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注意到,身后攒动的人潮里,一个黑衣女人幽幽盯着他们的背影,右手抚摸左手空荡的小指处,未涂脂抹粉的脸显出冤鬼般的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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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卫北雁推荐的小店就在一颗歪脖子树下,据说那棵树曾经还上过电视。
古镇里有许多这样的烧烤店——烤小牛肉串,各种虫类,烤鱼大得超过成人的巴掌。除此以外香茅草罗非鱼、烤鸡、烤排骨和糯米莲藕也是特色。
它们被统一放在大大的芭蕉叶上,特制的酱料散发酸辣气味,引人犯馋。
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店老板显然和卫北雁关系不错,将他们安排到了树下隐蔽的位置,不会被来来往往的客人吵到。
树荫下光线偏暗,矮桌上铺着一次性桌布,矮小的竹凳让徐无归抻不直腿,远看似他弯腰弓背蜷缩在地上般,两手利落地帮卫北雁烫碗盘。
“这边的特色就是调料多,偏酸辣口。”卫北雁帮他递纸巾,“折耳根能吃吗?”
“我不挑食。”
卫北雁看男人隐没在昏暗里的眼睛,那双形状锋锐的凤眼里落着远处灯火,他像怀揣无数神秘故事远道而来的吟游者,浑身透着一种令人着魔的吸引力。卫北雁移开视线,桌下的鞋碰到了对方的:“薄荷呢?上回见你好像不太喜欢。”
“确实吃不惯……”说起这个,徐无归想起来了,“之前吃了一次烧肉米线,结果上吐下泻。是不是不干净啊?”
“李家买的?不可能。”卫北雁道,“他们家卫生很好。”
“那是我水土不服?”
“再试一次。”卫北雁道,“少放些调料,也许是什么过敏?”
徐无归无奈看他:“你是拿我做试验品呢?”
说是这么说,还是跟老板点了一碗米线,又去隔壁小摊上拿了一盘饵块。
“奶茶……”徐无归没喝过,盯着远处排队的店门,“这好喝吗?”
“我以为你会想喝酒?”
“也可以,你推荐吧。”徐无归道,“刚才来的路上看见不少酒吧,那些也是谢勇的产业?”
几天前卫北雁做好了被询问的准备,徐无归却跟没这事似的一直没问,这时候突然提起,卫北雁猝不及防,轻松的面部表情还未收回,露出一派愣怔。
徐无归有些不忍心,却还是道:“严志诚都跟我说了。”
“……”
卫北雁忍不住学徐无归的话:“那个绿毛。”
徐无归笑起来:“我就说他的审美不好吧。”
卫北雁低头擦不需要擦的桌子:“知道了又如何?是,这里头大部分的铺子都是谢勇的,这家烧烤店,那几家酒吧,背后都有谢勇。”
“你跟这些老板关系很好。”徐无归道,“租金都是你负责收吧?欠了租金的也需要你来催债?可他们并不怕你,也不排斥你。”
“他们好好做生意,我正常收租,犯法吗?”卫北雁咬着饵块,“你少吃点,这玩意不容易消化。”
徐无归愣了一下:“妈呀,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我的肠胃。”
卫北雁:“??”
“我们那地方生什么病怎么死的都无所谓。”徐无归道,“更无人在意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了。”
卫北雁咀嚼的速度放慢,想到徐无归的经历,他心底一软,缓和了表情,抬手让老板拿了两瓶V8,同徐无归碰杯:“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带着小弟招摇过市,见人不顺眼就揍?我在正常工作,他们也正常讨生活,只要不出意外,我跟他们不过甲方乙方的关系。”
徐无归听出了言下之意:“那要是出了意外呢?”
卫北雁却顾左右而言他:“也有那赌鬼欠债不还还找事的,我当然该怎么收拾怎么收拾,实话说,我亲手揍过的人也不在少数。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别说得我好像很无辜,搞什么善事一样,别替我找借口。阿诚就那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谁也别当真。”
徐无归静静地看他。
老板上菜,一盘油汪汪的小牛肉串,香味扑鼻,蘸料配了两种,一种干辣椒粉一种当地特色的酸辣酱,里面有小番茄、折耳根、烧辣椒和烧烤店特质的酱料。
卫北雁拿了一串递给徐无归:“我最喜欢的,尝尝。”
徐无归一咬一拽,一整串的牛肉就在嘴里了,那嘴简直似个吸尘器。他随意舔掉嘴角的油渍,赞道:“好香!”
卫北雁视线从对方殷红的舌尖上晃过,抿了下唇,拿起自己的吃起来:“油而不腻,香而不闷,肥瘦适宜,入口即化。不过不能放冷了吃,那就不好吃了。”
于是二人趁热大快朵颐,推杯换盏,一杯又一杯黄汤下肚。夜风吹过,头顶树叶沙沙,逼仄的巷子里游客渐渐少了,卖松花糕的老婆婆挑着担回家,徐无归抬头望天,漫天繁星。
真是奇怪,明明是同一片天空,可给人的感觉却如此不同。
老板过来拿走了空盘子,又给他们换了碗,卫北雁喝得有点撑了,白皙脸颊上泛着红,打了个酒嗝:“你盘下的店怎么样了?”
“手续都办好了,就等装修。”徐无归仍眼馋奶茶,但奶茶店已经在打烊了,他摸了摸肚子,“改天去我那儿看看?”
“好。你打算做什么?”
“还是那些。”徐无归道,“文具店和小吃店。挺好。”
卫北雁回忆起过去:“那时候我总在杨老头那儿吃早饭,吃完去上学。中午在学校食堂吃,晚上放学在他那儿拿个煮鸡蛋,一路吃着回家。”
徐无归看他:“你跟杨老板很熟?”
“……很熟。”
“那他……?”
卫北雁知道对方想问什么,许久才低声道:“杨老头的儿子,我们叫他大杨。他是不学无术,从小被杨老头夫妻俩惯坏了,娶妻生子后也不改本性,没有正当工作,也不愿给家里帮忙,成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张口就管杨老头夫妻要钱。他自己的孩子他也是不管的。”
原本是很寻常的家长里短、一地鸡毛,糟心是糟心了些,但谁家日子能是顺风顺水的呢?
“怪就怪在大杨突然开始赌。”卫北雁吁了口气,“我也是知道大杨的,人是混了些,脾气不好,但从不乱赌。”
徐无归道:“就像几年前,你第一次跟着金总去催债的那户老板一样,是吗?”
卫北雁一顿。
“好好地做着生意,突然就被朋友设计了,欠了赌债。”徐无归道,“你觉得太像了是吗?你认为不是巧合?”
当年卫北雁暗自调查,可终因资历太浅、年纪太轻,没能查出什么东西。此次大杨这事……据他所知大杨没有嗜赌的习惯,不过是好吃懒做了些,可突然就欠了赌债,说辞和几年前几乎一样,俱是被人算计了。
“大杨平日结交的就是狐朋狗友,被算计了也没人意外。”卫北雁道,“他这事,比之当年更不好查。”
“算计他的朋友呢?”
“人间蒸发。”卫北雁嗤道,“活见人死见尸,可硬是找不着这人了。你能说这事正常吗?”
“总归杨老板一家离开了南县,事已有定论。”徐无归摸出烟来,“你再怎么怀疑也没意义了。”
卫北雁多机警一人,立即听出了徐无归的话外之音:“你想让我抓住现有的机会,摆脱谢勇?”
“是。”徐无归干脆点头,“我不会放弃劝说你的。”
“……为什么?”
徐无归:“明知道你有危险,我能装作看不见?我可是你擅于多管闲事的好邻居。明年颁发好市民奖时记得提我一嘴。”
卫北雁:“……”
徐无归叼着烟,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双眼直视卫北雁。他微微抬起下巴,袅袅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谢勇和赵其合作的生意不简单,就算没有证据,大概也能猜到涉及什么方面。别告诉我你没想过,我不信。”
卫北雁看着徐无归扬起脸时,颈侧拉出有力的线条,肩宽厚背,臂膀肌肉鼓起,浑身散发着强势性感的荷尔蒙。
他没回答,低头喝酒。
“你让我别给你找借口,好,那你也别拿旁人给你自己做借口。”徐无归探过身体,酒气拂过年轻男人额前发丝,轻声道,“古镇这些人也好,绿毛也好,那群小弟也好——你要走,随时可以走,你没有任何义务背负他们的命运。你只是害怕。”
卫北雁喝酒的手一顿,腮帮收紧。
“你只是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办。你依靠父亲哥哥,依靠母亲,依靠谢勇。你只是害怕重新变回一个人,你在自欺欺人。”
卫北雁猛地抬头,酒杯被他重重放下,可还没等反驳,又听徐无归信誓旦旦道:“不用怕,你现在有我了。”
于是舌尖的驳斥囫囵滚回了喉咙里,卫北雁心口一紧又一松,竟不知如何反应,怔怔看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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