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归挑眉:“那她还挺抢手。”
卫北雁走到一观景台前,远眺能瞧见山下的南县,小小一座城,驾车穿城而过都要不了二十分钟,可就是这样一座小小的城,却将他困住了许多年。
从幼年到成年,他好似从未能自由地踏出过此地。
徐无归的声音被夜风递到他耳边:“你觉得自欺欺人的你,跟刚才那些店铺老板有什么区别?”
“……”
“眼睁睁地看着,甚至主动成为谢勇的眼、手、嘴。”徐无归道,“那些店铺老板是坏人吗?虽说他们也只是在寻常地过日子,被逼无奈,迫于现实,就跟你说得一样,人之常情。但看着他们,你心里是什么感觉?若他们没有告诉谢勇,让警察带走那女人,起码她不会轻易丧命。”
“然后呢?”卫北雁平静道,“女人身份被查,警方或许顺藤摸瓜牵扯出裘恕,再从裘恕牵出谢勇,再发现赵其和周家双胞胎——这些没有及时报信的老板们,会是什么下场?”
“那又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非得把自己牵连进去不可?”
“我帮你问过了。”卫北雁粗暴截断了徐无归的话,显然不想多提,转而将四大家族的事告诉了徐无归,又提到了刺青,他语速很快,像是生怕被徐无归打断,“拥有刺青的人是前前任掌权人的亲兵,按时间推算,二十几年前正是你说村子被灭的时候,那之后没多久前前任掌权人就被灭门了,亲兵自然也解散了,继位的是前任掌权人,而那女人正是他的情人之一。半年前前任掌权人下台,如今的掌权人据说是他的副手,联合其他三大家族灭了他的门。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徐无归现在不想听这个,可他一股邪火发不出来,只得强行逼自己吞下去:“……明白了。裘恕怕是知道内情,想将那女人引出来,布了这样一个局。那俩有刺青的,若不是那女人联系的,便是裘恕找来的人,女人并不知情,还以为是合作关系。这倒能解释为何从那二人嘴里撬不出女人的下落。那裘恕……是一直和那群亲兵有联系吗?还是说,裘恕和前前任掌权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里头太过复杂,卫北雁闭了闭眼。
他想被牵连进来吗?不,他从来不想。他也想过安稳普通的生活。
可怎么就一步步走到现在了呢?
徐无归不甘心,再次语重心长:“听我说,小北,不管是谁和谁有什么关系,是我要找仇人还是别的什么,都跟你无关。你随时可以离开,知道吗?”
卫北雁嘴里发苦,只想说恐怕自己已失去了随时抽身的机会。
徐无归道:“我不想让其他任何人、任何事成为你的牵绊,你没有这个责任和义务,我更不用你管了,报仇是我自己的事。”
卫北雁转头看他:“为什么?”
“又问我?”徐无归道,“我说过了,这些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卫北雁直白道:“你明知我喜欢男人,还这样帮我,处处为我着想,还想带我离开。你不觉得你那话听起来很像私奔吗?为什么?”
徐无归:“???”
私奔?什么跟什么?自己说什么了?
徐无归整整反应了十秒,才后知后觉记起来自己说过——你不想留在这里了也可以,我带你走。天涯海角,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徐无归:“……”
这一瞬徐无归是很想跪地高呼冤枉的。
完了。完了完了。没考虑到这一环啊。不是,就不能当他是多管闲事的正义邻居吗?或者当他是两肋拔刀的好兄弟也行啊?从现在开始,他们就是一起喝酒吃肉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了,这样不可以吗?!
要他当场摆祭坛结义也行啊!
虽然自己大了对方八岁吧,勉强一下,这兄弟也当得。
卫北雁看着男人沉默的眼睛,身体里的酒精发酵,持续冒泡泡,将无助又酸涩发苦的一颗心缓缓淹没。
他也不知自己想表达什么,可能单纯只是因为徐无归的话太刺痛人心了,他不想听,他想听点好听的。
“你喜欢我啊?”他听到自己轻飘飘地问。
徐无归缓缓瞪大了眼睛——这误会大了去了,等等,可这又好像是最合适的理由?
徐无归舔了下嘴皮,不确定要如何回答。他有种直觉,这一题要是回答错误,之后……他们就没有之后了。
当遇到进退两难的问题时,最好的方法是将问题抛回去,以提问的方式作回答。
于是徐无归义正言辞,一副同人讨论绝地反击的语气道:“你呢?你喜欢我吗?”
卫北雁倒是老实回答了:“不知道。”
徐无归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还有结义的可能性。
卫北雁却又道:“但你是我喜欢的类型。”
徐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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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fore老徐:结义吧!
after:老徐:老婆我错了。OTZ
第20章
徐无归认真反思过了。
他反思自己这荒诞的人生时都没有这么认真过。
从卫北雁的角度,自己做得事确实有点超过普通朋友的范畴了——真的吗?
殷勤地主动凑上去搭话、要联系方式、帮对方解决麻烦、主动劝说、充当二十四孝好邻居、为对方煮饭烧菜、死活赖在对方家里照顾对方、替对方布置家居、苦口婆心劝人回头是岸、主动提出带对方离开家乡。
再联系他让对方脱离谢勇,跟自己单干,意味——他愿意雇佣卫北雁。他愿意养着卫北雁。
徐无归脑门儿上缓缓升起一百个问号。
他看着山下的小城,认真思索,这真的超出朋友范畴了吗?也没有吧?现在认他当干弟弟还来得及吗?
徐无归想拍大腿,对啊!从一开始他就可以先认对方作干弟弟啊!那不就名正言顺了吗?可认对方作干弟弟的理由是什么?
唔……八字跟自己合拍?卫家老宅风水好?不对,这什么地狱笑话。
徐无归绝望的意识到自己被动陷入了一种解释不清的境地里,解释吧,有点伤人心了,岂非指着鼻子说对方自作多情?不解释吧,那又实在误会大了。
卫北鹤在天有灵,恐怕真恨不能劈死自己了。他倒真心希望这时候能降道天雷,然后他就可以明正言顺地胡说八道,譬如:你看,老天爷都不允许我说喜欢你,肯定是你家祖坟在砸门,我不能对不起你卫家这根独苗。
徐无归沉默得太久,面色也过于严肃,卫北雁等着等着反而清醒了几分,但既然说都说了,他也懒得再掩掩藏藏。没什么意思。
他借着这点酒劲,趴在观景台的栏杆上道:“反正你也都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了吧。金牙说得没错,我是喜欢男人,不过我没跟旁人提过,只有阿诚和小美知道。金牙是怎么知道的,我也不清楚。”
徐无归僵硬地站着,脑袋里又开始跑火车。
“我大概是初中时意识到了一点,一开始我很愧疚。”卫北雁道,“我妈对我的希望就是给卫家争光,给卫家开枝散叶。她总说我成绩好,以后会有作为,列祖列宗一定会保佑我。等我结婚生子,她给我带孩子,卫家现在有多冷清,以后就会有多热闹。她总盼着那样的生活。”
徐无归听着他说,不知不觉,身体不僵硬了,脑袋里也不跑火车了,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他仿佛看到一个瘦弱少年,穿着不合身的衣裳,一边做题一边听着母亲的唠叨,心里装满了愧疚和心虚,或许那时候灰墙上还蹲着一只流浪猫,日子太平。
谁能说那样的“少年烦恼”不算是种幸福呢?
“我希望她能开心,我想替她达成愿望,直到我发现我做不到。”卫北雁道,“高中之后我就很确定了,我不可能欺骗自己,欺骗别人,这对任何人都不公平。但我要如何告诉妈妈这件事?可能只能一辈子孤独终老吧。你别觉得好笑,我真这样想过,大不了找个借口告诉我妈我有问题,没法生育,总比让她接受我喜欢男人来得好。”
可这些“少年烦恼”还没等到面对的那天,妈妈先去世了。
“她的遗愿就是我能替卫家开枝散叶,就这么一个愿望。”卫北雁道,“她甚至没提我哥一句,哦对,你不知道我还有个哥哥。”
我知道。徐无归在心里默默回答。
“我哥很多年不回来了,可能死外头了吧。”他道,“他总寄钱回来,不过我妈和我都没用过,妈妈说那钱是哥哥辛苦挣的,将来要娶媳妇儿的,得给他存起来。她走之前可能也是对哥哥失望透顶了,没提他一句。我当时就想啊,完了,大儿子让她失望透顶,小儿子也无法完成她的遗愿,她这辈子到底过得什么日子?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她要是没嫁进卫家就好了。”
徐无归的感官似乎变迟钝了,心脏像被针刺了一下,只一下,可渐渐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那疼逐渐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好似在被无数蚂蚁啃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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