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过去,风平浪静。
不料这一天,盯梢的小厮悄悄走来报说,大爷今日又去了景绫阁,他还看到了安国公府女眷的马车。
纪夫人的侥幸彻底破灭……
再说回霍延昭。
与殷雪素会面之后,从景绫阁才到家,就让人捎信回去,把正事讲明。
落后一个人到书房静坐,细细回味那番温存,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坐也坐不住了,去院中打了套拳,刀、枪各练了一套,还是静不下心。
浑身长草一样。
看看时候还早,带上随仁随义两个,干脆往郊外跑马去了。
随仁随义也是无奈,天还飘着雪呢。
但谁让他们爷高兴呢?只好跟着喝风去了。
天黑得早,赶在城门关闭前回来,府上各处已经亮起了灯。
主仆三个一路有说有笑。
直到推门进屋,看到坐在上首的纪夫人,说笑声才戛然而止。
霍延昭诧异:“娘,你还没睡?”
他母亲怕寒,入冬后歇息得格外早,今儿怎么在他房里等着。
纪夫人注视着他,不言语。
霍延昭走过去,抬手探了探她手边搁着的一盏茶。早凉透了,茶叶沉在盏底,一动不动。
“茶都冷了,怎么也没个人……”
非但没有丫鬟在旁伺候,就连汤妈妈也不在。
纪夫人一个人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弦,脸上透着无比的凝重。
霍延昭终于觉察出不对。
回身扫了眼两个小厮,随仁随义屏息退了出去。
“把门关上。”纪夫人终于开口,声音算得上平静。
霍延昭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一触即发。
他一言不发,转身去关门。
咔嗒一声,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也让屋里的气氛更加紧绷。
霍延昭走回旁边的空椅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小桌,却像隔了一堵厚厚的墙。
纪夫人没有急于开口,她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她浑然不觉似的,慢慢咽了下去。
茶盏搁回桌面时,又发出一声轻响。
“今儿一整天,都去了什么地方?”她问。
霍延昭先是沉默。
纪夫人把话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今天都去了哪里?”
“娘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不然也不会在这守株待兔了。
霍延昭脸上并不见慌乱。相反,他十分镇定。
他并不在意母亲是如何知道的,又是从何处知晓。
与母亲摊牌是迟早的事。
头先殷雪素拒绝与他私奔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他的家人,他的祖母和母亲。
祖母疼他,万事由着他喜欢来。
唯一的阻碍只在母亲。
霍延昭认真考虑过了,他要想和自己爱的人有个将来,心无挂碍的在一起,家人这一关,总是要过的。
所以,他早预备着这一天了。只不知怎么起头。
现在由母亲把窗户纸捅破,也好。
“我知道什么?”纪夫人的脸比外面的天色还寒,“知道我的儿子,三天两头不着家,在外面跟一个,一个别人的妾室厮混?”
“她不是——”霍延昭猛地扭头,看着母亲。
“不是什么?”纪夫人截断他的话,声音开始有了起伏,“不是别人的妾?还是她没给别人生过孩子?”
霍延昭张了张嘴,又闭上。
纪夫人看着他,眼底有愤怒,有失望,更多的是担忧与愁烦。
“你是疯了。”她摇头,叹息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疯了。”
第183章 早做打算
面对母亲近似定性的话,霍延昭没有辩解。
他的态度终于激怒了纪夫人。
“你有没有想过,她是什么人?她是安国公府的妾室,还为赵世衍生下一个女儿。你又是什么人?你是霍家的嫡长孙,总兵的亲孙子。两家官贵争夺一个妾室,外面会怎么议论?!”
纪夫人的声音一点一点拔高,心中积压了许久的暗火,再按捺不住。
“前朝时,两位宰相争夺一位寡妇,落得一地鸡毛,民间津津乐道,朝野议论纷纷,双方的人互相攻讦,案件从官府审到御史台,再闹到皇帝案头,二人最终同被贬职——这种后果你想过没有?现在你就为了一个妾,一个妾而已!”
“我要娶他为妻的。”
霍延昭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把纪夫人气了个倒仰。
“你,你说什么?”她仿佛没听清。
霍延昭一字一顿,把话郑重又说了一遍:“我要娶她为妻。”
强调道:“是妻,不是妾。”
“你还要娶她为妻?”纪夫人两眼睁睁的,“如果她仍待字闺中,有你祖父替你做主,我可以不在乎门第。可现在,她都已经……你将我霍家脸面置于何地?”
霍延昭的手指微蜷了一下。
“娘,我……”
“你不必说了!我不妨明白告诉你——此事绝无可能!我活一天,就不可能让你娶她。”
霍延昭怔住。
纪夫人死死盯着他,同样是一字一顿:“你给我听清了,你要娶她为妻,除非是我死了!”
灯花爆了一下,落下一截灰烬。
霍延昭放在膝上的手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过了很久,他开口,仍是叫了声娘。
纪夫人冷着脸没应他。
“那要是我死了呢?”
纪夫人瞠目,像是不认识自己儿子:“你威胁我?”
“娘不也在威胁我吗?你的眼里只有门第和脸面,那么我呢,我的幸福,我的心意,你何曾在乎过?”
霍延昭低着头,目光垂落在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上。
“在前线,与倭寇作战,并不总是那么顺利,也有险死还生的时候。每每那种时候,我会想起娘,祖父、祖母,还有她。你们都是支撑我活下来的力量,你们都对我很重要,但是为什么,偏偏我和她……”
他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东西。
“与其这么痛苦的活着,还不如死在战场上。”
把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吞咽下去后,再出口,他的声音变得平平的,如同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如此,娘再不必为我的事烦心,我的不甘心,也永远只能是不甘心。”
说下这句,起身,开门而去。
屋外,雪下得更紧了。
汤妈妈走进来时,纪夫人还坐在位上发怔。
汤妈妈把暖炉递到她手里,宽慰道:“太太别担心,大爷没往外跑,去了前头书房。”
冰凉的指尖接触到暖意,纪夫人缓缓回神。
“他,他竟然……竟然……”纪夫人气得手直抖。
汤妈妈边给她顺气,边劝说:“太太也是的,大爷的倔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不该跟他强着来,顺毛驴,就该顺着撸,好好地把道理说给他听,他总能明白你的苦心。”
“我怎么不想好好跟他说?那也要他肯听才行。你是没见他方才那中了邪的样子,话说的斩钉截铁,不撞南墙不回头。我这边是强是软,只怕都改变不了他的心意了。”
纪夫人是又愤怒又伤心,为儿子的不听话,也为霍家的前景。
“以为他出去历练一番,稳重了,不想还是这样不管不顾。”
叫汤妈妈说,大爷比之以往,是稳重得多了。
偏偏在殷家大姑娘这事上……
太太说得没错,当真是冤孽。
倒像是前世的冤家遭逢了一样。
纪夫人喃喃:“这可怎么办?”
之前还能把人送去平海卫,由他祖父治他。
这才回来多久,又故态复萌。
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比从前更坚定,更执着,也更难说服了。
再别谈什么管教,她现在哪里还管得了他。
纪夫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决然。
纵使如此,这对鸳鸯,她也非要打散了不可。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一场婚事。
与刘家联姻之事,上月中旬她去信东南询问,到现在也未收到回音。
想必公爹是不同意的了。
从慈光寺回来,甥女丁汝兰也同她分析了这桩亲事的不妥当之处。
再要换别家,却不是一时三刻就能成的。
纪夫人终归没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处心积虑地想了又想,终于叫她想到一个办法——通房!
纪夫人和亡夫是青梅竹马,感情极要好。
成亲后更如蜜里调油,什么通房姨娘,一概皆无。
纪夫人自然不觉得这些就是必要的。
像有些人家,男孩子长到十五岁上,家里人就开始精心挑选丫鬟伺候房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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