根底却是损坏了,日后再想有孕,几乎没可能了。
偷觑了一眼,正对上一双发直的眼睛。
香叶瞬间寒毛直竖,吞了吞口水。
奶奶这样,真像是中邪了一样。
“奶奶,你、你还有什么吩咐?”
问出这句,才察觉奶奶看的不是她,是她身后。
香叶更加毛骨悚然了。
扭头往后看。
她后面是窗,窗外刮着风,风声很大,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外面哭。
跟着就听到一声刺耳的惨叫。
再回头看向床上。
奶奶不见了。
她把自己整个用锦被包了起来,躲在里面,浑身发抖。
带动的整个被子都抖如筛糠。
香叶迟疑着上前,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不是我,不是我……怪你自己,怪你命不好,别来找我……”
第200章 身后事
香玉只是个通房,身后事原讲究不着厚薄。
又是在主子门口吊死的,这是大不敬,是克主的征兆。
主家震怒起来,少不得按最简陋的方式发送了,一具薄棺,拉到城外义庄,草草掩埋了事。
甚或者拉到城外乱葬岗,寻一块无主之地埋了,连个坟头都找不着。
但香玉毕竟给二爷诞育一子,即便寄养在二奶奶名下,也算是给赵家开枝散叶的功臣。
秦夫人念在亲孙子的份上,容了个情,没有下那狠心,着人置办了一副略好的棺木。
棺木备好后,香玉的尸身才从柴房移出。
满芳园人手不够,兰佩调了回来,见两个粗使婆子胡乱就要将香玉装殓,兰佩拦着不让。
一边哭,一边亲自为香玉梳洗了,并没换上她临死前穿的那身衣裳,另挑了一套干净的。
是套浅绯的袄裙。还是香玉亲自扯了布料,自己一针一线缝的。
她很少穿这么嫩的颜色,因为那时候二爷总往满芳园来,怕招眼,惹二奶奶不快。
这是她特意做了,放在衣箱最底下,预备脱籍还家那天穿的。
兰佩知道她想穿给谁看。
就让这身衣裳陪着她,连同她的少女心事,一并沉封进棺材里。
魂魄有灵,或许她还能回去瞧瞧……
就在这套衣裳的最下面,夹藏着一只男式的荷包,一看就是香玉的针脚,瞧着却不像是新做的。
兰佩犹豫片刻,偷偷收存了起来。
没个正经的灵堂,也不能设牌位,至多在她住过的偏厢前,挂上一盏白纸灯笼。
然后秦夫人就下了令,将其灵柩暂厝于祖茔附近的一座寺庙里,等二爷二奶奶百年之后,以妾的身份附葬于二爷墓旁。
对外,则宣称香玉是暴病而亡,算给了她一个体面。
另遣管事的给香玉家人送了一笔烧埋银子。
在秦夫人看来,她可够宽仁的了。
毕竟香玉不仅选了最晦气的死法儿,还惊了儿媳的胎,导致个成形的男孙就那样掉了。
如不是看在昊哥儿面上,怕孩子长大了心里记恨,依着秦夫人本意,是要叫人直接拉到化人场烧了,尸骨都不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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