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深吸了口气来平复情绪。
“其实……帮谢勇做事也好,坏了名声也好,被人瞧不起也好,或者按你说的,承担了太多不该我承担的义务也好,自欺欺人……随便什么吧,对我来说都没关系,我这辈子注定了什么也做不成,那就这样过吧,是吧?怎么过不是过呢?可能我确实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和理由,我也不是很清楚……一个人真能明明白白地剖析出自己为什么选择某种生活吗?反正我做不到,我连朝夕相处的人都未必看得透。这些年,他越来越贪心。”
徐无归知道卫北雁说的“他”是指谁。
他深吸口气,仔细斟酌话语:“你觉得你完成不了妈妈的遗愿了,所以其他的事也无所谓了?可这是你的人生。”
“你们天天经历生死的,应该比我们看得开看得透。”卫北雁道,“也是,眼一闭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了,管他人如何想如何说呢?更别提卫家早就没人了,没人会真的在意我选择什么生活。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得明白。”
“你不能这样想,你妈妈在天有灵,不会怪你的,她只想你过得幸福。”
这安慰的话说完,连徐无归自己都觉得太苍白了,太没有意义了。
果然卫北雁当即笑出了声,他摸出烟来,抬手拢在嘴前点燃,橘色的火光在他眼底明灭,形成小小一圈光斑,明明说着如此沉重的事,可他的嘴角却弯着愉悦的弧度——或者只是讥诮。那是同真实年纪完全不符的巨大反差,竟让他整个人显得魅力十足。
徐无归突然就明白那群小弟为何非要跟随他了。有的人就是这样,天生有着吸引人目光的才能。
徐无归的视线忍不住从他的侧脸一路滑到衣襟下细瘦的锁骨上,又从锁骨落到他的腕骨、手指。那夹烟的指尖白皙修长,轻轻抖了抖,烟灰落下,轻飘飘落进徐无归心底。
——你喜欢我啊?
年轻男人带着酒意的声音在脑海里盘旋,莫名让徐无归耳朵发痒。
他忍不住扒了把头发,挠了挠耳朵,像是身上突然生出了跳蚤,哪儿哪儿都别扭,半晌才道:“我说实话吧,其实我这么照顾你,是因为你跟我的一个朋友很像。”
卫北雁叼着烟看向他。
徐无归几乎是泄气地道:“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救了我一命的那个战友,他是我很好的朋友,生死之交,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你们很像,我……其实是在弥补我的愧疚,这样说你会觉得我在狡辩吗?”
卫北雁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半眯,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根本没在听。
忽然,天边炸开砰地一声。
“哇——!”
路人纷纷驻足,惊喜大叫。二人齐齐转头,意外在天边看到了一簇美丽的烟火。
转瞬即逝,却令人惊叹。
“这边经常会放烟花。”卫北雁道,二人间那怪异的气氛就这么被一簇烟火炸没了。
徐无归:“之前我就在想了,同一片天空,给人的感觉却如此不同,太神奇了。”
“什么意思?”
“在我们那边也经常看到漫天繁星,天一黑下来,你只要盯着一点看,星星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得好像整个天空都装不下。”徐无归双手撑在栏杆上,一簇又一簇的烟火在他眼底升起落下,“但我们都不太喜欢看星星,不知道为什么,星星越多,越有一种我们很渺小很悲凉的感觉。一切都没有意义,你知道吗?生死也没有意义。”
卫北雁静静地听他说。
“战争、权利、资源、金钱。”徐无归道,“感觉看着那些星星,会觉得它们很冰冷很麻木,它们也冰冷地看着我们做这些蠢事,没有意义,虚无。当然,我们也很冰冷,很麻木。”
卫北雁道:“但你会记得救了你的朋友,你也记得只带了你半年的师父。”
徐无归看向他。
卫北雁:“这说明你并不麻木,你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为你做过什么事。”
“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徐无归道,“除了祭奠,什么也做不了。我救不了他们,也给不了他们一个满意的答案,我的意思是,做这些事到底值不值得。我们有没有未来。”
卫北雁道:“你不是还劝我吗?那不是你该承担的义务。”
徐无归好笑:“你倒是会学我说话。”他又仰头看着深蓝的夜幕,身后是看热闹的游客,山下是亮着灯火的小城,来这里之后,他觉得虚无的一颗心似乎又因具体的人们、具体的链接而一点点被拉回了人间:
盲从又真心实意的瘦猴们。
为了兄弟内心煎熬却也胆怯的绿毛。
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今日这地步,却咬牙硬抗坚定而温柔的卫北雁。
成了荒宅的卫家老宅。
卫北雁头像上的那只流浪猫。
还有满街甘甜的桂花香、悠然穿城的老旧公交车、李家不太好吃的稀豆粉、吃不惯的薄荷叶、让人拉肚子的米线。
还有今晚,没吃过的牛肉串、松花糕、让人眼馋的奶茶、冰凉的啤酒、天边的烟火。
“明明是同一片天空,可在这里看到的星星却有温度。”徐无归道,“感觉它们可爱、温暖,像庇佑着这里的人。是因为环境变了吗?还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所以不一样?”
卫北雁:“……”
徐无归没等到回答,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卫北雁无语地看着他道:“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很像在表白吗?”
徐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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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越抹越黑。越说越错。
第21章
徐无归发现了盲点。
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不尴不尬哈哈一笑:“金总不是说你喜欢漂亮小男生吗?我这差距有点大吧?”
卫北雁看傻子似地看他:“他说你就信?”
“……”那他说你喜欢男生,你不也承认了吗?那我到底该信还是不该信?
卫北雁摆摆手,心累,感觉多同对方说两句话都要折寿:“算了,当我没说过。”
徐无归怕对方生自己的气,又找补道:“其实你很好看,真的,你是我目前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任何人,不分性别,对你生出好感都是人之常情。”在这之前他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是卫北鹤,想来亲哥也不会跟弟弟竞争到底谁更好看,所以他这也不算骗人。嗯。
卫北雁一脸‘求求你收了神通吧’的表情,无语道:“闭嘴。”
徐无归委委屈屈,又成了个肌肉玩偶,蔫头耷脑地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二人肩并肩又看了一会儿烟火,直到天际重归静谧,游客们意犹未尽地散去,他们也似从“游客”的身份里回到现实,慢慢下了山,在路边搭了辆回城的计程车。
卫北雁好似累极了,闭眼靠在车窗上,脑袋随着车身晃动的节奏一摇一晃,徐无归怕他撞疼了,伸手轻轻一拽,将人拉过来,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卫北雁:“……”
这人到底在做什么?欲擒故纵吗?
沿路荒凉,路灯也不亮,昏暗中只听得计程车内的音乐声。后视镜上的平安符轻轻晃动,司机吹着夜风哼着小曲,卫北雁半阖眼,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腿上的手。
他的身体和徐无归的紧挨在一起,腿也和徐无归的腿贴在一起,能感觉到男人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传来,体内的酒精好似又要开始冒泡泡,心里有什么逐渐松动,又被他强行按捺。
此时此刻,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希望这一瞬能被拉长再拉长。
至于为什么想要拉长,他说不清楚。
徐无归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光晃过卫北雁的眼睛,男人手指、手背上尽是陈年旧疤,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当时有多疼,类似这样的伤,也许他身上还有许多。
对方是真的在生死线上、鬼门关前闯过的人。
卫北雁眼神空洞地发了会儿怔,好似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跟徐无归之间实际隔着巨大的鸿沟——对方是有血海深仇要报的,同自欺欺人得过且过的自己并不同。
自己嘴里的生死和无意义,同对方见过的生死和无意义全然是不同的东西。
“真睡着了?”徐无归忽然轻声问。
卫北雁不知该如何回答,干脆闭眼继续假睡。
徐无归等了会儿,尝试地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几乎是个将他完全揽在身前的姿势。
卫北雁心不在焉地等着,以为对方还会做什么或说什么,可徐无归只是沉默。等着等着,他竟就真的睡了过去。
*
日子好似又回到了寻常。
周扬周武许久不出现了,谢勇没联系过卫北雁,卫北雁也找不到他人。谢勇许久没去台球馆,说好的改天来探病,总归也成了空头支票。
那晚出现过的女人没了音讯,无人知晓她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卫北雁也无从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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