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北雁抬手挡住他的屏幕：“你看我去太平间盖套全白的如何？纯棉无污染。”
徐无归“哈哈”两声，收起手机：“我看你好像挺喜欢白色。”
“只是觉得最方便。”卫北雁往门口走去，“走罢……”
徐无归认命：“这就赶人了？你才吃了我做得饭，要不要这么过河拆桥？”
卫北雁换了鞋看他：“不是要去散步？”
徐无归：“！”
*
搬来这些天，徐无归还没怎么好好看过这座小城，他总在家和台球馆两点一线，每次不是骑车就是坐公交，还没怎么细看过家附近。
其实从家走到台球馆也不是很远，一路上桂花香浓郁，带着清新的甘甜。
“你们这儿桂花挺多的。”徐无归走在路上，双手插兜，很放松，“空气里到处都是这种甜香，我第一次闻还找了半天。一开始我以为是绿化带里的什么花。”
“你从没闻过桂花味吗？”卫北雁倒是好奇，“你以前待得都是什么地方……”
话说一半他想起来了，徐无归从小在国外，又是战区，那确实很难见到。
“我最习惯的味道是硝烟味，血腥味。”徐无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灵得很，老远就能闻到危险。你知道吗，人生病了也是有味道的，很难形容的味道。”
徐无归慢慢道：“生病，快死了，都有味道。药味、腐烂味、一种很难形容的恶心的腥臭味、奇怪的油脂味。”
卫北雁露出恶心的表情。
徐无归：“所以第一次闻到桂花味，我觉得很感动。”
“感动？”
“死亡的味道闻得太多了。但这种气味，是活着的味道。”
卫北雁蹙眉，觉得冒犯可又实在好奇：“你……经历过那些很危险的时刻吗？我是说，生死攸关的时刻？”
“当然，很多次。”徐无归随口道，好像生死在他嘴里不过昨天吃了一碗炒饭，他转头看着卫北雁的眼睛，路灯下，四周是烧烤的烟火气，不远处在修葺的道路泥泞，接待游客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街灯火通明，放着吵人的音乐，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有个关系很好的战友，他为了救我牺牲了。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若没有他，我今天也不能站在你面前。在我们那儿，每天都会有人死掉，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是我，但我每天都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卫北雁心里不舒服，作为一个生活在和平地区的人类，他想象不出活着的每天又同时做好了去死的准备是种什么感觉。但那一定不会让人觉得愉快。
卫北雁：“就没想过离开那儿吗？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战场，为什么还要待在那儿？就为了找仇人？有什么能比你的命更重要？”
徐无归不答反问：“那你又为什么不离开谢勇，不离开这儿？有什么能比你的命更重要？”
“……”
卫北雁心道‘又来了’，他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你说你的搭档牺牲了，当时你们遇到了什么？”
“中计了，是我的失误。”徐无归看着眼前热闹平和的街道，记忆却回溯到了那个灰蒙蒙的下午。枪声，血腥味，踩到卫北鹤断手时那一瞬的冷汗和脚软。同眼下的场景割裂成了两个不同的时空。
徐无归静了会儿才继续说：“我们那天的任务是清理后方，我只带了一小队人前去，没料到消息是错的，我的小队遭到了围剿。”
卫北雁难以置信：“如果是为了围剿，怎么会放出这样的信息？你只会带一小队人前去，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划算。”
“因为围剿对象是我和……”徐无归喉结滚动，“和我那战友。在当地，我俩的名气很大，很多暗网通缉令上都有我俩的人头悬赏。”
他又嘚瑟道：“金额很高哦。”
卫北雁这回是真意外了，毕竟徐无归看起来除了身高体壮，并不太能看出在战场上雷令风行的军人模样。虽然那日在医院他出手拦住了周扬，但也只一拳而已，哦对，救小美的时候也只有一脚。或许干脆利落、一招制敌就是他的特点？
在卫北雁有限的印象里，徐无归脾气好，容易亲近，说话时而幽默时而堵得人憋闷，还会系着围裙在厨房做菜，拿着手机滔滔不绝要给自己买这个换那个。
脑子里回响起男人拖着音调的“一日一苹果，病痛远离我”，卫北雁竟觉得有些魔幻。
“想象不出来？”徐无归冲他挤眉弄眼，不着调地道，“其实别说你，我也想象不出来。我本以为我这条命只会死在战场上。”
卫北雁登时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在追踪仇人吗？又不报仇了？
这家伙，果然满嘴跑火车。
徐无归没注意对方表情，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去古镇来得及吗？”
卫北雁：“你想去自然可以。这个点那边很多酒吧都开门了。”
徐无归抬手拦计程车：“那还等什么？走着！”
*
从市区乘车去古镇也就半小时，越往城外开，两侧便越荒凉，连路灯也没有几盏。过了一段昏暗的路后，前方出现了一丁亮点，随即那亮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那就是顺合古镇。”卫北雁道，“不是其他景区那种人造的古镇，是南县很多老人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
徐无归曾听卫北鹤提起过，还说他们兄弟俩小时候也经常来这边，那时候卫家在这边还有一些远亲，后来这些远亲要么搬走要么离世了。
徐无归降下车窗，风里是桂花混合泥土的味道，河水的水汽覆盖鼻腔，湿润里带着夜里特有的凉。
沁人心脾，也令人恍若隔世。
下了车，入口处是要检票的，但这边的人都认识卫北雁，便让他从工作人员出入口进去了。
“阿诚那小子下午来过了。”双鬓斑白微微驼背的工作人员打量徐无归，“是勇哥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带朋友过来逛逛。”卫北雁道。
“你王叔钓了几条大鱼，给你留了一条呢，正好了过去拿一下。”
“留着自己吃吧。”卫北雁啧道，“我怎么带得回去？”
“让他给你杀好啊，你这孩子——”
人话没说完，卫北雁已拉着徐无归匆匆走远了。
徐无归回头看向守在古镇门口的人，无人对这个常来催债讨债的“北哥”显出嫌恶畏惧小心翼翼，反而像是照看自家小辈，是自然而然地亲近。
看来严志诚所说没错，卫北雁从未用下三滥的手段讨过债，甚至可能还帮过许多人。
谢勇会不知情吗？不可能。反倒是利用这些人绑住了卫北雁。何其讽刺。
徐无归一颗心往下沉了沉，无声叹气。
顺合古镇没有过度的商业开发，夜里路灯亮起，穿镇而过的河流上撑着小船，踩着老旧的石板路往里走，整个小镇依山而建，道路逼仄起伏不平却很有烟火气，路两侧都是各式各样的夫妻店。
整个镇都是石墙灰瓦，有些小院里的树枝探墙而出，桂花在这里更浓郁了。二人驻足站在一座祠堂下，两侧是巨大的桂花树，未见其花已闻暗香，风里尽是人声笑闹。
“从祠堂这边直走往上有所小学，”卫北雁给徐无归介绍，“往下则是去河边的路。这两年新开了几家咖啡店，还挺有气氛。”
“迷宫似的。”徐无归环顾四周，小镇里满是错综复杂的路口，游客们同二人擦肩而过，徐无归见人人手里都拿着黄色糕点，问，“他们吃的什么？”
“松花糕。”卫北雁道，“都是本地阿婆自己做的，我们小时候都吃这个。外来人倒都说没见过。”
正说着，前面小路拐角处就有位老婆婆挑着个担子卖这小东西。
小小一块还不足巴掌大，卖得有些贵，可游客们就稀罕这没尝过的味道，大多不会主动讲价。
卫北雁买了几块给徐无归，小小的糕点放在徐无归大大的掌心里，看着莫名好笑——那小东西在一片小小的叶子上，上层是黄色的松花粉，下层是红豆沙，入口苦涩沙软，松花粉特有的香气在嘴里蔓延，下层的红豆沙综合了苦涩感，是很奇特的味道。
“好吃，就是有点太干了。”徐无归砸吧嘴，抬头时见卫北雁在前头杂货店要了碗酸梅汤。古镇的小路多是上坡下坡，此刻卫北雁站在上坡处，旁边民宿门廊下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描了层温柔的光边。
好像前几日的忙碌都是假的，又好像卫北雁身上背负的重担从来不曾存在。他们完美融入了周围的游客里，在混合着不同方言的笑闹声中，他们望向彼此，卫北雁递过一次性小碗，徐无归接了，一口塞下两块松花糕，再灌下清凉的酸梅汤。
好似他们真的只是来游玩，一路吃吃喝喝，好不惬意。
“想吃夜宵吗？”卫北雁大概也是受气氛影响，神情轻松许多，“前面有家烧烤店很好吃。”
徐无归非要出来就是为了让对方散心，只希望对方心情能好些再好些，便点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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