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资产?
上官廉、李光慧都有些懵。
郝运找他们来,竟然是聊投资海外资产的?
郝运看着两人的表情,笑了笑:“这次我和官方团队,到洛杉矶参加了一个峰会,在参会期间,认识了一个华尔街...
于爱军话音未落,童彰指尖的烟灰悄然断落,砸在阳台水泥地上,溅开一小片灰白。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侧过头,看了眼佩普思。
佩普思正把最后一口烟缓缓吸尽,烟头在指间微红一亮,随即被他轻轻按灭在栏杆边缘的金属凹槽里。他没说话,但抬眼时眉峰略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不是赞许,也不是鼓励,而是一种近乎默许的审视,像在确认某件早已写进剧本的事,终于到了翻页的时候。
童彰收回视线,转向于爱军,喉结动了动,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沉稳许多:“于组长,第八场是电影协会牵头,议题是【电影工业、3d特效、前期与人才合作】?”
“对。”于爱军点头,语速加快,“文化部刚跟电影协会通了气,明司长点了名——您昨晚在酒会上跟拉塞特的那段‘技术对话’,还有今早数字王国埃德主动找您聊《捉妖手札》的事,全被记进了会议简报附件。协会那边说,您是眼下最能‘把技术翻译成政策语言’的人。”
童彰扯了下嘴角:“翻译?我连pbr渲染管线都还没跟他们讲明白呢。”
于爱军笑了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递过来:“这不是协会刚拟的补充发言提纲。没给您留了三分钟,就插在圆桌八开场后十分钟。童局说,您不必讲大道理,只讲两件事:第一,《捉妖手札》胡巴的毛发系统,怎么用国产集群跑通了60万根动态纤维实时解算;第二,煤运娱乐正在建的‘昆仑渲染云’测试版,已经接入中影基地、华宜后期中心和横店数字棚——三地协同调度,延迟低于87毫秒。”
童彰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纸面微微的静电感。纸上字迹工整,标题下方列着四行小字:
【1.技术自主≠闭门造车】
【2.协同标准≠被动适配】
【3.人才共建≠劳务外包】
【4.工业升级≠模仿复刻】
他盯着最后四个字,停顿了足足五秒。
风从山坳里卷上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吹得纸角微微翻动。远处峰会主会场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面无声燃烧的镜子。
“……好。”他把纸折好,塞进西装内袋,“我回去。”
于爱军松了口气,转身前又顿了顿:“郝总,还有一句——童局让我转告您,待会儿发言时,别提‘好莱坞’三个字。就当他们不存在。只谈咱们自己的事。”
童彰点点头,跟着于爱军往回走。推开玻璃门时,一股暖流裹挟着咖啡香和低语声扑面而来。会场里灯光调暗了些,投影幕布上已换成了新一页ppt:深蓝底色,白色粗体字——【电影工业:从单点突破到体系重构】。
圆桌八的主持人换了人,是电影协会新上任的副主席、原中影集团技术总监陈砚。他五十出头,寸头,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如刀。他正用激光笔点着幕布上的数据图表:“……截至今年三季度,国内头部视效公司平均单帧渲染耗时,仍比工业光魔高42;核心算法专利占比,不足全球总量的7.3;而更致命的是——我们92的渲染农场,仍在使用经美国厂商授权的第三方调度系统,底层协议、日志接口、故障诊断模块全部黑箱。”
台下一阵细微骚动。
美方代表席上,的于爱军则侧身跟身旁的洛布-布洛克合伙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颔首。
童彰没去后排座位,而是径直走向圆桌右侧预留的发言席——那里空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挂着一块写着“煤运娱乐”的亚麻布标牌。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看稿子,只把左手搁在桌面,右手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木纹。
全场静了一瞬。
陈砚朝他点头:“童总,请。”
童彰没起身,也没拿话筒。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一块块冷硬的青砖,垒在安静的空气里:
“刚才陈主席说,92的渲染农场依赖国外调度系统。我补充一个数据——去年,国内三家最大后期公司,共向美国两家软件商支付授权费3.2亿人民币。这笔钱,够建三条4k全流程虚拟制片产线,或者养活276个刚毕业的图形学博士,五年不发工资。”
他停顿半秒,目光扫过美方席位,最后落在迈耶脸上:“但没人问过——为什么必须付?为什么不能自己写?”
迈耶嘴角微不可察地绷紧。
童彰继续:“《捉妖手札》胡巴的毛发系统,用的是煤运自研的‘青蚨’引擎。它不兼容,不对接houdi,所有节点全写在c++里。上线前,我们做过对比测试:同样60万根纤维,用‘青蚨’跑,单帧耗时比工业光魔最新管线快11,能耗降低34。为什么?因为我们绕开了他们那套‘为通用性牺牲效率’的设计哲学。”
他伸手,示意赵秘书递来一台平板。屏幕亮起,是一段分屏视频:左侧是胡巴奔跑时毛发随风拂动的高清帧;右侧是代码瀑布流,密密麻麻的变量名全是中文注释——“毛根锚点应力阈值”、“鳞片反光折射率矩阵”、“环境光遮蔽层级权重”。
“这不是我们的毛发系统。”童彰把平板转向观众席,“它没名字,叫‘青蚨’。取自《淮南子》——‘青蚨还钱,物去还返’。我们给它起这名字,不是图吉利,是想告诉自己:技术投入,终有回响;工业债,要一笔一笔自己还。”
会场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
童彰没看反应,手指划过屏幕,切到下一页ppt。背景变成一张拓扑图:三座红色图标(中影、华宜、横店)被蓝色光束串联,光束中央悬浮着一颗旋转的银色立方体,标注着“昆仑渲染云v1.0”。
“昆仑不是云,是管道。”他语气忽然放缓,“它不卖渲染时长,不租gpu算力。它卖三样东西:第一,统一api接口标准——今天你用unity,明天换unreal,后天接自研引擎,只要符合昆仑协议,所有农场资源自动识别、无缝切换;第二,国产调度内核——所有任务分配、容错重试、资源回收逻辑,源码公开,接受审计;第三,人才认证体系——通过昆仑认证的特效师,持证可跨平台接单,结算由云平台自动完成,抽佣比例固定为8.5,永不涨价。”
他抬眼,直视陈砚:“协会要推行业标准?好。煤运愿意把‘青蚨’引擎底层架构开源,把‘昆仑’调度协议贡献给国家超算中心,联合制定《影视渲染云服务国家标准》。但有个前提——这个标准,必须写进合拍片技术准入条款。以后任何一部申报合拍的影片,若使用境外调度系统,或拒绝接入昆仑协议,即视为未达国产工业化基准线,不予发放合拍证。”
全场骤然死寂。
连空调低鸣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迈耶手指停在桌沿,指甲泛白。她身后,一名年轻助理飞快在笔记本上写下:“煤运娱乐——技术主权宣言”。
陈砚深深吸了口气,竟破天荒地没打断,只抬手示意记录员:“这条,记入会议纪要正文,加粗。”
童彰却在此时起身,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圆桌八旁侧的小型放映厅入口。那里,郭冉正抱着一摞硬盘等候,见他过来,立刻小步迎上:“郝总,一号厅《唐山大地震》刚播完,二号厅《功夫熊猫》正放片尾字幕。按您早上吩咐,我们把《捉妖手札》导演剪辑版,提前拷进了二号厅服务器。”
童彰脚步未停:“放。”
郭冉一怔:“现在?二号厅还是美方……”
“对。”童彰推开门,侧身让郭冉先进,“就放给他们看。告诉放映员——音量调到最大,字幕关掉,片头片尾全删,只放胡巴雨夜救小桃那一场。”
门在身后合拢。
二号厅里光线幽暗,银幕上《功夫熊猫》的字幕正缓缓升起。童彰没坐观众席,径直走到放映控制室,推开虚掩的门。
里面两个美方技术人员正收拾设备,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其中一人皱眉:“先生,这里不对外开放……”
童彰没理,目光扫过控制台,直接伸手按下“本地播放”键。屏幕瞬间黑屏,随即跳出一个纯白界面,中央一行宋体小字:【煤运娱乐·《捉妖手札》导演剪辑版·第17场·雨夜】。
他转身出门,在门缝即将闭合的刹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holyshit——这是实时光追?!”
银幕亮起。
暴雨倾盆的破庙里,胡巴浑身湿透,怀里紧抱着昏迷的小桃。一道闪电劈开黑暗,照亮它额前绒毛上颤动的水珠——每一颗水珠内部,都折射出扭曲跳动的火光、小桃苍白的脸、以及庙梁上蛛网的纤毫纹理。镜头推进,胡巴睫毛轻颤,泪混着雨水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微光轨迹;而就在那轨迹末端,一粒将坠未坠的水珠表面,竟倒映出它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人类少年的惊惶与温柔。
银幕外,寂静如冰。
连呼吸声都被掐断。
童彰站在走廊,背靠墙壁,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用指腹反复摩挲滤嘴上那道细微的压痕。
十分钟后,放映厅门被猛地推开。
埃德·奥尔布里奇大步走出,衬衫领口敞开,额角沁汗。他一眼锁定童彰,快步上前,距离半米时突然刹住,盯着他手中那支未点燃的烟,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故意的。”
童彰抬眼:“什么?”
“这场戏。”埃德声音发紧,“胡巴的毛发、水珠折射、瞳孔倒影……全是实时演算?”
“对。”童彰终于划亮火机,“我们不用离线渲染。所有复杂光学效果,都在‘青蚨’引擎里实时生成。”
火苗跃动,映亮他眼底一点幽微的光。
埃德没再说话,只是长久地、沉默地凝视着他。走廊顶灯在他深棕短发上投下细碎阴影,像某种无声的权衡。
直到远处传来于爱军的呼喊:“郝总!商务部那边催了!第七场马上开始!”
埃德忽然后退半步,朝童彰伸出手。掌心朝上,拇指与食指捏成一个微小的圈——那是数字王国内部,表示“最高优先级项目立项”的手势。
童彰看着那只手,没握,也没躲。他把烟叼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
“埃德先生,”他开口,声音穿过薄薄烟幕,“你们的《阿凡达》,用了七年。我们的‘青蚨’,从立项到交付,用了二十三个月。”
埃德的手,悬在半空,纹丝未动。
童彰吐出一口长长的白雾,轻声道:“下次见面,我想听你们谈谈——怎么把潘多拉星球的光追技术,拆成三十七个模块,卖给华国企业。”
说完,他侧身绕过埃德,走向电梯间。
身后,埃德缓缓放下手,掌心朝下,拇指用力抵住食指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那是数字王国工程师调试失败时,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
电梯门合拢前,童彰透过金属缝隙,看见埃德没有返回放映厅,而是转身快步走向会场出口——方向,正是主楼西侧那栋玻璃幕墙建筑,顶层悬挂着“美国电影协会亚太总部”的铜牌。
童彰按下一楼键。
轿厢下行,数字跳动。
他忽然想起昨夜拉塞特那张脸,想起今早迈耶端咖啡时袖口露出的百达翡丽,想起郑芝泽弹烟灰时指尖的薄茧,想起王仲军说到《功夫梦》票房时眼里真实的疲惫……
原来傲慢不是铁板一块。它是裂缝里渗出的锈,是精密齿轮咬合时必然产生的震颤,是庞大机器运转太久后,那些被忽略的、正在松动的螺丝。
而此刻,他手里攥着的,不是烟,不是合同,不是筹码。
是一粒正在发芽的锈。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
童彰迈步而出,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烫得他眯起眼。
大厅里,郭冉举着平板小跑过来,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来自赵秘书:
【郝总,童局刚发来加密短信:第七场议题已调整。商务部张司长临时提议,增设一项‘合拍技术准入白名单’机制。规则草案第一条——凡采用国产渲染云协议、接入昆仑标准的合拍项目,中方自动获得成片终剪权及全球发行监督权。】
童彰停下脚步。
风吹动他西装下摆,像一面未展开的旗。
他抬头,望向峰会主楼穹顶——那里,巨大的环形led屏正无声流转着各国电影海报:《泰坦尼克号》《卧虎藏龙》《阿凡达》《流浪地球》……光影交错,明暗轮转。
而就在《流浪地球》画面淡出的间隙,一行极小的银色文字悄然浮现,仅存三秒:
【工业之基,不在他处。在每一帧,不肯妥协的光。】
童彰没笑。
他只是把烟摁灭在电梯厅旁的不锈钢烟灰缸里,火星嘶一声熄了。
然后,他抬脚,朝着商务部圆桌所在的三层会议区,稳步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叩响。
像计时器,像开工令,像某种古老契约,终于等到签署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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