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廓晋 > 第18章 血沃
    前方前锋刚一交战,刘乘便意识到一个问题,或者说是荆州王师的劣势。


    双方虽说都是堂堂之阵,但其实,荆州军因为之前的进军方略,是无法轻易调整阵型的,不管邓遐部那三千人怎么折腾,大略上左右中三军齐头并进、左右合而击之的态势是固定不变的,相对来说,氐人先夺取并汇集于蓝田县城再出城布阵,则是可以做出针对性部署的。


    人家天然可以使出一个后招变阵。


    “明公。”刘乘几乎是在马上脱口而对。“苻雄是遮挡,后面一定有骑军调度!


    “你是说苻雄亲自做诱饵?”高车上的桓温没有什么惊愕之态,只是微微蹙眉。


    “不是诱饵,这种战事,亲率数千兵马奋战在前哪里算什么诱饵?”刘乘更正道。“是遮挡.......是想借用前面这层步卒和混战防止我们窥到他们的骑兵在后方如何分配兵力,去阻碍左右翼!”


    桓温点头认可,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战场逻辑。


    但其实,这位征西大将军内里并没有那么从容,他还是有那么一点难以理解一氐人入关两年,最基本的情报该有的都有了,苻雄难道不是实际上的主帅吗?不是整个氐人政权的二号人物,甚至军中权威隐隐压过那个氐人皇帝的存在吗?竟然亲自领步卒在最前线做帷幕吗?


    啊,是!既能运筹帷幄,又能身先士卒,所以才能在他兄长回归后依旧稳稳担纲军中领袖,甚至压过兄长一头!


    可身先士卒,身先士卒,何其难啊!


    当然,这些思绪化在表面上,却是桓征西从容摆手,成策在胸:“无妨,总要硬碰硬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骑兵去攻哪路,我们就去救援哪路,然后另一翼照样包抄侧击!若是两翼都被阻隔,我就大发中军,亲自持长戈突破当面!”


    刘乘当然只能点头,却又去看日头。


    氐人不会让他们久等的,无论是顺着以骑兵阻截、痛击一翼的临时军事推断来走也好,还是顺着之前就猜测的对方存了一战不成尽量保全兵力的思路也好,这场战斗应该会一上来就迅速进入最激烈的阶段,然后成则成,不成则走。


    这倒是真符合自己的处世哲学。


    果然,氐人没有让荆州军以及胡思乱想的刘阿乘多等,仅仅是一刻钟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局势猜想而形成的心理错觉,似乎地面都有些震颤起来。


    随即,前方斥候纷乱大举来报,却都指向了一个情报—————氐人骑兵尽出,却并没有攻击当面兵力薄弱的邓遐部,而且是分左右两翼齐出!直奔距离前方战场已不足十里的左右两翼荆州军!


    且骑军数量都不少,一时间无法清点和判断到底哪边更盛大,只能看旗号,冲着左翼桓冲那边去的应该是卫大将军苻菁,往右翼应诞那边去的是太尉雷弱儿!


    桓温愣在高车上,刘乘也有些懵,罗友也眯起眼睛。


    为什么不集中所有骑兵痛一翼?!


    是因为左右翼的荆州王师兵力厚重,担心不能迅速击溃一翼,而另一翼先完成包抄吗?那你阻击个什么?不知道荆州军也有一支骑兵吗?


    一定有主次的,最起码有一个荆州军没有经历过的骑兵战术或者不懂的骑兵配置。


    “是甲骑!魏武的虎豹骑!”罗友忽然醒悟。“两支骑兵里面,一定有一支藏着氐人命根子一般的全甲精锐!或者那支虎豹骑还没动,就好像我们将镇恶郎的这支兵藏在身后一样!等我们发镇恶郎后再动!”


    没错,一定是这样!


    刘乘也恍然过来,氐人才入关两年,他们可以借着北方地域优势寻找马匹维持一万骑兵,却不可能常态维持一支一万人常备全铁甲骑兵,真有那本事,早就出关扫荡中原或者去争河北了。


    里面一定有一支一两千的最核心骑兵部众,配置全甲,使用最精锐、经验最丰富的老骑卒,甚至可能还有百十副马铠也说不定。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桓温随即醒悟,却又立即意识到,自己必须得赌了。


    没办法的,自己虽然没亲眼见过这种骑兵战术,却读过史书的,如果这些骑兵真这么厉害,那么此时是不能保守的!必须第一时间将桓虔这支精锐也扔出去!


    一瞬间,桓温其实已经下定了决心,但他还是忍不住来问身侧两人:“除了赌一下,让镇恶郎去其中一翼外,你们可有其他应对之法?”


    “镇恶郎必须立即出击,但未必一定要去两翼。”罗友瞥了桓温一眼,立即回复。“让他稍微一绕,去侧击对方中军的氐人太子苻苌!然后我们中军不要再迟疑,立即随着压上,中路一开,万事可定!”


    罗友的计策当然是对桓温询问做的拾遗补缺,但本质上也是赌。


    现在就是三种情况,氐人的“虎豹骑”藏在左翼骑兵攻击群里;藏在右翼攻击群内;藏在中央军阵还没动,等桓虔一发,便错位攻击。


    罗友给出的方案确实更妥当一点,不光是赌对方那支“虎豹骑”应该还没动,更是要全局抢攻的意思。


    但桓温不会采用这种赌法的,刘乘一开始就猜到了,而且他不相信说这话的罗友不知道,这话应该只是拾遗补缺。


    “御龙,你亲自去传令。”果然,桓温没有耽误任何时间,而是即刻下令。“让桓虔出兵!去左翼!告诉他,他的任务不仅是救援他阿叔,更是要替他阿叔开道,只要左翼侧击完成,此战必胜!


    “诺!”刘乘拱手称是。


    “我还没说完。”桓温颌下胡须如刺,口中军令如山。“你找桓虔传完军令之后,不用回来了,直接打起你的缇幢,带着你从京口募来的那幢兵做护卫,去右翼见应诞......,留在那里,告诉他,若是当面敌骑锋锐,允许他落阵坚守!等待全军得胜,他依旧是大功一件!但决不许后退!更不能暴露中军侧翼与后方大营通道!如若动摇,定斩不饶!”


    “诺!”刘乘面色不变,再度拱手称是,然后立即回头招手,当着桓温的面点了三十骑黑衣宿卫以及随军文书的吴复生跟上,便匆匆转身向后去了。


    就是这样,注定是这样,还能如何?


    临阵而战,大家都可以去死,但如果有选择权,桓温肯定要选择让自己幼弟买德郎多一些活下去的概率!


    这甚至是一种公平的选择,因为桓冲的性命,对桓氏这个军政集团的作用远大于其他人的性命,桓虔这个亲侄子也要靠着拯救阿叔才能体现价值。


    刘阿乘就更没有资格计较。


    人一走,罗友低声以对:“明公,我刚刚所言并非只是拾遗补缺,左右两翼被迟滞是必然的,双拳既开,中路胸膛就露出来,中军相决,反而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我懂。”桓温失笑。“宅仁随我多年,难道以为我这几年老迈到已成贪生怕死之辈?我救左翼,本是要用镇恶郎,那不如让幼子安稳一些,而不是临阵计较这些而忘记胜负.......传令高武,等镇恶郎一动,中军便拔阵向前,我亲自都督中军,当面来破!”


    罗友这才颔首。


    另一边,刘阿乘在迅速而果决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找到桓虔,当面下令,然后立即去高衡的幢中,调度起来后,暂时不起幢,而是直接往北面急行军去找右翼大军。


    说是去找,但其实双方距离已经很近了,哨骑和零散行军偏移的队伍到处都是,再加上视野极佳,刚出去片刻,就已经远远望见行军队列的右翼后军,以及因为前方遭遇大股骑兵而仓促接阵继而败退下来的溃兵。


    这些溃兵,几乎是本能的往中军这里跑。


    刘乘无奈,只能将自己的幢打起来,沿途收拢呵斥这些溃兵,有队将以上军官在的,立即就发回去,让他们往应诞本镇那里继续听令,没有军官的,就地编入队中随行,丢弃武器、盔甲,或者敢迟疑的,立即下令格杀…………………


    这才是桓温给他的真正任务,督军!


    真要是只传个令,让吴复生、虞球那些文书立即写几个字,然后派遣黑衣宿卫里随便哪个挂着腰牌、印绶的哨骑即可,为什么还要他这个公认的心腹去?为什么还要打起缇幢?为什么还给他配了类似于他本人亲军关系的一幢兵?!


    不怕走的慢耽误传递军令吗?


    实际上,刘乘早在第一时间启动时就已经派遣了一半黑衣宿卫出去,让他们去找应诞,既是确定应诞方位、寻找行进路线,也是确保桓温的那几句带着威胁的军令第一时间送到右翼主将耳朵里。


    而这些举动,不代表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真正的职责是监督应诞坚定的执行这个军令。


    尤其是在左翼已经派出精锐援军,而右翼却要在这场战场上最常规赌博中承担起后续风险以后,就更是如此了。


    “那个镇恶郎的骑兵动了,去了右边桓冲那里。”苻苌看着前方右侧摇动的红旗,面无表情的看向了身后两人。“你们俩也去吧!去助雷太尉一臂之力,用最快时间斩将夺旗,冲垮那个应诞,然后侧击对方中军!”


    “大兄!”听到军令后,苻生的独眼眼皮跳动不止,直接狰狞来对。“我能当面冲垮那个镇恶郎!若是阿叔麾下那个老卒说的没错,那个镇恶郎就是个狡猾书生!斩了他,不光是解恨,还能顺势冲垮那个桓冲,此战一样能胜!


    苻苌招了下手,示意自己亲弟弟挨过来。


    苻生明显心下一惧,但还是硬着头皮低着头挨过去。


    苻苌摸着自己弟弟的脖子,语调平静:“阿生,你若是再这样临阵乱因为一些有的没的发脾气,我就宰了你以正军法!大家商议好的计划,大家都在尽力,你在做什么?若论发脾气,阿叔比你该发脾气,却不耽误他将中军调度交给我,身先士卒在前面搏杀!去给我找那个应诞,宰了他!听到没有?”


    苻生点点头,不敢再说什么。


    苻苌这才松手,而眼见着两个弟弟招呼着已经披甲完备的那一千甲骑出动,且苻生明显一马当先,其人忍不住复又喊住对方提醒:“你们俩,记住之前的阿叔的话!


    冲个三四次都不能动摇对方军阵,就一定要直接撤回来!咱们还能守霸水跟长安!千万不要浪送勇士性命!”


    苻生当然听到了,却因为刚刚被教训,此时装作没听到,只是一马当先,打着“淮南王苻”的旗帜,率领最后一支氐人杀手锏向南侧偏东方向而去,倒是年少一些的苻硕,主动出言:“大兄放心,我会看着三兄的!”


    说完,也打起“北平王苻”的大旗,压着这支甲骑的尾巴,匆匆启动。


    人刚消失在烟尘中,忽然就,前方哨骑奔来,一名面熟的氐人骑马都不下,直接在苻苌身前打了个转:“太子!大单于!大丞相让我告诉你,桓温本阵动了,正往当面压过来!他让你做好准备!”


    才二十出头的苻苌深吸了一口气,强做镇定:“大丞相什么意思?是他退回来,还是我和两位将军一起压上去?”


    那氐人骑卒懵了一下,明显诧异:“他没说………………”


    “我想起来了!告诉阿叔,我马上联络两翼,立即动起来!”苻苌忽然一个激灵,醒悟过来,这事是事先说好的,若是苻生的突袭还没有完成,中军便遭遇巨大压力,自己便要和左将军毛贵、右将军鱼遵一起率领后续中军步卒压过去,维持攻势,让桓温抽不出手来的。


    骑卒得到回复,立即打马折回,而苻苌却觉得周围场景有些不真切一般,僵硬的挪动了一下步伐,方才下令。


    他不明白,自己从小上阵,打高力军的时候就已经独立指挥过一支部队了,如何到了今日还会这样?果然是因为做了太子,思虑太多了吗?


    要是阿生那些人知道自己的表现,怕是要笑话的吧?


    战争公平的对所有人施加着压力。


    “刘都令史回去吧,此处用不到你!”右翼总指挥,江夏相领龙骧将军应诞当然有那个资格对刘乘发脾气。“军令我已经收到!但此刻我军虽然遭遇大股骑兵,却依然能够挺进!暂时不用落阵!而且我已经派出去本部去收拢那些溃兵,严肃军法了!”


    “应府君!应将军!”刘乘无语至极,这事还能怪在自己头上。“怎么指挥是你的事情,但这时候我如何能回去?桓公亲口所言,要我‘留在’你这里,要我待‘全军大胜,我若此时回去,桓公定斩不饶的就是我了!”


    “那就‘留在’后军!待‘全军大胜''''!”应诞勃然作色,指向身后。“我右翼大军便是没有支援,今日也必要建大功!”


    很显然,无论是督军中带有的那种防止失败、临阵接管的隐性含义,还是桓温在做战术选择偏向左翼的举动,都给应诞带来了巨大的怒火和压力。


    但他到底是出身大晋最顶尖那个级别的将门,而且文武转送数次,资历深厚,没有像武夫那般直接发作罢了。


    刘乘无可奈何,只能尽自己职责:“应府君,我这就去!但请你务必小心......若是氐人那支最精锐甲骑真藏在中军后发,那十之七八还是会朝这里来......你千万不要小看骑兵之利!”


    应诞只是不停挥手催促,目光扫过对方头顶的提幢,更是明显露出厌恶之态。


    “收起缇幢。”刘乘当着对方面稍作吩咐。“应府君先行一步,我和本部拖在你后面,绝不干涉你指挥,也不侵占你部功勋!你就当我是你部一幢主!


    应诞这才脸色稍缓,然后转身催动自己的旗帜继续向前压去。


    刘乘立在高衡身侧,望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他一路行来,确实发觉氐人那些骑兵并没有像想象中那么强力......确实很强,骑围剿脱离阵线的小部队,都非常利索,但并没有能力动摇和冲击一整幢级别的完射、备军阵。


    但是,即便是不懂军事,刘阿乘也能大概晓得,应该就是从这年头开始,精锐骑兵的战术作用越来越大,不然中世纪全盛时期那种全甲骑士老爷是不可能代替古早军团制度成为战争主流的。


    那么换句话说,现在应该就是那种全甲骑兵不断靠着超出人们预想的战争表现,建立地位的那个阶段。


    他放下缇幢,不仅是遵从应诞的要求,更是一个不自觉的保命举动——不管是疲惫还是军备的问题,这支骑兵似乎就这样了,但万一呢?更何况,按照推断,应该还有一只甲骑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地面似乎又一次震颤起来,旁边的应诞中军还在继续向前,刘乘在马上努力探起身子看过去,却只见到一股烟尘,忽然就切过了前方应诞军阵左前方的那个角,将两三个幢一起切了出去。


    随即,原本已经有些沉寂、疲惫的氐人大股骑兵忽然活泛起来,立即跟着涌了进去,将那个被切出去的角给彻底割开。


    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刘乘,不是应诞,而是右翼的前锋,军中勇将,被桓温破格授予破虏将军号的刘泓。


    已经酣战了一阵子,且之前一直从容的破虏将军刘泓亲率数十骑亲卫和周边两幢兵马转向,试图打通通道,将被分割的部队接引回来.......然而,那股切开阵角后一直保持移动的烟尘直接一个转弯迎了上去,勇冠三军的刘泓的旗帜便忽然坠落。


    看着突出烟尘的“淮南王苻”大旗,刘阿乘这次知道这个年头真正的勇将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你得有一支精锐甲骑在身侧,才配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勇冠三军。


    -我是猝不及防的分割线-战至酣,苻生引甲骑一千,突王师右阵,斩破虏将军刘泓。


    《晋春秋》.孙盛ps:感谢盟主所有一言难尽一饮而尽老爷,盟主公子青衫老爷的上萌,感谢两位,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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