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后,厉嬷嬷端着安神的汤药进了寝室,看见一地狼藉。
发泄后的佟锦娴,没了方才的歇斯底里,呆呆地坐在妆镜前,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突然开口:“我老了吗?还是我变丑了?”
她抚着脸,怔怔看着镜子,不知是在问厉嬷嬷,还是问自己。
厉嬷嬷放下汤药走过去,拿起玉梳为她梳理头发:“鲜花嫩柳的人物,说什么傻话。”
“那他为何待我不如以往了呢?”
厉嬷嬷活了这么大岁数,有什么看不穿的。
色衰爱驰,色不衰爱亦驰,这本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不止一次提醒过娴姐儿。
可娴姐儿正是沉溺情爱的年纪,一心认定赵世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男人、最好的丈夫,无需多做防范。
她便不好多说什么。
到了这会儿,也就没什么不可说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天下的男人,不说一个模子刻出来,那也是八九不离十。要我说,你实在不必把这事看得太重,只当他偷了次腥。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
又怕这话过于打击她,补了句:“二爷当然与别个不同,耐不住狂蜂浪蝶直往他怀里扑。二爷是被短暂给迷了心,过段时日,自会醒过来,体悟到谁才是值得他珍爱的。”
佟锦娴把赵世衍看作是天,天塌了的大事,她纵使想往轻了看,一时也做不到。
何况那个女人还有了孩子。
佟锦娴从愤怒的情绪中抽离,终于有几分慌神:“奶娘,怎么办?她有了身孕,她竟然有了身孕。”
原本还想着,趁她未在赵世衍心中扎根,尽快打发了她。
这下还怎么打发。
厉嬷嬷却道:“这不正好?别忘了你的目的。”
她的目的?
是,她是要一个孩子。
可她并不想要殷雪素生的孩子。
赵世衍现在就已经这么护着她了,再等她生下儿子,如虎添翼,还得了?
“不能让她生下,绝对不能!”
佟锦娴一把抓住厉嬷嬷的手:“奶娘,你快想想办法,把那个孩子打了吧!”
脱口而出的话似乎把她自己给吓到了。
她捂着嘴,不敢相信如此怨毒的话是自己亲口说的。
厉嬷嬷满脸不赞同:“二爷今天去的那么及时,可见盯得紧。这个风口浪尖,但凡那孕母出点事,咱们都难逃干系。真要是做了,事情一旦败落,再要二爷如何看你。”
佟锦娴稍微冷静下来:“我,我也就是随口说说,不必当真。”
停了停,又问:“依奶娘之见,我该怎么做。”
厉嬷嬷道:“事已至此,且再忍忍,只当她是二爷养在外头的一个乐子。就算换一个人,也免不了同样的风险,谁能保证二爷不会对新孕母动心?左右你需要个孩子,顺水推舟的事,等到目的达成,届时这孕母是去是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佟锦娴怏怏不乐:“奶娘说得轻巧,现在都赶不走她,到时候去留还能由我做主?”
“所以当务之急是与二爷修好!趁着那孕母有了身子,二爷总不好再频繁去桐花小院,你把握时机,笼络好他,让他回心转意——”
佟锦娴脸色铁青地打断:“凭什么!明明是他的错,还要我低头不成?”
“我的娴姐儿!女子的天地只在后宅,而这方天地是晴是雨,除了家世,终究还要看男人心系何处,孰对孰错远没那么重要。眼下形势比人强,适当低一低头没什么丢人的,莫非你真要把二爷推给桐花小院那个?”
这话打在了七寸,佟锦娴不吭声了。
厉嬷嬷见她不再争辩,接着往下说:“二爷去那边去的少了,日子一长,必然疏远。十月怀胎,够漫长了,等那孕母诞育,二爷指不定都已忘记她是谁。到时候揉圆搓扁,还不是任凭你处置?越是这个关头,越要沉住气啊娴姐儿。”
佟锦娴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为了安抚受惊的殷雪素,赵世衍在桐花小院逗留了半日。
回府后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已被厉嬷嬷等人归置齐整,撕碎的画、绞碎的帕子却复原不了。
赵世衍一看就知佟锦娴来过了,也发现了他珍藏的秘密。
一刹那的心虚,很快被怒意压了下去。
他怒气冲冲去了正房,却发现房内愁云惨淡,仆妇丫鬟眼睛都是红肿的。
厉嬷嬷见了他,顿时老泪横流,趴在他面前磕头不止。
“二爷,今日的事,奶奶她是一时冲动,一切只为她太过在意你的缘故。”
厉嬷嬷清楚,这时候再把事往自己身上揽,就有点掩耳盗铃了,只会更加激怒赵世衍,觉得把他当傻子愚弄。
毕竟娴姐怎么待那孕母的,都是他亲眼所见。
既抵赖不了,索性认下。
可一个女人,因为太过在乎自己,从而做出些出格的事,又有什么大错呢?
于男人而言无损威风,多少都是可以被宽宥的。
“二爷,您千不看万不看,也请看在奶奶待你的情意,原谅她吧。她已悔青了肠子,险些没把自己逼死,二爷要是不肯原谅,只怕奶奶再寻短见,救不回来了。”
赵世衍一怔:“寻短见?”
厉嬷嬷点头:“她回来先去了书房,发现了那幅画,心灰意冷,回房就把人都打发了。老奴煮了安神汤来,进门发现人就吊在房梁上……若不是发现及时,这会儿只怕已赴了黄泉,二爷再想见一面也不能了。”
一番话,厉嬷嬷说得泣不成声,赵世衍听得心惊肉跳。
没再追问细节,冲进了内室。
佟锦娴静卧在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颈间赫然一道紫红淤痕。
赵世衍撩袍坐在床沿,拉起她冰凉的手,轻声呼唤:“阿娴?阿娴?”
见一点反应没有,心焦如焚,扭头问跟进来的厉嬷嬷:“怎么还没醒?叫大夫看过了没有?”
“大夫才走,说要静养,万不能再受刺激。”
厉嬷嬷顿了顿:“这事儿传出去毕竟不好,老奴自作主张,让满芳园上下封了口。”
赵世衍点点头:“这事你做得对。”
又看向昏睡的佟锦娴:“阿娴,你别吓我,睁开眼看看我……”
正满心自责,佟锦娴嘤咛一声,睁开了眼。
第24章 你不爱我了吗
赵世衍喜道:“阿娴,你醒了!”
佟锦娴怔怔看着他,眼泪很快涌了出来。
赵世衍手忙脚乱给她擦泪:“别哭,阿娴,你这样我很心疼。”
佟锦娴开口,声音嘶哑。
没有叫二爷,像他们初相识那会儿,叫了声续安哥哥。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吗?”
“记得,当然记得。”
他们初次相见是在长麓书院。
长麓书院的院长姓佟,是当朝佟阁老的族弟,背景深厚,前往长麓书院求学的不乏官贵子弟,赵世衍就是其一。
在那里,他遇到了同样前来求学的佟锦娴。
那时她扮作男儿,说是从别的书院转来,正与赵世衍是同窗。
赵世衍起初并未窥破她的女儿身,只觉她生的娇小,容貌出众,又爱说笑,一口一个“续安哥哥”的叫着,很是讨喜,便喜欢同她亲近。
两人关系日渐紧密起来。
有一次,他们相约去山中游玩,佟锦娴不小心掉进水潭,赵世衍下去救她,这才发现她的秘密。
本就情愫暗生的两人,就此顺理成章坠入爱河,互许了终身。
一年后,赵世衍去佟家提亲。
隔年,佟锦娴成了他的妻。
佟锦娴缓缓叙说着旧情。
赵世衍眼前浮现出过往种种。
那些已被逐渐淡忘的细节,重又鲜明热烈起来。
心里又是愧悔,又是后怕。
紧握住佟锦娴那只手,低头,无声亲吻她的手背。
佟锦娴感叹:“那时的我们,多么恩爱美满与和乐啊。”
赵世衍点头。
佟锦娴颤声问他:“续安哥哥,你不爱我了吗?”
赵世衍否认:“我心意无改。”
“那么为何——”
下意识的质问就要冲口而出,想起厉嬷嬷的耳提面命,硬是吞了回去。
佟锦娴眼泪横流:“那你应当知道,发现你对别人动心,我该有多难过。所以才会失了理智,才会做出那样的事。太可怕了,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续安哥哥,你一定是怪我了,你一定是讨厌我了。我自己都讨厌自己。”
“不怪你。怪我,都是我不好。”
“你很爱她吗?”佟锦娴望着她,神情有些可怜。
赵世衍本待和上次一样,以沉默回避。
想起大夫说她不能再动气,摇摇头:“谈不上多爱。就只是……想着她要为我,为咱们俩孕育孩子,不好太苛待。国公府再怎么说也是积善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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