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人过来接你,十五分钟后下楼。”
“好。”
*
十五分钟后,谢勇的黑色轿车停在了马路对面。
卫北雁下楼前往隔壁看了眼,想到徐无归这些天一直陪着自己,一直给自己想办法。他不太想继续麻烦对方,也不想让对方担心,最终没有敲响那道门,兀自下了楼。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上没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尚未自动熄灭,501的防盗门开了。
徐无归脖子上搭着毛巾——他也刚洗了个澡出来。也是巧了,他正打算去问隔壁的好弟弟明天早上要吃什么,结果就听到了对方开门关门的声音。
徐无归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楼下。几秒后,楼道里重新暗下来,黑暗里只有他模糊的身形轮廓,似只蛰伏的野兽,只是白日收敛了他的爪牙。很快,一楼的感应灯亮起,卫北雁穿过那道模糊的光晕快步而出,过了街,上了黑色轿车。
徐无归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得到对方的信任和依赖,可如今看来,还是差了口气。
*
二十分钟后,卫北雁坐在了一家海鲜大排档前。
大排档外拉着遮阳棚,桌子上铺着一次性塑料餐布,四个角用一次性碗筷压着,免得夜风将其吹起来。
薄薄的、白色的塑料桌布沿一下下随着风翘起来,又被碗筷牢牢压住动弹不得。卫北雁伸手帮对面的谢勇倒了茶,又帮对方拿过碗筷,拆开包装袋,一一放好。
做这些事他早已习惯,神情自然毫无异样。谢勇点了根烟坐在椅子里,半阖眼打量面前的人——这个他一直认为是被自己牢牢把控、无力抵抗的年轻人。从少年时期到如今,对方都对自己感恩戴德,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对方都得靠自己养家糊口,也得靠自己照顾那群后生。
谢勇其实不介意自己做点“慈善”,收留以为当个混子就能过好一生的蠢货们——蠢货们以为这就是他们要的“自由”,以为人生是能如此简单被敷衍过去的。
也就他们运气好,遇上了卫北雁。至少目前为止,他们总还有得依靠。
做这点“慈善”就能让卫北雁无法离开自己,实在是百利无一害。只是如今,因为那个姓徐的到来,有些事好像逐渐脱离了掌控。谢勇心里没底,而没底的事,他向来不做。
所以他亲自来试了。
谢勇:“听说这两天你都跟你那位邻居一直在外面瞎晃?你倒是好闲心。”
“就是带他四处看看。”卫北雁给自己也倒了茶,随口道。
“让你休息几天,也没让你这么个休息法。”谢勇道,“自家生意不顾了?光顾着约会去了?”
“您又听谁胡说八道了?”卫北雁笑,“这要从哪儿说起?”
“没这意思?可我却觉得他对你不一般。”
卫北雁转着茶杯,抬头看来,乌黑的眸子映着路灯浅浅的光:“怎么个不一般法?勇哥你就说是谁跟你嚼舌头,我找他对峙去。”
谢勇呼出口烟气,摆了摆手:“别急着否认。老金一直说你喜欢男人,我本来还将信将疑,不过这些年你也确实没有交过女朋友。我还以为是你家庭环境不好,不肯拖累了人家姑娘,又或者早已心有所属,比如小美——”
“我是拿小美当亲妹子的。”卫北雁立刻道,“您可别亲自下场造谣啊。”
谢勇哈哈大笑,眼底却不带笑意:“小美是亲妹妹。那别的姑娘呢?有喜欢的吗?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也不肯跟我交个底?你看看阿诚,都分几个了?”
卫北雁呵了声:“就他那脑子,人姑娘跟他在一起都算扶贫。我是说,智商的贫。”
谢勇大笑拍腿:“你这张嘴,没好话的时候听着确实可气。小心我告诉阿诚去。”
卫北雁勾了勾嘴角:“我这还好,您是没见着我那邻居,那说话才叫一个气人。他一直管阿诚叫绿毛呢,早些时候是黄毛、瘦猴。就没个正经名字。”
谢勇无声挑眉,低头喝茶。
卫北雁似意识到什么,神情慢慢收敛,片刻后他哐当一下把茶杯放在桌上,似下定决心般,自嘲道:“是金牙说的吧?之前他就拿我开涮,还往我身边塞人。您要说是金牙,那我也懒得跟他对峙了。他眼睛够毒。”
谢勇似忽然对旁的生了兴趣:“老金往你身边塞人?谁?”
“一个漂亮小子,看着像未成年。金牙说是要签约的新人。”说起这个,卫北雁不赞同地道,“哥,您也别嫌我啰嗦。自家产业,出了事旁人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您面上却是过不去。您真要由着金牙乱来?我可听说他那公司里乱得很。”
谢勇:“什么金牙金牙,没大没小,他也是你金哥。”
“金总。”卫北雁妥协一步,“签约未成年,这可是不行的。”
“知道了,我会去查。”谢勇一笔带过,“那人你收了吗?说人家长得漂亮,什么意思?看上了?”
“……在您眼里我是这么荤素不忌的?”
谢勇嗤了声:“这么些年不跟我说实话,瞒这么好,我又哪里知道你到底忌不忌?忌什么?”
卫北雁抿唇,片刻耷拉下肩膀:“这事就是阿诚他们知道了也未必能接受,又何必让您也跟着操心。”
谢勇忽然道:“除了这个,还有瞒着我别的吗?”
圆桌上的空气似乎忽然凝滞了,路上的车辆碾压过井盖,“喀拉”声让卫北雁乌黑的瞳孔颤了颤。
“没了。”卫北雁轻轻呼出气来,“勇哥觉得我还瞒着什么?”
“没有就好。”谢勇叹气,“孩子大了,总由不得人的。”
他却又话锋一转,突兀得很:“漂亮小子你看不上,那姓徐的呢?”
“……”
“不说就是默认了?”
“八字没一撇。”卫北雁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我是觉得没戏。”
“怎么没有?”谢勇轻抖烟灰,“我看他就很主动嘛。”
卫北雁心底已有数了,估摸那酒店经理是把证据拿给谢勇看了,就是不知道除了谢勇,还有没有别人也知道,譬如金永超或者赵其?
卫北雁蹙眉:“勇哥,您什么意思?”他左右看看,狐疑起来,“这么晚了您突然找我出来吃夜宵……不是吃夜宵这么简单吧?您到底听说了什么?”
谢勇看似随意,实则认真打量着对面男人的神情:“说了半天还没点菜,先点菜,咱们边吃边说。你别着急,没什么大事。”
他招招手,服务生过来拿了菜单给他,他啧了声,服务生又机敏地将菜单递给了卫北雁。
“作为也算看着你长大的长辈。”谢勇慢条斯理道,“有些事,总得跟你好好聊聊,帮你把把关。”
第37章
夜风很凉,卫北雁却觉得自己心里更凉。
他左手指在桌下轻轻摩挲自己的右手食指,他明知道谢勇的意图,却无法说破。他要演戏给对方看,而对方很可能会看出自己在演戏。
过往的回忆匆匆从眼前闪过,在这小小的大排档里,他好似重新看见了那个需要人拉一把的自己。
年少的自己,抓住任何一点支撑,都似攀住救命稻草。
当年自己绝望、无助,无人可以依靠,他四处打工兼职,那点钱也只够给母亲买一点营养品——还不是最好的。
他也不知道那些营养品有没有用,只是听人介绍感觉能改善母亲的一些症状——疲劳、头晕、气虚诸如此类。
然后他就遇到了谢勇。他走入那家小店,他甚至还能记起当时的天气、路边树叶被修剪过的味道、烟味、隔壁烧肉店传来的香味。
谢勇那时候比现在还胖一点,面上没有这么多褶子,笑容倒是同样的和煦,跟自己了解过情况后当即下了决定:“没事儿,以后你就来我这儿兼职,你也别放弃学业,好好学习。成绩这么好的娃娃,不能耽搁了。”
他从屁兜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叠钱来,热情地塞进卫北雁怀里:“来,支给你的这个月工资。没事没事,你先拿着,哥信得过你。”
那样的笑脸,那样的信赖,那样让人动容的瞬间,如今却被撕裂在眼前。
一切仿佛是自己的臆想,却又实在发生过,感激和怨恨交织,还有委屈、愤怒和茫然。所有复杂的情绪充斥在这一刻卫北雁的心中,他在桌下一遍遍摩挲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好似这样就能发泄掉某种积攒已久的情绪。
他无法装作若无其事,此时硬要刻意表演必然会被察觉,他艰难维持自己的表情,想起徐无归说过的——该如何就如何。你直接表现出来,真假混淆,比你刻意隐藏要自然得多。
卫北雁便也不藏了,不克制了,任由此时此刻的情绪蔓延,涨红了眼睛。
谢勇拿烟的手一顿。
卫北雁狠狠灌下一口茶,砰地将茶杯砸在桌上:“哥,您专程来说这事……是不是嫌弃我?您要觉得我恶心,您直说,我马上走,不碍您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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