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兄弟二人离了酒肆,沿古蜀道又赶了半日山路。
日头偏西。
转过一片山丘,才望见远处错落着几十处院落。
这是司马氏迁后的暂居落脚地,原是处荒废多年的空村。
被他们一路收拢流民、修缮残屋。
勉强攒出几分活人气。
“大哥,萧崇德那番话,咱们能信几分?”
司马拓把闲杂之物,丢给迎上来的族人。
司马霄脚步没停。
他目光扫过院中往来的族人,声音压低。
“他丹峰要扩充治下,咱们要找山门靠山。”
“各取所需的买卖,谈不上信不信。”
“先见三叔。”
院内早有族人候着。
见二人回来,连忙躬身引路,掀帘将人让进正堂。
堂上几位族老,正围着一张卷边的大周舆图出神。
听见脚步声。
为首的大族老缓缓抬眼,花白的眉毛动了动。
只吐了两个字:
“如何?”
“成了。”
司马霄在下首坐定,接过族人递来的凉茶。
仰头一饮而尽。
“咱们这一脉,划归丹峰治下。”
“辖地就暂定在,大周边缘的古蜀道这片。”
“丹峰还赐了一本《胎息接引法》,另配了一批草药种。”
司马拓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轻轻放在案上。
大族老半晌才轻叹一声。
“西陲待不下去,一路东迁三千里。”
“族人折了五成,总算是...有个正式的名分了。”
他话锋一转。
“先说说家底,咱们现在拢共多少人?”
司马霄抬眼,看向堂下侍立的管事。
后者连忙展开手中的纸张。
朗声念道:
“司马家本族一百三十七户,东村八十二户,西渡一百九十六户。”
“共计四百一十五户,两千三百零九人。”
“其中青壮六百一十二人,孩童三百四十七人。”
“七到十四岁适龄测灵者,共八十九人。”
“两千三百人......”
堂上族老们齐齐叹气。
“比我司马氏全盛时,少了一半还多。”
“八十九个适龄孩子,真能测出灵根的,只怕三五个都难。”
司马拓声音沉了下去。
“测灵石后天送到,到时候统一测一遍,有一个算一个。”
司马霄道。
大族老点了点头,话头又转。
“各村的管事,你们俩心里可有章程?”
“东村多是本族旁支,我亲自去盯着。”
司马霄略一思忖。
“只是西渡临着山道渡口,三教九流都有,得派个镇得住场面的人去。”
“我看司马栓,就挺合适。”
“当年在陇西,他管着族里的商队,手段活泛。应付各色人等最是在行。”
“司马栓...”
大族老想了想。
“是个老油子,就按你说的办。”
他顿了顿。
又叮嘱:
“荒是荒了点,但咱们初来乍到,把田地开出来。”
“头一回的供奉资粮得凑齐,别被丹峰拿捏了把柄。”
“三叔说得是。”
司马霄应声。
“萧崇德说了,头回按半额上缴,算是安置期。”
“先开几片药圃,也算给丹峰递个恭顺的态度。”
司马拓在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忍不住插了句:
“开药圃容易,可咱们没人懂聚灵阵法。”
“此地灵气本就稀薄,种出来的草药灵气不足,怕是入不了丹峰的眼。”
“急不来。”
司马霄神色平静。
“萧崇德说了,会有人亲自过来指点两日。”
“阵法这些东西,能偷学多少,全看咱们自己的本事。”
堂内静了静。
大族老端起茶抿了一口。
“你们在酒肆里,还听那萧崇德说了些什么?”
“他提了九月初九扬州的秋会。”
“说大周本地的世家大族都会去,互换资源、通联声气。”
司马拓答道。
“还随口提了句...碧阳仙府的旧事。”
“碧阳仙府?”
族老的手一顿,茶盏发出轻响。
“听说是上古仙府,府里的月华本气,是铸就上品仙基的宝物。”
司马霄接过话头。
语气平淡。
“但我看萧崇德也只是随口一提,当不得真。”
大族老沉默半晌,轻轻摇头。
“上品仙基...那是天上的机缘,轮不到咱们这种小族。”
“倒是这秋会,必须去一趟。”
他抬眼看向两个侄子。
“咱们初入大周,地界上的修行世家一个都不识。”
“凑一份薄礼,到时候你们兄弟俩同去,多听多看少开口。”
“先摸清楚各家的底细,尤其是牵头办秋会的家族!”
“能在大周地界牵头,便是实打实的地头蛇,能搭上一句话便是赚的。”
“侄儿明白。”
司马霄躬身应下。
正说着。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个少年掀帘进来。
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眉眼清秀,身形还带着点单薄。
见了堂中众人,他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三叔公,大伯,二伯...”
来人是司马衡。
司马家的嫡孙,也是眼下族里最出挑的晚辈。
“衡儿来了。”
众人脸上神色缓和了几分。
大族老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司马衡走上前,站在案前,背挺得笔直。
“测灵根的事,你心里有数吗?”
有族老温声问。
少年垂着眼,声音清亮。
“孙儿不知,但孙儿想成仙人!”
司马拓闻言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有志气!咱们司马家的儿郎,就该有这份心气。”
“若真测出灵根,日后好好练,我们送你去栖云山闯名头。”
司马衡抿着唇,重重点了点头。
大族老看着孙儿,眼底闪过一丝期许,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摆了摆手:
“先下去吧,好好歇着,后天测灵根,莫要慌。”
“是。”
司马衡躬身退了出去。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这孩子心性稳,是块料子。”
司马霄低声道。
“就怕...灵根不济。”
大族老摇了摇头,叹道:
“陇西灵气稀薄,咱们族里快百年没出过正经炼气修士了。”
“司马氏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辈孩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
望着院外连绵的群山,古蜀道一路向西。
“栖云山是大宗门,势大如海,丹峰多半也不是善茬。”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缓缓传来。
“咱们寄人篱下,头一条不是求机缘,是先求活。”
“族里那点老底子,都给我捂严实了,半点不能露给萧崇德。”
“头几年苦点累点不打紧,站稳脚跟,比什么都强。”
“三叔放心,我省得。”
司马霄沉声应道。
司马拓也收了笑意,郑重地点头。
千里迁徙,异乡立足,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可比起西陲朝不保夕......
能在大周占得一隅之地,让族里孩子摸到更好的起步。
便已经是赌赢了第一步。
“下去安排吧。”
大族老缓缓转过身,神色恢复了平静。
“秋会的礼单,我来拟。”
“是。”
司马兄弟二人齐齐躬身,退了出去。
......
三日后。
测灵石如期送到。
司马氏召集所有适龄孩童,在族中统一测灵根。
八十九个孩子排着长队,一个个伸手摸上石头。
大多毫无动静。
看得围观的族老们眉头越皱越紧。
到最后。
只测出三人有灵根。
其中司马衡为水、木、火三灵根。
资质远超另外两个孩童。
恰逢萧崇德来巡查治下筹备,见司马衡资质还行,又考校了几句。
觉他心性沉稳、不骄不躁,不似寻常孩童浮躁。
念及司马氏新附,正需施恩笼络。
他当场禀明峰顶真人。
第二日便传下话来:
真人愿将司马衡,收为座下第六弟子。
消息传回司马家,全族又喜又惊。
当夜族老们齐聚一堂,反复叮嘱规矩,连夜打点行囊。
隔日一早。
便由萧崇德,领着司马衡启程。
往栖云山而去。
司马衡站在飞舟上,望着身下的群山快速掠过。
忍不住发出一番感慨:
“男儿生于世,当踏仙途、登云巅,才算不白来这世间走一遭!”
飞舟疾行数个时辰。
前方云雾深处,忽然现出一片巍峨山群。
峰峦如剑,直插云霄,竟望不到峰顶。
一直神色散漫的萧崇德,终于坐直了身子。
他抬手,掷出一枚令牌。
一道白影从云雾里落下,竟是一只丹顶鹤。
它舒展羽翼,稳稳衔住令牌,歪头看向司马衡。
竟口吐人言:
“崇德师弟回来了,这小娃娃是哪家的?”
司马衡头一回,见会说话的仙禽。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拳头都微微握紧。
“陇西司马氏送来的族中弟子,已拜入师尊门下,排行第六。”
萧崇德笑道。
丹顶鹤垂首道了声:
“替我恭喜真人,再添高徒!”
它双翅轻轻一扇。
前方近乎无形的空气里,忽然荡开一圈涟漪。
如同水幕,裂开了一道缺口。
司马衡这才惊觉!
整座栖云山,都被一层无形光罩护在其中。
飞舟穿阵而过,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深吸一口。
“好浓的灵气!”
见他一脸惊叹,萧崇德淡淡一笑。
“这是栖云山的周天护山大阵。”
“锁灵聚气,御敌护山。”
“便是筑基真人全力攻伐,也难撼动分毫。”
司马衡嘴上连声赞叹,心里却飞快转着念头。
这阵法能锁灵聚气,若是能学到几分...族里便不愁灵气不足了。
萧崇德只当他是,没见过世面。
又随口道:
“修仙百艺,丹、符、器、阵、兽、勘脉,各有玄妙。”
“入了丹峰,首要自然是修丹道。”
“有余力辅修一门旁技傍身也好。”
“那师兄辅修的,是哪一道?”
司马衡抬头问。
萧崇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丹峰弟子,自然以炼丹为本...”
“只是我当年入门考核屡屡不过,便辅修了药圃培育之道。”
司马衡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觉得这行当不入流?”
萧崇德斜他一眼。
“丹峰上百弟子,如我一般,成为正经丹师的才有几个?”
“守好药田,才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攒炼丹经验!”
说话间。
飞舟缓缓落在一座矮峰的平台上。
迎面走来两个白袍弟子。
一男一女。
神色都带着几分疏离。
“我在师尊门下排行第五,你是第六。”
萧崇德指着二人介绍。
“这是你三师兄赵禾,四师姐金柔。”
司马衡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师弟初来乍到,先从认药草开始,是入门的功课。”
三师兄赵禾递过一个布包。
“里面是半年份的辟谷丹和基础行气散。”
“还有一套丹峰弟子服,你且收好。”
司马衡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他又抬头问:
“敢问师兄师姐,大师兄和二师兄...不在峰上吗?”
话音落下。
三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四师姐金柔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大师兄十年前尝试炼制筑基丹,丹炉炸了,尸骨无存。”
司马衡猛地一怔,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师兄去年偷采主峰的百年灵草,被主峰拿住,废了修为,逐北边去了。”
萧崇德接过话,语气冷了几分。
“修仙本就是步步惊心,死了、废了,都是寻常事。”
“这山里头资源要争,机缘要抢,争赢了才能往上走!
“输了便是粉身碎骨。”
他看着司马衡发白的脸,声音沉了下去。
“你司马氏倾全族之力送你上山,盼着你能撑起家族。”
“你自己若是不争气,哪天死在山里,也没人会记得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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