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立在那里没动,整个右翼王师依旧沿着惯性继续向前突进。
与此同时,“淮南王苻”的旗帜在迎面撞上刘泓的将军旗后并没有多停留,而是继续卷着烟尘往当面的那两幢兵马冲杀过去。
刘阿乘的距离颇远,他只能猜测,近距离目睹军中悍将被轻易斩杀的两幢兵马几乎是当场丧胆,但却不晓得是掉头逃窜还是直接沦为宰杀对象了,只能看到那股烟尘几乎是没有半点迟滞,就逆着这两幢援兵的行进路线摧入王师阵中,然后消失在视野中。
刘乘脑子都是麻的,如果这种氐人的“虎豹骑”真强悍到了这种份上,那会不会真来个八百破十万?
要是这样,还北伐个屁啊?回去守汉江跟淮河呗。
脑子里情绪更复杂的是距离刘乘并没有多远的应诞,这位右翼军中主将在远远目睹了这一幕后,几乎是发了疯的一般往侧面几百步开外的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而去,其伞盖与本部精锐则紧紧跟随,明显是想要迅速掌握前军态势。
刘乘几乎本能想提醒对方,不要暴露!尤其是前军已经混乱,至少情况不明!
但抬起手,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这种情况下,如果前方混乱和败势继续扩大,却没有人主动亮出旗帜收拾局面的话,反而会出大乱子,造成整个右翼崩溃也说不定!
人家应诞没毛病。
于是乎,刘乘立在原地,就在“高”字幢主旗下看着那位龙骧将军抵达高地,然后在伞盖下明显失态,几乎是手舞足蹈一般匆匆布阵指挥。
不晓得前军变成什么样了,但从这位的反应来看,肯定不太好。
不过这种情况下,这位资历深厚的右翼总指挥也没有失态到丧失理智的地步,随着他的急切军令,周边大量的军队开始按照幢这一基本指挥单位就地停止向前,继而围着他所在的那个其实只能算个缓坡的小高地开始尝试建立一个防御军阵。
高衡也得到命令,原地不动,就地落阵,防御外侧可能到来的突袭,并呼唤后续抵达的部队沿着更外围的位置展开、落阵。
这让旁边的刘阿乘松了一口气。
一则,稳住就好......现在的局势,明显是氐人将最强力的突破手段用在了应诞这一侧,而这当然也是合乎逻辑的,桓虔去了另一侧嘛!所以,顶住、撑下去,就是胜利。
二则,自己的位置也很好,侧翼偏后,同时距离应诞的伞盖很近,但又不是核心圈层,如果以幢为单位计量的话,算是整个军阵第二圈......如果这是应诞特意安排的,而不是简单的“就地落阵”带来的巧合,那说明这位右翼主将的思虑一直都是在线的。
“阿兄,人家落阵了!落得真快!咱们也得赌命了!左边还是右边?”
就在同一时刻,上午的阳光下,气喘吁吁的苻硕指向了远处那显露出的伞盖.......
其人那张年轻的脸上之前糊了一层不晓得谁的血,作战途中早已经迅速干涸,然后又因为此时汗水洇染变得面目古怪起来。
苻生眯着眼睛,同样在喘着粗气:“先绕一圈!你左我右绕一圈!绕一圈后回到这里再说!
苻硕连番颔首,二人旋即各领着约四百骑出动......不是说仅仅两三次冲锋就直接折损了两成兵力,更多的是在冲锋中失去联系,被友军骑兵和敌军残兵给卷走,而全甲骑兵的机动性太差了,一旦脱离阵型,想要汇合,不敢说难于上青天,却也不要在前军这种乱象中做什么额外指望!
蹄声隆隆!
这一次刘阿乘可以轻易给出结论,仅从地面震动程度来讲,八九百全甲骑兵就可以造成之前四五千骑兵的动静,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或许是因为离得近?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算不算在犯蠢?
胡思乱想中,打着“北平王苻”的旗帜从刘乘三四百步外的距离绕行了过去,然后跟还在往前行进中的荆州军右翼后军撞了个猝不及防,最少三个正在行军状态的幢被交叉而穿,其中一个幢的幢旗直接落地,继而引发了明显踩踏和惊慌。
这个时候,应诞在高地上看的更加清楚,却是立即下令,喝令原本已经后方外侧立定两幢人立即扑了出去,却不晓得是想趁着对方被后军牵绊趁机围杀,还是单纯想救援。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看起来很糟糕的军令。
因为原本严阵以待的两个幢一动,立即就让苻生看到了希望,其人毫不迟疑,当场转身向露出一个缺口的伞盖方向杀来。
其本人倒也真称得上勇冠三军,配合着身后十几骑亲卫左突右驰、指东射西,轻松穿过这两个因为乱动而散开阵型的幢后依旧不停,竟然继续杀入应诞最跟前的那幢兵中,继而引得应诞伞盖下收拢的一些溃兵不能自控,仓皇乱动,逼的龙骧将军直接喝令亲卫斩杀……………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苻生的独眼也几乎血红,满脸都压不住兴奋之意,结果一回头呼喊部众,却惊慌发现,自己的部众竟然没几个跟上来的,反而大部分都停在身后与那些步卒在缠斗。
而已经跑过去的弟弟苻硕,此时正在更外围兜着圈子转向,准备将自己的兵马援救、拉扯出去。
这位氐秦的淮南王虽然年轻,却经验丰富,哪里还不晓得,分明就是自己贪功贪战,犯下大错——他刚刚见到机会就迫不及待转弯杀入阵中,自己这一部四百余骑却因为跟着自己掉头丧失了冲击力,被迫与那些甲士肉搏混战。
虽然这些甲骑依旧有高度优势,却还是陷入到他最难以接受的交换中。
秋日腥风中,他甚至听到一侧有人在组织弓弩手,而且还在那里大喊什么“射马”!真要落了马,这些全甲精锐骑士哪还有半点用?!
偏偏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等待弟弟折返,打开通道。
想到这里,其人复又想起什么,扭头去看距离其实并不算远的那副伞盖,却是心一横,再度拍马向前!
身后数十骑亲卫,拼了命一样跟上,替他开路。
逼到距离伞盖七八十步的时候,其人忽然勒马,然后就要马上挽弓,结果弓还没摸到,只是眯着那个独眼去看伞盖下盆领高盔之人,却惊愕发现,对方竟然早就在伞盖下从容驻马张弓,且正对着自己!
然后便是一箭飞来如电,似乎正朝着自己独眼刺下。
苻生惊惶侧身,胯下马匹被夹得生疼,抬起前蹄,却正被来箭射穿马脸,继而疼痛难忍,嘶鸣一声,反而将伤口整个扯开,这下子,这匹精悍凉州大马直接失控,逼的主人被迫下马,复又仓皇爬上旁边亲卫让出的战马,俯身狼狈逃窜。
伞盖下,望见这一幕的应诞在马上捻须大笑。
刘阿乘全程都在几百步的距离内观战。
一开始看到苻硕马蹄隆隆,从自己身前飞驰而过,不由忧心忡忡。
又看到苻生贪战,使自家兵马丧失机动性,被迫与荆州甲士交换,则大松了一口气,乃是晓得,这些全甲骑兵固然强悍到能创造奇迹,可反过来一想,隔了几百年才彻底奠定自己王者位置,岂不是反过来说现在确实存在大量隐患和缺点?
到底是可以战而胜之的。
所以干脆让高衡遣弓弩手去助战。
而现在,看到应诞从容射突袭的符生得手,更是如释重负,直接摆手示意,让原本在做准备的吴复生和高衡二人暂时止住。
“阿兄何必懊丧?”竟然是苻硕安慰自己兄长。“战场上一箭中一箭不中,都是寻常事......只是我们还要再冲吗?大兄说,冲个三四次不行就撤回来!就走!刚刚雷太尉也遣人提醒了我们......咱们算几次了?”
“两次半!”苻生左侧胳膊因为刚刚战马中箭挣扎,明显被扯的有些沉重,正在试探着抬起,却又疼的他龇牙咧嘴,堪比面目狰狞。“扰乱前军那一次不算,那是快刀切乱麻!现在这一次是你冲进来,我的人没有!咱们还能冲!这时候不要理会雷太尉,他到底是外姓!不会为咱们拼命的!这时候只能咱们兄弟自己拼命!”
“那就再冲一次!”苻硕顶着半张脸的干涸血渍来问。“怎么冲?冲完怎么走?!”
“往北面跑,先找雷太尉,召集后面的部队......咱们本就要走,骑兵本就要断后,装作这边没办法了,走前去北面捅桓温中军一下,我不信那个应诞敢不动!”苻生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想出一个简单的计策来。“他一动,咱们就一起回头冲,拼命再冲一次,成了,正好不管这里,全军去打桓温,不成,那咱们拐出来也可以趁势走人!”
“好!”苻硕听完之后,根本来不及分辨什么,直接应允。
随即,两支骑兵开始在刘阿乘西北侧重新集结,一开始,只是两支全甲骑兵……………
看的出来,之前那一遭让他们损失颇重,应该已经只有六七百人了,这一回是真切的减员。
而这一次,荆州军右翼各部也并没有太多的惊慌了,因为他们跟刘乘一样意识到,这支骑兵没有之前刚刚登场时显示的那么无敌——他们会疲惫,而且疲惫的速度非常快!同时,他们也更容易丧失机动性!
一旦丧失机动性以后,虽然依旧难缠,却可以用长矛、弓弩让他们有效减员。
甚至现在回头去想,对方一开始展示的那种强悍,也只是因为之前荆州军右翼在持续进军,导致各部缝隙极大,没有成建制反骑兵的准备。
实际上,趁着这两支骑兵集结,整个右翼部队主力都没有再乱动,而是同样抓紧时间整理队形、收拢败兵,继而尝试重新整理阵型。
看的出来,应诞已经认清现实,放弃了继续推进,而是要坚定执行桓温给的那个预案或者说命令了。
但很快,局势又发生了变化,原本在北面的那些大股轻装、中装骑兵开始往那两面旗帜方向集合,“太尉雷”的大旗也往此处而来。
刘乘看了心慌,立即打马往应诞伞盖下过来,尝试在更高处看个清楚,当然也是想问一下应诞的应对思路。
结果还没开口,应诞便先抬手:“我晓得御龙的意思,你是想说那些轻骑、中装骑都是向着中军战场方向集结汇集,可那两支甲骑却是朝着我们这里......怕是存了引诱我们反扑的意思?”
刘阿乘愣了一下,也只能点头。
“放心吧,但此时咱们不用怕他们了。”应诞语气明显好了很多,只是依旧淡漠。“御龙上阵次数少,怕是不晓得,这等全甲骑兵固然强悍,但毛病也多,不光是刚刚转向艰难,最怕的其实是体力......精锐能冲个三四次就到极限了,而我数的清楚,他们已经生凿了四次,乃是不得不走!而若他们真要是想着反冲,正好落在我的彀中!”
刘乘欲言又止......他刚刚是真没看出来,但现在是真想对方没必要,稳妥为上“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苻健逆贼的那个独目儿子此番过来,轻易我爱将,破我军阵,杀我士卒,若是等到他力尽了反而任其轻易离去,甚至走前还要掏一把中军,那我有何面目继续担当一面?”应诞连番摆手,语气也变得坚决。“你依旧回去,看我破敌便是!!
说着,其人只是一挥手,伞盖两侧便有两面旗帜挥舞起来。
刘乘看了看两翼已经悄然动起来的包抄部队,只能沉默着勒马回来。
他其实是被应诞说服了,发自内心认可对方的操作,就是这个道理嘛,即便是苻生本人勇冠三军,可他的甲骑队伍却不可能人人都是苻生、邓遐那种水平的存在。
现在这支全甲骑兵就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凭什么不反击?凭什么让他们全身而退,下次还敢?这次放他们走,下次谁当刘泓?!
不过,回到高字旗下以后,刘阿乘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履行自己的职责,便回头喊了一下吴复生:“还记得刚刚苻生冲上去那一回我说给你的话吗?”
“现在也还要……………”吴复生本能诧异,却又迅速改口。“记得。”
“重复一遍。”刘乘催促。
“要是应将军也被杀了,就立即往中军跑,寻到桓公做汇报......中途,中途记得回头看一眼,看看我......看看都令史你的幢在不在,若是没打起来或者也没了,务必要一并报给桓公。”吴复生勉力重复。
“现在那支甲骑在东北面,咱们这里也不安全了,你往南面去等着。”刘乘催促。“依旧是准备去汇报的安排。”
吴复生赶紧在两名披甲的黑衣宿卫护卫下往南侧去。
“你呢?”刘乘复又扭头去看高衡。“你也重复一遍。”
高衡肃然道:“若战事顺利,自不必说,但如果有万一的局面,我身为督军,万不能走,反而要尽力维持局面!而你身为桓公派给我的亲军,也不能撤!要挡在我身前,晓得了吗?”
“晓得了吗?”刘乘追问。
“晓得了。”高衡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应声,倒是一如既往的妥当高衡今天的心态一直很复杂,从紧张到期待,然后亲眼看到那支甲骑的威力,晓得整幢的兵马根本没有抵抗能力,当着满地累累之态,到确实是沉重严肃偏多。而现在,虽然空气中腥味扑鼻,虽然身前人依然说的那么残酷,但看到那支甲骑并非不可制且确实明显疲敝后到底是起了对军功二字的期待。
但总体来说,无论是之前的严肃还是现在的期待,都能压制的住,算得上表现话间,前面那些骑兵已经开始缓缓向西北方向而去,似乎是真要放弃右阵,去攻击桓温后背一般,便是那两队甲骑,虽然没有完全掉头,也都缓缓后退,也似乎只是在断后。
应诞并不着急,只是安静等待自己左右两侧的反扑之兵自两侧包抄出来。而一直等到两侧四个幢主一起完全扑出身位,那两支甲骑非但没有去消除这个威胁,反而掉头跟着大部队行进后,寻了个胡床端坐在坡上不动的其人不再犹豫,只一挥手,身前几名传令官便再度舞动起两面黄旗,便有数幢兵马位于对方正后方的兵马猛扑了出去。
察觉到动静以后,氐人骑兵非但没有反扑阻挡,反而加速向前。
但很快,众人便察觉到异样——前方轻骑和中装骑兵提速之后,并没有一直扑向远方隐约能传来嘈杂喊杀声的中路战场,反而一分为二,向着两侧而去,明显是要阻击从两侧扑出来的那些兵马。
而更让人恍然的瞬间出现在片刻之后,随着轻骑加速拉开距离,一个足够跟在身后甲骑们掉头的空间赫然出现。
这一次,不是再兵分两路,而是以那个“淮南王苻”的旗帜居前引导,“北平王苻”的旗帜居后压尾,合为一队,并在完成了一个回转之后,朝着应诞伞盖迎面扑来。
应诞冷笑一声,再度下令,红旗再动,两翼兵马竟然持续扑出。
而这一次,那些原本就没有占过大便宜,此时箭矢又多用尽的轻装、中装骑兵们更是没法有效应对这些成建制步卒,尤其是很多蛮族出身的士卒,憋屈了半日,此时更是奋勇反扑!刘阿乘看的清楚,内侧有两幢兵在同僚掩护下,成功脱离外围袭扰,从侧翼奔来,眼瞅着是能够夹击到中央甲骑后路的。
很快,随着伞盖下的黄旗又起,就连刘乘身侧的那幢兵也都启动,乃是四面八方一起出动,要彻底吃下这支甲骑的意思。
苻生再度换了马,扔了长矛,取了一杆阵上少见的长刀,落后于自己的旗帜数十步,俯他置之脑后——此时此刻,他的独眼中只有伞盖下那个端坐不动的高盔盆领大将。
身在马上,奋力冲刺,眼中余光其实已经瞥见了周边的天罗地网,却又完全被就是要将一切都抛之脑后,奋勇向前而已。
前面护着旗帜奔袭的兵马,全是苻生的亲卫,他们并没有刻意在杀人,而是按照事先吩咐,尽量控制战马,左右闪避,避免与那些迎面而来的荆州军小股集群相遇,偶尔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便干脆分出几人,往对方仓促立定的矛阵上决死一撞而已。
一撞之后,是生是死,都和苻生无关了。
而借着这种决绝之态,氐人竟然再度冲到了应诞身前最后一层兵马阵中。
但这一次,他们有了足够的速度和更多的数量,所当之军,几乎是瞬间崩殂。
应诞终于色变,再度翻身上马挽弓,却惊讶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无法在对方旗帜下寻到那个独眼之人。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那面旗帜竟然已经飞到跟前。
然后旗下甲骑左右分开,奋力去分隔伞盖下应诞亲卫,却又见后面一人忽然从马背上起身,面目狰狞,双手挥起长刀,朝着伞盖下那尚在持弓的将领的盆领位置奋力劈下。
应诞一射,箭矢竟然飞空,与此同时长刀落下,顺着他的盆领划出一道火星,继而割到里面铁裲裆的位置,依然不能破甲,可遭此重击的这位荆州军大将却依然觉得眼前一黑,当场落马。
他不是被斩下来的,根本是被拍下来的。
苻生狂喜之余不敢怠慢,复又赶紧勒马,提起战马前蹄朝着身前那名落马大将奋力踩踏!
又将手中长刀单手来拎,准备去凿,却不料刚刚放到左手上,根本不能拿稳,反而将长刀落下。
倒是身后跟来亲卫,将两三杆长矛一起奋力戳下,其中一杆扎入应诞面目,这才放下心来。
而此时,其余亲卫,赶紧去砍伞盖,却发现那伞盖坚固异常,又不敢只是推.......苻生扭头看了眼下方几乎被包围的本部甲骑,哪里敢拖延,竟不顾一切上前,用尚有力气的右手拽起伞盖,拖着便往下方折去。
这下子,战场上的荆州军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刘阿乘藏身在高衡幢中,看着满身是血的苻生在距离自己不过百五十步的距离狂笑着拖拽那个伞盖冲下坡去,面色早已经骇的发白,但晓得已无退路的他还是按照计划,毫不迟疑的催动了胯下战马。
在黑衣宿卫和高衡部的护送下,其人迅速抵达了甲骑们刚刚离去的那个坡地,然后努嘴示意。
代表了桓温权威的将军仪制缇幢,被黑衣宿卫们迅速打开举起。
很多下方尚在交战的荆州军士兵,尤其是那些蛮部出身的人,甚至都没注意到之前伞盖的消失和此时旗帜的扬起。
奔下坡地的苻生尚在狂笑,却见到自己弟弟焦急指向身后,回头去看,几乎愣在当场,旋即,其人怒从心起,只觉得满脑子都是火来烧,干脆扔下手中伞盖,从身侧骑士手中抢来一根长矛,再度尝试奔行上去。
其弟在后方大声呼喊什么,却根本听不进去。
打扮的跟其余黑衣宿卫没什么区别的刘阿乘居高临下遥望着这一幕,只是将印绶塞入甲胄内,便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反而指着地上的遗落的指挥旗帜,也就是那两面红旗、一面黄旗,下达了他作为实切指挥官的第一道军令:“捡起来,两面红旗朝着两侧,黄旗朝着当面,摇起来!”
战场上,原本还有见到伞盖消失而驻足迟疑的军官,此时见到这三面旗再度被摇动,复又大振,纷纷再度奔向目标,尝试绞杀那只甲骑。
这个时候,苻生已经再度尝试冲锋了。
刘阿乘看着直奔自己而来的人,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是这支甲骑第六次冲锋了!要尊重客观规律!而且,即便没有这个,他现在要是跑了,桓温也能斩了他!
超都来不及救的。
胡思乱想中,苻生一马当先,早已经冲入高衡部中,这支京口来的兵马自开战以来,第一次遭遇到正面作战。
他们按照之前幢主的吩咐,三五人一组,一人举盾,其余人持长矛朝着对方战马奋力去捅,却发觉对方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对付,很多战马只是迎面一刺,便自行驻足,很多全甲骑士,看似无懈可击,也只是一戳,便轻易坠马,当场丧失战斗力。
一时间,这些刚刚登场时还威风凛凛的甲骑,此时竟纷纷落地如凿。
苻硕在尾端,大声呼喊,却根本得不到回应。
不过不要紧,苻生强行推进了到距离那面让他有些无端联想起什么的旗帜百十步的位置时,终于回头看到这一幕,心惊如雷之余终于失措,可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去摸弓箭,结果拿出弓后却发现左臂根本抬不起来,登时哀嚎如狼,无奈折身。
而这时候,应诞死前安排的天罗地网,终于合围。
苻生向外,苻硕向内,两面旗帜奋力尝试相会,而忽然间,那面“北平王苻”的旗帜停顿了一下,直接倒了下去,宛若之前刘泓的破虏将军旗一样让人猝不及防的落地。
而这又引发了一阵嚎叫声。
刘乘远远看着这一幕,听着那古怪的嚎叫声,又低头看了眼刚刚还威风凛凛,而且怎么看怎么都没有什么指挥失误此时却面目全非的应诞尸身,忽然向着前方那些京口高氏子弟发问:“你们会唱歌吗?”
挨得近的那几名高氏子弟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
“就是那个歌......男儿可怜虫!”刘乘忽然起了一个稍微走调的头。
“男儿可怜虫!”一开始仿佛只是一句呐喊,就好像这战场上早已经失控的各种喊叫声一样。
然后很快,渐渐有了调子,最后,提幢之前的这几百人开始大约合音。
正所谓:“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
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歌词是峡谷,这里却是平原,这是一首淮上歌曲,可能还有些河北调调,而这里的交战双方一方是荆州军,里面甚至有相当数量的荆南蛮族,另一方则是氐人。
但很快,几乎所有人都听懂了这首歌曲,更多杀红眼的士兵开始跟着唱了起来......或者说,跟着喊了起来。
已经逃出来的苻生转过头来,他的额头受了伤,独眼上蒙了一层血,左臂已经抬都不能抬,战马已经换了三次,长矛变成了长刀,又变成了长矛,他的旗帜已经被血渍、尘土扑的乱七八糟,还被割开了好几个口子。
他的头昏昏沉沉,他的耳朵在耳鸣。
但是他听懂了这首歌。
他知道,是那个荆州前十的“郭嘉”在嘲讽他、回应他,在说他竟然怕死,竟然因为怕死,让自己今年才十五岁的弟弟躺在那里任人践踏。而他的弟弟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的一意孤行。
因为他太想赢了,太想为阿爷、大兄获得这场其实一开始就被阿叔断言只有两三分胜算却不得不打战役的胜利了。
而他非但没有赢下来,反而葬送了自己弟弟,葬送了这支甲骑。
他也知道,对方在引诱他。
但是他不在乎,他要带弟弟回家。
苻生折身回去了。
刘乘望着折回后立即陷入重重围困的旗帜,心中百感,若是此时没有强烈的情绪冲击反而奇怪......他有不忍,有愤怒,有惊喜,有哀伤......但这些都无所谓,因为他知道,他此时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替死伤累累的右翼诸军做什么决断。
和应诞、苻生、刘泓、苻硕一样,他只是这场战争中微不足道的一员。
所以,他只是眼睁睁望着那面旗帜深陷重围,左突右走,最终既没有再冲到自己跟前,也没有随那些已经撤退离散的骑兵大队离开。
就在苻生折回阵中大约一刻钟后,高车上的桓温听完了来自于吴复生那稍微过时的军情汇报,其人一声不吭,先一摆手,示意对方退下,然后双手再度搭到高车车辕上的时候却明显发抖。
旁边的罗友同样面沉如水。
很显然,两人虽然对右翼的损失都有预料,却都没想到区区一支全甲铁骑竟然做到这个份上!斩将、夺旗、切阵,最后一个拉扯,竟然突击掉了主将!
现在居然是督军在维持大局。
“宅仁。”桓温没有去看罗友表情,而且努力压低了声音。“现在该怎么办?御龙若是也被冲垮了,又该如何?”
“并不如何,我们现在没有法子管那边了。”罗友言辞干脆。“只能指望薛珍能及时抵达右翼。”
“那有没有什么法子管眼前,稍微快点推进身前胜势?!”桓温依旧没有去看身侧之人。“左翼跟身前,分明都是大优!切不可因为右翼坏了大局!”
看,氐“有,而且很简单。”罗友也没有去看身侧的人,而是指向正前方。“明公请人步兵羸弱、疲惫,而我军中军只差一口气,现在,前面交战的地方距此大约一千步......请你移动伞盖、高车,向前八百步!则我军必能速胜!''''桓温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身侧之人。
罗友则从容与之对视。
“你要不要先下车?”沉默了两个呼吸后,桓温忽然来问。
罗友愣了一下,当即反问:“明公在开什么玩笑?!我岂是弃人自安之辈?这是我出的主意,自然要随明公一行!"桓温笑了一下,点点头,忽然拔出刀来,回身相顾左右黑衣宿卫:“执盾上来,遮护宅仁先生,再移我车驾、伞盖、仪仗,向前八百步!移!”
最后一个字,赫然是以白刃对着身前扯着四匹战马的两名宿卫军官所言。
-我是征西大将军向前八百步的分割线—……………….复突入军阵,凡十余回,皆斩将、夺旗、破阵。至午间,天热难耐,全甲沉马出汗流红,而生、硕反复不得近龙骧伞盖。乃伪合兵,状若突中军之后。龙重,战骧大惊,欲扑而出,都令史刘乘在侧,识破敌策,力劝之,而龙骧竟不能听。生乃弃长矛,俯马执长刀,大呼以冲之,众皆披靡,即斩龙骧,复至伞盖下,尽拔之。
乘稍避,待生走三百步,乃呼幢主高衡当身前,即扬幢于伞盖处,右阵二十余幢,见之进皆惊,竟得不散。生亦大惊恐,复仓促拔身向上,至缇幢前三十步而不能寸,其众皆疲敝欲死,落马如凿。乘乃复执龙骧令旗,合众军相围,阵太尉雷弱儿,仅得三千骑而走。
杀生、硕。贼右阵遂安。
《晋春秋》.孙盛公在中军,闻应诞、刘泓被斩,大怒,亲督师至前,矢落高车之下,骑之阴,然中军大振,尽摧当面。俄而,左军桓冲、桓虔将步骑奔于伞盖至,薛珍亦拔青泥城而驰援,氐贼不能当,午后皆奔走,流血二十里,马尸、人身拋散麦垄无数。
至夜,王师皆唱北楚歌:“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汉晋春秋》.习凿齿ps:感谢......嗯......咕耶斯卡莫塔库达夫默里奇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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