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延昭神色淡淡:“你不知道我和她的事,我是铁了心要和她走一条路的。暂时不能同行也没关系,我可以等。反正这世上多的是鸾分钗折的夫妻,那反目成仇的亦不少,并不是每一对都能人间见白头的。你说是吧,衍二哥?”
夫妻尚且如此,妾室就更没有白头偕老的必须了。
“这个……”
赵世衍一时拿不准他是何意味。
都已经嫁出去了,还能把人抢回来?
他这个身份,不好硬抢的,除非是强行让对方守寡。
干笑道:“一个女人而已,你大好前程,可千万别冲动。”
霍延昭直直看着他:“多谢衍二哥提点,我心中有数。”
赵世衍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那边刘迅喊着求援,赵世衍没及多想,起身去了。
霍延昭盯着他的背影。
咔嚓一声,手里的杯子碎裂开来。
深夜,客房。
霍延昭睁着两眼,毫无睡意。
辗转来去,到底还是坐了起来。
手探进衣襟里,拿出一根浅碧色的发带。
发带有些旧了,因为经常抚摸的缘故,显得有些毛躁。
霍延昭盯着这根发带,想起了初见殷雪素的那天……
那是一个春日的晌午,京郊跑马归来,他感到有些口渴,随便捡了家茶楼,上楼饮茶。
挑了个临窗的座儿,才坐下,就听楼下传来吵嚷声。
探头朝下一看,见三五个泼皮正围着个老尼起哄。
那老尼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不言不语。被逼得很了,也只是侧身躲避。
行动间,脚步踉跄,遭其中一人推搡,麻绳系着的一串药包散落于地,被踩得稀烂。
那几个泼皮嗓门极大,翻来覆去就几句车轱辘话,说是药吃坏了人,要她赔钱,不赔就拉她去见官!
周围渐渐聚集了些看热闹的。
想是这群泼赖向日横行惯了,日常不少作恶,竟无人敢上前解围。
霍延昭看不上这群人的做派,恰好被家里关了一阵子,正是手痒的时候,就打算下楼去耍弄一下。
刚要起身,一个人进入他的视野中。
是个小娘子。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个背影。
估摸着不上十五六岁,穿着朴素,怀里抱着几卷画轴,娉婷文静。
再看那几个泼皮双眼放光的样子,大抵长得也不错。
那小娘子先是在立在人群中静静看了会儿,而后捡起近处散落的药包,和旁边一个大夫模样的人交谈了几句。
这才上前扶住师太。
“你们口口声声说,师太的药吃坏了人,敢问是哪位吃坏了?如今人在何处?症状如何?”声音清脆悦耳。
为首的泼皮显然是垂涎美色,竟没有变脸,只嘿嘿笑道:“小娘子,这事跟你无关,你还是闲事莫管的好。”
就见小娘子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楚道:“我也是路见不平。如果你们当中真有人吃坏了,并且能证明是师太的药给吃坏的,我也为好你们做个证见,绝不偏帮。”
停顿了一下,接道:“可我方才查看了那药包,不是治头疼脑热,就是治积食受寒,尽是些小毛病,再温吞不过的药方子,里头一味重药也没有,想吃坏人也难呐。诸位别不是弄错了吧?”
为首的泼皮见她竟是找茬来的,收了笑,露出一脸凶相来。
“我说吃坏了,就是吃坏了!我兄弟现在家躺着,开春以来害头疼,只吃了我娘从这老尼处讨的一包药,再没吃过别的,我不找她找谁!”
“那不妨请令弟同来,咱们公堂上对质。如果真是药不对症,师太赔礼赔钱没得说,就是十倍也赔得。若那药被证实了没问题,也好还师太一个清白,省得日后再有人不分青红讹上来。也是巧了,我家叔父就在衙门当差,专管这些诬赖良民、敲诈勒索的案子,上个月才送了几个无赖进大牢,打了二十大板,枷号三日呢。不过几位也别怕,你们既行得正,板子就落不到你们身上,说不定还能得着师太的十倍罚钱呢。”
小娘子言辞和悦,甚是体贴道:“令弟实在动弹不了的话,不妨雇人把他抬了去,打官司,受害人总是不能缺席的。到时衙门自会找大夫查验,他究竟是何病症,又是吃了什么药导致……雇人的钱我来出,如何?”
那泼皮头子噎住,面皮紫涨。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其中有那受过师太恩惠的,渐渐也都发声,支持去公堂对峙。
泼皮头子见形势控不住了,和几个同伙交换了下眼神。
“……晦气!家里一摊子事,谁耐烦和她揪扯,今日权且放这老尼姑一马!”
一片哄笑声中,一伙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四周的人也各忙各的去了。
小娘子回转身,见师太脸色煞白,右脚不敢着地,便知是崴了脚。
扶她到一旁的茶摊坐下,要了碗热茶,又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板,请小二去街口雇辆骡车。
等车的功夫,她把地上的药包逐一捡拾起来,有那破了的,就用帕子擦抹干净了尘土,重新包好扎紧,放进师太随身的布包里。
接着蹲在那老尼的脚边,看了看她的脚,而后半仰着头,似乎说了什么,应该是宽慰的话。
老尼看着她,霍延昭也看着她。
他想,这小娘子还真有几分急智,说话也好听。
方才娉娉婷婷站在人群里,就像一株长在风里的竹子,又青翠,又坚韧的。
她笑起来应当也很好看。
如果没猜错,她此刻一定正在对那老尼笑。
可惜老尼姑是个面瘫,半晌没个反应。
霍延昭五指轮流敲打着桌面,心里忽然长草似的,想要看看这小娘子长什么模样。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心声。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小娘子忽然扭头,看向街道另一边,把手一指——原来是骡车来了。
霍延昭怔怔地看着她招手,然后扶老尼起身上车。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今早在郊外看见的一株桃花。
开了满满的一树,开得那样绚烂。
但他当时并没看在眼里,就那样打马经过了。
此时再想起,仿佛那树桃花就开在他心里,枝叶摇摇,花开朵朵,美得让人心颤。
霍延昭回过神,猛冲下楼去。
赶到茶楼门口时,骡车已经走远。
他待要追上去,随仁从另一边远远跑来:“不得了了,快回吧!太太发现了……”
第111章 情窦
那日以后,便有道影子在霍延昭心里挥之不去。
他试过再去那家酒楼等着,乃至把周围的街巷全都给转悠了个遍。
再没见着那小娘子。
不甘心,让随仁随义,务必把人给他找出来。
随仁随义可犯了难,京城那么大,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上哪找去啊。
霍延昭不管,他就是要找。
费了许多无用功,忽然想起那个老尼姑。
老尼姑在那一带赠医施药,认识她的人必定不少。
稍一打听,果然打听出来,是天音庵的明净师太。
于是霍延昭改了策略,开始在通往天音庵的那条路上守株待兔。
还真给他等到了。
而且就连老天都在帮他,竟给了他一个救美的机会。
原来那几个泼皮自被坏了事,便记恨上了那个小娘子,日日寻访不得,也和霍延昭一般想法,找到了天音庵。
把那小娘子堵在路上,本是要出气的,见了她颜色,反生出许多龌龊想法来。
霍延昭怎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当即现身,把那群人打得遍地爪牙,而后一根绳绑成一串,让小厮随义送去官府。
霍延昭这才转身面对心心念念的佳人。
小娘子向他郑重行礼道谢。
霍延昭脱口就问:“你近来怎地没去西街?”
小娘子目露疑惑。
霍延昭便解释了那天在茶楼看见她智退泼皮的一幕。
小娘子才道:“那几个人惯在西街讹人,我见过多回,自知坏了他们的事,不能善了,近来改走另一条道,那边常有兵丁巡街。”
霍延昭因问:“你叔父不是在衙门当差?还怕他们?”
小娘子抿嘴笑笑:“叔父倒是有这么一位,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早年还曾走动,现今已不来往了。不过,不扯这面虎皮,我也有法子吓退他们。但还是感谢公子拳脚相助。”
霍延昭原本打了一肚子草稿,想着见了她要说些什么。
结果真见了面,见她冲自己笑,脑袋晕晕乎乎的,把要说的话全给忘了。
可能是他直勾勾的眼神惹得小娘子不高兴了。
小娘子蹙蹙眉,收了笑,略一福身,转身即走。
霍延昭伸手要叫住她,她却越走越快,连个头也不回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