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赵家庄园,行至山道岔口。
谢沧浪收住了脚步。
“叶道友,往东南便是我谢家地界,今日便在此作别。”
他拱手为礼,神色郑重。
“秋会定在九月初九,时日尚早。”
“临近时我会遣人传讯,届时你我结伴同往扬州,彼此也有个照应。”
没再多言。
身侧的四位谢家年轻人,也对着叶淮南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路同行。
听谢沧浪剖析利弊,他们才知眼前这位年轻观主深藏不露!
纵有傲气也不敢再露半分。
“谢家主有心了。”
叶淮南回了一礼。
语气平淡。
“沿途保重,秋会上见。”
谢沧浪微微颔首。
不再多言,护着四名谢家子弟,纵身掠起一道剑光破空而起。
转瞬便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层峦之间。
目送剑光远去。
清虚子转回身。
刚要开口问是否回返,便听叶淮南先开了口。
“不急着回去。”
他目光落在岔路另一端。
那是一条向西蜿蜒,没有尽头的古道。
据说沿着这条古道,穿过群山便能直达大周之外。
“离秋会还有小半年,趁出来一趟,沿这条古道走一段。”
“这赵家治下还未涉足。我们正好摸摸底细,顺道看看。”
清虚子连连点头。
“是这个理,多探探周边的路数,知道些实情也是好的。”
他只当叶淮南是想多摸些世情,顺便搜罗修行资源。
观主与那温柏舟有旧,此番去扬州赴会,多攒些底气总归没错。
叶淮南没再多说。
心里却转着另一重念头:
先前在温府。
他随口扯了幌子,哄住了温柏舟。
那时只有两人相对,说辞简单也无妨。
可秋会上修仙世家齐聚,盘根错节的老狐狸多的是。
若被人揪着宗门传承、师门来历细问。
稍有差池便要露馅!
趁这趟在外多走些地方,多听些修行界的旧闻规矩,把那套说辞磨得圆融些。
总比到了扬州临场应对稳妥。
这些事不足为外人道。
便是清虚、周铁山也不必知晓,省得多生枝节。
四人脚程不慢,沿古道走了一会。
太阳西斜,远远望见道旁挑着一面酒望子。
酒棋被风卷得上下翻飞。
“前面有家酒肆,正好歇脚,喝口热的垫垫肚子。”
清虚子眯眼望了望,率先提步走了过去。
店门破旧。
吴老汉一瘸一拐迎出来,见四人装束寻常,只当是过路的行商。
他堆着笑往里面让。
叶淮南拣了靠里的僻静角落坐下。
店内已有一桌壮汉在饮酒。
周铁山把刀靠在桌旁,王承业规矩地守在侧边。
清虚子随口点了两壶热酒、几样小菜。
不多时。
司马霄与司马拓二人进店,在邻桌落了座。
叶淮南本没在意。
他自顾自翻看着,沿途记下的山脉地势。
直到听见“采气”的说法。
清虚子挑了挑眉。
他才抬眼扫了一下。
紧跟着一群人簇拥着个华服青年走了进来。
店内那桌壮汉瞬间噤声低头。
大气都不敢喘。
那华服青年径直走到邻桌,主动向司马霄二人见礼。
“栖云山治下,丹峰萧崇德”。
青年随后又提及,其族叔在丹峰修行。
叶淮南翻动书页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栖云山,丹峰?
他此前只接触过,沈砚所在的这一脉。
另外就是阿桃所在的符峰。
偌大一个宗门,内里峰脉林立,各有势力范围。
想来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垂着眼,继续翻看手记。
耳边却将邻桌的对话尽数收了进来。
邻桌三人刚落座。
司马霄先不着痕迹地扫过店内每一桌。
一缕极淡的神识,悄无声息掠过众人。
他修为不过胎息三境。
有叶淮南在,自然探不出众人的深浅。
只当店内都是些走镖凡人、寻常百姓。
当即收回神识,放心地斟起酒来。
“此番多亏萧兄引路,若非走这条古蜀道绕路。”
“主路上几波栖云山的盘查,还真不好应付!”
司马拓先端起酒杯,对着萧崇德敬了敬。
语气带着几分客气:
“我们兄弟俩从西陲一路过来,没想到这大周地界,栖云山查得这般严!”
“小事一桩。”
萧崇德摆了摆手,姿态带着几分悠然。
“你们司马家举族迁来,本就是要归到我丹峰治下,顺路照应是应当的。”
“这古蜀道荒僻得很,寻常修士要么走官道,要么御剑而行,没人会往这条荒草路里钻,歇脚也清净。”
他呷了口酒,又嗤笑一声:
“再者说,这荒郊野岭的,撑死了几个跑江湖的凡人。”
“就算听见几句,他们也听不懂,更不可能往心里去。”
司马霄闻言点头附和。
顺势便问出了最关心的事:
“萧兄,我们兄弟俩,自打入门就卡在胎息境。”
“总听人说破炼气要纳本气,却一直摸不着门道。”
“不知丹峰一脉的本气,是何路数?”
“丹峰修的青灵药气,得守着百年以上的药圃,借药香引天地之气入体,日夜温养,三年才能凝出一缕。”
萧崇德语气里,带着几分愁闷。
“看着温和,实则最熬性子。”
“比起剑峰入朔风谷吸松林朔风,已是省心不少!”
“还有水峰的坎水寒精,得潜进深潭底采集,一个不慎经脉冻僵,沦为废人。”
“可架不住山上的本气,还是一年比一年稀薄。”
“好在炼丹师的身份,让我也能接触到一些隐秘。”
他声音压了半分,却也没多避讳。
“说起来都是当年飞仙湖大战的旧账。”
“当年碧阳仙府覆灭,连带着大半灵脉都毁了。”
“据说那仙府的月华本气才是真正的天材地宝。”
“铸出的仙基全是上品,现在连遗址在哪都没人说得清。”
司马拓听得面露惊色:
“竟还有这般旧事?这碧阳仙府,难不成比传承千年的栖云山还要深不可测...”
“宗门盘子大,开销也大。”
萧崇德摇摇头。
“不然也不会往治下,摊派越来越重的资粮,说是要重筑灵脉,真假谁知道?”
“也就是看你们司马家懂些草药种植,才给了归附的名额。”
“换做别家,想攀我丹峰的门路都摸不着。”
司马霄连忙应和几句,又想起一事。
他试探着问:
“那九月初九扬州的秋会,萧兄会去吗?”
“我听说萧兄的本家,在大周江南也算一门望族!”
“虽然早和山下的本家联系不深,但这等好机会自然要去。”
萧崇德挑眉。
“我族叔特意传讯回来,温家这次广发帖子,连你们西陲古道的各家都收到了...”
他说着又撇了撇嘴:
“不过也别抱太大指望,真正的好东西早被各峰内部分完了。”
“流到外面的大多是残次边角料,聊胜于无罢了。”
“真要好东西,还得往山上钻......”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又聊了些治下加征、各地鬼患的琐事。
言谈间多有唏嘘。
萧崇德自持炼丹师的身份,又笃定店内无同道修士。
说起宗门内情来没太多顾忌。
司马兄弟初来乍到,满心都是投奔后的盘算!
问得太细。
满桌话飘在酒肆里。
叶淮南垂着眼,将这些信息一字不落地收进了心里。
心里也在慢慢梳理:
这些隐秘简直骇人听闻。
胎息破炼气,需纳本气铸仙基。
碧阳仙府...上品仙基...修复灵脉...
他走五行同修的路子。
与单属性修士截然不同。
按照此种说法。
他若要破炼气,单靠某一种本气定然行不通。
说不定。
需得凑齐五种对应的本气,才能铸下仙基。
可真正的天地本气,他至今一缕都未得。
温家秋会,互通有无。
倒是个搜罗的好机会。
只是相应的。
他的身份,也得再打磨得严实些。
“得想套说辞。”
“便是清虚他们听了,也只会觉得神秘,不会往别处想。”
邻桌三人聊了约莫半个时辰。
才起身作别。
萧崇德带着随从往东口去了。
司马霄与司马拓稍坐片刻,也结账往归附安置的方向走。
店内重新安静下来。
那桌壮汉,才敢重新嚷嚷着添酒。
清虚子这才凑过来。
压着声音道:
“观主,原来栖云山底下还有这么多分支峰脉。”
“咱们以前只认得沈砚一个,倒是坐井观天了。”
“宗门越大,派系越多,也算寻常事。”
叶淮南合上手记,收入袖中。
“再往西走三日,探探这古蜀道深处。”
“若能找到几处零散灵地,或是未被发掘的灵草,也算不虚此行。”
秋会还早。
正好慢慢走、慢慢看。
一来攒些修行资源,二来把周边地界摸透。
三来把那套身份说辞,琢磨得毫无破绽。
等真到了扬州,方能进退自如。
周铁山三口两口吃完干粮。
提刀站起。
四人算过酒钱,起身出了酒肆。
沿着古道继续往西,烈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渐渐没入古道尽头。
酒肆内。
吴老汉收拾着碗筷,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今儿个邪性!
往常半月见不着一个的仙人,今日竟连着来了三拨。
他咂咂嘴,一瘸一拐地擦着桌子。
嘴里嘟囔着:
“这世道,怕是又要不太平喽!”
......
栖云山,玄光峰。
沈砚洞府。
他将飞舟收入储物袋,缓步走入静室。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洞府内灵气萦绕,比山外浓郁数倍。
却也远不及主峰、丹峰那些鼎盛峰脉。
此行下山巡查治下,本是各峰推诿的俗务,兜兜转转才落到他头上。
却没料到在最偏僻的抱云坳,撞出了意料之外的惊喜。
落座石床。
沈砚指尖一翻,那张雷符便浮在掌心。
丝丝缕缕的纯正雷气,顺着符身游走。
隔着寸许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至刚至烈的天罚之意!
“好纯正的雷法道统...”
他低声自语,一缕自身清气缓缓注入符中。
雷符嗡鸣一声,雷光骤然强盛了几分,映得静室都变成紫色。
沈砚眸色微沉。
栖云山并非没有雷法传承。
只是数百年动荡下来,早已残缺过半,沦为旁支末流。
便是这般残缺的法门,整个宗门数万弟子里。
能摸到门槛的也寥寥数人,且个个都是各峰争抢的种子。
一个山野间的散修,竟身怀绝迹近百年的正统雷法。
还年纪轻轻便踏足胎息四境......
他想起抱云坳里,叶淮南递符的模样。
神色恭谨,姿态放得极低。
主动露半分底牌,分明是懂分寸、知进退的人。
“倒是个聪明人。”
沈砚轻笑一声,指尖收力,雷符稳稳落回掌心。
如今天下灵脉衰败。
各峰本气一年比一年稀薄,资源紧俏。
筑基之争愈演愈烈!
他所在的玄光峰本就声势不盛,门下弟子资质平平。
除了他自己,再没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人物。
此番若是能将这位雷修收在麾下,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从属。
有了这份人情,日后筑基之争,也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助力。
更何况。
叶淮南此人虽有城府,却也有明面上的牵绊。
抱云坳那几千凡俗百姓,还有刚送上山的五个人。
那五人本是他随手点的苗子。
如今倒成了无形的牵制,倒也省了他不少功夫。
“先晾着些时日也好。”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牌。
指尖灵光流转。
几道指令,顺着玉牌传了出去。
先是吩咐峰上管事,将抱云坳的资源配额提上一等。
灵谷、符纸、丹药的份例都酌情加些。
又特意叮嘱,叶淮南相关之事一律压下不报。
治下名册上只记为普通散修道士。
寻常巡查不必去扰他清净。
做完这些。
他才将玉牌搁在一旁,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
下山月余,琐事缠身。
自身修行都耽搁了不少。
“筑基...难矣!”
沈砚眉头微皱,心底生起几分忧郁。
世人只知胎息破炼气,需纳一缕本气铸仙基。
却少有人知。
炼气破筑基,只有修成完整仙基,方能踏过那道天堑!
他修的是玄光一脉的清辉气。
需得每年朔月之夜,登顶峰采集月华与山巅清光,日夜温养凝练。
苦修百余年,也才攒了七十缕。
距离最低门槛,还差十一年苦功。
若是按部就班熬下去。
等他凑够数,怕是早已错过了筑基最佳时机。
也正因如此。
叶淮南这枚意外的棋子,才显得格外重要。
正思忖间。
洞府外传来一道传音,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师兄,主峰传来消息,甲子殿开启了。”
“有个杂役闯过了,被主峰的真人收为亲传,赐名王守真。”
沈砚闻言睁开眼,面露几分讶色。
甲子殿?
那地方传承霸道凶险,已有数十年没人能活着走出来了。
如今竟有人闯过了?
还是个身份低微的杂役弟子。
“可知选了哪道传承?”
“回师兄,听说是......戊土一脉的【守藏君】”
沈砚沉吟片刻,才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号。
戊土一脉。
擅守藏、锻宝。
看似厚重,实则进境极缓。
数百年来再没出过一位筑基真人。
早被公认为鸡肋道统!
“倒是可惜了这份机缘。”
他摇了摇头,便没再多问。
戊土一脉再没落,也是出过真人的正统道统。
可终究与他玄光峰无干。
旁人的机缘再大,也不如自己手里的筹码实在。
当务之急,还是打磨修为,再慢慢笼络那叶淮南。
沈砚起身,缓步走到洞府门口。
石门缓缓敞开。
山风裹挟着云雾扑面而来。
远处群峰连绵,殿宇楼阁隐在云海之间,看着一派仙家气象。
他望着丹峰的方向。
萧云鹤那侄子最近动作频频,四处收拢归附的小家族。
想来也是丹峰,有意扩张治下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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