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指了指正佳广场楼上的大屏。
“赵秘书。”
“嗯?”
“这大屏广告什么情况?”
赵秘书侧身探过头去,看见了那个有赵一欢、景湉身影的巨幅广告,也是一愣。
天呐!
...
郝运没理那声吼,手指反而往话筒边缘一扣,咔哒一声把音量旋钮拧到最大。电流杂音刺啦一响,震得前两排人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拍桌子?行啊!”他抬眼扫过去,目光在站起来那人脸上钉了三秒,又慢悠悠移开,“您是a编剧工会的代表吧?听说你们去年为争取流媒体分账权,在洛杉矶街头游行了十七天,举着‘streaealg’的牌子,喊得嗓子都劈叉了——怎么,现在轮到华国特效师,就该闭嘴领工钱?”
那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郝运把烟盒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来,啪地弹开盖子,里面只剩最后一支。他叼住烟,却不点,只用指腹反复摩挲滤嘴:“诸位刚才说,基地要设在美国本土?行。那我问一句——数字王国洛杉矶工作室,去年给《阿凡达2》做的水下动作捕捉系统,核心算法里有多少行代码是抄《流浪地球》特效团队开源的‘昆仑渲染器’beta版?”
埃德·奥尔布赖奇脸色微变。
郝运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哦,您不知道?那我提醒您一下——去年十一月,贵司工程师在github上fork过我们团队的仓库,it记录清清楚楚写着‘adaptforunderodel’。我们没起诉,因为觉得技术本该流动。可今天呢?今天你们把‘流动’两个字抠掉,换成‘单向输血’,还贴金叫‘技术保护’?”
他忽然俯身,手肘撑在桌沿,声音压低却更沉:“各位,我是个煤老板。十年前在山西挖煤,煤灰糊满指甲缝的时候,我就知道一件事——资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钴矿埋在刚果地底,稀土压在江西山坳,3d渲染引擎的底层逻辑,写在每一个凌晨三点改完第十七版代码的程序员脑沟里。”
会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鸣。
“所以别跟我扯什么‘专利壁垒’。”郝运直起身,把烟盒倒过来,最后一支烟滑进掌心,他拇指一推,整支烟断成两截,“你们怕我们学?那就别把技术当铁皮罐头封死。真有底气,就把《阿凡达3》的动态光影追踪协议放出来——让华国团队看懂、复现、再迭代。看不懂?那说明你们自己也没吃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洛布-布洛克的里德:“里德先生,您刚才说华国司法体系不成熟。巧了,我们上个月刚修订的《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著作权认定指引》,已经把ai训练数据版权归属写进了第二章第三节。而贵所代理的某家好莱坞公司,正在用我们开放的‘敦煌壁画超分数据库’训练人脸替换模型——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非商用’,但上个月戛纳展映的预告片里,那个华裔反派角色的脸,是不是刚从你们服务器里跑出来的?”
里德喉结动了动。
郝运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还有薪酬标准——按本地人力成本算?好。那请问,贵司在越南河内的外包渲染团队,时薪是美元还是越南盾?他们用的设备,是你们淘汰的二手集群,还是最新一代a100?如果答案是后者,那凭什么华国特效师用同样设备、做同样精度的粒子流体模拟,工资就得打七折?”
他忽然转头看向陈规:“陈主席,麻烦您让人把昨天下午送来的那份《中美影视特效人才薪资对标报告》投影出来。”
工作人员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调出ppt。屏幕亮起,左侧是美国工会公布的平均年薪:特效总监187,000,中级合成师94,000;右侧是华国行业调研数据:头部公司同岗位人民币62万元、31万元——换算汇率后,差距不到15。
“看见没?”郝运敲了敲桌面,“我们不是要攀比年薪数字。我们要的是——当华国特效师用同样工时完成同等精度的镜头时,你们敢不敢签一份合同,写明‘薪酬浮动区间与项目验收合格率挂钩’?而不是现在这样,把‘人力成本低’当免死金牌,把‘技术隔离’当护城河!”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锐响:“最后一条,竞业限制——八年?哈!你们知道华国第一批cg动画师现在在哪儿吗?在煤矿塌陷区建vr安全培训系统!在三峡大坝做流体力学仿真!在贵州天眼调试射电望远镜数据可视化模块!他们早就不碰电影特效了——因为你们筑的这堵墙太高,高到他们宁可去修高铁、造卫星,也不愿在你们的‘技术殖民地’里当终身佃农!”
全场死寂。连空调风声都像被掐住了脖子。
郝运把断成两截的烟按在桌沿碾碎,烟丝簌簌落在银色金属表面:“所以,共建基地?可以。但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基地注册地在海南文昌国际影视产业园,所有设备采购合同由中方指定第三方审计;第二,核心技术委员会五席中,中方占三席,投票权与美方等同;第三,每年强制开放至少三项底层算法源码,接受全球开发者协同这是异常商业诉求。我同意。但商业的底线是契约精神——你们卖设备,我们付钱;你们教技术,我们交学费;你们给岗位,我们签合同。可现在呢?你们既想收门票,又想锁大门,还要在门框上刻‘此门仅限白人通行’?”
郝运忽然伸手,从陈规面前拿过那份共建基地草案,哗啦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掏出钢笔,笔尖悬停两秒,重重写下六个字:
“技术平权,拒绝附庸”
墨迹未干,他将纸页撕下,转身走向美方长桌。脚步沉稳,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像倒计时的秒针。走到埃德面前时,他停下,把那张纸轻轻放在对方摊开的笔记本上。
“埃德先生,”郝运声音很轻,却让后排的人都听见了,“数字王国去年在青岛落地的‘虚拟制片实验室’,用的还是我们提供的5g+云渲染架构。下次你们更新服务器,记得把采购单复印件寄一份给我——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给谁输血。”
他转身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时,西装下摆掠过椅背,带起一阵微风。
没人说话。
连翻译都忘了切换频道,耳机里只剩下电流底噪。
直到陈规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这个……关于共建基地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我们进入第二个议题——前期制作人才互访机制。”
郝运靠回椅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15:43。窗外阳光斜切过好莱坞山的轮廓,把玻璃幕墙染成一片熔金。
他拇指划过屏幕,点开微信置顶的群聊——【煤运特效攻坚组】。群里正刷着新消息:
「郝总刚收到消息,《流浪地球3》概念设计图被米高梅盗链了,对方服务器ip在洛杉矶」
「已溯源,对方用了cloudfre隐藏真实地址」
「技术组刚发来补丁,五分钟内全网下架」
郝运指尖悬停半秒,没回复。他抬头,目光掠过对面美方代表们绷紧的下颌线,掠过于爱军微微蹙起的眉峰,掠过埃德低头盯着那张“技术平权”便签纸时颤动的睫毛。
他忽然想起昨夜酒会上,拉塞特对他竖起的那根中指。
原来不是挑衅。
是暗号。
是某种早已写进好莱坞基因里的、对异质力量本能的排斥与试探。就像草原狼群闻见陌生气味,先龇牙,再嗅探,最后才决定是撕咬还是接纳。
可狼群不会明白——煤灰浸透的指甲缝里,也能长出钢铁森林。
郝运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壳。他忽然觉得有点饿,早上那杯咖啡的苦味还滞在舌根。会议厅空调太冷,西装袖口下露出的手腕有些发凉。
这时,赵秘书侧身递来一杯温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郝运接过,没喝,只是握着杯子感受那点暖意。
“汪哲,”陈规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刚才说的‘技术平权’……真能落地?”
郝运望着杯中晃动的水纹,水光映着顶灯,碎成一片粼粼的银。
“陈主席,”他声音很平,“您知道山西煤矿最深的巷道有多长吗?”
陈规一怔。
“八百六十三米。”郝运说,“当年工人背着炸药下去,每掘进一米,就在岩壁上刻一道痕。现在那些巷道早废弃了,但地质勘探队还在用老矿工留下的刻度图校准激光测距仪。”
他抬眼,目光澄澈:“技术平权不是口号。是八百六十三米巷道里,每一刀凿进岩石的深度。凿不动?那就换镐,换人,换方法——但绝不停手。”
陈规久久没说话,只慢慢点了点头。
会场重新响起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美方那边,于爱军合上文件夹,第一次主动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埃德把那张便签纸小心折好,夹进随身携带的《rendergtechniesrealti》精装本里。
郝运端起水杯,终于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甜。他不知道是杯子本身的味道,还是自己舌尖尝出了什么。
窗外,一只红尾鵟掠过山脊,翅膀切开气流,留下细长的航迹云。
会议继续。
第八场圆桌的议题还在推进,但空气里的火药味变了质——不再是硝烟,而是某种更粘稠、更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暴雨前低垂的云层,像岩浆在地壳下奔涌,像所有被长久压抑的势能,正寻找着裂开大地的第一道缝隙。
郝运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他忽然觉得,这场峰会或许根本不是来谈合作的。
而是来确认一件事——
当一个曾被称作“世界工厂”的国度,开始锻造自己的精密齿轮时,旧秩序的守门人,是选择砸锁,还是递上新钥匙?
答案,正写在每一张绷紧的脸庞上,写在每一份被反复修改的条款里,写在郝运西装内袋尚未拆封的第三包烟里。
他微微侧头,看见赵秘书正飞快记着笔记,钢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汪哲坐在斜后方,手指无意识敲击着膝盖,节奏和郝运刚才敲扶手的频率一模一样。
郝运勾了下嘴角。
原来,有人早就听懂了那敲击声的密码。
不是烦躁。
是倒计时。
是等待破晓的、沉默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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