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日,上午十点。
平原市,郝氏煤业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朱辉把外套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在郝运对面坐下,双手将一份文件递给了郝运。
“郝总,勘探报告出来了。”
...
“如果答案是‘否’,那我们今天就可以散会了。”
郝运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割开会议室里尚未冷却的硝烟。
他没看科里根,也没看于爱军,目光径直落在坐在美方第二排中央的约翰·张云举脸上——那人正低头翻着平板,指尖停在某一页上,指节微微发白。
“张总,迪士尼今年上半年全球票房榜前十,有三部是华语片参与投资或联合出品的。”
郝运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流浪地球2》北美票房破两亿;《长安三万里》动画版在洛杉矶艺术影院连映十一周;还有你们刚买下改编权的《山海经异闻录》,原作小说在goodreads评分4.7,全网阅读量超七千万。”
张云举抬起了头。
“但你们提的合拍协议里,华方连‘联合出品方’署名都排在第七位,版权归属写的是‘disney’单列条款,连‘-production’这个词都没出现过。”
郝运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们不是来合作的,是来收编的。”
“收编”两个字一出,美方后排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埃德·奥尔布里奇皱着眉侧身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郝运听清了:“he’snotjtattackgthece—he’sattackgthel.”(他攻击的不是条款,而是整个模式。)
没错,就是模型。
好莱坞过去二十年的全球化扩张,靠的就是这套“技术输出+资本主导+内容降维”的三段式模型。先用特效工厂绑定制作流程,再用发行渠道控制终端分账,最后用ip库反向驯化创作逻辑。华国市场大、观众多、资本足,偏偏产业链条不闭环——这正是他们最擅长的切口。
可今天,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手术刀捅进了模型的心脏。
郝运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话锋一转:“张总,我查过迪士尼近五年对亚太区的技术采购清单。”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起来的a4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2021年,你们向杭州某渲染公司采购gpu集群服务,单价是洛杉矶本地报价的63;2022年,深圳一家动作捕捉工作室承接《阿凡达3》亚洲外景演员数据采集,合同金额只有同等工时下洛杉矶团队的41;2023年,厦门一家ai剪辑算法公司,被你们以‘技术验证’名义签了三年框架协议,但核心训练数据全部上传至迪士尼云服务器——而这家公司,至今没拿到任何专利授权书。”
他把纸往前一推:“这是审计底稿复印件,原件在商务部备案。”
张云举没接,也没否认。
但坐在他左手边的洛布-布洛克律所合伙人韦德,脸色明显变了。
这份材料他见过——是上周五下午刚送到他案头的“风险预警备忘录”,由律所中国区合规团队连夜起草。里面提到:若中方在谈判中公开援引该数据,将直接触发迪士尼内部“地缘政策红线评估”机制。
而现在,它被郝运摆在了谈判桌上。
“所以,别跟我谈什么‘保护知识产权’。”
郝运冷笑一声,“你们一边拿华国工程师的廉价算力跑你们的渲染农场,一边卡着人家的技术出口许可证不放;一边用华国演员的脸做你们的虚拟偶像皮肤,一边在合同里写明‘禁止中方团队复用建模资产’。”
“这不是保护,是套利。”
“不是合作,是套壳。”
他忽然伸手,把耳麦摘了下来,轻轻放在桌上。
“我再说最后一句。”
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屏息。
“煤运娱乐去年投了十二家特效公司,八家在成都,两家在横店,一家在青岛,还有一家……是在美国加州尔湾。”
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埃德·奥尔布里奇,“那家公司叫‘星燧视觉’,注册法人是我大学同学,技术总监是从工业光魔跳槽回来的华裔——他在旧金山湾区买了三栋办公楼,正在组装自己的渲染农场。”
“设备是国产的,芯片是寒武纪的,操作系统是统信uos定制版,底层代码92自研。”
“他们现在接单价格,比数字王国洛杉矶工作室便宜37,交付周期快11天,最近刚做完《封神第二部》的水下龙宫群阵特效。”
埃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笔杆。
郝运笑了:“你们怕我们学会?可我们早就在学了。”
“你们怕我们做得更好?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在做了。”
“你们怕我们抢市场?那就来抢啊——看看是你们的‘技术壁垒’硬,还是我们的‘卷王逻辑’狠。”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陈规点头:“陈主席,我讲完了。”
陈规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三下。
掌声很轻,却像三记闷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前排赵秘书悄悄把手机倒扣在膝头,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刚收到的一条加密消息,来自广电总局电影局内部联络通道:【郝运发言全程录音已存档,同步报送文化安全评估中心。另:童彰局长指示,后续所有谈判文本,须由煤运娱乐法务团队参与校核。】
童彰没笑,但眼神松了。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赢了一半。
不是赢在嘴上,而是赢在底气里。
真正的博弈从来不在条款里,而在实力的刻度上。
当一方还在用“是否开放”来施舍技术时,另一方早已把“如何迭代”写进了日程表;当一方还在计算“每帧渲染成本”时,另一方已在重构“整条管线定价权”。
这才是最致命的错判。
郝运回到座位时,发现拉塞特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那杯温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
“郝总,”她声音很轻,“刚才那段关于星燧视觉的,能再重复一遍吗?”
郝运一怔。
拉塞特眨了眨眼:“我记性不太好,得回去写简报。”
他懂了。
这不是要复述,是要把“星燧视觉”这个名字,正式钉进国家层面的产业叙事里。
——从此以后,它不再是一家民营公司的技术试验田,而是华国影视工业自主化的战略支点之一。
郝运点头:“当然可以。”
他正要开口,会议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快步走到于爱军身边,俯身耳语几句。
于爱军脸色骤变,立刻起身,快步走向科里根,两人在主席台侧低声交谈。不到十秒,科里根猛地抬头,视线如电般射向郝运方向。
郝运没躲。
他甚至迎着那道目光,慢慢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科里根嘴唇翕动,最终只说了一句:“adeyourpot.”(郝先生,您已经表明立场了。)
然后他转向全体参会者,声音干涩:“鉴于双方在核心议题上存在根本性分歧……第七轮圆桌会议,提前结束。”
没人鼓掌。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溃退,而是换场。
美方代表陆续起身离席,张云举经过郝运身边时,脚步微顿。
他没说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印着烫金英文:thefutureofvfx:aglobalperspective(《视效的未来:全球视角》)。
他把它轻轻放在郝运面前。
扉页上,一行手写体小字清晰可见:
“tohaoyun—thehisodder.”
(致郝运——那个亲手打造梯子的人。)
郝运没碰那本书。
他只抬眼,平静回望:“张总,下次见面,希望你们带着新条款来。”
“不是修订版,是重写版。”
张云举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声。
陈规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郝运身边,用力拍了拍他肩膀:“走,去吃顿好的!我请!”
郝运笑着摇头:“陈主席,这顿得我请。”
“毕竟……”他看了眼桌上那本烫金册子,“今天,我可是把人家的梯子,一根一根,掰断了。”
这时,赵秘书终于忍不住开口:“郝总,您真在尔湾注册了那家公司?”
郝运喝了口温水,水有点凉了,但喉头滚烫。
“注册了。”
“不过……”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法人不是我同学。”
“是我妈。”
赵秘书:“???”
陈规一愣,随即爆发出大笑,笑得眼镜都歪了。
郝运也笑了,笑得眼角微红。
他知道,从今天起,煤运娱乐的名字,不会再被当作谈判桌上的陪衬。
它将成为一道分水岭——
分隔旧秩序与新逻辑的分水岭;
分隔技术依附与工业自主的分水岭;
分隔“求合作”与“谈条件”的分水岭。
窗外,暮色渐沉。
北京已是深夜,但洛杉矶才刚入黄昏。
太平洋两岸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两条彼此试探又互不退让的光带。
而在这片光影交界处,一个名字正悄然浮出水面:
郝运。
不是运气的运,是运转的运。
是资本流转的运,是技术跃迁的运,是时代齿轮咬合时,那一声沉稳而不可逆的——
咔哒。
会议室外,王仲军叼着半截没点的烟,靠在消防通道门边,远远望着玻璃门内谈笑风生的几人。
他没进去。
只是默默把那截烟按灭在墙缝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刘啊……对,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煤老板。”
“你托我问的事儿,有结果了。”
“郝运……真他妈是个狠人。”
他抬头看向高悬的峰会logo,金属字在夕照下泛着冷光。
“而且我敢打赌——”
“这事儿,才刚开始。”
走廊尽头,电梯叮咚一声打开。
郝运独自走出来,西装袖口挽至小臂,领带松了半寸,头发被晚风吹得微乱。
他没坐电梯,而是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回荡,节奏稳定,不疾不徐。
他想起三天前,在机场贵宾厅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的特效师,蹲在地上调试便携式动捕手套,手背全是冻疮留下的裂口。
那人抬头冲他笑:“郝总,咱不用他们那套引擎,自己写的调度器,跑得比快2.3倍。”
郝运当时没说话,只拍了拍他肩膀。
现在,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静静躺着一枚u盘,银灰色,指甲盖大小。
里面存着三十七家华国特效公司的最新技术白皮书,九份自研引擎源码压缩包,还有两百三十四名一线特效师手写的《技术突围手记》。
全是今晚之前,没人敢拿出来的东西。
因为太糙,太野,太不像“好莱坞标准”。
可今晚之后——
它们会变成标准。
郝运推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夜风裹挟着初夏的潮气扑面而来。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下楼。
远处,奥普传媒的霓虹灯牌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
火苗蹿起,幽蓝而稳定。
他没点烟。
只是把那枚u盘凑近火焰,看着银灰色外壳边缘微微泛起橙红。
三秒后,他抽回手,吹熄火苗。
u盘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焦痕,像一道未愈的伤疤,也像一枚崭新的印章。
他把它重新塞回口袋,转身,迈步走入车流。
身后,峰会大厦灯火通明。
而前方,整座城市正缓缓苏醒。
属于郝运的时代,刚刚按下启动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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