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
栖云山的天还没亮。
杂役院大通铺的木板床上。
王勇睁着眼,已经熬了半宿。
上山五十七日。
挑水、劈柴、扫阶、浇药......
杂役活计轮了个遍,气血涨了几成,可正经功法半部都没摸着。
杂役升外门,规矩是熬满三年一考,千百人里只取三五个。
他一个没根脚的新人,拿什么跟熬了十几年的老油子争?
“勇哥,还醒着?”
邻铺李栓翻了个身。
“今儿轮西泉挑水...那甲子殿的事,你真打定主意了?”
王勇没应声。
几日前他在后山劈柴,偶然听见御剑弟子闲谈。
说甲子殿数十年一开,是凶地也是捷径。
死亡率九成九。
可只要扛过去,能直接晋升各峰亲传。
李栓、李柱都劝他老老实实熬三年。
可三年太久了。
等熬完杂役、熬外门、熬完外门熬内门。
山下王家的人,骨头都凉透了。
“睡吧。”
王勇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
李栓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王勇却毫无睡意。
九成九的死亡率,听着骇人。
可杂役院三年一考的通过率,又能高到哪去?
不过是慢死和快死的区别。
他这辈子赌的还少吗?
富贵险中求,要想护住想护的人,就得拿命换。
十日转瞬即过。
甲子殿开启当日,天刚蒙蒙亮。
王勇就换了身干净衣裳,收拾得利落妥当。
李栓和李柱堵在门口。
眼圈通红。
“别跟送葬似的。”
王勇拍了拍两人肩膀,笑了笑。
“我又不是不回来。”
“勇哥...”
“好好干活,别惹事。”
没再多说。
王勇转身踏入大雾里。
沿石阶向北,穿过三片竹林。
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石殿,静立在雾中。
殿门紧闭。
“甲子殿”
三个字出现在眼前。
殿外已经站了十几人,全是杂役弟子。
有熬白了头来赌命的老杂役,有眼神凶狠的亡命徒,还有满脸病态狂热的年轻人。
王勇扫了一眼。
十四人,加上他十五个。
他找了个角落闭目养神。
小半个时辰后,人陆续到齐。
共十七个。
没人察觉动静,殿门前忽然多了个灰衣老者。
他一呼一吸间,连头顶云层都似在随之起伏。
“规矩都清楚?”
老者目光扫过众人,面无表情。
无人应声。
“不清楚的,我再说一遍。”
老者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殿内六十道传承,每人仅可选一件,选了便不能改。”
“扛得住,一步登天,扛不住......”
他顿了顿。
语气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便留下作为甲子殿的养料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十七人纹丝不动。
既然踏到了这里,就没人想退。
老者点头。
侧身让开殿门:
“进去吧。记住,一人一件,选了就别反悔。”
殿门轰然敞开,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勇深吸一口气。
迈步走了进去。
殿中无灯烛。
只有光从四壁渗出来,勉强照亮方圆。
大殿呈圆形,沿墙摆着六十张矮几。
每张几上都放着一件发光的古物:
锈剑、残简、破鼎、碎玉、木尺、铜铃……
件件古旧。
底座都刻着三字道号。
【沧浪客】、【青牛叟】、【赤霞君】、【烛龙子】……
六十道号,六十位筑基修士的毕生道统。
王勇压下心头震动,没有急着动手。
他沿着殿壁慢慢走,一件件感知道韵。
靠近【白刃侯】的断剑时,后颈骤然发凉。
他皱眉退开。
走到【素秋生】的枯叶前,浑身气血都慢了半分。
他摇了摇头,继续向前。
六十件古物,六十种道意。
或霸道、或阴柔、或刚烈、或诡谲......
稍有不慎,便会横死当场!
王勇心里清楚。
他要选的不是最强的。
是最可能让他活下来、最适合他的。
忽然。
一声惨叫响起。
王勇猛地回头。
就见大殿另一侧,一个杂役死死捏着一枚铜印。
五官扭曲、浑身抽搐。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头发瞬间变白。
不过三息。
便倒在地上,成了一具干尸。
王勇瞳孔骤缩。
原来所谓“养料”,是被吸尽寿元。
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凶险比他预想的更骇人。
往前走的路上,他又撞见两人失败。
一位汉子握上【斩龙侯】的大刀。
瞬间僵住。
眼神空洞。
不过片刻便呕血衰亡,化作一捧飞灰。
年轻杂役,手按【丹溪翁】的药鼎。
神色从狂喜变惊恐。
再到绝望,想松手却被吸成了人干。
进殿不到半个时辰。
十七人,已折损过半。
不能再拖了!
“越犹豫心神越乱,反而更容易出事。”
王勇目光,扫过一排排古物。
最终定格在大殿正北偏西的角落。
那里。
摆着一只陶土罐。
罐口缺了块,罐身也遍布着裂纹。
它混在一众自带光晕的古物里。
毫不起眼。
像一件从坟里,刚刨出来的破烂。
底座刻着三个字:
【守藏君】。
王勇心脏猛地一跳。
不知为何。
他看见这三个字,心里莫名一动。
其他传承都有道韵外溢。
唯独这罐子平平无奇!
若不是底座有道号,几乎要被当成杂物。
可甲子殿里的,哪有真正的废物?
深吸一口气。
王勇迈步上前。
陶土罐刚到小腹。
罐口封着泥,泥上印模糊的字文。
他伸出手。
按在了罐身上。
轰!
天旋地转。
意识瞬间被拽入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座看不到边际的地下宝库。
金银成山。
法器、灵药摆满架阁。
一个灰袍中年男人,坐在宝库中央,背对着门口。
它正低头清点账目。
动作慢而仔细。
每件宝物都亲手摸过,再记录在册。
这便是【守藏君】?
王勇立在一旁。
他像个旁观者。
看着这人日复一日,守着空荡的宝库。
一年、十年、一百年。
黑发熬成白发,脊背渐渐佝偻,却始终坐在那里。
清点、擦拭、整理、记录......
宝库从无第二人到访。
他守了一辈子,藏了一辈子。
到死都没踏出宝库一步。
最终倒在宝库中央。
画面定格。
灰袍人缓缓转过身。
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为何而来?”
声音在王勇脑海中响起。
“求道。”
“求道做什么?”
王勇沉默片刻。
长生、成仙、强大......
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想起落风镇的鬼潮,想起山下的王家人。
“不求别的,求自己变强。”
他声音很稳。
“好护住我想护的人。”
灰袍人似是愣了愣:
“你可知守藏之道?”
“不知。”
“守藏之道,重在一个‘藏’字。藏宝物,藏秘密,藏自己......”
“藏到所有人都忘了你,藏到你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灰袍人看着他。
“你守得住吗?”
“我守的不是宝物,也不是秘密。”
王勇抬眼:
“我守的是人。只要能护住他们,藏不藏的,无所谓。”
灰袍人沉默良久。
“若有一日,你发现自己要守的,并非你想护的人。”
“而是别的东西,你还守吗?”
王勇皱起眉。
这话没头没尾。
他想不通透,却还是如实答道:
“我不知道。”
“真到了那一天,我会先弄清楚自己守的到底是什么。”
“值得,我便守;不值得......”
他语气顿了顿。
眼神骤然坚定:
“我就砸了这宝库,自己走。”
话音落下。
灰袍人的身影猛地一震。
“有意思......”
他低笑一声。
“很多年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了,你倒是实诚。”
他打量王勇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你这性子,反倒适合守藏。”
“守得住本心,比守得住宝物要紧。”
说罢。
他伸出手,在王勇额头轻轻一点。
一股温热气流顺着眉心涌入经脉。
不霸道不凌厉。
反倒像一捧温土。
缓缓滋养着气血、经脉、丹田。
王勇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成了。
意识猛地坠回肉身。
王勇骤然睁眼。
他仍站在矮几前,手还按在陶土罐上。
殿内死寂。
环顾四周,十七个进来的人。
只剩他一个!
地上散落着十几具干尸,还有几摊飞灰。
六十件古物静静陈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勇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
肉身完好。
脑海里却多了一部完整的功法——《煌阳锻宝心经》
他真的活下来了。
还拿到了传承!
怔愣间,殿门轰然洞开。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王勇下意识眯起眼。
几道身影从殿外走入。
为首是个紫袍中年道人,气息深不可测。
身后跟着三名青袍修士。
看着皆是宗门大人物。
王勇心头一紧。
连忙低头。
紫袍真人目光扫过满地尸骸飞灰。
神色毫无波澜。
最后落在王勇身上。
“你活下来了?”
“是。”
“选的哪一道?”
王勇侧身指了指陶土罐:
“回真人,弟子选的...【守藏君】。”
紫袍真人的目光,落在那灰扑扑的罐子上。
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谁料。
他身后三名青袍修士,却同时变了脸色:
胖道人倒吸一口凉气,瘦道人皱紧了眉。
那女道人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怜悯。
王勇低着头,没看见这些神情,却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
守藏君......
有什么问题?
“叫什么名字?”
紫袍真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弟子王勇。”
“王勇......”
紫袍真人默念一遍。
摇了摇头。
“勇字太露,不合守藏之道。”
他语气平淡。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从今往后,你便叫王守真吧。”
王守真。
王勇愣了愣。
刚要开口,紫袍真人已转身向外走去。
“跟我走,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亲传弟子。”
王勇——不,王守真,连忙跟上。
踏出殿门时,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那只陶土罐还静静摆在矮几上。
毫不起眼。
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明白。
殿外。
三名青袍修士落在后面,望着王守真的背影。
传音入密的交谈:
“居然是戊土一脉......”
胖道人咂了咂嘴。
“这小子,到底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戊土已经连着几百年,没出过筑基了吧?”
瘦道人眉头紧锁。
“上一个戊土的好像……”
“行了。”
女道人出声打断。
“真君还在山上,慎言。”
胖道人讪讪闭了嘴。
过了片刻。
他还是忍不住嘀咕:
“可惜了,看着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
“可惜什么?”
瘦道人瞥他一眼。
“能被【天下明】收入门下,是他的造化。”
“造化......”
胖道人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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