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大胜!
永和八年七月戊戌日的这场蓝田大战,无疑是王师大胜!
虽然临阵丧失了应诞这种级别的大将,可从整体角度而言,却无疑是全军摧枯拉朽,一日速胜,而氐人精锐尽丧,狼狈逃窜,伏尸数十里。
非只如此,桓温没有半点迟疑,立即发建制最完整的桓冲部和刚刚从青泥城过来的薛珍部追击向前,直发霸上!
但这些暂时跟刘乘没关系,他随中军抵达蓝田县城落营后,当日晚间,竟然失眠了。
这个事情用竟然二字是有些离谱的,因为这一战虽然得胜,却过于激烈和仓促了,在激战和死伤的刺激下,整个军营都沉浸在一种后怕、惶恐、哀凄的情绪中,配合着根本无法遮掩的血腥气,呕吐、哭泣者数不胜数。
包括那首北楚民歌,在唱了一阵子以后,也被桓温偷偷下令约束,让幢主一层亲自去控制,不许再唱,生怕引发营啸。
这种情况下,刘乘当然有权利暂时为应诞以下的死伤同胞感到哀伤,当然可以因为前一日的出使以及出使中的言笑晏晏而为苻硕那个才十五岁的小孩子甚至是那个性格乖戾的独眼苻生“既喜且怜之”
没有任何人会指责他,桓温本人都在后怕。
从后营出发跟着民夫临时打扫战场的傅洪据说吐了七八次,吐的人都立不住了,而和刘阿乘在蓝田县城内分到一间房的吴复生竟然七月间裹了个大被子,瑟瑟发抖。
但对于刘乘而言,确实是“竟然”。
他发现,自己长久以来的一直坚持的“黑箱封存不内耗”的法子竟然失效了...…………
在战争面前失效了。
这其实是有预兆的,一个月前,在颍水畔,他的表演就被血腥气给冲垮了,当场失态呕吐。而仅仅是一个月后,一场让所有入关王师都猝不及防的决战,更是直接击穿了他的心防。
他躺在那里,想强迫自己去睡觉,耳朵里却总是响起那首歌,脑海中总是闪过那些黄褐色的烟尘、赤色的麦垄,闪过应诞那被戳了好几矛的面孔,以及前一日苻硕抱着蜀锦说要给自己取白羊的模样,还有刘泓射柳的英姿,以及苻生狂笑着拖拽伞盖从自己身前飞驰而过时的样子。
他当然知道,十五岁的苻硕其实是个少年杀人狂,知道应诞某种程度上愿赌服输,知道刘泓是大意撞上了一整支最强状态铁骑,知道苻生是自取灭亡。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的去想那些事情,甚至,他对那些北方军阀中的疯子们都有了更多的理解。
折腾了一夜,翌日一早,拒绝马肉汤只吃了一碗麦饭的刘乘双目微微发红,明显有些萎靡,依旧来到中军,也就是前日坐着马扎跟诸苻笑谈的那个小堂屋里,然后依旧寻了个小胡床,却不进去.......桓温到底有那个规矩......只是将马扎放在门口一侧,挨着墙根来晒太阳。
桓温肯定看见这一幕了,却不吭声,他现在精神状态跟刘乘有点类似,都是明显的有些疲惫,而且都看不出来因为昨日大胜而兴奋的底色。
当然,有一点是不同的,刘乘可以坐在门口胡床上晒太阳,只留一双耳朵来对堂内的纷扰,我们的征西大将军却需要直面那些东西。
“死伤的表格加起来了吗?”
“还没有…………………”
“现在知道的是多少?”
“傅功曹那里送的表格里,目前所收尸身,我们的人有两千多,氐人一千“我们的人比氐人还多?!”
“天气炎热,我们自然要紧着自己人先收,那些氐人只是因为跟我们的人挨着,不得已跟着记录收起………………”
“两千多......”桓温的声音忽然出现,而且明显有些惊愕。“一个下午收的p?"一遍。
“是.......但也不会多太多了,明公,昨日激战最惨烈的右翼与中军前都已经过了“伤员呢?”
“我知道了......把伤员尽量送到青泥城,不要让还能作战的军士们看见........跟伤员说清楚,青泥城那边挨着霸水,水干净,而且是物资粮草的屯点,方便养伤。
“诺。”
“两边的死伤,还有缴获的甲胄、战马,我要尽快看到表格!”
“诺。”
堂屋里安静了一阵子,然后桓温忽然再问:“军功呢?”
“已经开始让那些幢主先做上报了。”孟嘉的声音此时终于也响起。“明公,你这里也要有个居高临下的分划,好与下面报上来的做对照。”
又是一阵沉默,才是桓温略显无力的声音:“那就分划嘛,但这事哪里是我一个人能做的?让军中有将军号的人都来......这事也拖不得。”
“诺。”
“嘉宾呢?”桓温复又询问。“嘉宾什么时候能到。”
“还得再等几日才行。孟嘉继续回报道。“他要在蓝田关那里耗费一段时日,然后还要将青泥城那条后勤线做妥当,不然没道理让他来......”
“也是。”桓温当众叹气。“可惜!”
门口的刘阿乘也好,屋内的那些年轻精英士人也好,全都晓得桓温的意思......郗超这个做了两年东曹的人,是天然适合负责起军功事宜,最起码是最能有效辅助桓温搞这个的人选。
但他不在。
就这样,时间来到午前,得到军令的诸将开始汇集。
桓温此次出兵四万五千,五百人一幢,幢主算一个独立的指挥官,但桓温不可能细致到将总体的军功直接推到每一个幢的层面,更没道理一天到晚跟一百来个幢主直接做辨析。
他今天要做的,其实是汇集那些有将军号、太守一层的人,来做讨论,确定诸如中路、前军、右翼、左翼谁功劳更大这种,对这些中上层先做好许诺和安抚,然后再对各部分划个比例,好让这些人回去跟下面的幢主一层做个计较。
而幢主们与更下层的人此时要计较的,其实是争辩哪个敌军甲士的脑袋要算到谁头上,跟随军参军们扯皮哪批缴获算自己的。
至于说等最终统计一出来,按照比例一分,你们这六个幢共享的战场上总共大约有三百个首级的功勋,结果六个幢加一起报了三千,那就是今天来开会的这些将军们的事情了,桓温怎么可能去管?
将军、太守、都护这一层没有想象中那么少,基本上每五六个幢到七八个幢就有一个类似的存在,方便战场上指挥,以及行军、驻扎时统辖,讨论军略时也有资格直接向桓温提出建议。
这些人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登堂入室”那个级别。
不过,此时桓冲不在,薛珍不在,郗超、朱焘估计都还在蓝田关,蓝田周边也就是两万多人,又没了应诞、刘泓,中军据说也没了一位太守,实际上十个人都不足。
而这些人中,邓遐、高武、桓虔、周楚这四位明显又高于李述、竺行之等年轻或者出身较低的将领,自然更有发言权。
刘阿乘没有进去,桓温也没喊他,他就在门口听这四个年龄、性情不一的将领在里面争。
但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桓温装作没看到他了。
“你们争完了吗?”桓温忽然黑着脸打断了几人的争执。
争功是当然的,不争功如何与下属交代?原本例行陷入争吵的邓遐几人也无奈,而偏偏桓温本人的权威摆在那里,此番又刚刚大胜,还是人家亲临阵前督师获得的大胜,更不能顶撞了,只好赶紧请罪。
“我觉得你们这些人的功勋加一起都不如一个人。”桓温见到几人俯首后,非但没有就坡下驴,反而变本加厉。
昨日负责替桓温指挥中军的高武无奈,率先开口:“昨日决胜之关键,正在明公亲临阵前,一举而破当面。”
“你们这般拍马也无用。”桓温叹了口气。“我又不蠢......昨日局面,确实有我一份功劳,但中路、左翼本就占优,右翼又稳住了局面,胜势不过早晚,哪里能够将头功算在我身上?昨日胜势,其实是右翼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挡住了氐人甲骑围攻,并反吞下那支全甲精锐所定下的。而要我说,你们这些人,加上我,都不及都令史刘乘临危承命,阵陷二贼之举!”
话到这里,桓温朝着屋外扬声来问:“是不是啊,御龙?”
此言一出,进来时就看到刘乘在门口坐着的堂上几人都有些语塞......倒不是不敢跟刘乘争,而是桓温都说了,所有人加上他都比不上刘阿乘,你让其他人怎么讲?
门口那里,刘阿乘也晓得自己坐不下去了,只能起身入了这间小堂屋,然后拱手相对:“明公所言,恕属下不能苟同。”
桓温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哪里不敢苟同?’“右翼居功第一,昨日之胜,受整场半功是没有问题的。”刘阿乘立在堂上,昂然以对。“属下临危不乱,也稍有自得之意。但属下私以为,若是将指挥之功都推给我一个去传令督军的都令史,未免对应府君不……………
话到这里,刘乘侃侃而谈,讲述了应诞昨日表现,以及最后留下对方甲骑的布置其实完全出于应诞的事情。
“至于说,最后诱苻生入彀,自然是属下的功勋,可实际上,氐贼苻健有十二个儿子,所谓太子苻苌以下,剩下十一个儿子,不过是他掌握那支甲骑的工具,与甲骑覆灭相比,所谓阵陷二王的功勋并不值得一提,也没法与诸位将军相比。”刘乘最后陈述。“更不要说与指挥若定的应府君相提并论了,应公虽死,浩气长存,当居功第他是真心实意的,他不缺功劳了,他功劳溢出了,kpi刷满了,就等着过两年找一个大郡北伐了......反正桓温只是需要用一个人来压一压其余诸将,那与其自己来压不如交给一个死人来压。
桓温点点头,然后状若随意,去看其余几位将军:“应诞虽有为将失措之举,但覆灭氐人全甲精骑,居功第一;右翼死伤最重,功勋也最重,你们以为如何?”
堂上几人跟吃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却只能纷纷跟着点头:“应府君虽死,浩气长存。’“那就这样桓温明显肃然起来。“左翼跟薛珍去追逃了,应该能吃到便算。
宜,就另算了......昨日的功勋,右翼居半,剩下的中军、前军、骑军,大略按照人数来分,不过前军苦战,可以多饶一些,而骑军说不得马上要出动,且昨日打的是顺风仗,可以稍微少一些。’在场的几人更加无话可说。
邓遐得到安抚,吃了亏的桓虔在自己伯父面前没有任何反抗余地,被突出的右翼则抬出了一个死人.......抬出死人本质上就是让出大部分将官一层的功勋换取中下层的功勋,应诞的哀荣再高大上也挤占不了活人的空间。
不过,这些细节都是表象,根本原因在于经此一战,桓温的权威更加无可动摇了,何况此番分配,大略上还是公平的。
几位将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们如何去跟下面那些幢主们扯皮反正桓温是不准备管的。
而刘乘想要离去,却又被桓温喊住,只能回身拱手行礼听命。
“应府君既亡,你觉得谁能代替?”桓温认真来问。
“右翼本就是临时行军举措,收回中军即可。”刘乘坦荡回复。“如果再想分兵,未必需要还是这二十幢兵,到时候无论是朱府君还是周府君,资历都是足够的。”
桓温点点头:“话虽如此,此番右翼这般损伤,若不能从中提拔一二,未免会损伤士气,何况,军功讲的就是时......我准备给御龙你还有邓遐一起加都护!”
都护,本质上是监军、督军名义的外扩,还是代表了主将权威的那个意思,军中需要一个人总揽一方或者独当一面时,包括单独负责一摊子事的时候,就会给加都护。
“都护可以做。”刘乘点点头。“但我现在没有足够威信和资历,连旗语、指挥都只是懵懂,并不适合领兵,还是留在中军为上。
“留在中军也不能坐在门口晒太阳。”桓温无奈道。“我晓得你昨日经历那种惨烈战事,还有些不适应,尤其是你年纪这般小,经历的战事也真不多。但正如你昨日晓得危险还是去应诞尸身侧竖起提幢一般,咱们还在打仗,你也得继续忙起来,不能推辞。”
刘乘沉默片刻,躬身听令:“既如此,我想请命,都护此地战场打扫、尸身收敛之责。”
桓温欣慰点头:“我原本想让你去计较幢主一层军功的,但你愿意立即做事,已经是极好了,那就去做此事。”
话到这里,其人稍微一顿,复又来问:“昨日你在阵上,觉得那些幢主里面谁值得抬举?”
“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高衡,就是我从京口带来的那一幢的幢主。”刘乘认真道。“他表现确实也不差,但仔细想想,最后合围敌军的那两幢,也就是黄武、田寿这两位幢主也有大功的。”
“田寿之我记得是武陵蛮?”桓温微微颔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是。
“那就去吧。”桓温摆手以对。
刘乘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立住。
“何事?”桓温这次没有诧异惊悚,反而欣慰。
“请孟夫子替我写一篇给应龙骧还有诸位战死同袍的简单祭文。”刘乘恳切以对。
桓温连连颔首。
晚间的时候,前方传来捷报,桓冲追到霸上,在霸水渡口前再胜一场,杀伤数千,王师再度大捷,军中气氛也明显好转。
桓温大喜,当场下令,尽快整军,三日后出发,兵临霸上。
然而,到了十四日,就在幢主田寿之改姓桓,同时成为杂号将军的当日,忽然又传来一个匪夷所思的军情——氐人竟然重新合军三万众,于霸水对岸立垒,桓冲尝试以小股兵马渡河,却遭遇迎头痛击。
渡河受阻是理所当然的,但刚刚一败涂地的氐人哪来的三万兵?
-我是浩气长存的分割线-应公虽死,浩气长存。合葬非古,周公所准。敬遵昔义,还祔众魂。酒以佳酿,牲以特豚。幽灵髣髴,歆我牺樽。
呜呼哀哉!
《祭应龙骧与北伐诸君文》.齐.刘乘ps:感谢红移畸变老爷的第二萌,感激不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