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身夹克，剃着板寸，手里没拿电筒也没拿任何查验原石的设备，嘴上叼着烟，在过道里来回晃悠。
徐无归垂眸，放下手里的原石，从另一侧绕远了些，利用人群遮挡住了自己过高显眼的身量。
他拿起一块原石，电筒随意按在上方看纹路，卖家是个境外女人，满面蜡黄而唇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挂着个腰包，看他：“看看吧，今天还没开张。看你有缘，价格好商量哦。”
外籍口音很重，徐无归不置可否地“嗯”了声，放下一块原石又拿起另一块，抬起石头时余光扫过目标人物。
对方低头看了眼时间，也没看周围的原石，将烟取下来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他又徘徊了片刻，再朝反方向走去，徐无归没急着跟上，又看了一会儿后才沿着过道挤开人群，慢慢跟了上去。
那人走到了玉石市场后面，夜深人静，前方的喧嚣将此地显得更为寂静。徐无归没再跟，只远远站在一处光照不到的墙根下，一边耳朵上戴了没放任何声音的耳机，对着墙解开了皮带。又片刻，一辆摩托从另一小路开了过来，到近前便关了车灯。摩托停下，后座下来一人，看身形和走路方式，应是赵其无疑。
徐无归本只是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碰上了。看来卫北雁监视了几日还是有用的，赵其果然在找“接头人”。
赵其杵着拐，慢慢走进小巷，但他警醒得很，偏头四下环顾，看见了远处墙根下背对自己疑似正在解决生理问题的人。
对方身量太高，赵其眯起眼睛，冲摩托车骑手扬了扬下巴。
骑手立刻会意，打开车灯冲徐无归的方向来了。徐无归不慌不忙，单手拿出手机，以始终背对赵其方向的姿势，一手往自己身前探去。
骑手还没靠近，就听徐无归手机里传来暧昧声音，那动静一听便知是什么。四下安静，靠近后徐无归粗重的喘息便更加明显。
那骑手露出嫌恶表情，车灯闪了两下便原路返回，同等在路口的赵其道：“是个变态，估计喝多了兴致来了。别污了您的眼睛。”
骑手声音沙哑，外籍口音很重，语调带着不屑，赵其又看了眼那藏在黑暗里的背影，不悦道：“给我盯紧点。”
“放心。”
“有你们在，我是放心不了了。”赵其转头就走，边走边嗤道，“裘爷找的人，也不过如此。”
骑手：“……”
*
徐无归回家的时候已近清晨，他倒在床上没眯多久就被闹钟叫醒，起身时脑袋嗡嗡地，心跳很快，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焦灼感。
好似有人拿绳子将他捆了几圈，胸口被狠狠勒着，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费力。他大口喘了几下，从抽屉里摸出药来嚼了，又去厨房捧了把自来水灌了几口。
洗漱完换好衣服，他拿了备用钥匙去开隔壁的门，钥匙刚插进锁孔，卫北雁一边接电话一边开了门，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徐无归挑眉，进屋关门，自然而然地走到厨房去翻冰箱。
等卫北雁挂了电话转过来，男人已经在洗菜准备做早饭了。
卫北雁帮他拿了围裙，男人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做好给你温着，这会儿还早，你再睡会儿。”
卫北雁已经穿戴好了，瞥了他一眼：“你今天不是开业吗？我跟你一起去。”
他又细细打量徐无归的脸色：“脸色怎么这么差？你晚上干嘛去了？”
“第一次开店，太兴奋了，睡不着。”徐无归撒谎脸不红心不跳地，“这天还没大亮呢，还有一堆东西要准备，你晚点去也一样。”
“起都起来了，睡不着了。”卫北雁帮着摆好碗筷，“行了别啰嗦，赶紧吃了出发。”
卫北雁比徐无归还要兴奋一些，坐在徐无归小电驴后座时难得话多了不少，一直在叮嘱徐无归注意事项。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冰凉一片，徐无归却感觉到心头的火热。那是被卫北雁焐热的，是卫北雁让他体会到了人间烟火。
他从前没有被谁等待过，也没有被谁接纳过，更没有人冲他真心实意地说一句“喜欢”。
徐无归骑着小电驴到店门前，路上已多了不少穿着校服的少年们。阿南正将桌椅摆好，厨房里东西也都备好了，热腾腾的蒸锅冒着白烟，温着的牛奶、米粥已摆在了门前。
阿南一边忙得团团转，一边时不时看一眼上学的少年们，眼里倒没有向往和羡慕，有的只是迷茫。
徐无归停好车，卫北雁已到店里帮忙去了，他动作利落，显然也是做过这些活计的——卫北雁也好，阿南也好，总让徐无归看到这小城里年轻少年们的一个缩影。
“开店啦？”有学生凑过来，往小奶锅里看，“怎么卖的？”
“新店优惠。”徐无归笑着道，“包子买二送一，豆浆是送的。”
他将前一天就做好的优惠牌子拿出来挂上，阿南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喊：“包子买二送一，送豆浆！新店活动，中午盒饭八折！”
“除了包子还有什么？”围过来的人逐渐多了，还有早起出来买菜的住户。卫北雁帮着收钱，他长得好看，很快围了一群女学生过来，又有人进店里来看。
“刚开业，有些东西还没上。”卫北雁对学生说话时总显得温柔，跟讨债时完全是两幅面孔，看着可亲，“同学进来看看吧，那边是文具区——文具区暂时没有活动哦。”
那个微微上扬的“哦”竟给人一种调皮的感觉。
徐无归忍不住看了过去，手上还在上蒸笼，一下被热气烫了。
“老板有米线吗？”
“米线要等明天。”徐无归回神，搓了搓手指，“今天是包子蒸饺，架子上还有面包可以看看。”
天边的光越来越亮，灰白的天空被金芒破开，店门口的人也越来越多。正是上学高峰，自行车铃声响彻长街，学生们的笑闹声青春而有感染力，沿路都有小摊开始摆摊，热闹喧嚣滋养了整条老街，好似连街道都在这一瞬活了过来。
蒸笼换了一屉又一屉，徐无归忙得脚不沾地，不到九点半，包子竟就卖光了。
接近十点，阿诚等人才姗姗来迟。灰色的面包车门打开，从里头搬出几只花篮，上头挂着“庆祝开业”“财源滚滚”等贺卡，阿诚头上顶着墨镜，带着小弟们摆好花篮，又探头往里看：“北哥！徐哥！兄弟们还没吃饭，能蹭个饭吃吗？”
“没了。”卫北雁擦着手出来，瞪他，“这么晚才来，吃什么都赶不上热的。”
阿诚顿时露出沮丧脸。
“我请客。”徐无归扬声道，“隔壁吃去，我来结账。”
阿诚同几个小弟吆喝起来，一边往隔壁走一边道：“谢啦徐哥！”
“平时饿着你们了吗？”卫北雁不乐意了，“人开业你们不送东西就算了还要讨吃的？”
“谁说我们不送？”阿诚在隔壁点油茶，弹了个响指，嘚瑟抖腿，便有小弟去面包车上拿了个口袋下来。
“祝生意兴隆！”几个小弟一起嚷道。
徐无归有些吃惊，道谢接过来，往袋子里一瞅——啪，迅速合上了，还狠狠将袋子打了个死结。
阿诚露出诡异的笑容，徐无归无语地将袋子往抽屉里塞，卫北雁拉住了他。
“送的什么？我看看？”
“这就别看了吧。”
“我看看！”卫北雁将人拉开，几下打开袋子，就见里头竟放着一个塑料盒子，包装倒是很严实，但封面上画着一硅胶的杯型玩具，上头还写着英文。
卫北雁：“……”
卫北雁差点就要冲出门去，将东西砸到阿诚脑袋上，徐无归一手拦住卫北雁，一手抢过口袋往抽屉里塞，笑着道：“算了算了，都是心意。”
“这算什么心意？？”
“这不看我一个人，这么大年纪了，也没别的爱好。”徐无归道，“这也算关心我的身心健康——”
说着，却是想起了自己两次关于卫北雁的梦，顿时心虚不已，话音也没了力度。
卫北雁蹙眉：“这几个不靠谱的，少提醒一句都不行，准要把事情办砸。”
“没关系。这东西我看也不便宜。”徐无归撞了他肩膀一下，“开业第一天，开心点。”
“我没有不开心，就是……”卫北雁说着又惊觉，旁人送了徐无归什么礼物，哪里是自己能随意评价的？嫌弃还是喜欢，明明都不由自己说了算。
摆出一副替徐无归不接受的样子，倒像是自己上赶着做对方的主了。
正想着，徐无归却道：“你送的我很喜欢，足够了。”
他露出手腕上的玉珠，又喜滋滋地道：“第一次有人送我礼物，而且是这么用心的礼物。”
卫北雁抬头看向满面笑容的徐无归，心跳乱了几下，胡乱将人一把搡开往外走去：“……中午还有得你忙，盒饭要早些温好，文具区那边要看着点，谨防有人顺手牵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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