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缭绕,他抬头盯着屋檐一角,整理思绪:


    现在还不清楚卫北雁手里有没有卫北鹤寄回来的那些钱,也不知道卫北鹤战死后,按惯例组织结得那些钱他有没有收到。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自己以卫北鹤的同事、好友去接近对方,对方大概率只会离自己远远的。能不迁怒自己都算好的了。


    或者直接摊牌,告诉卫北雁这些年他大哥的经历?可这算怎么回事呢?失踪多年最后人还没了,找个外人来“诉苦”吗?可这些年谁比谁活得容易呢?做弟弟的承担了这么多,难道自己要跟对方说“你哥也是迫不得已,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就指望人家“原来如此”的谅解吗?


    徐无归早早没了家人,没什么所谓“责任”这种东西,但最起码还是知道话不能这么自以为是地说。


    徐无归默默抽完一根烟,转身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回走,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按照导航先去了一号台球馆。


    远远地停在一路口处,他思绪还很烦乱,就见一辆眼熟的灰色面包车开了过来——车灯还是坏的。


    开车的人果然是卫北雁,他在台球馆门前停好车,摘了帽子扔进车窗,后排的车门被拉开,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徐无归记得他是那个什么小美的哥哥?


    黄毛跳下车,一脸凶相地从车里粗暴拽下来两个人。


    竟是打算拐走小美的那俩男人,准确来说,一个是司机,一个是坐轿车后排的男人。


    徐无归想起了先前听谢勇提过——只要那二人出来,我就把人带给你。要怎么处置,你说了算,我不干涉。


    这么快就把人弄来了?他们想做什么?


    徐无归眼睁睁瞧着卫北雁和黄毛一人一个押着那二人进了台球馆,很快就有服务生出来,将台球馆的门关了,挂了个“暂不营业”的牌子。


    台球馆二楼亮起灯,又被拉上的窗帘遮挡了光。这看起来小小的台球馆竟是有三层。


    他们这是要报复?算账?怎么算?若是闹出人命怎么办?


    徐无归一颗心都提起来了——哪怕在战场上他也从未如此慌张不安过。


    卫家已经没人了,就剩了卫北雁一根独苗,他是卫北鹤全部的希望。自己答应过要照顾好卫家人,若自己前脚刚到,后脚卫北雁就出了事,那他真是没法跟好兄弟交代了。


    徐无归恼火地抓了抓头发,左右看看,瞧见了中介之前写给自己的提示:红色招牌的,李家稀豆粉。


    徐无归立刻去买了十碗稀豆粉和老奶洋芋,提着大包小包朝台球馆大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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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无归:不好了不好了我家弟弟要闯祸了!


    第4章


    台球馆一楼是棋牌室,大厅里烟雾缭绕,包厢里则时不时传来女人暧昧的笑声。


    穿着统一制服的男服务生靠在门前水吧台刷手机,正看短剧看得起劲儿,就被“咚咚”的闷响声打断了。


    服务生不满地抬头,收起手机:“暂停营业了……呃?”


    玻璃门外,肩宽厚背身量高大的男人提着大包小包,弯着腰凑在门前,英俊的眉眼弯成月牙,笑容灿烂,有一种大型动物背着耳朵狂甩尾巴的极强反差感。


    “你好!我找人!”徐无归隔着门喊道。


    服务生上下打量他,误以为是送外卖的——现在送外卖的身材这么好了吗?


    “东西给我吧,送哪桌的?”服务生打开门,还没伸手就被对方挤开了。服务生被挤得踉跄几步,脑袋嗡嗡,这胸肌不得了,邦邦硬,撞得人生疼。


    “我找卫北雁,他是在这儿吧?东西我得自己送上去。”徐无归毫不客气,嘴上解释着,脚步已朝二楼方向去了。


    “你等等!我得先问问北哥!哎你等——”


    徐无归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一楼大厅嘈杂,二楼相对安静,徐无归刚到楼梯口就听到了男人吃痛的闷哼。


    梆梆,有重物撞击声响起,紧跟着是“砰”一声拳拳到肉的动静。


    徐无归冲上二楼——这一刻竟有种火急火燎前来逮自家不争气臭小孩儿的错觉。


    就见宽敞的台球厅里几人或站或坐,被抓来的司机双手反绑在后,倒在地上抽搐,另一个男人则被绑在台球桌腿上,嘴被堵着,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听到动静,几人回头,露出了最中间坐在长椅里的卫北雁。


    卫北雁还是清晨那身白衬衫休闲裤,头发因为先前戴过帽子,不规矩地在脑侧翘起一小搓。他一手撑脸,架着二郎腿,一手转着只翠绿的玉石球——硕大一颗玉球一下下砸在桌上,发出规律的“梆梆声”,听得人心惊胆颤。


    “?”认出来人,卫北雁有些诧异地放下了二郎腿。


    周围统一染着黄毛的瘦猴们叽叽喳喳:“你谁啊?谁让你上来的?”


    “送外卖的?谁点的?”


    那什么小美的哥哥瞪圆了眼睛一声大喊:“哎!是你!”


    徐无归讪笑了下,抬手示意袋子里的饭盒:“我路过。给你们买了点吃的。”


    瘦猴们面面相觑,黄毛反应过来了,往前一步挡住了倒在地上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你先下去,一会儿再说。”


    徐无归适时地露出一点震惊:“你们这是?他们不应该在警局吗?怎么会在你们这儿?”


    “这你别管……”


    “丢去厕所。”一直没吭声的卫北雁发话了。徐无归看得出来他是这群人里的头头,立刻有瘦猴将两人拖了起来,朝另一侧的厕所走去。


    徐无归干巴巴道:“我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卫北雁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却转瞬即逝,眉眼漠然冰凉,道:“别担心,这跟你没关系。过来。”


    他眼神示意,瘦猴们便鱼贯而走了,只小美哥哥留了下来,去给徐无归泡茶。


    “坐啊。”黄毛——严志诚道,“我还没好好谢谢你。”


    走近了,徐无归瞧见了地上一小滩血迹,他心里暗自叹气:鹤啊,这事可麻烦了。你弟的乖巧懂事怕是早被狗吃了。


    察觉到卫北雁在打量自己,徐无归刻意显出一点局促慌乱,他将口袋放在台球桌上,没坐,站着。


    “我……其实是有些事想来咨询你一下,但两手空空来不好,就在楼下买了点晚饭。”他干笑一声,挠了挠耳后,“你们吃过了吗?我买得多,也可以让其他人一起吃。”


    卫北雁站起来,打开口袋看了眼,端出其中一份:“李家买的?他家味道不错。你吃了吗?”


    “还没。”


    “一起吃。”卫北雁转身坐在台球桌边沿,长腿支着,衬衫在腰腹处微微皱褶。他挽着袖口,白皙单薄的手腕上戴着一截红绳,更显肤色。


    徐无归“哎”了声,端出一碗稀豆粉——他还没吃过这个,打开盒盖研究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卫北雁看他:“你哪儿的人?”


    “……也算是边境的吧,但很多年没回来了。”


    “我记得,你说过在外头打工。健身教练好做吗?”


    严志诚端着茶过来,随手一放:“我有个游戏上认识的朋友就是健身教练,据说私教赚得多,但要会夸人。他嘴甜,哄得几个富婆姐姐高兴得很,平日不去上课也照样给钱。”


    徐无归:“?”


    卫北雁看他的眼神登时变了,腮帮子一鼓一鼓慢慢咀嚼,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


    徐无归清了清嗓子:“我不是……我没有哄过人。”


    严志诚:“?”


    卫北雁嘴角扬起又落下,勺子在碗边轻敲:“所以你赚不到钱?”


    徐无归:“……”


    天已黑透了,白炽灯将整个二楼照出一圈惨白的光,台球冰冷,徐无归靠在桌边碰到了球杆,球杆撞上台球,砰地轻响,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卫北雁转开了话题:“打过台球吗?”


    “没。”


    “我教你。”卫北雁几口吃完了饭,将饭盒往垃圾桶一扔,厕所的方向传来“呜呜”声,徐无归道,“你们……不会弄出人命吧?”


    严志诚看了眼卫北雁,提着装饭盒的口袋往下走:“我下去给兄弟们分一分。”


    卫北雁抽了纸巾擦嘴,指尖修长骨节清晰,指甲泛着健康的粉,擦嘴的动作优雅,半点看不出方才砸玉石球的残酷模样。


    “南县有南县的规矩。”他喝水漱了漱口,“我也不瞒你,他们做错了事,就得付出代价。”


    徐无归:“打一顿出出气?”


    卫北雁没回答,只道:“你说的红衣女人我派人去找了,监控也查了,暂时还没找到。你说得没错,她是个老经验,很懂得怎么躲藏。”


    徐无归觉得这稀豆粉实在难以下咽,薄荷太多了还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调料,他吃不惯:“拐卖人口是大事,你们可以报警立案。”


    “客运站里面就有警务室。”言下之意,这种腌臜事不照样发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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