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等待的随仁,见他立在原地发愣,打马就追。
霍延昭回神,喊住他:“你失张冒势的,做什么去?”
随仁勒停了马,回头戏道:“我看那小娘子顺走了爷一样东西。”
霍延昭莫名其妙:“胡说!方才说话,她离我几步远,都没近我跟前,如何顺我东西?”
随仁道:“怎么没有?我分明瞧见她把爷的魂儿给顺走了,这可怎么得了,我得给爷追回来呀!”
要说霍延昭的脸皮,那也是有够厚的,奈何情窦初开,经小厮一打趣,立即涨红了脸。
手握马鞭子扬了扬:“我看你是皮痒了,仔细小爷抽你一顿好的!”
随仁半点不惧,老成的把头摇了一摇:“我的爷,你还嘴硬呢!你方才直愣愣盯着人姑娘看,都把人看跑了,真不像个样子。”
霍延昭这下顾不得揍人了,忙问:“我方才真有那么失礼?”
随仁重重点头:“那眼神我不好说的,活似老鹰见了兔儿,人家有个不跑的道理?”
霍延昭听罢,懊悔不已。
心道坏了坏了,小娘子别不是把他和那帮泼皮当一样人看待了。
随仁见他又恼又急的样子,噗嗤笑道:“爷真喜欢看人家,也不必光天化日的,在大路上盯着人看。”
霍延昭知道他鬼点子多,问:“你有什么好法子?”
随仁其实和他家主子一样,情字上是个没开窍的,对于追姑娘不怎么拿手。
但依他的浅见,至少先弄清楚人家叫个什么,家住何处,等有了眉目,其他就好办了。
霍延昭觉得有理。
往小娘子离开的方向望了望,道:“她走得有够久了,你方才没露面,对她来说是个生脸,这会儿悄悄跟上去……仔细别被她察觉了。”
随仁果然不负厚望。
霍延昭知道了她姓殷,也知道了她家住在井泉胡同。
但他就是再混,也干不出贸然登门找人的事。
那小娘子除了天音庵,又并不常去别的地方。
霍延昭思来想去,只能还在老地方守着。
他以为天长日久的,定能以诚心打动佳人。
却不知殷雪素一度把他当个怪人来看。
再后是纨绔、登徒子……总之是没个好印象。
正院,上房。
殷雪素翻了个身,盯着帐外的灯烛发呆。
赵世衍喝得醉醺醺的,沐浴后一身酒气仍不散,怕熏了她,就在东次间歇睡了。
殷雪素倒是松了口气,可想着留宿客房的霍延昭,心不免又提了起来。
霍延昭的出现,仿佛打开了某个机关,又像是冲开了一道堤坝。
只要闭上眼,许多从前的影像,与他相关的那些,就会自动浮现出来……
自从帮她制服了那帮泼皮,这人就开始频繁在她生活里出现,随时随地,见缝插针。
先是藏身在天音庵山脚下的老树上,等她经过时,拿青梅砸她。
待她四处寻不见人,再从茂盛的枝叶间探出头来,笑着冲她招手:“殷大姑娘!又见面了。”
殷雪素捂着被砸疼的后脑勺,干瞪眼。
幸而天音庵是清静庵堂,只以清修为本。
别的庵堂或许还会允许男性香客在前殿佛堂上柱香,短暂停留。只不许进入后院、禅房。
天音庵却要严格得多,除家人超度、重大法事外,概不接待男客。
否则霍延昭只怕要一路跟到山上去。
上不了山,却也难不住他。
他有的是耐心等,等她下山,再随在她后面,一路送她回家。
殷雪素若是回头,他就倒背着手,装作四处看景。
殷雪素若说不许他跟着,他就摆出一脸无辜:“大路朝天,你走得,我就走不得?”
殷雪素若是生气,他就讨好地笑笑:“我是怕那群人再来找你麻烦。”
弄得人发作不得,只能由他。
几次下来,倒把当初相救的那点好感给作弄没了。
好在他还算知道个轻重,接近她家时,自发就会停住脚,改为目送。
殷雪素被他缠得烦了,加上家里的事离不开人,也就减少了往天音庵去的次数。
第112章 齐大非偶
霍延昭竟也随着改换了路数。
开始托邻舍的丫头小子、卖花的大娘、卖针头线脑的货郎,往她家送东西。
起初还只是些笔墨纸砚,不惹眼的物什。而后变作衣衫绸布,钗环首饰……越送越贵重。
打的是天音庵的名号,但殷雪素知道是谁弄的鬼。
将东西一一退还了,还是被妹妹发现了端倪,问她那人是谁。
“一个纨绔罢了!”
是的,一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纨绔。
无需为衣食烦恼,日常不外乎就是贪花恋酒,追逐美色。
无非见她模样好些,便来纠缠,以为使些财帛就能打动人心。
这种人是极没长性的。
殷雪素想着冷他一段时日,他自觉没趣,也就不会再出现了。
结果完全不起作用。
她就是再板着张脸,话语冷冰冰,不假辞色,淡漠以对,他也自有法子把一张热脸贴上来。
让人打也不得,气也不得。
不知不觉,经春入夏。
父亲病情加重,明净师太托人捎了些药材,希望对她父亲的病症有所补益。
殷雪素少不得登门致谢。
从天音庵出来,见那人不出意外地又等在山门口。
殷雪素这次没再视而不见。
想了想,对他招手,让他近前来。
霍延昭喜笑颜开凑过来,只当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殷雪素却是打着让他知难而退的主意。
“你说只要我肯搭理你,什么都肯做,这话是真是假?”
霍延昭道:“真真真!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那好,我知道东边一座山崖间,开着一种紫色的花,叫不上名字,但极是好看,可惜那崖形势陡峭,那花又长在离崖顶极远处,只可远观,难以采摘——”
“你喜欢那花?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摘来!”
霍延昭正愁不能投她所好,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朝东山跑去。
殷雪素看着他飞奔而去的身影,没有跟上,也没有走开,好整以暇等在原地。
没过多大会儿,霍延昭就垂头丧气,空手而归。
殷雪素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自顾走了。
她的耳根子就此清净了下来,霍延昭再没来烦她。
差不多又过了几天,霍延昭的小厮随仁,神色慌张找到她。
“殷大姑娘,快跟我走一趟吧!出事了!”
殷雪素跟着他匆匆赶往那座山崖。
路上被随仁告知,霍延昭几次试着摘花不成,临时起意,找人打了个足够粗长的铁锁。
为显诚意,他还不肯让人帮手,非要亲自采摘。
就这样,把锁链一头的圆环,挂在了个天然形成的石柱上,另一头拴扣在他腰间,独自下了崖底。
“谁知那石柱年深日久,风化了,根本不结实……”
殷雪素脑中翁然作响,再听不见其余声音。
等赶到崖边,探头往下看。
半山腰处的一块岩石上,坠落着一团铁链,还有半截断裂的石柱。
却不见霍延昭身影。
心想,别不是摔到更下面去了。
一时手脚冰凉,后悔不已。
恨自己为什么要出这么个难题。
可,山崖那么高,哪里想到他真会下去呢?
哪个正常人会做这种傻事!
殷雪素成心刁难,是赌他知难而退,不料却害他葬送了性命。
她沉浸在恐慌和伤心里,连随仁没跟过来也没发觉。
蹲下身去,嘴里喊着霍延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泪眼朦胧间,眼前出现一捧花,紫色的小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她愣了一下,抬头。
眼前露出一口大白牙的,不是霍延昭又是谁。
殷雪素哪里还会意识不到自己是被戏耍了!
猛地站起身,待要骂他,抽噎着,语不成调,反把脸涨得通红。
霍延昭见她满脸是泪,真个哭了,顿时慌了手脚。
围着她转了几圈,拱手作揖,赔礼不迭。
又试图去给她擦泪。
殷雪素拍开他的手,根本不领情。
他只能苦着脸讨饶:“我没想吓你,就想给你个惊喜。”
“有这样惊喜的?”殷雪素哽咽着,背过身去,看也不愿看他。
她半条命都吓没了,到现在手脚都是软的。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你看我这个样子——”
霍延昭转到她面前去,向她展示自己身上。
“我也没落着好不是?得亏我下去之前,先绑了块石头,试了试第一根石柱,不想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好在第二个足够结实……要是不结实就更好了,我真个摔下去,也能让你消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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