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素这才注意到,他的样子很是狼狈,一身锦衣划破多处,手背和侧脸都被山石蹭破了。
想来为摘这花,吃了不少苦头。
“谁让你真下去了?为了几朵花,值当吗?”
霍延昭一本正经道:“你既然说要,我就是豁出命去,也得送到你手上。”
殷雪素哽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抹了抹泪,转身走掉了。
霍延昭猜不到她为何这个反应,跟上来:“怎么不说话了?要还不解气,不然你打我几拳?我绝不还手。”
见殷雪素不搭理她,且越走越快。
霍延昭急了,伸手去拉,结果扯到了她的发带。
一头青丝,如瀑散落。
霍延昭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浅碧色发带,再看看气红了脸的人。
殷雪素一把夺过发带,雪白的面皮上腾出两朵红霞,盈着水光的双眼微微带怒,瞪着他,没好声气:“呸!登徒子。”
霍延昭吃她一骂,不知为何,心里却甜丝丝的。
眼看着她重新绑了头发走远了,霍延昭醒过神,连忙追上去:“诶!花……”
那捧花到底还是插在了一个陶瓷瓶里,就摆在她的案头。
殷雪素看了一整晚,心里乱糟糟的,理不清楚。
到此时再说不知道霍延昭的心思,未免掩耳盗铃了。
殷雪素更明白的是,他们之间没多少可能。
虽不知霍延昭具体什么身份,他也从没提过,但猜也猜得到,他不是一般人家。
天悬地隔,齐大非偶。
既不是一类人,就不该往一处凑。
奈何那人是个厚脸皮,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走。
然而这样下去能有个什么好呢?
摘花事件过后,霍延昭消失了一阵。
让小厮捎了口信,说他身上的伤被发现了,母亲以为他出去胡混,罚他闭门读书,要过一阵再来看她。
殷雪素暗舒一口长气。
她本想趁这段时间,理清楚自己的心思。
孰料世事无常,家中的情形、父亲日益加重的病情,都让殷雪素无心他顾……
霍延昭再次出现,已是秋日。
殷雪素刚葬完父亲不久,就有人登门提亲。
第113章 千般恨,万般悔
提亲的是一位布商,家境殷实,已有妻室。
只因殷雪素在他家买过几回针线布料,就动了心思,欲要纳她为妾。
想着她家为了给那老秀才治病,已落得个家徒四壁,能典卖的都卖了,而她身为长女,尚有母亲和妹妹要养活,必然会答应。
殷雪素自然不能同意,拒绝得很干脆。
父亲亡故前后,登门提亲的人不在少数,有诚心诚意的,也有乘人之危的。
殷雪素那时认真想过,父亲去后,她怎么也算家里的顶梁柱,她嫁了人,母亲和小妹怎么办?
至于给人做妾,从不在她考虑范畴。
所以无一例外都回绝了。
不料这布商十分下作,被拒后恼羞成怒,竟雇人临门叫骂,造谣辱蔑。
说殷雪素如何如何勾引他,又是如何如何教唆他休了发妻,迎她做正妻……
邻里间有那长嘴多舌的,不免议论纷纷,说她心比天高,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家境,还想着做人家正头娘子呢。
霍延昭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看着殷雪素的眼里,有愧疚,有心疼。
“我和我的小厮都被禁足了,才知道你家中变故……你别怕,那布商我已料理了,他那铺子也是开不成了的。”
殷雪素反问他:“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呢?”
这一问,把霍延昭问得怔住。
殷雪素尚且沉浸在丧父之痛里,那段时间又见了许多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让她更加认清了一些事情。
不愿再与他纠葛下去,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其实你和那布商,所求根本一样。你不过也就是想我给你做妾吧?”
霍延昭仍是愣神状态。
这一问,却好似把他心里那层朦朦胧胧的轻纱给捅破了。
在此之前,他并未往嫁娶之事上想。
就只是喜欢她,想要见着她,一见到她就心生欢喜。
但诚如随仁说的,真喜欢人家,不必非得在大路上追着人家跑,盯着人家看。
他可以把人娶回家呀!
那样一年三百六十多天,天天都可以看到,时时刻刻都可以看到。
想通这个关节,霍延昭简直喜不自胜。
不过欢喜过后,又犯难起来。
他就是再不通世务,也知道妻妾的分别。
更清楚,以殷雪素的身世,进他家门,好似只能做妾。
做妻的话,母亲是不会同意的。
之前他舅家表兄,要娶个七品小官的女儿,都遭到了家里的反对。舅母还被气得病倒了。
母亲当时就明确发表过意见,说他将来要办出这样的事来,趁早别认她做娘。
霍延昭踌躇着,问:“不行吗?我会对你很好的。我会护着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殷雪素笑了一下,是意料之内的笑容。
她摇了摇头:“你们没什么两样。我既回绝了他,便把同样的话也说给你听——若要我做妾,我宁可上山做尼姑去!”
话落,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霍延昭之后又去了几回,都吃了闭门羹。
最后一回,他隔着门对她道:“我知道咱们之间的症结了。你等着,我会去争取,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否则我绝不来见你。”
殷雪素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心情,是否曾有过哪怕一丝丝的希冀。
就是有,也很快就流逝了吧。
霍延昭再未登门,而她每日要为生计奔波,很多事渐渐也就抛在了脑后。
灯花爆了一下。
殷雪素收回思绪,轻轻叹了一声,翻过身去,把眼闭了。
何如不见。
与此同时,霍延昭正盯着左侧墙壁悬挂的一柄雁翎刀出神。
黑漆木的刀鞘,无任何镶嵌和纹饰,刀柄缠着棕褐色的棉绳,已被汗水浸得有些泛白。
刀身较平直,刀尖上翘呈圆弧形……
这腰刀并不算名贵,却是他第一把用来杀过敌的刀。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
微微佝着背,双手交叠,抵着下巴,肘部撑在膝上——看似松弛的姿态,实则绷着一股劲,仿佛随时会弹起来取人性命。
果然,他动了。
站起身,直走过去,把腰刀从壁挂上取下。
缓缓拔出刀鞘,寒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霍延昭拿着刀便往外走。
随仁一整晚都提心吊胆的,就从见了衍二爷的爱妾之后。
在外间打了个地铺,也不敢熟睡。
听见里屋动静,爬起来探头看了看,顿时魂都要吓飞了。
拦在门口,扑通跪倒,抱着霍延昭的腿不肯松:“我的爷!你千万冷静!别做傻事!”
“松开!”
他浑身都是杀意,随仁哪里敢松。
“你先把小的杀了吧!否则由着你的性子,最后也是个死。今夜真杀了衍二爷,国公府势必追究到底,圣上问罪,爷你准得偿命,那小的还能有命活?你要是死了,太太也活不成了,老太太那么大春秋,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么忍心?还有老太爷,你答应过他老人家,要争气、要成才,你还要回东南杀倭寇的……”
随仁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声但快速的说了一通。
怕不能说服他,又提起了殷雪素。
“我知道你猛可里见了殷娘子,肯定受不了,小的也吃了一惊,谁能想到造化这样弄人呢?可爷你纵有千般恨,万般悔,凡事总得从长计议不是?你真要这么冲进后院杀了赵世衍,害她没了丈夫,她的孩子没了爹,她还不恨死——”
“够了!”
随仁意识到,自己慌乱中说出的话,有点火上浇油的嫌疑。
正担心,却发现大爷腿上绷着的力道渐渐小了。
万籁俱寂。
只有窗外的啾啾虫鸣,显得夜愈静了。
凉风从门窗缝隙钻进来,霍延昭胸腔的怒火像被一只巨掌压了下去。
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我说了,松开,我要去晨练。”
随仁还是不敢松:“天还没亮,咱们在人家做客,把人吵醒了,不太好吧。”
霍延昭道:“旁边睡的是表兄,表兄隔壁是刘迅,一个个喝得烂醉,打雷也吵不醒,你操个什么心?”
随仁见他不像是诓自己的。
又想想,两年多以来,他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起。
这是在军中养成的习惯,归京探亲也没改。
每日拂晓,必起身,在院中或站桩或打拳,刀、枪、箭、棒,不拘什么,总得练够一个时辰。
随义说什么,哦对了,这叫闻鸡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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