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的高个男人说话时带着浓浓的口音,声音沙哑道:“在我们老大那儿。我们需要先验货。”
“样品不是送上去了?”谢勇一直在打量二人。
男人道:“样品是样品,我们怎么确定你的货够不够?我们带得可不是定金,是全款。”
谢勇舔了下嘴皮,放下酒杯,做了个“请”的手势:“老金,带他们去看。”
那二人又看了赵其一眼,转身往酒窖的方向走去。
看守酒窖的黑皮肤的挞桑男子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什么,他打开门,示意二人搜身检查。两人抬手,从头到尾一直没吭声的高大男子此时视线迅速且隐蔽地朝卫北雁看了一眼。
只是一个眼神的对视,卫北雁猛地将对方认了出来——是徐无归!!
徐无归平日都穿着T恤或者卫衣,卫北雁知道他身材很好,但这幅打扮的男人他却从未见过。紧身衣将他健硕结实的肌肉显露无疑,块状的胸肌和腹肌彰显着力量,迷彩裤裤脚束在军靴里,显得腿长臀翘,他背着枪背带,戴着头套,整个人完全换了气质,以至于卫北雁最初完全没敢认。
若说徐无归在南城一直显得从容、乐观、温柔,像是在大城市打工小半生带着钱回来养老的小老板,那么如今站在地窖里的这个男人,则根本是个和“南城徐老板”气质完全相反的陌生人。
卫北雁怔怔地看着徐无归,对方带着血丝的眼睛,危险的气质,好似立刻要摸出炸弹跟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狠劲儿,同印象里那个骑着甜酷电瓶车,喜欢喝奶茶,吃了烧肉米线就要上吐下泻的男人相去甚远。
卫北雁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
挞桑男人很快搜好了身,放了二人进去,赵其杵着拐杖,也一瘸一拐跟了过去。
谢勇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酒窖大门,喉结滚动,将一整杯酒吞咽入腹。
金牙凑过来,悄声道:“他们东西倒是带得很全,以前也没听说南城有这么一帮人啊?姓赵的到底是从哪儿摇来的人?”
裘恕在一旁道:“玉石市场那边鱼龙混杂,哪怕是你我,也没有把握完全掌控了那边的形势。想当年,你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我当时跟的老大在市场那边都是干嘛的,你知道吗?”
金牙摇头,看了眼不发一言的谢勇,轻声道:“干嘛的?裘爷,您上头还有人啊?”
“废话,我也是跟着我的老大出来混的。”裘恕点了根雪茄给自己提神,回忆着道,“当年那可是一场大仗——家家户户买卖军火,买违禁品跟买白菜一样,几乎没有哪家不碰这些东西。各种势力乱七八糟搅在一起,彼此谁也不服谁。对外倒是一致的,甚至还能偷盗军车来卖,呵——”
裘恕讥讽地扬起嘴角:“那时候外省的军车被盗,卖到我们这儿,他们想要回去?没门儿!两万赎金来换!那个时候的两万,你知道相当于现在多少钱吗?你敢想吗?”
金牙瞪圆了眼睛:“真假的?还有这种事?噢,以前倒是听市场那边的老头子提过,我还以为他们老糊涂了说胡话呢。”
“现在人都不知道那些事了。当年乱成什么样啊……”裘恕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那回忆里有他光辉灿烂的年轻时代,可惜,后来被军方一锅端了。
他啧了声,又看谢勇:“你勇哥也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
金牙看了眼谢勇,周扬周武手里玩着匕首,对他们说的事毫不在意,也不感兴趣。
气氛一时显得诡异起来。
谢勇忽然放下酒杯,低声对金牙道:“你带人上去一趟,就说货出了问题。”
金牙茫然:“为什么?”
“照做。”
“……知道了。”
*
酒窖里,两个挞桑男人持枪跟在徐无归、赵其身后,沉默地监督着。
赵其的拐杖“哒、哒”地敲在地板上,他一瘸一拐,身形却从容不迫,看着二人验货,道:“没骗你们吧?说了有好东西。”
操着浓浓地方口音的高大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他身后端着枪的人,哼道:“东西是好,但这么多,我们也吃不下。”
“能吃多少吃多少。”赵其歪了下头,面无表情,“做人不能太贪心。做我们这行的,难道还不懂这个道理?”
男人不说话了,将手里的货一放,正要走,赵其却一拐杖往旁一横,眼珠子一转,落在了一声不吭的徐无归身上。
“这位……”他上上下下打量对方,“这身肌肉练得不错啊?”
男人打开他的拐杖,眼神里带着警告:“少说废话。”
“怎么是废话?”赵其视线忽然锐利起来,盯着男人,“这么重要的交易,我提前跟你们核对几遍了?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为什么……”
他又迅速地瞥了徐无归一眼:“这要是出了问题,你我谁担当得起?”
“计划临时变更,你以为我想吗?”男人沉声道,“赶紧收货,你也好交差。”
赵其威胁地看了徐无归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往外走,刚出了酒窖大门,楼梯上方忽然响起枪声。
砰、砰。
赵其猛地瞪大眼睛,在他身后,徐无归反应极快,一把抓过他挡在身前,手指为爪,死死扣在了他的喉咙上。刚跨出酒窖门的两个挞桑男人立刻端枪瞄准了徐无归二人。
“住手!”周扬周武脸色瞬间变了,忙叫住要开枪的挞桑人。
“怎么回事?”徐无归终于开口,说得却是一串挞桑语,低沉和变了调的嗓音没让谢勇他们听出真实身份来,“玩我们?交易终止!!”
赵其举手作投降状,看向沙发上的谢勇,神情冰冷:“勇哥,这是什么意思?”
周扬怒吼:“你敢动他试试看!老子杀你全家!”
徐无归神情讥讽,流畅的挞桑语出口,只有赵其、周扬周武和在场的挞桑人听懂了。
“杀我全家?”他轻佻又恶毒地道,“老子会让你先下去给他们磕头。”
周武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拦住冲动的亲哥:“有话好说,我们不伤害任何人,你也别伤害他。”
谢勇冷漠道:“你们到底是谁?从哪儿来的?我让金牙上去试探,结果他们直接掏枪了?”
周扬怒道:“你他妈会不会做生意?这种时候你试探什么?别人当然要自保!!”
“我觉得他们有问题。”谢勇冷厉道。
“你给我闭嘴傻逼!”周扬简直要疯,“赵哥若是出了事,老子把你头拧下来!!”
裘恕的几个保镖立刻围在了谢勇、裘恕跟前,他们手上有枪,枪口对准了徐无归二人,但因怕误伤赵其,迟迟不敢下手。
卫北雁心跳都要停了,可现在已经没人关注他了,他拖着一身的伤痛极慢地从沙发后头往楼梯口挪。
他一点点地挪,挪得很是吃力,鼻血又落了下来,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
徐无归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身影,还有身后拖出来的血迹,眼里的杀意是不加掩饰地浓烈。他手里但凡有枪,在座的所有人,今天都逃不了个死字。
裘恕道:“冷静,冷静。这里头可能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徐无归的搭档开口了,“你们不是真的想交易,只是想引我们出来。说吧,你们是不是跟警方联手了?”
裘恕一惊:“没有这回事!”
“没有?我们为什么晚到?因为我们有消息证实顺南传媒有女主播意外身亡,警方已经顺藤摸瓜查到顺南了,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敢准时交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已经做了警方的饵?!”
这么一说,好似也有道理。
裘恕看向谢勇:“你看看,这事闹的,我就说你太谨慎了——”
男人又道:“交易终止,如果你们没跟警方联手,证明给我们看。放我们走。”
“不是,这些东西不能留过今晚。”裘恕叹气,“这就是个误会。但这批货你们今天不拿走,明天我们可能真要被警方找上门了。”
“还说没有跟警方联手?这里头不会就有警方的卧底吧?”男人怒道,“告诉你们,我们也留了个心眼儿,人没来齐,只要我们到时间没离开这栋房子,你们猜怎么的?”
他狞笑道:“今晚就谁也别想走了!”
谢勇一怔:“什么意思?”
男人吹了声口哨,然后抬手比了个炸烟花的动作:“砰、啪!别墅小区因煤气泄漏爆炸——明天的头条上就会这么写。”
谢勇跟许多恶人打过交道,但跟毫不怕死的疯子打交道的经验却有限,唯一认识的,只有周家双胞胎。
他一直觉得这对双胞胎平日就跟狂犬病发作似的,却没想到,这儿还有更疯的。
他的理智和畏惧在脑内打架,一方打算息事宁人,一方却在拉响警报,认定这件事有问题,只是他还没发现问题出在哪里。
他脸色青黑一片,裘恕挤开他,替他下了决断:“行,你们走。交易这次做不了,还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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