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北雁终于停了下来,扶着树干喘气,抬头对上了徐无归沉静的目光。
男人好似一直在等他,没有询问,没有主动提供帮助,只是安静耐心地等,等自己感到累了,又渴腿又酸,连脊背都在发僵发疼,抬起头来,对方就正好朝自己伸出手来,不早一分不晚一秒,刚刚好。
徐无归:“累了?我拉着你。”
卫北雁抿了下发干的唇,嗯了声。
于是剩下的一点路二人牵着手,向导并不探究二人关系,只在前头道:“就快到了,咱们的速度还挺快的。”
卫北雁感受到徐无归拉扯自己的力量,好似这一刻自己就算原地瘫倒也能被对方一举拽起来的巨大力量,有一种稳稳的可靠和踏实。
徐无归摸出兜里的矿泉水:“喝点。”
卫北雁看了眼半瓶矿泉水,虽有间接接吻的嫌疑,此时拒绝却反而显得自己矫情,于是拧开咕咚咕咚灌掉大半以示自己的坦荡,却在放下水瓶时同徐无归无语的表情撞上。
徐无归:“……倒是给我留点啊。”
卫北雁:“。”
落日之前,三人到了观景台,下方山脉连绵,山谷中间一条绿带穿行而过,远处山顶立有松柏,枝丫随风摇晃,令人心旷神怡。
有鸟叫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悠扬天地间。
卫北雁生出想大喊的冲动,向导大概认为这是一项传统经典项目,已率先喊了起来:“啊啊啊——!!”
徐无归还牵着卫北雁的手,笑着跟着喊:“啊——!!”
卫北雁便也跟着喊了起来。
鸟群振翅,回声蔓延,绿江托着他们的声音不知涌往何方。卫北雁无意识握紧了徐无归的手,二人手心滚烫,指节摩擦带出阵阵酥麻,似那条绿江,倒灌进四肢百骸。
落日的速度其实比想象中快许多,发白的边际线逐渐变粉又变成橙色,晕染的颜色一层层叠加,像是罩了层滤镜。卫北雁还没来得及拍几张照,最后一丝火烧般的金芒就落在了山的后头。
霞光还在持续,看不见太阳后,卫北雁低头看自己的照片。
他翻看得认真,徐无归的声音忽然在耳边道:“挺好看。”
卫北雁惊了一跳,抬头,徐无归眼底落着远处的霞光,还有自己的倒影,好似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看了很久。被这一想象击中心脏,卫北雁不由蜷起手指,将手机捏得紧紧的。
实际上徐无归说得是他自己拍的照片,将手机递了过来:“看看?”
卫北雁心不在焉地扫过,看清画面后又睁大了眼睛,徐无归不知何时拍了自己的背影——
屏幕里,自己正拿着手机拍落日,远处落日的红在照片里呈现模糊的光晕,自己站在十万大山前,渺小又确实存在着,好似困住自己的东西其实从不存在,都是臆想。
现实是当所有人面对这十万大山,面对这恒古不变的山川落日,不过都渺小的什么也不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们都不过是众山的低头一瞥,连浮云也算不上。
徐无归嘚瑟:“好看吗?我发现你家里没有照片,把这张洗出来摆在客厅吧?”
卫北雁眨眨眼,冲动地朝向导开了口:“那个……麻烦帮我们拍一张合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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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心动啊~(唱起来了)
第36章
落日早就下去了,要拍应该早拍啊。
但向导还是什么也没说,淡然地接过手机,指挥二人:“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哎卫先生笑得有点假,自然点,先深呼吸,听我指挥——”
徐无归朝卫北雁的方向歪头,小声冲卫北雁道:“他还指挥上了。”
卫北雁弯起眼睛,向导立刻道:“好保持住!这张不错!很自然!”
卫北雁:“……”
向导咔嚓咔嚓一顿按,拍了近三十张,交给徐无归:“自己挑喜欢的吧。”
徐无归一翻相册,无声O型嘴,朝向导竖大拇指:“您是有经验的。”
“帮人拍多了。”向导嗐道,“多拍些总没错的,换角度的也有,你看看。”
“谢了。”徐无归边翻边叹服,“得给您加鸡腿。”
向导顿时嘎嘎乐。
卫北雁等向导走到一边抽烟去了,才凑近了道:“我看看?”
徐无归把手机给他,卫北雁翻了翻,除了最开始几张自己表情有些僵硬,还有几张徐无归闭眼了,其他的其实都挺好的。
落日的余晖定格在照片里,金灿灿的霞光在他们拍的时候已黯淡了些,整个天幕都黑了下来,算不得最好的时机。但卫北雁很满意。人生本就没有那么多圆满,不如说他就没见过圆满的人生是什么样的,他没见过,他身边的人们也没见过。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不完美。
照片里的徐无归提着登山杖,一手揽了自己的肩膀,微微朝自己这边歪头。
男人笑出八颗大牙,永远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游刃有余的模样,而自己因对方的悄悄话自然地笑弯了眼睛,嘴角翘起,额发因汗黏在额头,眼睛亮亮的,双手背在身后,竟有几分乖巧。
乖巧。
卫北雁被自己雷出鸡皮疙瘩。
卫北雁选了两张发到自己的手机里:“过两天我去洗出来。”
徐无归有些意外对方竟采用了自己的提议,多看了他一眼才应了声。三人又吹了会儿山风才转身下山。天暗下来的速度很快,走进山道,因树冠遮掩了光线,视野已不太好了。徐无归牵着卫北雁,在暗下来的山路上走得很稳,连习惯了山路的向导都没有他走得快。
“徐先生可以啊!”向导在后面诧异道,“夜视能力很强?”
“也没有。”徐无归道,“就是习惯了。我以前也住山里。”
卫北雁知道男人在说假话。在对方经历的环境里,没有亮如白昼喧闹繁华的夜晚,一到晚上,恐怕唯一的亮光只来自漫天炮火。在黑暗里奔逃、突袭、死亡的风险在夜晚翻倍,那才是他最习惯的生存环境。
徐无归始终牢牢牵着他的手,同向导你一言我一语的跑火车,到了半山腰,向导联系的车早已到了,三人便坐车下山。
回去的路就简单多了,出了山,三人加司机去吃了向导推荐的一家铜瓢牛肉。店里环境老旧,但端上来的食材半点不敷衍:肉质软嫩,原汤鲜美,素菜烫好再裹上特色蘸酱,能连下三碗米饭。
吃饱喝足,卫北雁取车回家,不过离开短短两天,再走进熟悉的单元楼时竟觉得恍若隔世。
身后的徐无归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好像有点太安静了哦?”
卫北雁回头看他。
徐无归在昏暗的楼道里笑:“这两天过得还挺热闹的,不是吗?”
热闹?
卫北雁想,又是演戏又是算计,之后吭哧吭哧爬山,心里装着沉甸甸的事,明明是想带人去散心,结果半点也没能放松,反而搞得好像在做什么“特工活动”。
但要说不热闹,也不是。刺激、热闹、鲜活。男人抱过来的手和温泉一样滚烫,在山顶一起看了日落,拍了合影,又有一种同前一天的“演戏”截然相反地、割裂般地平和。原来人的境遇完全依赖他所处的环境和接触的人。
同不同的人在一起,竟会有感受全然不同的人生。而如今这些鲜活的、积极的、好的感受都是眼前的男人带给自己的。
卫北雁心思动容,却佯作得心如止水:“是啊。真是热闹。”
徐无归似察觉到什么,挑眉看他,卫北雁又板起脸:“做什么?”
徐无归笑,却不说话,只比了个继续走的手势。
二人上楼,各回各家。卫北雁关上门,又听见隔壁开门关门的声响,楼道里安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又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家里空荡荡的,本就一直如此,此时却觉得十分清冷孤单。
可他本该早就习惯了这种孤单。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看二人的合影,环顾客厅,竟真的开始想象,将照片洗出来后要放在哪里才合适。还得买只合适的相框。
在客厅独自站了会儿,他将手机拿去充电,拿了一套换洗衣物去洗漱收拾,半小时后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手机来电显示三条未接,两条未读信息,皆来自谢勇。
卫北雁靠坐床头,打开消息。
【勇哥:?】
【勇哥:看到消息回电话。】
卫北雁拨了语音过去,那头很快接了:“勇哥,是我。手机没电了一直在充电。”
谢勇道:“晚上有时间吗?好久没跟你一起吃夜宵了。”
卫北雁手指在膝盖上无声敲了几下:“当然可以,只有我们俩吗?要叫上金哥吗?”
“跟我装什么?”谢勇笑了声,语气纵容,“你跟他水火不容,见面就互相阴阳怪气,我还怎么好好吃饭?饭都不香了。”
卫北雁也笑了声:“总要客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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