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仪带着两个强壮的婆子,堂而皇之入室,并关闭了房门。
先在屋里踱了一圈,目光扫过室内陈设,每一样都看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估算这些一总值多少银子。
最后审视的物件是立在书案后的殷雪素。
“这便是他藏娇的金屋?”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我当是什么天仙呢。”
罗令仪居高临下,上下打量她。
“也不过如此。你是哪个院里的姑娘?富乐院,还是丽春院的?”
其中一个婆子呵斥她:“四奶奶问你话,怎么不答?!”
另一个婆子厉声道:“见了四奶奶,为何不行礼?!”
殷雪素搁下画笔,垂眸福了一福,没吭声。
罗令仪上前,手指划过桌面,从笔搁上拈起一支笔。
檀香木制的,饰金彩绘寿桃灵芝,紫毫的笔头,通体纤直细腻,散发淡淡的幽香,
看了看,随手扔了。
又拈起一支,笔管青玉质,浮雕绳纹,笔斗壁上阴刻荷瓣,很值得观赏。
“他倒是舍得在你身上花钱,样样都挑最好的。”
罗令仪冷笑一声,盯着殷雪素不放,“只不知,这些东西你是拿什么换的?是用你的身子,还是用你的脸?”
殷雪素依旧低垂着眼帘,静默不语。
罗令仪的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线。
一个婆子上前劝了她两句,无非是劝她回去,恐怕四爷知道了。
“他知道就知道!他知道了又能把我怎样?!”
罗令仪压抑多时的情绪,突然爆发。
“我嫁进佟家半年了,日日守着空房,夜夜听着更漏,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就猜到他在外面另有心爱的,你们都哄我说没有,这不叫我找见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落下来,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
“我还怕他知道吗,我倒要问问他,他当我罗令仪是什么?!我还要问问他,究竟哪里是他的家,谁才是他的妻子!”
越说,心里越觉得悲哀,
自己的夫君,宁可把心掏给一个院里出身、见不得光的女人,也不肯施舍她半分温存。
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悲的。
第179章 丧心病狂
这通话喊得两个婆子都怔怔的。
罗令仪却忽地笑了一声,笑声尖厉,如同指甲划过瓷器的声响。
红着眼,猛地转过身,正对着殷雪素。
“你也不必得意。你不过就是他养在笼子里的一只画眉鸟,逢着他高兴,逗逗你,让你唱曲给他听。等他哪天不高兴了,又或者玩腻了,说扔也就扔了,就是随手拧断你的脖子,也不是稀奇事。”
罗令仪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她说出来的。
她是个大家闺秀,身家优渥,容貌不俗,本该是个极有风采和风度的人。
一直以来,的确是如此。
她在闺中时,性情爽朗,言谈大方,见了她就没有不夸的。
奈何不幸的婚姻、无穷的猜疑,让她戾气缠身,语出刻薄。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控制不住将满腔恶意倾泻向眼前这个抢走她丈夫的人。
再不发泄一场,她就快要气疯了!
然而她说了这么些,对方却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愈显得她歇斯底里。
“一个玩意儿而已!再是捧着,也变不成稀罕物。我劝你趁早死了心,他不会纳你,你永远也别想进佟家的门!”
无论她说什么,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感觉就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只会让胸中怒火烧得更盛。
罗令仪忍无可忍,将桌案上的画纸抽过来,一把撕作两半。
这回她终于有反应了。
殷雪素抬手欲要护画,脚步挪移间,传来锒铛锒铛的声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室内过于突兀,罗令仪皱了下眉,循声往她脚下看去。
只见裙摆遮掩间,露出一截粗黑的铁锁链,足有小儿手臂那么粗。
方才那声响正是铁链相互碰撞发出的。
罗令仪愣住。
万万想不到,好好一个人,竟是戴着镣铐的。
她哪里知道,那是殷雪素最后一次逃跑失败后,佟继璋对她的惩罚。
“你走吧。”
殷雪素把画从地上捡起,慢慢回到案后,低头检查画能否修复的同时,说了这么一句。
罗令仪抬起头,看着她。
下意识想要质问:“凭你也配赶我走?”
直觉却觉得,她并非这个意思。
然后等来了后半句:“……他快要来了。”
不等罗令仪反应过来,闭合的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一身寒意的佟继璋出现在门口。
他头上的伤还没好。
起先罗令仪还疑惑,谁敢把他砸成那样?
现在大约也猜到了。
他那伤,可不就是在西山别苑落下的。
“谁让你来的?”
佟继璋脸上惯常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阴森地注视着她,语气奇冷无比。
“带上你的人,立刻滚!”
罗令仪觉得眼前这个人十分陌生。
他们感情虽淡,大面上倒也还过得去。
佟继璋一向笑吟吟的,何曾见过他这样的一面。
罗令仪受不了他这个态度,更受不了他的话。
当着人前,就这么给她没脸,她怎能忍受?
“我为何不能来?你干的好事,你,她——”
罗令仪手指殷雪素。
她一腔怒气原本全冲着佟继璋养的这个金丝雀来的。
来时准备了一肚子对质的话,这会儿竟一句也说不出了。
佟继璋见她指向殷雪素,显然误会了意思。脸色一变,阔步进来。
“我让你滚,听到没有?!你和你的人,今后再敢踏足这里一步,我定叫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她还不够悔的吗?
罗令仪当即调转矛头,痛骂佟继璋:“你不知廉耻,你简直丧心病狂!!!”
越骂越怒,拿怒气当了胆气,迎上去抬手要打佟继璋。
被佟继璋擒住手腕,一把甩开。
罗令仪被甩在地上,一条手臂几乎摔折。
两个婆子上前扶起她时,她还呆呆的,不敢相信佟继璋竟敢这么对待自己。
怔忪抬眼,听见佟继璋冷淡又厌恶地扔下一句:“不可理喻。”
然后径直走到书案旁侧,伸手将案后的人扯过来一些,拿眼上下那么一扫,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把人怎么着。
罗令仪几乎想笑。
他把人当犯人一样拘着、锁着,倒来疑心她。
她说的那些刻薄话,跟他做的缺德事比,算得了什么?
可笑,可笑至极!
她现在不恨这个抢走她夫君的女人了,她简直有些同情她。
佟继璋确认殷雪素无恙后,注意到了桌上那张被损毁的画。
冷瞥了罗令仪一眼,扬声叫人:“送四奶奶回府。”
进来几个家丁,不由分说把罗令仪“请”了出去。
罗令仪站在门外喊话:“你别以为今天的事就罢了!母亲管不住你,我总要请祖父主持公道,祖父若是知晓你如此荒唐……”
话音逐渐听不清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佟继璋脸色愈发难看。
罗令仪既然要告状,他少不得要跟回去处理,迟一些都不行。
走到门外,吩咐下去:“除了我,以后任何人来,都不许放行。今天的事再有下回,你们的日子也到头了。”
廊下跪了一地的仆役,诺诺应声。
佟继璋举步离开前,回首看了眼。
殷雪素静静立在光影深处,既不抬头,也没句话给他,沉默得像一截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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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雪素并不清楚佟继璋是怎么安抚的罗令仪。
按说,罗令仪如果真把事情上禀了佟家长辈,她不可能还安然地待在锁云榭中。
佟家长辈肯定会先于佟锦娴来处理她。
只知道罗令仪大闹锁云谢后,不久就害了场病。
延挨了半年,到底撒手去了。
殷雪素至今都不信她是病死的。
今生,这桩亲事是成不了了。对罗令仪来说未必不是幸事。
她可以有一个全新的选择。
那将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开始……
不仅赵世衍和殷雪素在谈佟继璋的事,许多人都在议论、猜测。
包括外院当差的石柏和赵益。
“我哥哥也被支派出去,都找到通州了。益哥,你说这绑匪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阁老的孙子都敢下手?”
赵益手拿软巾,埋头擦拭着一副马鞍。
闻言,暗道,何止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手上的动作慢了下去,不由再次回想起那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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