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镜中人惨白的脸,想起前世,她见佟锦娴的那天,应当也是这样的面色。


    当然,那时她并不知晓佟锦娴的身份,只当她是一位寻常的贵妇人。


    虽然她不明白,一位贵妇人想要一个孩子,为何要如此曲折拐弯,大费周章。


    穷苦人家,生活无以为继,为了换些银钱,便以契约方式将妻子典借给他人, 或一年两年,或三年五载,期间妻子生下的孩子便是雇主家的——这是乡镇间,子嗣艰难又不愿纳妾的小富之家才会做的事,登不得大雅之堂。


    以国公府的门第,是万万犯不上的。


    更犯不上用比“典妻”都不如的——借腹生子,这样龌龊鬼祟的方式来换取一个孩子。


    可偏偏这样离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犹记得高高在上的妇人低垂眼帘,像打量一件货物那样打量着她。


    “你只管替我和我的夫君诞下麟儿,不许动不该有的心思。记住了,夫君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你的。”


    ——可是,他们并没有告诉她,不仅她的孩子会被夺去,就连她的性命也要生生葬送在佟锦娴手中。


    甚至后来,她的孩子也没能逃过毒手……


    一切只因佟锦娴心中的忌恨。


    她和赵世衍本是一对恩爱夫妻,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生育子嗣,始终是她心中过不去的槛。


    所以她恨殷雪素,恨殷雪素玷污了她美满的爱情与婚姻。


    真是可笑,借腹生子的是她,忌恨发狂的也是她。


    殷雪素何辜?


    她甚至都不是他们最初定下的孕母人选,就只是阴差阳错上了贼船。


    满心以为生下孩子便了。


    十月怀胎,成功分娩,佟锦娴却改了主意,要将她发卖。


    这些事自然用不着佟锦娴亲自出面。


    高贵如她,何须脏了自己的手?经手的是她身边的厉嬷嬷。


    厉嬷嬷为了给她的主子出气,打算把殷雪素卖到青楼,让她受尽折辱。


    只不过过程中出了点意外,殷雪素被佟锦娴的胞弟看中,拿她家人的性命相挟,把她藏在京郊的庄子上,形同囚禁。


    这一囚便是五年。


    最终还是让佟锦娴发现了。


    她亲自来到庄上,让人一根白绫勒死了殷雪素。


    临死,殷雪素还被残忍告知,在把她的孩子抱回府不久,佟锦娴便成功受孕,并喜得麟儿。


    而她那个再无用武之地的孩子,在一个深秋的夜晚,不慎跌入池塘,溺死了……


    痛彻骨髓,撕心裂肺。


    殷雪素生生呕出一口血来,疯了一般扑向佟锦娴。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佟锦娴站在几步之遥,云淡风轻,轻蔑的笑。


    白绫一寸寸收紧,她的双手不甘地垂落……


    好在苍天有眼,让她重活一回。


    殷雪素与镜中人对视,平湖一般的眸底逐渐燃起星火点点。


    <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的火焰同样在她胸口熊熊燃烧着,手上不自觉用力,生生将木梳折断。


    佟锦娴,孩子本就是我的。


    现在,你的夫君,你的主母之位,你的一切的一切,都即将是我的了。


    正想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中年仆妇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第4章 抚上他的手臂


    “殷娘子,饭食好了,多少用点吧。”


    厨娘苑妈妈将托盘里的饭菜一一摆在小桌上,回身,见殷雪素拈起半截梳子,仍旧不紧不慢梳着头,显得有几分诡异。


    又觉是自己多想。


    “殷娘子,碰到这种事,知你一时很难想开,我吃得盐多些,索性老着脸劝你几句,人世走一遭,多得是沟沟坎坎,福祸相依,你又怎知这道沟坎连着的是祸不是福呢?”


    说着,苑妈妈看了眼门外,悄步上前,附在殷雪素耳边快速嘀咕了几句。


    殷雪素梳头的动作终于停下,偏头看向苑妈妈。


    苑妈妈年届四旬,却比四旬之人苍老的多,衣着也很是老旧,不起眼的地方摞着补丁,不过浆洗的干净,人也收拾的齐整。


    “妈妈怎么知晓这些?”


    真是一模一样啊。


    前世,住在桐花小院期间,苑妈妈也总是见缝插针地接近她,苦口婆心地劝她要擦亮眼,攀住赵世衍这根高枝。


    赵世衍的家世正是苑妈妈告诉她的。


    只是那时的她,正因着骤然的遭遇心如死灰,若非为着救母,早就投缳了,又哪里会有攀高枝的心气?


    更不在意与她同房的男人是圆是扁,是世子还是乞儿。


    因而无论苑妈妈怎么诱引,她都没有回应。


    后来苑妈妈见实在说她不动,直道她是一根难雕的朽木,也便放弃了。


    在她生产前后,苑妈妈离开了桐花小院。


    临走还曾好意提醒她,说小院的人手全换成了佟锦娴的人,要她千万当心。


    “妈妈这般为我打算,实在叫我惶恐。天上掉下的馅饼,捡了都恐怕烫手,何况是吃呢。”


    苑妈妈干笑两声:“不瞒娘子,我自然也是有所图的。”


    情知不交底难获得殷雪素的信任,苑妈妈犹豫片刻,说起了她与安国公府的交集。


    原来早些年,苑妈妈曾有过进安国公府的机会。


    牙行为安国公府精挑细选了一批丫鬟,苑妈妈就是其中一个。


    谁知进府当天,吃食被人动了手脚,以至腹痛不止,被另一个与她交好的姐妹顶了缺。


    苑妈妈反被卖进了另一户人家。主人不慈,家风不正,苑妈妈没少受磋磨。


    那户人家很快败落,苑妈妈接连被转卖,自己都不记得被卖了多少家。


    期间还被卖去了外地,直到近两年才重回京城。


    苑妈妈坚持认为,她所有的噩运都从那一次被人顶替开始。


    如果她没有被人顶替,如果进国公府的是她……这些年的辗转流离,吃的苦,受的罪,都不该是她的。


    进国公府也就成了她的执念。


    回京这两年,她特别留意,多方打听,对国公府的人事可说了若指掌。


    只是她年纪已大,又无人脉背景,重进国公府可谓机会渺茫。


    瞌睡碰到了枕头,偏偏这时,寄身的小牙行把她拨到桐花小院做厨娘。


    赵世衍过来的第一天,她就认出了那是安国公府的世子。


    在见了殷雪素的人才后,苑妈妈笃定,自己等待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宰相门前三品官,虽说都是做奴婢,脚下踩的地界不同,身价也不一样。我是想借娘子的东风一圆夙愿不假,却也真是为娘子打算。”


    “娘子好好一个清白良家,被牙人哄骗至此,真就甘心这么认命,做那夫妇二人的生子工具?”


    “别的且不说,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被人抱去养,今生再难见上一面,你真就不心痛?你此时这样想,等孩子生下来,就未必这样想了。孩子是娘的心头肉,生生割舍的感受你现下还不明白……”


    殷雪素心尖一抽,垂着的那只手抚上小腹。


    那种感受,她当然明白。


    母子分离,抽筋拆骨,痛彻心扉。


    “孩子养在别人膝下,若不得善待,到时你悔断肠也来不及。既如此,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何不顺水推舟,放手一搏?”


    “成功了,为你和孩儿博一场荣华富贵;不成功——以娘子姿容品貌,再有我从旁相助,断不会不成功。”


    殷雪素审视她良久,收回视线,继续对镜梳妆。


    “妈妈就这般有信心?据我所知,那夫妇二人可是恩爱得紧,水泼不透,针插不进,中间容不下任何人。”


    苑妈妈一喜,知道她这是被说动了。


    “衍二爷和二奶奶确是恩爱无双,可这世上再坚固的堤坝,一旦出现裂缝,崩溃是迟早的事。而今,那道裂缝已经出现了。”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殷雪素一眼,暗示她就是那道裂缝。


    “再说,世上哪有猫儿不偷腥的?我虚活了这把岁数,就没见过不好色的男儿。衍二爷至今没有妾室通房,一则衍二奶奶颇有姿色,兼之出身高,手段也强;二嘛,衍二爷还没见过更好的,他若见了娘子真面,准保再丢不开手。”


    不知是出于对殷雪素的自信,还是对她自己的自信,苑妈妈把话说得很满。


    殷雪素却没有这样的乐观。


    不过她既决定复仇,再难也要迎难而上。


    孩子她要生,国公府她也要进。


    那么一个对国公府知之甚深的助力,如同天降神兵,在眼下什么都缺的境地,没有不用的道理。


    不管苑妈妈所言是否为真,亦或还有别的企图,至少从两世来看,她并非是佟锦娴安排来试探自己的诱饵,只是把自己当成一道过河的桥,翻墙的梯。


    殷雪素当下视她不也是如此吗?


    两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所有顾虑尽可暂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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