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来,不止是出于私心,也是为公。”
风从山谷刮过来,吹得她鬓发散乱,脸颊和嘴唇冻得发紫。
她跪在那里,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楚。
“霍总兵镇守东南十余年,抗倭保民,大小百战。如今圣上听信谗言,诬他通倭,一杯毒酒赐死,还要株连九族——一个打了一辈子倭寇的人,临老却被说成通倭,天下人谁信?住持,你再是方外之人,总该听过霍总兵的声名,您一片慈悲心肠,难道就不为其遭遇深感痛惜吗?”
住持沉如古潭的面容有了些微动容:“这……”
“霍家满门忠烈,几辈人在战场上的流血牺牲,换来的却是抄家灭族。圣上冤杀忠臣,自毁长城,国之柱石已倒,塌天大祸即在眼前。”
既是寒冷,也是激愤,殷雪素的声音在风中发颤。
“近些年,政荒民弊,朝廷乱相迭出,民间骚乱迭起,西北尚不太平,东南倭寇又频频掠境,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圣上却自断膀臂。今日诛霍家九族,明日谁敢再为朝廷卖命?他日敌军兵临城下,谁又能替圣上阵前却敌?师太就任由他自掘坟墓吗?要知道,这座墓,不止会坑杀他一个,还会坑杀亿万生民。”
住持倒吸一口冷气:“施主,慎言!”
殷雪素盯着住持,眼眶通红,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既走这一趟,便是豁出去了。
“四方云扰,天下都将动荡不安,我还有什么可慎的呢?只求您转告师太,她可以不见我,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把这万里江山,亲手葬送。师太毕生所求是明心见性,依我愚见,想要达成正果,先还该开开眼,看看人间。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她老人家但凡睁开眼,怎忍见,苌弘化碧,忠臣蒙冤?又怎忍见,神州萧条,生灵涂炭?”
忽地刮起一阵大风,耳听得松涛呜咽,倒真像有什么东西在天地间低泣。
住持默然良久,合掌念了声佛,转身而去。
这一去再没回来。
殷雪素仍旧执拗地跪拜着。
陡峭的石阶将她的膝盖磨破,裙身上洇开一片暗红。
月舒月隐哭着想扶她起来,她一次次推开,头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继续往上。
额上血混着泥,看着触目惊心,实则早已麻木到感知不到痛意。
就这样机械地跪拜着,不知过去多久,山门在望,眼前却一片幻影。
失去意识前,仿佛听到一声极轻地叹息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苍老,疲倦,无奈,却慈悲。
暮色四合时,她们一行回到安国公府。
赵世衍急匆匆来到饮渌院。
入室后撩开袍角,侧身坐在床沿上:“怎么回事?好端端去上个香,也能把自己摔成这样?我看看。”
殷雪素身上的伤已在天音庵处理过了。
膝上的还则罢了,额上的却要想个说法,只好说是失足跌落所致。
赵世衍解开缠绕的纱布,抚着她的前额,痛惜道:“可别破了相。”
殷雪素微牵了牵唇,眼睫随即垂落。
第192章 惊天转机
赵世衍犹不放心,生怕她额上落了疤,白玉有瑕,在他看来是不可忍受的。
就要叫人拿他的名帖去请太医来诊治。
殷雪素扯住他:“这点子小事,哪值得兴师动众的,回头又让人说嘴。再者,月隐已看过了,她说不会留疤,指定不会留。”
赵世衍皱眉:“你还提她,今日跟随伺候的是不是就她和月舒?两个但凡有一个可信的,也不会让你摔成这样。不行!非得给她们长长记性不可。”
殷雪素拦着不让:“是我贪看风景,她俩后头跟着,尾巴似的,一会儿提醒风大要添衣,一会提醒天晚早下山,我心里只不耐烦,就把她们赶去一边儿了。谁想到发生这种事。这却怪不到她们身上,二爷要怪,怪我好了。
“你呀!怎样都是你的理。”
赵世衍无奈,也知道她护短的性子。
“罢,这次就不罚她们了。再有下回,任谁说情也不好使,少不了吃顿板子。”
“还是二爷宽宏大量。”
殷雪素奉承了一句,掩唇轻轻打了个呵欠。
“二爷方才是不是在前头宴客呢?怎好抛下客人太久,你自去忙吧,我这边无碍的。”
赵世衍见她精神不大好,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
“那你早些安睡,我今晚歇在前头,就不过来了。省得再把你扰醒。”
殷雪素嗯了一声,目送他离开。
转过头,两眼直直地盯着帐顶,哪里有丝毫睡意。
她在等。
等那平地一声雷响……
正月第一声春雷炸响的时候,霍家一案出现了惊天转机。
无人清楚具体缘由,只知即将定案的前一天早朝,皇帝忽然推翻了自己亲口定下的、足以株连九族的通敌谋逆案,重新下了旨意。
新的旨意,令人瞠目。
霍总兵通倭一案,证据不足。然其身为朝廷大员,御下不严,致使麾下将校勾结倭酋,酿成大错,罪责难逃。故追夺其生前一切封赠,不予平反。
至于霍家子孙,霍延昭,身为罪臣之后,本当连坐,念其年少,且曾在东南抗倭有功,特免死,与其母纪氏一并流放岭南,永不得归京。
其余霍氏族亲,姻亲故旧,及府上奴仆厮役,一概免罪,不予追究。
旨意一下,朝堂哗然。
佟阁老一派的大臣据理力争,皇帝下令当庭杖责了两个,险些没给活活打死。
众臣僚一看皇帝铁了心,也就无人敢置喙了。
赵世衍回来说与殷雪素听,亦是纳罕不已。
“着实离奇,前阵子圣上提起霍家就咬牙切齿,必欲斩草除根的,怎么说变卦就变卦?要说是案情有了翻转,却又不像……”
是啊,殷雪素心想。
即便是明净师太出面,也未能为霍家翻案。
此前,赵世衍就跟她透露过一些案件内情。
据说,霍家谋逆案是霍总兵的副将亲自揭发,还呈交了一匣子通倭书信,着人验看了,上头确是霍总兵的笔迹无误。
此外还有沿海被俘的倭寇头目招供,指认霍总兵为内应。
人证物证俱全,环环相扣,无可辩驳。
这些证据是秘密呈递给皇帝的,事先无人知晓。
皇帝也就是根据这些,认定了霍总兵其罪当诛,暗中遣使前往东南,随便编了个理由召其还京,再于还京途中鸩杀之。
至于为何不在军中就地处死,想来是怕激起兵变。
再说京城这边。
皇帝的口令是从严从速办理,审讯人员得了准令,自然也就放开了手段,很快取得了所需口供。
两头发力,可不就把罪名给彻底坐实了?
结合这些,殷雪素猜测。
诬陷者定不是等闲之辈,说不得主审官和督办人员中就有其爪牙。
花费这么大的力,动用了这么多人,下的显然是盘大棋。
从制造证据到审讯定罪,步步为营,早已将案件铸成无可翻供的铁案。
明净师太可以保下人命,却无法撼动一桩已经定性的铁案。
还有一层原因。
皇帝庸碌狂悖,或许并不在意定性不定性,朝令夕改对他而言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这一回不同。
霍总兵已被赐死,皇帝亲下了抄家灭族的旨意。
如果翻案,等于向天下人宣告:朕错了,朕错杀了忠臣……
皇帝怎么能有错?
何况,任何一个帝王,都对谋反二字极度敏感。
纵使事后发现存疑处,也绝少公开平反,因为这意味着一种变相的鼓励,鼓励后人质疑皇帝的判断,挑战皇权的绝对性。
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案件的真相远不如皇权的绝对正确重要。
一个成熟的皇帝,即便明知是冤案,也不会认错。
最终的处理结果,无非是找个折中的说辞,譬如“一时失察”,譬如“奸臣蒙蔽”;私下再做出些补偿,或赦免子孙,或给予抚恤。
但是显然,当今圣上,连这点“小过错”都不愿往身上背,连这点小恩惠都不愿施舍。
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个处置办法——
既不全盘否定通倭指控,及对霍家谋反的定性,又以御下不严的轻罪,取代了谋反的死罪。
既保全了皇帝颜面,又给霍家留了一条活路。
没准皇帝私心里,仍旧认为霍家是有罪的。
碍于明净师太,才不得不做出让步。
明净师太的筹码是情,而非理。
她的介入,只能改变量刑而已。
也因此,她能争取到的最大成果,就是法外开恩,免死流放。
殷雪素终于等来了平地一声雷。
却并非沉冤昭雪的惊雷,仅是绝处逢生的闷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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