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北雁丢了球杆,抱起手臂看向对面。他现在不着急了,着急的得换成另外的人。


    谢勇又看了眼时间,果不其然不愿再耽搁,转身下楼,话是对卫北雁说的:“警察来了你知道该怎么说。把人藏好了,别惹出麻烦。”


    徐无归在后头道:“哎?这就走了?怎么留他一个孩子处理这种事?”


    卫北雁:“??”


    若是没听错,正下楼的谢勇竟是难得恼火地啧了声。


    可方才是他自己说周扬是孩子,那差不多年岁的卫北雁当然也还是个孩子。这叫公平。


    赵其虚弱咳嗽,跛脚却走得比谢勇还快,像是生怕跟警察撞个面对面。周武仍沉浸在网络里,慢慢跟在后头,周扬恶狠狠瞪了徐无归一眼,手里比了个世界通用骂人手势,双手插兜走在最后。


    二楼很快重新恢复安静,只余厕所里时不时传来低低呻吟。


    卫北雁瞥徐无归:“你真报警了?”


    “啊。不然呢?”


    “没瞧见你拿手机。”


    “我上楼前就报警了。”徐无归笑出大白牙,“你听听,是不是有警车声?”


    卫北雁便知道对方是在拿自己开涮——哪儿有报警这么久了还没任何动静的?距离台球馆最近的派出所就在隔壁街。


    卫北雁放松下来,犹豫一下还是小声道了谢:“谢了。”


    徐无归弯起眼睛,他笑起来时总显得人畜无害,很容易哄骗无知小女生——这是卫北鹤的原话。


    卫北雁这不情不愿的道谢方式,让他想起第一次救下毫无经验差点喂了枪子儿的卫北鹤。那时候对方也是这般,灰头土脸,一边上药一边呲牙咧嘴用最快速度道谢,声音含在嗓子眼儿里,要是能让你听清了便是他输。


    徐无归:“嗯?大点声儿。”


    卫北雁一脸烦闷地看他。


    徐无归朝厕所扬了扬下巴:“我建议,检查一下那两位的伤势,要是死在你这儿了,借你一百八十张嘴也说不清。”


    卫北雁只得过去开门,顺便让严志诚去找医生——这种伤势直接送去医院,医院有疑虑可以直接报警。谢勇有自己的私人医生。


    只是他还没吩咐完严志诚,推开门看见里面的情景时直接愣了。


    *


    周扬确实是个下狠手的,短短时间,厕所内血流成河。司机手断了,以诡异的姿势扭曲在地板上,嘴里不断冒血;另一人则额头贴墙,以面壁思过的模样昏过去了,地上落着几颗牙。瞧这样子,该是被按着脑袋同墙面来了几次亲密接触,不用想,对方的鼻梁也完整不到哪儿去。


    徐无归丝毫不意外,卫北雁则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到底年轻,平日打架斗殴大多为了立威,并不是直奔着要人命去的,多少会注意分寸。可“分寸”这两个字,显然不会出现在周扬的字典里。


    不,那家伙看上去就没有人生字典这种东西,估摸行为准则都是他自己定的,一句话,看心情。同外界无关。


    卫北雁终于意识到赵其、周扬周武是有问题且是有大问题的人了。不仅是口音不同,是连认知都全然不同了。他握着门把手,就这么沉默了下来。


    严志诚过来看了眼,吓得连退几步撞在身后的台球桌边:“哥,哥哥哥哥——”


    徐无归叹气:“一直咯咯咯的那是母鸡。下蛋吗您?我看是吓破胆了。”


    严志诚茫然道:“怎么办?”


    “没死呢,别嚷嚷。去叫小张医生来,再去三楼拿医药箱,快。”卫北雁回过神,冷静下来。徐无归赞赏地看他,这应对能力还不错。


    卫北雁顾不上管徐无归了,他摸出手机先后发了几条消息,然后去关二楼和三楼的监控。


    徐无归抱臂靠在墙边看他:年轻男人板着脸,表面看十分镇定自若,利落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仅从这一点来说,算是有条不紊,逻辑清晰。


    只是一些小习惯暴露了他的紧张。


    卫北雁不断用手朝后扒拉头发,以至于发根都快竖起来了,脑后的发丝乱翘。他先简单为二人做了紧急处理,因不知骨头有没有问题,不敢乱将人扶起来。


    严志诚穿着鞋套,戴着手套,哆嗦着清理满厕所的血,时不时还干呕一声。


    徐无归问:“为什么不报警?”


    严志诚又呕了一声。无人回答徐无归的问题。


    徐无归:“那对双胞胎什么来头?就那小子的性子,我不相信他此前没犯过事。”


    恐怕要犯就是犯大事的料。


    “你们做的不是台球馆的生意吧?年纪轻轻,身强力壮,做什么不行要跟着那样的人混?依我看,那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主,不定什么时候就遭报应了。”


    卫北雁只一个后脑勺对着徐无归:“不关你的事。”


    徐无归:“这还不关我事?这二人今日若交代在这里了,我就是证人之一,你猜你那勇哥弄不弄我?”


    卫北雁登时心浮气躁,不知是在生谁的气:“谁让你没事跑过来的?!”


    徐无归更无辜了:“是你不愿意加联系方式的。传统的寻人方式总有一定风险,比如来的路上被车撞了,在楼下吃碗稀豆粉食物中毒,或者亲眼目睹一场命案。你选吧。”


    卫北雁:“。”这人怎么能如此讨厌?!


    严志诚忍着干呕,蔫蔫地道:“你赶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直接买票离开南县,另换个去处。”


    “……我才刚搬来。”徐无归一脸没辙,“房子都租好了,明日还要去看商铺,订金都付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当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严志诚无语:“大哥,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徐无归好笑,这些钱可都是自己拿命换来的。


    卫北雁终于转头看他:“不是说要找我商量做生意的事?商铺都定好了?”


    “明日约看啊,还没定呢。”


    卫北雁给徐无归此人下了定论:“满嘴跑火车。没一句真话。”


    徐无归搔了搔鼻尖,自认心虚:“你们那什么医生怎么还没来……”此时卫北雁正捞起司机衣服下摆,对方胸部位置隐隐发青,估计被狠踹过,也不知肋骨断了没有。徐无归一眼瞧见了司机歪斜的裤腰下方,腹股沟的位置露出了一点刺青——呈蛇盘荆棘的模样,蛇嘴吐着长长的芯子,眼部空缺无目,看着格外诡异。


    徐无归眼瞳骤缩,一把将正擦洗地板堵住路的严志诚拎到一边儿,他力气大得单手拎个成年人似拎了只鸡,严志诚被领子勒了脖,登时吐着舌头“咯”了一声。


    徐无归大步流星冲进厕所,将司机裤子全部拽了下来。


    卫北雁:“……”


    卫北雁只觉辣眼睛,别开了视线,却见徐无归脸色发白,额头冒起青筋,眼圈隐隐红了。


    徐无归笑起来时和煦如春风拂面,板起脸却自带一股肃杀,这凶相比之起先前的周扬也没什么区别。左右都不像个好人。


    卫北雁便顺着他视线低头看了眼:“这刺青有什么含义?你认得?”


    认得?


    那可太认得了。


    徐无归想:我可找了这刺青二十几年,哪料今日在这平平无奇的小城里寻到了。这怎么不算是命运呢?


    记忆里是当年被屠村时铺天盖地的大火,亲人们、邻居们的呼救声伴随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呛人的、令人窒息的硝烟味,还有花田被焚尽而释放的巨大毒气将整个村落笼罩,什么也瞧不见了,四面八方尽是哀嚎,宛若地狱。


    若这世上真有死神,恐怕样貌便和那些在硝烟后放肆吹着口哨、举着枪等猎物撞上门的畜生一模一样。他们包围村子边沿,坐在改装皮卡上,只要有人从大火里逃出来,便一枪一个干脆利落地解决掉。


    当年的他被姐姐用打湿的被子包裹着跑出院门,他看得清清楚楚,负责倒油放火的那些人,赤着上身,举着火把,裤子被水浸湿勒在身上,露出了腹股沟处被火焰映成橘色的蛇形刺青。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样的刺青。


    姐姐赤脚跑在滚烫的土地上,被放火的人拿枪先后射中了肩膀和膝盖。她滚倒在地,将怀里的自己连同包裹的被褥一起推下了田埂。


    六岁的徐无归营养不良瘦弱似猫崽,藏在被褥里发抖,又听到接连几声枪声,却没听到姐姐的惨叫。


    他一直趴在田埂下,直到周围没了动静,直到快被闷得窒息,才满头大汗掀开了一点被褥的边角,瞧见了一只搭在田埂边的手。那只手骨瘦如柴、粗糙丑陋,可徐无归知道她抱着自己时有多让人心里踏实安稳。徐无归神色僵硬地往上看,那指尖淌血,手的主人双目直勾勾同自己对视,是已经没了呼吸的姐姐。


    她死不瞑目,空洞的眼睛却像还在对着自己咆哮——跑!跑啊!!


    厕所的灯像是故障了,明明灭灭的,也可能只是在徐无归的眼里明明灭灭,以至于他头昏脑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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