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汝兰现在离她不得,特地遣了人送她来,就为了跟殷雪素说一声,要留月隐在梁府过年。
怎么偏赶在大年夜回来了?
怀着这样的疑惑,殷雪素就要跟老太君作辞。
扭头发现老太君倚着迎枕,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瞌睡。
招手叫来采薇:“时候不早了,你服侍老太君睡下吧。等会儿问起,就说我们先回了,明早再带?姐儿过来给她老人家拜年。”
采薇“诶”了一声。
殷雪素下炕穿鞋。
?姐儿和成哥儿在地上玩七巧板,她和全氏一人抱起一个,顶风冒雪,回了饮渌院。
月隐满脸仓惶,见了她,叫声姨娘,眼泪唰地流了出来,腿一软跪倒在地。
殷雪素一看这情形,脸色凝重起来。
把?姐儿交给全氏抱回东屋,其他人也都让下去了。
“你别慌,慢慢说。”
殷雪素拉她起来,发觉她的手冷得像冰。
月舒拧了热帕子来给她擦脸,殷雪素让她坐下说话,她只是摇头。
灯下细细看她,脸发白,嘴唇颤抖。
月隐的心性比之月舒都更稳当,什么事能把她吓成这个腔儿。
“可是丁夫人出事了?”
难道丁汝兰的孩子……
月隐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霍家出事了!梁府受到了牵连……”
殷雪素怎么都没想到,时隔多日,再次听到霍延昭的名字,竟是从月隐嘴里。
突如其来的眩晕将她攫住,身子摇晃两下,跌坐在暖炕上。
月隐忙止了泪,要过来给她诊脉。
“不必,我无碍。”殷雪素肘拄着炕几,手撑着头。
片刻后,从眩晕中缓过神来,盯着近前的一簇火苗,满心都被一个想法占据着。
——霍家出事了。
——霍家还是出事了……
大清早,赵世衍和安国公一道进皇城朝贺。
殷雪素带着?姐儿给长辈们拜年时,刻意留心,果然发觉气氛与昨晚比有了变化。
天子脚下的钟鼎之家,耳目一个赛一个的灵敏,除夕夜发生了那样的大案,到这会儿差不多都知道了。
拜完年回到饮渌院,赵世衍竟也回来了。
殷雪素把杯热茶递到他手中:“这回怎地如此快?圣上没有赐宴?”
赵世衍抿了一口茶汤,道:“圣上今日没升朝,朝贺礼也不成了,白挨了半日冻。”
殷雪素迟疑着问:“今儿怪事可真多。昨晚二爷你在前面同他们喝酒,不知月隐回来了,说是梁大人夫妇被抓了。方才去给老祖宗拜年,大家济济一堂,影影绰绰,好像都在谈论这事,还提到了霍家?是之前去秋水山房做客,还和二爷一同打猎的霍小将——”
“嘘!”
赵世衍对她使了眼色,把下人都屏退了。
叮嘱道:“这事再别提起,更不可对外人说。这个节骨眼上,都忙着和霍家撇清呢,咱们能少一事是一事。”
殷雪素掐了掐手心,忍下心中焦灼,做出个若无其事仅是好奇的腔调:“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见赵世衍只顾饮茶,不言语,牵着他的衣袖晃了晃:“二爷瞒别人也就罢了,难道连我也瞒着?”
赵世衍无奈,拉她在身边坐下:“不是瞒你,我自己也一知半解的。只知道昨晚上,圣上突然下旨抄了霍府。”
殷雪素一副受惊的模样,手抚着心口:“这却是为何?霍家满门忠烈,霍老将军功高望重,忠心耿耿,霍小将军更是才立功不久,圣上还亲自嘉奖他来着,怎么说抄家就抄家呢?”
“这谁知道,事先也没风声传出来,可见这事办得极严密。越是如此,越见得厉害。今早上父亲那边倒得了些消息,据说是霍总兵里通外敌,勾结倭寇——”
“不可能!”殷雪素斩钉截铁。
随又软下声道,“我总觉得这事怪可疑的。霍总兵镇守东南这么些年,要通敌,早通了。市井间随便访访,街头巷尾谁不知道,他为了抗击倭寇,殚精竭虑、披肝沥胆,这样一个忠臣良将,一片丹心,可贯日月,说他为国身死,会有人信,说他勾结敌寇,三岁的娃娃都不会信。”
“许多事不是一个忠字就可保万全的。天有不测风云,更何况君王之心,谁又猜得准呢?伴君如伴虎啊。”
“那圣上这么做,就不怕霍总兵激愤之下,真个就地起兵?”
赵世衍摇头失笑:“你也不想想,若不是得了准信,圣上怎会赶在大年夜突然抄家?必然是后顾之忧已解。”
“二爷的意思是……”
“我猜,霍总兵没准儿已经——”他往脖颈上比了个手势。
“当然,这仅是猜测。也可能是圣上事先收到了信儿,先下手为强,把霍总兵的家人控制起来,好作牵制。”
听着这种种揣度,殷雪素已是遍体生寒。
第187章 蹊跷
“但依我看,前者的可能还更大些。圣上可是发下话了,要株连霍家九族,霍总兵但凡还活着,圣上有个不投鼠忌器的?瞧着吧,接下来的京城,少不了一场血雨腥风。幸而咱们与霍家一向走动得少,也无甚旁的关节,当个乐子看就好。”
赵世衍哼笑着,正要低头饮茶,见她怔怔地。
霍总兵一生戎马倥偬,在民间享有极高的声望,不止东南一带的百姓将他视为守护神,其他地方他同样广受敬仰。
因而殷雪素这般反应,在赵世衍看来并不奇怪,只是觉得好笑。
放下茶盏,伸手掐掐她的脸:“我的素卿还是这样心软,为个不相干的事担心成这样。”
殷雪素回神,勉强弯唇:“我担心什么。就是大节下的,听闻这种事,心里怪不好受的。”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可不问初一还是十五。罢,我忘了你好小胆,不提这个了。我还要随父亲外出团拜,你——”
“我想带?姐儿去平安胡同,给我娘拜个年。”
赵世衍道:“雪到今早才停住,不如等两天,我陪你一起。”
殷雪素摇头:“二爷应酬往来想必要忙上几日的,何必费心多跑一趟?我去也是一样。”
停了停,“还有一事,年底接到干娘的信,有几句话嘱我转告楚王——他们母子俩置气至今,不肯通个音讯,有甚话只要人传。偏巧前阵子楚王不在城中。今日顺路,干脆把话带到,省得总悬着心事,拖得久了,也恐干娘见怪。”
赵世衍思忖片刻,点点头:“也好。年初二,官员们汇齐了,还要专门前往宫中给亲王们拜年的,我就不同你一块去了。”
说罢起身,接过月舒递来的鹤氅,由着殷雪素为他把系带系好,俯身吻了她一下,调笑两句才离开。
赵世衍前脚才走,殷雪素脸上就血色尽失。
她一直猜测霍家的家变可能源自外敌,却不曾料想,竟是从九重天上落下来的雷霆之剑。
却是为何?
功高震主吗?霍总兵一向谨小慎微,约束家人极严,并无任何猖獗行径。
若说飞鸟尽良弓藏,沿海倭患到底还未完全肃清,朝中军将青黄不接,一时哪里找更合适的人接替。
无论是为什么,事情总归是发生了。
目前只知道霍家满门已下到诏狱,就连丁汝兰一家,也受到牵连,于抄家当晚一同入狱。
丁汝兰虽归在母族三之列,但她是女儿,且已有了夫家,仍然逃脱不开。
照这么看,只怕株连的范围会更广。
月隐之所以能脱身,是官兵来拿人时,丁汝兰坚称她是自己请来看病的女医,不是梁府的人。
月隐拿出了殷雪素事先给她的腰牌,官兵这才抬手放人。
上一世,霍家就是遭逢了这样的大变吧。
所以霍延昭才不得不终止寻找她。
殷雪素现在只想知道,这个终止是一时,还是永远。
如果是永远,那就意味着……
这一世,什么事都在变化。
佟罗两家的联姻,先是提前,后又作废。
这还算是好的结果。
现在就连霍家的事,也提前了。
那么是否别有转机?
还是,依旧会走向前世那个灾难性的结果……
没人知道。
但她不能只是这样坐着。
赵世衍不知道底细,总有人知道,譬如楚王。
殷雪素胡乱收拾了,乘车去了楚王府。
驾车的还是赵益,殷雪素已不觉得诧异。
然而叫她失望了。
并非楚王不在府里。楚王人倒是在,身边两个男宠伴着,宿醉才醒,且对这事一无所知。
他这人向来不问政事,如不是佟阁老一党莫名其妙逮着他咬,他和他皇兄一样,连上朝都不乐意去。
殷雪素假借拜年为名,旁敲侧击了一番,毫无所得。
离开楚王府,这才去了平安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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