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识得苑妈妈。


    见她提着一篮子才将采买的香烛纸钱,便把她叫住问话。


    苑妈妈直叹气,“那天爷临走的时候,背着人吩咐过我,让我好生照看娘子。可娘子近两日却像是害了病,茶饭不思,背着人偷偷垂泪。我一问才知,竟是她父亲的忌日快要到了。她想烧些纸钱祭奠一二,碍于事先定下的规矩,出不得桐花小院,便再三央我。我有心不理,可想着爷的嘱托,这才上街采买些物事。”


    定好的孕母半途更换的事,牙人起先是瞒着长瑞的。


    最先猜到的是和孕母同房的赵世衍。


    但他那时不以为意,又怕横生枝节,便只当不知。


    自从上回见了真容,回府后赵世衍念念不忘,就让长瑞找那牙人问罪,而后不费力得到了殷雪素的出身来历。


    对她家中的事更是了如指掌。


    父亲缠绵病榻多年,耗到一年前撒手西去时,已是家徒四壁,囊空如洗。


    母亲哀痛过度,引发心疾,一病不起。


    家中只有个妹妹,养家的重担自然而然落在了她这个长女身上。


    这世道,常人都谋生艰难,何况是女子。


    没什么出路,也难怪最终会同意牙人将错就错之计。


    长瑞先也起疑,想着苑妈妈莫不是知道了二爷的身份,不然怎就这般巧,半路碰到。


    随即一想,二奶奶不喜二爷和“狐朋狗友”聚会,这才特意挑了离国公府甚远的庆春楼。


    庆春楼坐落于城西,距离清风巷倒是不远……


    也便打消了疑虑。


    “苑妈妈还有一事,想请二爷示下。”


    第9章 夜半作画


    “你只管说。”


    “苑妈妈称,殷娘子如今境况,无法回家与家人一同祭奠,心中郁结,更觉愧对亡父。这种日子,做儿女的,总想着略尽一尽心意,若能去就近的天音庵,为亡父追荐祈福……”


    “谁提起的。”


    长瑞摇头:“殷娘子倒未明言。是苑妈妈见她这几日一味抄经,便问她抄的什么经,殷娘子说是地藏菩萨本愿经。还称若为追荐亡者,最好是赴寺庙庵堂完成,那样才有重大愿力。苑妈妈总担心殷娘子情志不舒,郁结于心,不利有孕,想着天音庵地处偏僻,烟火不旺,这才斗胆提起。”


    “她的担心倒不无道理。”


    赵世衍微一皱眉,旋即展开。


    吩咐长瑞,“你拿一锭银子给那仆妇,以后桐花小院那边有什么事,及时报给我。另外派人先去天音庵打点一二。既是去了,就请僧尼好好做场法事,再为逝者立个超度牌位,也好寄托哀思。一应供品要备办齐全,不可使娘子劳神。”


    停了停又道:“地藏本愿经不短,抄下来怎么也要十数天,每日抽些时间过去,别累着身子。”


    下月中旬之前,他无法再踏足桐花小院。


    她一个人待在那,四方的庭院四方的天,除了空等什么也做不了。


    身边伺候的就两个老仆妇,连个能说话的小丫头都没有,想也无聊。


    去尼庵抄经,一则尽了对亡父的心意,二则也当散心了。


    一直侯在廊下的长荣虽不如哥哥长瑞受倚重,也是知情者。


    见赵世衍转身进房去了,一边冲长瑞使眼色,一边咋舌。


    他们长久跟在二爷身边,这等的贴心,这等的温情,也就见他对一人使过。


    除了二奶奶,谁还有如此福气?


    好嘛,现今又多了一个。


    只不知二爷当真是为了让那孕母情志开怀,好生孩子,还是夹杂了别的。


    若是后者,二奶奶那边……


    长荣瞥了眼外面乌沉沉的天:“不好,只怕一场大风暴在酝酿了。”


    长瑞瞪他一眼:“管好你的嘴。”


    噔噔噔下楼,向苑妈妈传达了赵世衍的话。


    苑妈妈喜不迭的去了。


    其实她哪是碰巧路过?


    为了进安国公府,她做了不少功夫,总算不白费。


    虽结识的都是些拉车送菜的杂役,看角门的小厮仆妇,自然也有他们的用处。


    酒肉供着,时不时塞把钱,不愁打听不着衍二爷行踪。


    只没想到衍二爷这么好说话,一提就应了,苑妈妈准备了好些说辞,竟没派上用场。


    就在苑妈妈忙着回桐花小院报喜时,赵世衍愈发意兴阑珊,索性告别了众人,打道回府。


    和先前一样,去完桐花小院后的几天,佟锦娴心内膈应,不愿与他同房,便赶他去住书房。


    好歹都在满芳园,轻易传不出风声,也不怕婆母知晓。


    总是赵世衍千哄万哄,千求万求,才能博卿一笑,准他重新上榻。


    但下回又是如此。


    周而复始的,赵世衍虽不至于厌烦,多少也有些疲惫意懒。


    加之因为上次的失控,难以面对妻子,这回受冷便不似往常积极。


    他这几日一直在书房安住着,反倒觉得清静。


    但今晚上心情却颇不宁静。


    许是因为那个琵琶女,还有苑妈妈的缘故。


    他的心又被勾了起来,


    其实没有琵琶女,没有苑妈妈,他这些天也不自禁地总想起她。


    殷雪素,是她的名字。


    果然人如其名。


    冰雪一样的人儿,床榻上却别有风情。


    眼前不免又浮现那张巧工难描的脸。


    双颊晕染,眼尾湿红,修长的脖颈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贝齿微咬着下唇,强忍着不发出声。


    分明是动情到极致的模样。


    犹记得那天事后,他按耐不住心中的怜惜,将她揽进怀。


    她就那样偎依在他胸膛,温驯又依赖。


    赵世衍轻轻问她为何哭。


    她默然良久,才用微不可闻的语声回他:“我知晓自己的身份,不该有别的心思,可,爷是我第一个男人,我、我……”


    话说一半,泪落纷纷。


    赵世衍拍抚着她的背,屈指给她擦泪。


    她哽咽着:“爷是否记得,你来桐花小院的第二回 ,因为比事先知会的时辰早些,我还未做好准备。”


    事实是,那时她才被牙人说服。


    第一次是在懵然不知中发生的,第二回 却要在清醒中进行,她心里万分抵触。


    “爷一进小院,我就从门缝中窥到了你的身影……”


    她没有再说下去,赵世衍却已然意会。


    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自己是她第一个男人,她又早见过自己,再于一张榻上翻云覆雨,明知不该有别的心思,还是控制不住情愫的萌芽。


    那么之前她的一些行为也都有了解释。


    不仅是欢娱时的动情,也动了心。


    所以既忍不住靠近自己,心里又自责不已。


    左右两难,不知如何是好,这才急得哭。


    见他迟迟不说话,她扬起梨花带雨的脸,湿润的眼眸满含着情意,就那样望着他:“是我不该,爷你怪我吧。”


    赵世衍摇头,将她搂抱的更紧。


    怎么能怪她呢。


    情之所至,便是圣人也当不得。


    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过来亦是一样。


    她初经人事,什么都还不懂,岂忍心苛责于她。


    “不怪你。”


    他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那吻流连往下,加深。


    手仍贴着玉背,凝滑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细细摩挲,像摩挲最上等的绸缎。


    耳鬓厮磨间,气息不觉加重,才平复的身体又起了反应。


    还欲再来一场,可惜时间已到,顾念着隔壁的人,只能将念头强自压下去,遗憾抽身离开。


    赵世衍躺在榻上,不断回味着,辗转反侧,愈发没了睡意,索性起身。


    也不叫醒外间值夜的人,自己来到书桌前,铺了张熟宣纸,提笔蘸墨,细细勾勒起来。


    他虽不喜诗书功名,于丹青一道却有几分兴致,自小拜了名家为师,多<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也颇能拿得出手了。


    只见他边揣摩边落笔,不一会儿,一道倩影便跃然纸上。


    最后在空白处写下款文,钤盖上私印。


    鼓噪了一晚上的的心方才平静下来。


    又抱臂端详了一会儿,待墨迹干了,卷起收好,这才上榻安睡。


    一夜好梦。


    殷雪素这边却是一夜未眠。


    她在为去天音庵做准备。


    父亲的祭日到了是真,但她去天音庵却不光是为此。


    她有更重要的目的。


    她要去见一个人。


    第10章 别不是你不行


    马车停在天音庵山门前,苑妈妈扶着殷雪素从车上下来。


    伸手去接装着供品的提篮时,殷雪素摇头:“我自己来。没那么娇气。”


    从山门到正殿,距离不算远,偏多阶梯,一段连着一段。


    苑妈妈年纪大了,爬高上低不比从前,才到半途就喘得如扯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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