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延昭活下来了。他的母亲也活下来了。
然而岭南……
千里迢迢,车马难行的瘴疠之地,去了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命。
殷雪素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最好的结果。
却是她能等到的,霍家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春雷声滚滚而逝,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似离人的眼泪。
落在瓦上,落在石阶上,也落在各人心上。
判决下来的第五日,便是流放离京的日子。
霍延昭与母亲纪氏,还有自愿跟随的一些家仆,汤妈妈、小厮随仁,还有其他零星几个,被编入了同一队流放犯中。
他们穿着一色的囚衣,脚系铁链,男犯另加木枷。
好在只是最轻的行枷,重量轻,长途行走负担小,只是会束缚双手,防止犯人半路逃逸。
脚镣拖在地上,不算粗重,勉强不妨碍走路,却依然叮当作响。
一路昭告着他们罪犯的身份。
第193章 此行珍重
在狱中关了这些天,纪氏又惊又怕,出狱时已瘦得脱了形。原本漆黑的头发,已见了星点银丝,就胡乱挽着,再不复从前体面。
霍延昭倒还撑得住。他年轻,底子好,狱中种种苦处,凭着一身军中打熬过的筋骨,硬是挺过来了。
只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前边几缕发散在脸侧,被风吹得直扫晃。
纪氏走得极慢,走几步便要缓一缓。
霍延昭走在母亲身侧,见母亲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忘了手被枷着。
好在汤妈妈从旁及时搀了一把。
纪氏看着儿子颈间的木枷,还有袖口处露出的那一道道尚未结痂的鞭伤,眼泪止不住长淌,匆忙扭过脸去,痛苦的声音还是溢了出来。
霍延昭不知怎么安慰她,索性闭口不言语。
随仁跟在最后。
他是自愿跟来的,夫人和大爷都劝过他,他不听,大爷也就没再赶他。
他肩上背着两个包袱,里头是些换洗的衣裳和些盘缠。
全都是霍家姑祖母担着风险送进来的,叫路上打点用。
虽然押送的差官都打点过了,但依他们张嘴能吞天的德性,谁知路上会不会变着法儿的勒掯?
一行人低着头,一步一蹭往前行走,脚镣哗啦哗啦响着。
官差共有三人,两个走在前头开道,一个在后押尾。
为首的差役是个中年汉子,紫脸膛,话不多,手里握着把马鞭,眼睛屡屡往后扫,落脚点总在霍延昭身上。
上头有令,不许为难霍家的人,所以他只是时不时吆喝一声,让他们快着些,倒没真地抽人。
天刚刚亮,队伍便从西南的宣武门出发了。
二月的京城,仍旧萧瑟寒凉,眼里见不到什么绿色。
晨雾弥漫,路上行人不多,偶有人经过,看上两眼,再私语几句,也便匆匆走开了。
没人认得他们。
曾经煊赫一时的霍家,如今不过是一群灰头土脸的流犯,落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出了城门,霍延昭驻足回首。
这一去,此生恐怕再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这里有他前二十年的人生,点滴细节,历历在目。
里面还有他最心爱的人,从前不能相守,今后远隔天涯。
她这会儿做什么呢?
天这么冷,或许还懒睡未起。
又或者才将洗漱了,正当镜梳妆……
凌空一声鞭响,紫脸膛官差回身指着他:“磨蹭什么,快点跟上!”
前两日刚下过雨,好在走的是官道,并不如何泥泞。
雾气渐渐散去,日头高升起来。
队伍行至城西南一处高坡。
坡上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旧凉亭,亭里站着两三个人。
殷雪素就在其中。
她穿着一身素色无纹的袄裙,外罩天水碧的斗篷,立在亭柱后面,身影被遮住大半。
打听到流放的日子,昨日特地寻了个理由去了城南庄子上,今日一早便来这里等候。
不知在寒风中等了多久,远远看见一行人从坡下的官道上缓缓经过。
先看见的是官差,扛着水火棍,腰里别着配刀,其中一个握着鞭子,嘴里呵斥着什么。
然后是背着包袱的随仁。
之后才是霍延昭。
他瘦了太多,远远看去,囚衣宽大得不成样儿,风一吹,空空荡荡晃动着,如同挂在竹竿上。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隐约看个侧脸轮廓。轮廓也是模糊的。
队伍慢慢走近。
殷雪素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手扶着柱子,柱身上的残漆簌簌剥落。
霍延昭似有所觉,忽然抬头。
往坡上望了一眼。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早春稀薄的雾,他看见凉亭里那道身影。
分明有好几个人,但他一眼锁定了那一个。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站在朱漆斑驳的柱子旁,多么像一株生在废墟里的秋海棠。
他的脚步定住。
纪氏喊了他一声,他没应。
官差也喊了一声,他也没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个方向。
就这么看着。
原本黯淡无光的一双眼,一点点亮了起来,像两簇烧不灭的火。
奈何天太寒,风太大,那火摇曳不定,渐次又黯淡了下去。
殷雪素克制着,甚至没有冲他招一下手。
她也只是那么看着,隔着一段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时间仿佛停滞了。
时间毕竟还在往前。
走在后头的官差嘴里呼喝着,拿水火棍杵了杵他的背。
最后贪恋地往那边看了一眼,霍延昭收回视线,低下头,拖着步子继续往前。
整座城,还有那个人,都被抛在了身后。
他紧咬着牙关,再不曾回头一顾。
队伍渐渐远了。
殷雪素站在亭子里,仍是一动不动。
坡上的风格外大,吹得斗篷猎猎作响,眼眶也被吹得泛红。
远处,那队灰扑扑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至消失在官道尽头。
只余脚镣拖地的声音,顺风传来,一下下,一下下,不停敲击着……
同样等候在亭中的随义,早一日便向殷雪素提出了告辞。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殷雪素让他不妨迟些动身,他拒绝了。
“我和随仁都是老太爷战场上捡回来的,与大爷名分上是主仆,实则同吃同睡,一同读书习武。就连上战场的机会,老太爷也一并给了我们,指望我俩来日建立一番功业……”
随义深吸一口气,道:“我的使命已完成,这就要追随大爷去了。殷大姑娘,有件事——”
有件事,随义此前没告诉她。
抄家的那个晚上,大爷把那根发带交给他时,脱口而出的是:“叫她别忘了我,无论如何等我……”
说到一半停下。
然后改了口:“告诉她,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把我忘了吧——”
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随义无从得知大爷心里都想了些什么,前后两句为何会有这么大变动。
在这将别,甚或是永别之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
殷雪素闻言,沉默了许久,才抬头朝他笑笑。
“你也帮我带句话给他,我会好好活着,也请他好好活着。一定要活着,活下来……风雨欺人,此行珍重。”
再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事。
就有天大的遗憾,在生命面前,也都不算什么了。
随义郑重点头,翻身上马。
马身两侧各挂着一个硕大的行囊,是殷雪凝按照姐姐交代,一早就备下的。
无外乎是些干粮、医药,还有穿用之物。此外便是用来开路的银钱。
随义也不推辞,抱拳一礼后,策马扬鞭而去。
第194章 两条命
直到随义的踪影也消失在平野尽头,殷雪凝才走过来搀扶姐姐。
之前跪伤了腿,到这会儿走路还不甚稳便。
姐妹俩就这么慢慢挪着步,由另一侧下了坡。
坡底停着辆马车,充作车夫的仍旧是赵益。
月舒她们都还在庄上,必然要先回庄子一趟。
登车启行后,殷雪凝几次张口欲言,碍于车夫,都忍下了。
殷雪素见她实在憋得难受,道:“有话只管说,是自己人。”
殷雪凝想起,窝藏随义的事姐姐都没瞒着外面那人,可见确是心腹。
才算把心放下,低声道:“我琢磨着这些天里发生的事儿,心里由不得感慨。谁能想到呢,赫赫扬扬的霍家,转瞬间抄家灭府的,竟落了这么个下场。树倒猢狲散,连个送行的都没有,这世道,翻脸真比翻书还快。”
殷雪素心道,妹妹是不大记得她们家衰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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