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殷雪素,不见汗,也不见喘,只细白的肤色晕染上一层淡淡红粉。
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搀扶苑妈妈。
苑妈妈已知她的身家来历。
市井人家,要养家的长女,的确娇气不得,这也造就了她康健的身体。
也难怪她方才不让自己接提篮,是早料到了。
苑妈妈感慨她心思细,且贴心。
随即发现她对这地方熟门熟路,问:“殷娘子常来?”
殷雪素点点头:“来过几回。”
苑妈妈心中有了计较,不再说话。
天音庵在京城排不上名号,很少承接各类法事。
长瑞让人提前来打点过,等殷雪素到时,早就准备妥当。
殷雪素在法师带领下,诵经、祈福。
一应祭奠流程走完,已是日上中梢。
便留在庵堂吃了斋饭。
饭后,苑妈妈以为该下山了,殷雪素却问住持:“明净师太可在山上?”
住持点头。
殷雪素让苑妈妈在客堂暂候,随住持去了后山。
明净师太正在舂药材,见到殷雪素,起身念了声佛号。
殷雪素还了礼,再次打量她。
年近五旬,因常年茹素,身形清瘦,面色也不大好,只眉眼间勉强能看出年轻时的几分风采。
缁衣上补丁摞补丁,住的是柴门陋院,吃的也是粗茶淡饭。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老尼,竟是大有来历呢。
殷雪素也是前世到了后来,才无意间得知,还是从佟锦娴的弟弟佟继璋口中。
就像于无穷暗夜中,终于得见一线天光。
她穷尽手段逃脱困住她的囚笼,想带着孩子投奔明净师太,只求明净师太能庇护她和孩子。
可惜中途出了岔子,她很快便被佟继璋带人抓了回去。
不久后佟继璋告诉她,明净师太仙逝了,殷雪素也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此刻,她看着眼前代表着希望的人,张了张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低头,挽起衣袖,走过去拿起小石杵,熟练地舂起药材来。
明净师太生活清静,每日除了念经做功课,就是采药、制药,再做些药包去山下布施。
有一次她下山布施时,在街市遭遇几个市井泼皮歪缠,直说她的药吃坏了人,要她赔钱,不然就拉她去见官。
是路过的殷雪素,巧智帮她解了围。
见她躲闪时崴了脚,还雇了辆骡车,亲自送她回天音庵。
两人十分投缘。
自那以后,殷雪素得空便常去看望明净师太,帮她做药包也是常有的事。
但那时,殷雪素的心境是纯粹的。
她每次来天音庵,既是诚心看望师太,也是从生活的重压中偷得半日喘息。
毫无机心,毫无杂念。
今次却不同。
她怀揣着目的而来,让一切所为都显得刻意为之。
殷雪素对这样的自己很失望,乃至不敢对上师太双眼。
昨晚她一夜难眠,挣扎了一夜。
最终还是来了。
既然目标已定,她就只管奔着目标去。
一切能为她所用的,都要尽力争取。
哪怕不择手段,也要达成。
明净师太看着埋头干活的殷雪素,若有所思。
方才住持同她说起,前殿的法事是为殷雪素亡父做的。
以她的家境,哪里来的钱?
又见她虽打扮低调,却是衣绫着罗,与数月前的荆钗布裙,大不一样。
心知数月间必定发生了一些事。
这些事或让她性情大改,或让她的人生起了翻天覆地变化。
殷雪素不说,明净师太便也不问,走到另一边,翻晒笸箩里的药材去了。
九月,喜信仍未至。
佟锦娴开始猜疑。
她不能孕育也就罢了,换一个连生三子的易孕母体,还是不行。
“别不是你不行吧?”
佟锦娴怀疑,问题的根源出在赵世衍身上。
是,他本钱足,床上功夫也极好。
但这些并不代表生育的能力。
任何男人被质疑这方面都不会高兴。
赵世衍脱口否认:“绝无可能!”
“说说而已,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佟锦娴奇怪地看着他。
“咱们二人,我没能生,你也没有过旁人,又怎知你一定行呢?”
这个猜想让佟锦娴心里莫名舒服很多。
如果生不出来,不止是她的问题,赵世衍也有问题,那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成为问题。
婆母再有什么脸屡屡找茬,催她,逼她,给她添堵呢。
佟锦娴越想越激动,立刻就要找擅男科的大夫给赵世衍诊诊。
赵世衍当即变了脸,死活不肯。
这事但凡传出去,他再别想抬头了。
再想到,妻子嫁进来三年没动静,刘迅等人时不时也打趣,问是他不肯出力还是不行……脸色愈发难看。
在此之前他对子嗣并没有多在意,毕竟他还年轻。
现在却不这样想了。
两人为看大夫一事险些闹翻。
佟锦娴见赵世衍前所未有的固执,这才怏怏作罢。
去桐花小院的一路上,气氛都是僵滞的。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赵世衍早就心心念念,盼着今日一行。
偏发生早上那桩不愉快的事。
像是为证明什么,一进西厢,便将门后等待着的殷雪素一把箍起,转身抵在墙上。
炽热的呼吸扑在耳畔,他贴着柔软的耳垂说了句:“给爷生个儿子,你要什么爷都给你。”
不待殷雪素回应,手掌掐住她下颚,重重吻了下去。
“别、别在这。”殷雪素仰着头,紧咬唇瓣,用微弱的声音挤出破碎的话语。
赵世衍知道她的担心。
腾出一只手托住她,喘声道:“不碍的。”
这面墙并不紧邻稍间,他还不至于彻底昏头。
“可,我怕……”
借着门隙漏出的星点光亮,窥见她眼中瑟瑟之意。
赵世衍止不住生怜,体内的躁动也更加按耐不住。
“嘘……我轻点,她不会听见。”
第11章 只觉心如猫爪
佟锦娴不时扭头看线香,莫名觉得今日时间过得有些慢
平日,线香燃到一半,就该结束了。
好在,线香燃尽前,赵世衍总算出了西厢,只是脸色仍不大好。
佟锦娴站起身,哼了一声,胸口起伏厉害,显然也在忍气。
猜想应是两人早上置了那场气的缘故,才导致他兴致缺缺,延挨了时间,便不好发作。
冷着脸,当先出门,上了马车。
赵世衍落后一步,见妻子没有逼问,松口气。
出门前发现墙上挂着一幅画,记得上次来还没有,又见落款是雪庐居士,便询问廊下的苑妈妈。
苑妈妈指了指西厢。
赵世衍心下震动,面上不显,回身又欣赏了一番。
方才只觉这画不错,此时再看竟别有洞天。
长瑞在门口催促:“爷,奶奶催您登车。”
赵世衍这才收回视线,又恋恋不舍朝西厢看了眼,方才出门去了。
佟锦娴心内很不痛快。
因为这次回来,赵世衍不再像原先那样,花样百出地讨好只为让自己展颜,抓耳挠腮地取悦全奔着重回绣榻。
明知赵世衍的冷脸,是因为自己说他不行,逼他去看大夫。
其实她也有些后悔那天的莽撞。
有意道个歉,又拉不下脸。
回想两人以前甜蜜光景,那时赵世衍对自己千依百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哪里敢给她一个冷脸瞧。
再看现在。
固然她有不对,可他难道不该包涵吗?
一直都是如此的呀。
越想心内越委屈。
她不好过,成心也要让他痛快不了,干脆将去桐花小院的时间缩成了一天。
“该有的,去一次也能有;不然,去再多也白费。”
赵世衍本想借晚饭之机讲和,听了这话果然气得不轻,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撂下一句“反正急的不是我”,离席回了书房。
佟锦娴气得要摔碗,被厉嬷嬷拦下。
厉嬷嬷叫了声娴姐儿,劝说道:“你这样与二爷置气,岂不是把他往外推。”
佟锦娴撇嘴,很不以为意:“我敢推,谁敢接。”
满芳园被厉嬷嬷料理的有如铁桶,别说赵世衍没有想法,就是有,他能找谁。
佟锦娴断定赵世衍不会对自己三心二意,也断定满芳园内没人敢往赵世衍跟前凑。
所没料到的是,赵世衍一门心思只在满芳园外。
确切的说,是桐花小院那个人身上。
他想着那个人,想着墙上那幅画,只觉心如猫抓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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