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真低着头,跟在紫袍真人身后踏上主峰。
山风卷着云雾扑面而来。
脚下玉阶光洁如镜,一眼望不到头。
两侧古松参天,灵禽起落。
灵气比杂役院强了何止十倍!
不过。
他心里却半点轻松都没有。
方才殿外,那三位青袍修士的神色。
怜悯、惋惜,还有几漠然。
他总觉得不对劲。
“此处是坐化子弟的洞府,往后你便住在这里。”
紫袍真人步子一顿,拂尘轻轻一扫。
厚重的石门无声而开。
内里石室开阔,石床、丹鼎、书架一应俱全。
最深处雾气缭绕。
王守真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谢师尊。”
“不必多礼。”
紫袍真人转过身,声音平缓。
“你既得了【守藏君】传承,便要知晓这一脉的三条规矩。”
“第一,苦修己身,不得妄议别峰是非。”
“第二,峰内深处禁地,非我允可不得踏入半步。第三......”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王守真眉心,像是在估量什么。
“每月十五,将自身修炼进度记在这枚玉牌中,我亲自查验进境。”
一枚土黄色玉牌凭空飘来,入手温沉,表面刻着复杂纹路。
王守真双手接住。
“弟子记住了。”
紫袍真人微微颔首。
“洞府里面有三瓶丹药,每月服一粒,助你凝练气机。”
“《煌阳锻宝心经》你既已得传承,便按部就班修炼,不可贪快冒进。”
真人语气语重心长,一派悉心栽培的模样。
王守真心头微暖。
压下那点莫名的不安。
再次谢过。
直到紫袍真人拂袖离去,石门缓缓合上。
他才直起身。
走到石床边坐下,倒出一粒丹药。
这丹药丹香醇厚。
以往在杂役院,都未必能看一眼的丹药。
到了这主峰。
居然随手便是三瓶?
“真一步登天了。”
王守真低声自语,立刻服下。
......
头一个月。
一切都顺风顺水。
洞内灵气充沛,《煌阳锻宝心经》运转开来。
进境飞速提升。
气血一点点收拢,皮肉、筋骨像被重新浇筑过。
沉甸甸的力量感十足。
王守真每日打坐、整理传承知识。
日子安稳又充实,甚至真生出几分庆幸。
他觉得自己赌对了。
直到十五那日。
他按着真人教的法子,第一次将进境录入玉牌。
分出一缕戊土之气渡进去。
纹路瞬间亮起!
王守真浑身猛地一僵。
那玉牌竟隐隐在,反向探查他全身气机!
他心头一惊。
连忙收手。
玉牌光芒暗下,重新变得普通,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王守真站在原地,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是我多心了?”
他皱眉坐回蒲团调息。
可疑虑一旦生了根,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开始翻找【守藏君】传承里的记忆。
除了功法与历代先辈的锻宝心得、大道感悟。
记忆最深处藏着些潦草残篇,像是谁临死前仓促刻下的。
字迹断续,大半都已模糊。
“吾承守藏道二十七载......炼气巅峰......”
“师尊言,入鼎...可破境......”
“肉身...为媒...非......”
“后人...慎...藏......”
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
他猛地回神,心口怦怦直跳,后背寒意顺着往上爬。
肉身为媒?
历代到底在警示什么?
零碎的线索串不到一处,却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守藏君】道统,绝不是表面上的机缘!
他想不透其中关窍,只本能地嗅到了危险。
一种被人放在案板。
一步步推着往前走的钝刀割肉之感!
洞外传来动静。
王守真猛地收敛心神,装作如常打坐。
石门轻响。
紫袍真人缓步走进来。
目光扫过他周身,落在案上的玉牌上。
“本月进境尚可,只是根基尚浅,还需勤勉。”
他语气平淡,随手又丢来两瓶丹药。
“下月起,加服一粒。”
“你体质契合戊土道,进度该更快些才是。”
王守真心头猛地一跳。
更快?
丹药药力本就刚猛。
寻常修士每月一粒,都需慢慢消化。
如今骤然加量!
与其说是栽培,更像是......赶着催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连忙压下。
面上不露半分,起身接过丹药,恭恭敬敬行礼。
“弟子遵命,谢师尊赐药。”
紫袍真人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似在审视。
王守真垂着头。
学着当年在抱云坳,看见叶观主的模样。
屏息凝神。
忍。
越是看不清的死局,越要忍。
忍到对方放松警惕。
忍到抓住破绽,才有一线生机!
紫袍真人,似乎没看出异样...
又叮嘱几句修炼的话,便转身离去。
石门在身后合上。
王守真缓缓抬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不起眼的《地脉志》。
守藏之道,重在一个藏字。
藏宝物,藏秘密,藏自己。
不管真人到底要做什么,玉牌能探他气机是真。
先辈留下警示是真。
那他就把真实修为藏起来。
每日修炼,十成里抽三成。
悄悄藏进五脏六腑,只余下七成积累气旋。
玉牌能吸走的,永远是丹田的那部分!
夜深人静时。
王守真盘膝坐在石床上,神识内视。
他看着丹田缓缓转动。
想起山下的抱云坳,想起族里老幼,想起那几个一同上山的孩子。
他们还在各峰熬着。
根本不知道这仙气缭绕的山门,藏着这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不能只我一个人活。”
他低声自语,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翻遍《煌阳锻宝心经》。
他终于找出一道法门......
【守藏君】不仅能藏物。
还能藏气、藏神、藏天机。
既然真人想让他做个安分的‘亲传’。
那他就好好做。
至于底下藏着什么,总有掀开的那天。
与此同时。
主峰最深处。
紫袍真人负手立在一尊古鼎前。
鼎身刻满岁月的痕迹。
他拿起那枚玉牌,神识探入。
良久轻叹一声。
“是株好苗子,可惜生不逢时。”
他转身。
对着墙壁上一幅古画躬身行礼。
画中人物模糊,只依稀看得出是个宽袍修士。
“真君在上,待弟子成就土德金身...”
“还请您出手,再开界门。”
画中人没有动静。
只有一丝极淡微光,从画卷边缘一闪而逝。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更没有神通显化。
可紫袍真人,却像是得到了回应。
直起身时神色平静了许多。
“不必自责,你师傅如此,师祖也是如此。”
他低声自语。
像是在说给画中人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
“受时局所迫,无奈下的抉择罢了。”
栖云道统......
千百年来,一代代下去。
以道养道,便被迫收割道统。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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