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见她神色,笑得愈发和善:“想必不难办吧?偌大的店面,这点本事总该有的。”
殷雪凝复把笑堆了出来,只眼底透出微微的冷意。
“难办倒是不难办。狐狸捞月,未见得不是月亮先起的心思;鸟儿捡了高枝落,说不得那高枝心里怎生欢喜——客人看我揣摩得对不对?若我领会得无误,这就安排绣娘裁尺头动工。”
婆子眼角一抽,哼了一声:“我不过随口一说,掌柜倒想了这许多。罢,我寻思了一下,这绣样到底不好。我们府上的太太常教导我们,人要知些本分,什么身份做什么事,脚落在什么地界,就该安生过活,这山望着那山高,殊不知攀高必跌重。有些东西,不是自己的,千万别伸手——那井里的月亮,看着圆亮,一捞就碎。还是趁早熄了心思,想都不要想。”
婆子把话说完,转身往外走,两个小丫头亦步亦趋。
到了门口,婆子又回过头来:“劳烦掌柜,问东家安。”
门帘落下,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渐远……
殷雪素铁青着脸,一拍炕几:“霍家欺人太甚!”
对着姐姐,把那婆子怎么进店,怎么含沙射影、夹枪带棒,如数说了。
“你是没见那婆子的嘴脸,还有阴阳怪气说得那通话,句句不带脏字,句句戳心……我听了半日才回过味来,她骂的哪里是我,分明指桑骂槐,骂得是姐姐你!”
如果是骂她,她还没这么气。
为了生意上的事,殷雪凝没少与人对阵,从来不落下风的。
偏偏事关姐姐,没法儿挑开了说。
又是在店里,当日客人不多,零星也有几个,都在二楼。何况还有伙计在。
空准备了一肚子反击的话,也只能咽回去。
殷雪凝越想越气得不成,方才还冻的发白的脸,这会儿涨得通红,手边的茶一口没喝,只顾着骂那婆子,骂霍家。
“想我多久没受过这等的气了!她有闲心找到景绫阁,倒是管管她儿子,倒好像我们故意引他三天两头往外跑。”
殷雪凝知道,两人上回会面,情形有些不一样了。
碍于此,只能收敛着。
不然她非去霍家门前原样骂回去,骂他个三天三夜。
忿忿说了许多,发泄够了,情绪平复下来,看向姐姐。
“姐,你,你别往心里去。”
殷雪素回神,拉过妹妹的手,握了握。
“是我对不住你,连累你无辜挨骂。”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分明是那纪夫人——”
殷雪素缓缓摇头。
站在纪夫人的位置上,制止儿子陷进一桩错误的感情里,似乎没什么错。
她并非出于一己之私,更多是对儿子前途和家族颜面的担忧。
霍延昭是霍家的嫡长孙,是总兵大人的亲孙子,他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应该有一个锦绣辉煌的前程。
而她,且不说她目下还归属于安国公府。
就是有朝一日她得以摆脱这层身份,也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站在霍延昭身边。
纪夫人没有错。
只是不该冲着她妹妹去。
她与霍延昭的往来,妹妹一直是想劝阻的。
错在她自己。
不该情不自禁,不该一时软弱。
不该在已经成为别人妾室之后,还贪恋那一点温暖。
更不该心存侥幸,和他见面。
最最不该的是,将在那一世里欠下的情,延续到今生。
前世今生,终归是两条道了……
说到底,人心无餍,都是得陇望蜀的。
回想这些日子,尤其除了腹心之患佟继璋后,长时间压在她头顶的那只巨手被移开了,直有拨云见日之感。
她纵然没有得意忘形,心防到底不似从前坚固。
相比以前一直绷着神、不敢放松一步,警惕心明显降低许多
人一松懈下来,就容易生出妄念。
重生以来,她改变了很多事,也弥补了一些遗憾。
便以为什么都是能弥补的。
却忘了有些东西,有些缺憾,注定无法补足。
霍延昭或许还是前世的那个霍延昭,她却已经不是前世的殷雪素。
他以为只要两情相许、心意相通,便能跨越一切。
然现实不是话本,不是戏文。
戏文里的有情人,历尽磨难,不愁赚不到个终成眷属的结局。
现实里,她是他母亲口中不守本分,妄图攀附之人,有夫君,有孩子……能有什么好结果。
霍延昭说,他来想办法。
殷雪素却清楚,他们之间,已成定局,压根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除非他不要前程,不要家族,不要他的母亲,不要这世上的一切——只为了和她在一起。
可这样的代价,太大了。
大到她不敢想,大到她付不起。
她更怕,当他们付出巨大代价,不顾一切终于携手,有一日他后悔了,那些曾一度倾向她的爱意,会尽数变成刺透她的利箭……
窗外,雪还在下着,细微的沙沙声传进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瓦解。
终是绿芽生错了时候,生在这料峭寒冬,只有被冻死。
错过就是错过了。
前世错过了。
今生,同样只能错过。
“作为一个母亲,我能理解她的心情。眼看着亲生的孩子往悬崖奔,会急,会怒,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拉回来。她不是成心针对,只是各有立场罢了。”
“姐……”
殷雪凝特地来这一趟,且一字不漏学说给她听,存的就是让她和霍延昭彻底了断的心思。
但瞧她这暮沉沉的样子,仿佛生气被抽干了,只剩一具空皮囊。又于心不忍。
还记得那天她和霍延昭见面后的鲜活,有一瞬间,殷雪凝觉得曾经的姐姐又回来了。
作为至亲的姐妹,她感受到了她此刻的痛苦、不甘,同样也感受到了她的决心。
“……你别怪我。”
“这与你又有何干?是我前阵子昏了头。如果我足够清醒理智,我不会去见他,更不会——”
外面的寒意似乎渗进来了,殷雪素深吸一口气,从喉咙一路凉到心底。
这凉意足够她保持清醒。
此刻的霍延昭,夹在爱情与孝道中两难,定也是备受煎熬,痛苦万分的。
长痛不如短痛。
他断不了,仍旧由她来断吧。
“今后他再让你递话,你不必应承,一概拒绝。告诉他,我们之间,永不再见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归于寂然。
第186章 出事了
妹妹来过之后,殷雪素便暂时中断了与景绫阁的联络。
霍延昭有没有再去景绫阁,都说了些什么?妹妹把自己的话转达给他后,他会是怎么个反应?
这些殷雪素一概不知。
是刻意的阻绝,加之也到年下了,府中事忙,佟锦娴犹在禁足中,她和周玥如都被秦夫人指派了事务。
忙碌起来,便也顾不上许多。
夜深人静时,殷雪素偶尔也会禁不住忧心,不知霍延昭有没有收到他祖父的回信。
朝廷这边既没有端倪,那情况十有八九出在东南。
大抵会与倭寇有关。
莫不是吃了败仗?
仔细想想极有可能。
战事失利,为将者免官丢爵都是轻的,再严重些,脱不了抵罪自杀,乃至牵连家人。
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她特意打听过,得知霍总兵并不一直在东南,早年曾戍边北境近二十载,而后才调任东南,转眼也有十余载了。
十余年间与倭寇交战不知多少回,鲜少有败军的时候。
想东南的倭患曾经猖獗到什么样?说十室九空也不为过。
如今虽还未完全扫平,沿海百姓也尽可正常过日子了。
身经百战、被百姓全心信任着的霍总兵,就是一着不慎,又能创下多大败绩呢。
不过这世上的事实在难说。
霍总兵再神勇,毕竟老了。
殷雪素思来想去,心里总不大安稳。
又仔细回想了一番。
前世,她困在锁云榭中,对季节的转换,时间的流逝,都不曾着意。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大抵就是这种状态。
不过,佟继璋找她发疯的那个晚上,应是春夜。外面春雷阵阵……
那就还有足够的时间。
东南终归是霍总兵的地盘,事先收到示警的情况下,想来总能防范一二。
大年三十这晚,府里宴散,殷雪素抱着?姐儿留在陶怡居,陪老太君说话。
本该留守饮渌院的月舒却走了进来:“姨娘,月隐回来了。”
殷雪素瞧她面色紧绷,就知有事。
年根底下月隐才回来过一趟,取了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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