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北鹤:“……”
卫北鹤额头还在流血,手臂、大腿上的血已凝固了,地下安全区憋闷,他发着烧,喘着气道:“你就气死我吧,啊,你气死我你就高兴了。我早知道你想我死。”
徐无归看他一眼:“伤口还痛?”
“废话!”
“痛就对了。”徐无归凉凉道,“还知道痛就死不了。”
卫北鹤用“都这时候了你就说这个?”的眼神看他,半晌又叹气,垂下眼眸轻声道:“知道你过得不容易。你看啊,我要是出了事你回去照顾我家人,你也就有家人了,是不是?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嘿。”徐无归听乐了,“这是我听过占便宜的话里说得最冠冕堂皇的。”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是卫北鹤了解他,知道他听进去了,也知道他默认了这单方面的约定。他们有一点是很像的,内心都极度渴望有一个安稳的家。
只是卫北鹤会将家挂在嘴上念叨不休,而徐无归提到家总是以沉默回应。
暖阳出来了,明晃晃地照在这片祥和的小城上。
蓝天白云,四周没有什么高耸的建筑,一眼能望得很远。卫家老宅安静地矗立在很有<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感的小巷深处,灰墙上爬满了藤蔓,路边的树干上还挂着密密麻麻不知道是什么的果子。个个都有人拳头大。
徐无归站在树下看了半天,路过的老婆婆道:“想吃啊?摘了去吃就是,甜的。”
徐无归客气道:“婆婆,请问一下,这卫家的人呢?怎么都不在家?”
“卫家?”老婆婆纳罕地打量徐无归,眼神像是在说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你找卫家人啊?你哪个哦?”
徐无归道:“卫北鹤的朋友。”
“卫北鹤……北鹤……”老婆婆像是觉得这名字熟悉,咂摸半天,哦了声,“卫家老大啊?出去十多年了影都没见着过。这卫家的男人就没有靠得住的……”
老婆婆指了指巷外的方向:“不用找啦,卫北鹤怕是早死外头了。他妈病死的时候都没回来过,卫家老二也早就搬走了。家不成家,早就是座荒屋啦。”
徐无归呆住了:“死了?”
“啊,否则他妈死的时候为什么不回来?我听卫家老二说给他哥打了许多电话,想尽办法联系人可就是找不到。虽然听说他一直有寄钱回来,钱多有什么用哦?该死不一样死吗?人不死在家里,那就是一辈子飘荡的孤魂,连个烧纸钱的人都找不着……”
徐无归打断老人家不着调的自言自语:“怎么死的?我是说他妈妈,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好多年咯。”老婆婆道,“病得最严重的时候都下不来床了,每日就是卫家老二在跟前伺候着。这老二嘛也是可怜,为了照顾妈妈学也不去上了,白白浪费一颗好苗子,妈一走,这可好,再没人能管他了,这一天天的也不做人事……”
徐无归只觉天旋地转,万万没料到老宅早已无人居住,卫北鹤念念不忘的家早就散了。
徐无归将路上买的慰问品都给了老婆婆,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在老婆婆那儿得到了所有关于卫家的信息。
卫妈妈是远嫁来的,同娘家早已没了联系,公婆先后病逝,家里只一家四口过活。因卫妈妈身体不好,生下老二卫北雁后又落了不能碰冷水、吹风就头疼的病根,卫爸爸便琢磨着外出打工,到时候将一家人接去城里住,医疗条件总比老家好些。
到这个部分还跟卫北鹤曾提过的情况差不多。
徐无归记得卫北鹤说过,他幼时一直跟在母亲身边,亲自带大了弟弟,后来父亲写信回来要求他不要再去上学,一起外出打工多赚钱,早日将母亲弟弟接去城里,于是卫北鹤便收拾行囊,跟着去了父亲打工的地方。
父子俩辛苦工作,每年只回来一两次,到卫北雁上初中时,卫父出意外死在了外头。雇佣方倒算良心,主动赔了卫家大笔赔偿金,卫北鹤将钱寄回家不久就被父亲的朋友骗去了境外,自此再没能回来。
徐无归所认识的,是被骗去境外黑市后好不容易逃走,又误入了雇佣兵组织的卫北鹤。
他本一心想回家,可发现雇佣兵赚得钱更多后便硬着头皮签了雇佣契约。说好的只做三年,却三年又三年地做了下去。
雇佣兵有自己的规则,不能联系外界,不能私下接活。卫北鹤把钱都给了家里,却因无法联系家人,连封信都写不得,成了卫家人眼里莫名其妙的失踪人口。
一个只见钱,不见其人的“失踪人口”。
卫北鹤以为有这么多钱能让母亲和弟弟过得很好,却临死都不知道母亲早早病逝,小弟搬出老宅,连书都没能念完的残酷真相。
徐无归的脑袋嗡嗡的。
“病死得有六七年了,”老婆婆坐在屋檐下的躺椅里,看在慰问品的份上回忆得很仔细,“积劳成疾,忧思过度……照我们的话说就是活得太累了,太操心了,总之攒下了一堆病。她又不让老二帮忙,让老二只管念书,要出人头地,给卫家争口气……结果好了,自己先病倒了。”
徐无归想不通:“卫北鹤寄了那么多钱回来,他们为何不用?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够他们生活了啊?”
“有那么多钱?”老婆婆细小的眼睛都瞪圆了,直摆手,“这我可不清楚。他们妈天不亮就去卖早点,下午去古镇那边卖旅游特产,也接过旅行团的活,那活是真累人,她话还说不清楚,有一回啊……”
徐无归忙打断老婆婆的发散思维:“那卫北雁呢?”
“老二是念书的苗子,从小就成绩好嘞。”老婆婆道,“就是总板着脸,不讨喜,成天蔫蔫的。也是被这个家给拖累的。要我说,他们妈大大方方地让他帮忙,敬点孝心,也不至于把孩子憋成那样。”
老婆婆摸了摸摆在脚下的慰问品,一副过来人的表情道:“你说说,哪个大小伙能忍心看着亲人辛苦,积劳成疾,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得?那不是个废物吗?”
徐无归喃喃:“卫北雁想帮忙,卫阿姨不让,结果自己累倒了去世了,也让卫北雁自此没了念想。”
“那可不?”老婆婆点头,“做亲大哥的鬼影都见不着,联系不上,他自己扛了照顾母亲的责任,书也没法念了——你说,那前几年辛苦念书到底换了个什么?”
徐无归心里一片苦涩,半天才道:“那你说他不做人事又是什么意思?”
“从他妈身体开始不行起,他就瞒着他妈在外兼职,给他妈买各种补品,结果就遇上谢勇那混蛋了。”
“谢勇?”
“咱们这儿的地头蛇,生意做得大,人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嘛……”老婆婆摇头,“我们这种半只脚都跨进棺材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个什么东西。是个只认钱的。卫家老二年纪轻,不会看人,被谢勇帮了几次就感恩戴德了,拿人家当半个亲人看。也能理解,自小爸就不在身边,那叫什么来着?缺父爱。”
“您继续说卫北雁。”徐无归催道。
“哎……他们妈病逝前后吧,谢勇帮了大忙。联系医院,联系医生,还找了最好的护工来。老二这爸早早没了,亲哥又不知道在哪儿,全靠外人帮衬,这之后也是心如死灰了。等料理了亲妈后事,他就直接搬出老宅跟谢勇走了。我猜啊,他恨死他哥了。”
徐无归心里重重一跳,就听老婆婆又道:“谢勇的生意大,卫家老二起初帮忙跑腿、送货,后来得了谢勇信任,现如今算是谢勇的心腹,左膀右臂。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都是他去做。”
“上不得台面?”
“讨债。”老婆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高利贷啊,要钱,还不上钱怎么办?”
老婆婆眯缝着眼睛,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一派老江湖模样,嘴里啧啧。
徐无归蹙眉。
*
从老婆婆家出来,已近黄昏。
徐无归站在卫家老宅墙角下狠狠搓脸,一时竟不知一无所知就闭眼了的好兄弟算不算得上是“幸运”。
起码临死前,他都以为自己很好地照顾了母亲和弟弟许多年。
否则这些年把命栓在裤腰上的苦日子又算是什么呢?
徐无归难得陷入茫然,竟是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做。事情超出预料太多,整个计划都得变一变。
他抬手抚摸卫家老宅的外墙,冰冷粗糙,上头还有小孩儿调皮刻上去的小字。
老房子总是有灵的,一直住着人的老屋残缺不堪也不会倒塌,可只要几年不住人的老屋,很快就满是裂痕,仿佛被抽走了屋主注入其中的灵气,一场雨就能让梁倒墙塌。
似一具没有魂的躯壳,毫无生机,整栋老宅都泛着一层灰蒙的雾。而卫北鹤是同样的一具行尸走肉,毫无生机的躯壳。他的所有念想都在这座小城,在这座陈旧的老宅里,可这惦念如此脆弱。
徐无归闭了闭眼,从兜里摸出根烟点燃,缓缓抽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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