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没有下雨,油纸上却落了几点水滴。
眼前模糊,看碧成朱。
这发带虽未染上随义的血,倒好像叫霍延昭的血染红了。
何曾想到,那句“永不再见”,竟是一语成谶。
为何会这样?
她宁愿他像上一世她误解的那样,活得好好的,娶妻生子,战功频立、节节高升——她宁愿如此。
而不是,而不是……
殷雪素死死咬住唇,这一刻,竟说不出是痛是悔。
霍家被抄后,家主们直接打入诏狱,奴仆们既不是主犯也不是直系亲属,只作财物被籍没,就地关押。
赵益打听后回来告诉她,执行抄家的官兵,于当晚迅速接管了府邸,先是将人驱赶集中到一个院落,后又分开看管。
想来无外乎杂院、库房、柴房、马厩这些地方,不仅空间狭小,门窗也都被封锁,情形恶劣足可想象。
除了这些仆役,霍府已被整个搬空,
府门前的雪地被踩得稀烂,泥和血混在一起,黑红一片。
先帝亲赐的匾额被摘下来,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朱漆大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封条,门口派兵看守,仅是路过都要被呵斥。
按照流程,这些关押在霍府的奴仆,很快会被登记造册。之后他们会被给付功臣之家为奴,或发配边远地区为官奴。
至于那些无人接收的普通仆役,官府会直接进行变卖。
也就是拉到街市上当做货物公开出售,所得银两全部充入国库。
买方可能是大户人家,可能是牙行。
运气好了,可能仍然留居京中,只是换个主家伺候;也有可能一家人被拆散,卖到天南海北,永世不得相见。
也因此,作为小厮的随义,他的窜逃并不起眼。
他当时又中了箭,官兵许是以为他死定了,没有大肆搜捕的迹象。
殷雪凝等人皆松了口气。
不过初五已过,金明街上的商铺陆续都已开业,就一家大门紧闭,未免招人猜疑。
好在端康太妃给殷雪素的陪嫁里,有一处庄子,在城南。
庄头是筛选过后提拔上来的,信得过的人,便把随义转移了过去,也方便他养伤。
之后便是四处打听,焦灼地等待。
总算等到了点好消息——梁文清和丁汝兰夫妇被送刑部大牢释放了。
梁文清祖父曾任翰林院掌院学士,早年间为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讲过经,算有帝师之尊。虽已致仕,门生却不少。
霍家案发,梁氏一族凭借自身人脉和根基,暗托旧交,多方斡旋,终于将两人捞了出来,免于株连。
两口子出狱当日,便被梁家派人接走,归乡闲住。
虽丢了官职,好歹保住了性命。
他们南下当天,殷雪素带着月隐去送行。
经了这场牢狱之灾,丁汝兰憔悴得厉害。所幸胎象还算稳固。
她见了殷雪素,慨叹:“现下人人避之不及,难为你竟还肯来送我。”
殷雪素道:“既开释了,便是无罪的。咱们相交一场,谁又能说什么呢?”
丁汝兰紧紧握住她的手,默默垂泪,良久无言。
月隐盯着她益发笨重的身子,建议她生产后再离京,毕竟江南路遥,谁知路上会发生什么。
丁汝兰往远处看了眼,温文尔雅的梁文清伫立在马车旁,也正看着这边。
殷雪素便清楚了,走或留,并不由丁汝兰说了算。
现在多事之秋,他们略走得晚些,都恐怕再生出什么变故来。
便让月隐把事先准备好的安胎助产的药,一总给了她。
月隐还将医嘱列了个单子,丁汝兰感谢再三,妥帖收了。
那边催行了。
丁汝兰攥着殷雪素的手,突然痛哭出声。
殷雪素知道,她此刻的内心,必定是撕裂的。
既心系姨母一家,又不得不顾及将出世的孩子,总要将其带离这场风波。
“姨母养我一场,我连她的尸骨都无法收捡。还有表弟,他……”
寻常的死刑犯,官府行刑之后,尸身是允许家属领回的。
但像霍家这种犯了“谋反大逆”的,谁敢去收尸呢?谁都怕被视为同党招致杀身之祸。
就是自己留下来,怕也只能躲在远处默默祭奠。
丁汝兰意识到自己情急生乱,委托的话说到一半就哑口了。
且不说行不通,就殷雪素的身份,也不宜掺和进来……
强忍悲痛,告别而去。
殷雪素望着马车逐渐远去,终至缩成一个黑点。
她的心也紧紧蜷缩起来。
本以为,丁汝兰和梁文清的事,是个向好的信号。
或许皇帝的态度松动了,霍家的事可能会有转机。
可瞧丁汝兰方才的态度,分明是绝望,无望。
就算丁汝兰不知道什么,她背后的梁家,既有能力营救他们,肯定知道一些……
殷雪素揣着沉甸甸的心,回府后又闻晴天霹雳。
赵世衍告诉她,霍家的事就快有着落了。
第191章 跪山门
次日,殷雪素乘车去了天音庵。
“施主请回吧,师太说了,她与你缘分已尽,无需再见。”
殷雪素等候良久,只等来住持从后山带回的这句话。
殷雪素并不意外。
她从明净师太这得到了太多,但凡知趣些,都不该来这一趟。
可她实在无计可施了。
原还打量着,若真像赵世衍说的,从抄家到发落,有十多天乃至几个月。
这个时间窗口,正可以设法营救。
上一世,佟继璋与她说了那么些高官的阴私事,不妨利用起来。
可惜她那时完全无心的状态,与自身无关的人事,左耳进右耳出。
要从中挑出主审人员的——首先她就要弄清负责主审的都有那些人,再一一对应。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涉及人员太多。
就是对上了,逐个打通关节,却不知要多久。
何况这是皇帝定下的钦案,即便抓着人家把柄,权衡轻重,未必就能威胁成功。
而且也很容易将自身暴露。
偏偏就在这时候,赵世衍带回消息,说经过连日的审讯,已获取了足够的谋逆口供。
霍总兵“勾结外敌、纵容养寇”的罪名是跑不了,霍家一案,两三日间就要定罪结案了。
霍家满门抄斩,霍延昭会死……
殷雪素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时间不等人,容不得再细细筹谋了。
皇帝铁了心要铲除霍家,谁能逆天而行?
只有一个人。
然而这个人已不愿相见。
殷雪素丢魂失魄下山去。
到了山脚下,经过那棵老树时,下意识停住脚。
这棵树足有几人合抱粗,树冠巨大,枝叶繁茂。
冬季草木萧疏,它身上的叶子早掉光了。
但殷雪素看着看着,它又变成了春日里枝叶繁茂的样子。
那茂盛的枝叶间,会探出一张笑脸来,冲她招手:“殷大姑娘!又见面了!”
再一眨眼,哪有什么笑脸。
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刺穿天幕。
也刺进了殷雪素眼里,心里。
不远处的赵益已摆放好车凳,就见她突然停步不走了。
月舒和月隐伴随在侧,循着她目光,皆闹不清一棵枯树有什么看头。
“姨娘,这里风大,咱们上车——”
这一声却似惊醒了殷雪素。
她转身疾走几步,走到最末一级石阶前,直直跪了下去。
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双手撑地,磕下头去。
月舒和月隐大惊,赶忙去搀扶她。
“姨娘这是做什么?!这地上又凉又硬的,快起来。”
“别管我。我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我不能……”
就这样,殷雪素从石阶的最下方,一级一级往上跪拜。
每上一级,便俯身磕一个头。
赵益抱臂倚着马车,就那么看着,眼神微有些复杂。
庵里的住持闻讯,匆匆下山,双手合十,面有难色。
“施主这又是何苦,你就是跪到天黑,明净师太也不会出见的。”
连日天晴,积雪已化,膝盖抵在冰凉且凹凸不平的青石上,钻心得疼。
而此时就连阶梯的一半都还未行到。
殷雪素置若罔闻,目光盯着前方,咬着牙,一遍遍重复着叩拜的动作。
住持见说不动她,叹了口气,回庵去了。
过了一时,再次来到她面前。
显然她已禀知了明净师太,却还是那番腔调。
“既已缘尽,何苦强求?师太看破红尘,一心隐居修行。早已不问世事,你……”
“强求于师太,非我所愿。”
殷雪素终于开口,望着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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