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启山。”皇帝缓缓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查出来的这些人,这些事,朕自有论断,你现在在教朕做事?”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不容冒犯的威压。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早已伏地请罪,可韩启山偏偏不是旁人。


    他梗着脖子,直直地跪在那里,满身的执拗和不甘。


    “臣不敢教皇上做事,臣只是不明白,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子殿下……”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龙案。


    那声响,在空旷的御书房回荡了许久。


    韩启山心中震动,不敢轻易再开口,却听皇帝咬牙切齿的吩咐一旁的执笔太监。


    “立刻草拟圣旨。”


    “太子用人不善,查人不明,铸成大错,禁足三个月不许出门,不许干涉朝中政务,闭门思过,太子府所有银子珠宝充入国库……”


    “乔丞相这个老糊涂!为虎作伥,办了许多错事,暂时革除丞相一职,罚一年的俸禄,三个月不许参与公务,违者,斩。”


    禁足,罚俸,就这个?


    沈息和乔守中若是听到这圣旨,恐怕会笑出声吧。


    韩启山也已经出离愤怒了,他现在只觉得可笑。


    他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沈息这样的太子继承了皇位,那这天下会变成多么荒唐的模样。


    不,现在的天下,就已经很荒唐了。


    若是没有沈绝这样的人在,他韩启山,早就死在了对面的刀剑之下,谈何苟活。


    如果,如果这天下是沈绝掌控,该有多好。


    韩启山的想法逐渐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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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痛处


    韩启山想到沈绝嘱咐的话,知道沈绝早就料到了如今的一切,反而莫名觉得心中安稳。


    于是他原本愤怒的情绪反而淡了些,整个人仿佛超脱了一般,似乎对皇帝的反应也不甚在意了。


    “韩启山,朕念你办案有功,不与你计较今日的失言,该赏给你的,朕自会赏给你,你今日便回去闭门思过一日,好好想想朕说的话。”


    “退下吧。”


    “多谢皇上。”韩启山深深叩首,脑子里一片清明。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真相,他要的,是平衡。


    他知道太子不干净,但在沈绝这一脉重新露头、局势变得微妙起来的时刻,他不能动太子。


    太子是国本,动了国本,朝局就会变天。


    所以皇帝宁愿捂着烂疮,也不肯让韩启山伸手去剜,沈绝正是明白这一点,才让他不要冒进。


    韩启山起身行礼。


    “臣,告退。”


    韩启山走后,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靠在龙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


    江公公端了一壶新沏的茶小心翼翼走进来,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却听到皇帝忽然开口感叹。


    “朕倒是没想到,韩启山这次脑袋转得挺快,没有再跟朕犟下去,若是他以前脑子能这么灵活,朕也不用一直冷落不用他。”


    江公公颔首笑道,“是啊,铁树开花,不多见啊。”


    皇帝笑了笑,“朕看啊,是顽石转圜。”


    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皇上,六殿下来请安了。”


    皇帝睁开眼睛,揉了揉眉心,脸上的倦色还没褪尽,但语气已然缓和了几分。


    “让他进来。”


    沈宁走进御书房,步伐端正,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如冠玉,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隽。


    他往龙案前一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看着他,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起来,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沈宁答得谦逊,“大学士讲了一半的《谏太宗十思疏》,儿臣抄完了全篇,又做了注解,想请父皇指点。”


    “先放那儿吧。”皇帝此刻哪有心情看这个,他转而问道。


    “方才韩启山来过了,查的是茶马司的案子,桩桩件件,都指向你太子哥哥。”


    沈宁垂手而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朕问你,你觉得这案子,该如何处置才好?”


    沈宁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调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却又自然得像是随口说出。


    “父皇,儿臣年纪尚轻,于朝政之事不敢妄言,但儿臣读史书时,曾读到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他微微抬头,看着皇帝。


    “太子哥哥是储君,亦是儿臣的长兄,这世间哪有人能从不犯错?”


    “若犯些许错误便施以严惩,未免寒了天下人的心。处事当审时度势,刚柔并济,才不至于失衡。”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


    他既没有替太子直接开脱,又点出了储君的身份,既承认了太子犯错,又将这错轻飘飘地定性为“些许”。


    最重要的是,这恰好就是皇帝心中所想。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沈宁,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说得好,你比你太子哥哥,要通透得多。”


    沈宁垂下眼帘,面上没有半分得意之色,只有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的羞赧与开心。


    “父皇谬赞了,儿臣还有许多事要向太子哥哥学。”


    皇帝看着少年谦逊端正的模样,忽然觉得心中的烦闷消散了大半。


    他招了招手,让沈宁上前来,随手翻起他带来的功课,开始亲自指点。


    沈宁微微勾起唇角,眼眸中露出一丝淡淡的,胜利的笑意。


    太后说得对,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如今时候到了,他便要做那渔翁。


    当日傍晚,太子府中。


    传旨太监念完那一长串措辞严厉,实质却轻飘飘的处罚之后,沈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禁足三个月,罚没府中金银珠宝……仅此而已?


    他跪在地上,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压住嘴角,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等传旨太监一走,他便长长舒了口气。


    “父皇还是疼孤的,居然如此轻飘飘放过,即便是史书上,也是少见。”


    李旺在一旁连连称是。


    沈息站在原地,唇角的笑意更甚。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是命大,韩启山那狗东西费了牛劲,最后于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痒。


    至于那些银子,充了国库就充了,等他东山再起,要多少有多少。


    他吩咐李旺去烫壶好酒来庆祝一番,一转头,便看见乔婉正站在原地盯着他,眼眶通红,面色苍白。


    “殿下!”她的声音又尖又利,“殿下还有心思喝酒?你没听到圣旨上说什么吗!”


    沈息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对她如今泼妇般的样子十分嫌弃。


    他蹙眉反问。


    “你想说什么?”


    “圣旨说,要将府上的银子都拿走啊!没了银子,以后咱们的日子如何过!”


    乔婉的声音依旧尖锐又崩溃。


    “圣旨说的,孤自然都听见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大惊小怪?”乔婉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这是大惊小怪?”


    沈息眉头一挑,无所谓似的看着她。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东西没了可以再买,孤是太子,你还怕日后没有好日子过?”


    “日后再挣?”乔婉惨笑一声,“殿下说得轻巧。如今朝堂上谁还敢往你跟前凑?”


    沈息闻言,神色微微一变。


    “既然出不了这太子府,你又拿什么去争?等殿下出了府,外头早就变天了!”乔婉不依不饶,偏偏要讲话都挑明。


    “到时候沈绝得了势,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拿什么跟他比?”乔婉知道沈息嫉妒沈绝,故意尖酸刻薄的开口。


    她早已被逼得急了,马上她就要连一件金首饰都没了,心中焦急又焦虑,只觉得这日子若是过不好,那就大家都别过了!


    她这话正好戳中了沈息的痛处,他脸色蓦地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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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病骨


    沈息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孤自有孤的办法。你一个妇道人家,管好你的后院便是,这些事不必你操心。”


    “我的后院?”乔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猛地转过身,指着空荡荡的院子。


    “殿下您看看这太子府,马上东西都要搬空,您让我管什么?管这些空屋子吗?”


    “我当初带的嫁妆被爹爹全拿走了,当时也是殿下主动做保,说是以后能拿回来,可如今呢?剩下的那点东西,如今也要被查抄得一干二净!”


    她说着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你受委屈?”沈息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你受委屈,是孤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嫁过来的?当初是谁求着你爹要换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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