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蹲在阶前。
仔细研读《梧下答采薪人符问》。
这是真人给她的入门典籍。
书的最后几页。
附了一篇《栖云采气诀》。
据说。
是宗门严禁外传的,正统采气法门。
来山上半年。
她凭着抱云坳打下的底子。
早早就把胎息境的根基打牢。
正式踏入了,胎息第一境!
这突破的进度...比二师姐柳素当年还快。
柳素嘴上没说什么,只淡淡丢下一句:
“再稳上几年,便可尝试冲击炼气境”。
可真看完炼气篇,小姑娘才明白。
想要从胎息跨到炼气。
远不止那么简单!
“凡胎息破炼气,须先吞服一道‘本气’。”
她指着书上的字。
小声念出来:
“我符峰一脉,常取秋霜梧桐之气成就仙基。”
“其气须于霜降日五更,承霜露入体。历九九八十一晨,方成一缕。”
“十缕为一道本气,可为仙基。若为筑基灵物,则需百缕以上...”
阿桃掰着手指头算。
八十一天凝一缕,凑够十缕就得两年多!
更别说筑基要的百缕。
她皱着眉,又往后翻了几页。
书里还记了各峰的本气。
却无一不是耗时耗力,动辄以数十年为单位积累。
“怎么都这么难收集?”
她托着腮发呆,正琢磨得入神。
突然。
三师兄孟远的声音传来。
“小师妹,真人叫你去前殿,宗门份例到了,各峰都有份。”
“哎,来了!”
阿桃连忙把书合好,小跑着跟了出去。
......
扬州城。
温府内院
湖面水汽四溢,水面无风自动。
自打温柏舟突破后,连带着府上祖传的聚水阵,威能都暴涨了一截。
他坐在主位,下手两侧各坐一人:
左边是平江陆氏家主陆明远,是位出了名的玲珑人物。
右边是吴郡沈氏的族老。
这两家。
皆是江南地区,一等一的修行世族!
代代扎根于此。
世俗权柄与修行底蕴兼备,族中都出过炼气境的前辈。
论根基。
除了当今大周皇室,连传承百年的温家,都要稍逊一筹。
远不是普通家族能比的。
“恭喜温兄,沉寂多年一朝破境,江南地界又多一位好手。”
陆明远先拱了拱手。
“再熬些年,说不定温兄能摸到炼气的门槛。”
“我等可要提前沾沾光。”
“陆兄说笑了。”
温柏舟淡淡一笑,抬手给二人添茶。
“我温家《悬河纳亥经》本就是残卷。”
“第四境已是侥幸,炼气哪敢轻言。”
“真要谈炼气底蕴,还得看陆兄你们平江陆氏,家学渊源。”
“底蕴有什么用。”
陆明远笑着摇头。
“不瞒二位,今日登门,主要就是为了栖云山的事。”
“突然三成增幅的资粮也就罢了,还要各家族抽适龄弟子北上历练。”
“这说是历练,实则和充军没两样。”
他看向沈氏族老。
“沈家那边怎么打算?族里不是有好几个子弟在峰上修行吗?”
沈氏族老冷哼一声。
“我沈家自有子弟在山上照应,倒是你们,真打算乖乖缴?”
“不缴又能如何。”
陆明远叹了口气。
“好歹是正经仙门,治下几百个家族。”
“真要较真,捏死咱们三家,与捏死蚂蚁无异。”
他话锋一转,看向温柏舟。
“倒是温兄,前阵子听闻你说,你这地界出了位天骄。”
“何不引荐引荐?”
“一个年轻人,修的是正统玄雷。先不说其背后师门真假。
“单论人,确实是个可塑之才。”
温柏舟语气平淡。
评价却不低。
“雷修?”
沈氏族老抬了抬眼,略带几分讶异。
“雷道绝迹多少年了,哪来的什么正统玄雷。”
“老夫就问一句,这新冒出来的雷修,相较于栖云山道统如何?”
这话虽狂。
却说的是大周修行界的共识。
栖云山一家独大,便是绝对的正统。
剩下的修仙世家,也分三六九等:
一等大族便是吴郡沈家、平江陆氏,族中都有炼气。
二等便是温家这样,坐断一州,传承百年。
末等才是那些,门槛都摸不到的家族。
“也不能,太不当回事。”
陆明远打了个圆场。
“雷修毕竟杀伐第一,真成长起来不可小觑。”
“对了。听说东南群山一带,近来也在折腾。”
“不知哪家牵头,搞了个小聚会,拉帮结派的...”
“一群山蛮子罢了。”
沈氏族老满脸不屑。
“躲在山里苟了几百年,也敢称世家?”
“也就金鳞湖那个谢沧浪,勉强能看两眼。”
温柏舟没有反驳,只抬手敲了敲桌面。
“闲话还是少说。今日请二位过来,是为了几月后的秋会。”
“往年都由陆家牵头,今年轮到温家。”
“我提议。各家把手里的本气...拿出来互通有无。”
陆明远眼睛一亮。
“温兄是说...换气?”
“不错。”
温柏舟点头。
“死捂着,属性不对也用不上,不如互通有无。”
“再藏着掖着,只会一起坐以待毙。”
胎息修士破炼气。
吞服的本气,必须与自身功法属性高度契合。
差一丝都事倍功半。
如今。
再抱着老规矩不放,只会把路走死。
沈氏族老沉吟片刻。
点了头:
“可以,我沈家只换一份冬水气。”
“族里有个晚辈修水法,将来用得上。”
“我陆家,也想换份冬水气。”
陆明远紧跟着道。
“栖云山放出的本气太少,各峰都卡得严。”
“听闻温兄路子广,还得劳烦搭个线...”
三言两语,核心章程便定了下来。
说到最后。
陆明远忽然笑了笑。
“对了,这次秋会,不如也给东南那些家族发份帖子?”
“真遇上事,多几家出力总不是坏事。”
沈氏族老没反对。
在他看来:
让那些山蛮子来见见世面,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温柏舟没立刻应声,他想起了叶淮南。
对方师门不在东南群山内。
却似乎与那片地界相邻?
若是。
他也能来秋会,借着大会再探探此人的底。
还能顺势再结一份善缘。
“可以发。”
温柏舟收回目光.
“就按老规矩,来不来随他们。”
......
距离山魈之患过去数日。
抱云坳议事厅。
叶淮南查阅着,之前从温家要来的舆图。
舆图上大周的地界,已经被细细圈出了二十余个红点。
都是各大家族的治下势力分布图。
小到几十人的规模。
大到温家这样的家族,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其中。
唯独对东南群山,这样的地方。
一片空白。
清虚子拿着个布包走进来。
“观主,你看,自打突破胎息境后,我攒了多张改良的水符、雷符......”
周铁山站在侧边,肩头的伤早好了。
他旁边站着王承业。
少年一身布衫,三灵根的资质加上日夜苦修。
如今已经摸到了胎息境的门槛。
随时都能闭关,尝试突破第一境。
除了叶淮南和清虚子,他已是名副其实的抱云坳第一人。
“这次去赵家,就我们四个去。”
“坳里的事,就交给李婉儿和苏青。”
“放心吧观主,我都安排妥当了。”
周铁山回应道。
王承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弟子必定谨言慎行,不给抱云坳惹麻烦。”
叶淮南微微颔首:
“去了多听多看,也是长见识的机会。”
四人天不亮就出发,前往和谢家约定好的地方。
谢沧浪早早就候在约定的地方。
见了叶淮南立刻迎上来,身后跟着四个谢家年轻人。
个个气息锐利,显然是特意挑选过的。
“叶道友,一路辛苦。”
谢沧浪拱了拱手。
“听说赵家已备下灵酒,咱们边走边聊......”
“赵文此人,修为平平,胎息二境。”
谢沧浪语气平淡。
“但赵家祖上留了一套烽火阵,布在他家庄园四周。”
“寻常胎息三境也未必能硬闯进去。”
清虚子挑眉。
“就凭一套阵,真有如此底气?老道我倒是好奇。”
“光靠阵自然不够,应该还有些其他底牌。”
谢沧浪摇头。
“这次栖云山加征,各家都肉疼。他牵头攒局,嘴上说是共商对策。”
“多半也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试探一下各家态度。”
叶淮南没说话,和他想的大差不差。
赵文境界低却敢做这个东道主。
必然有着不可忽视的原因。
“山里七八家势力,这次差不多都会到。”
谢沧浪抬眼看向他。
“有两家和我谢家,素来不对付。”
“到时候言语上若有冲撞,叶道友不必留情面。”
“谢家主放心。”
叶淮南淡淡应了一声。
王承业呆在末位,从头到尾只听不说。
他默默把各家姓氏、关系都记在心里。
歇足了一刻钟。
众人重新上路。
谢沧浪在前领路,翻过两道山。
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而建的庄园出现在眼前。
庄墙足有数丈高,墙垛后隐约可见的炮口与工事。
墙根每隔十步,便嵌着一块赤色石砖。
砖上有些繁复纹路。
即便隔着数百步,也能感觉到一股燥热气息!
“那就是烽火阵的阵基。”
谢沧浪低声提点了一句。
叶淮南扫了一眼。
心中了然。
看来这套阵不止能守,说不定还能引地火焚敌。
配合赵家人死守,确实是铜墙铁壁!
难怪赵家有恃无恐。
庄门前早有人等候。
一位中年人快步迎上来,对着谢沧浪深深一揖。
“谢家主远道而来,我家主已在议事堂等候多时了。”
目光扫过叶淮南几人。
虽感觉有几分陌生,却半点轻慢都没有,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
“这位是抱云坳的道友......”
谢沧浪随口介绍。
管事脸上笑意更盛。
“原来是您,家主前几日还念叨,说山外出了位青年才俊。”
“今日总算得见,蓬荜生辉啊!几位里面请。”
说罢侧身引路。
脚步不快不慢,恰好走在主位左后侧。
既不抢话,也不冷落任何人。
清虚子暗中撇了撇嘴。
不愧是靠门路吃饭的家族,连一个管事,都这么懂眉眼高低。
进了庄门。
内里比外面看着更宽敞。
演武场上有子弟操练,呼喝声整齐划一。
两侧库房堆叠得满满当当,伙计们正清点货物。
显然是借着聚会的由头,顺便做买卖。
议事堂建在后面。
入眼的是一段长阶,阶上铺着石板。
堂内宽敞明亮,左右已坐了四五家势力。
见谢沧浪进来。
有人起身拱手,也有人只是微微点头。
神色淡淡。
赵文坐在主位左侧的客座上。
他虽是东道主,却刻意把主位空了出来。
以示“共商”之意。
见叶淮南随谢沧浪一同进来。
他眼睛微亮,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两位今日能来,赵某荣幸之至啊。”
“赵家主客气了。”
叶淮南微微颔首。
几人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灵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堂内一时没人开口,各家都在暗中打量。
谢沧浪是东南群山,公认的前几号人物。
修为最高,家族底蕴也厚。
往常聚会都是以他为首,今日却刻意让叶淮南坐在身侧。
态度亲近之意昭然若揭。
不少人心里都在掂量:
这抱云坳的叶观主,到底是什么来头?
“人差不多到齐了。”
赵文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起身走到堂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开门见山:
“今日请诸位过来,不为别的,就为栖云山加征三成资粮一事。”
“三成不是小数目,各家都有难处。”
“赵某的意思是,咱们拧成一股绳,联名往山上递陈情,求宗门酌情减免。”
他话音刚落,右侧一个黑脸汉子便嗤笑了一声。
“陈情?赵兄说得轻巧。”
“宗门令谕下来,哪有改的道理?递上去也是石沉大海。”
说话的修士姓孟,向来直来直去。
“孟二当家说得是。”
赵文也不恼,笑着点头。
“光递陈情自然不够。所以赵某还有个想法。”
“咱们各家出产不同,往常各自去外界采买,层层盘剥,价钱翻几倍。”
“不如由我赵家牵头,设个互市。各家物资统一登记、统一调配,对外也统一议价。”
“既能压下采买的价钱,也能把咱们手里的货卖得更高。”
“多出来的利,抽一成补贴各家的资粮缺口。剩下的九成,按出货比例分。”
他说得轻描淡写,堂内却瞬间静了几分。
抽一成?
这算盘打得响,明着是帮各家减负。
实则是把所有家族的出路,都捏到赵家手里。
以后谁想进出东南群山,怕都得看他赵文的脸色。
谢沧浪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
像是没听见。
孟姓修士皱着眉。
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那除了野皮和矿石,什么都缺。
真要是统一采买,确实能省不少钱。
可被赵家卡着脖子,他又觉得不舒服。
“赵家主这个法子,倒是不错。”
另一侧坐着个穿锦袍的胖子,姓钱。
他笑眯眯地开口:
“只是不知,这互市的账,谁来算?货谁来验?价钱谁来定?”
“自然是各家派人共管。”
赵文胸有成竹。
“赵某可以出场地、出人手,账房。”
“验师都由各家推选,每月对账一次,公开透明。”
话说得漂亮。
可谁都知道,场地在赵家地盘上。
人手是赵家出大头,到头来谁说了算。
不言而喻。
清虚子坐在叶淮南身后,心里暗自撇嘴。
翻来覆去。
还不是想当这个山大王。
叶淮南自始至终没说话,默默听着。
他对什么互市没兴趣。
他来,一是为了探探各家底细。
二是为了互通消息,看看鬼潮和妖物的动向。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议论不休时。
堂外忽然刮进一阵阴风。
堂前那只半人高的水缸,水面猛地一颤。
下一刻。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水面开始结冰。
寒气顺着缸沿蔓延。
眨眼间。
整缸水冻成了,一块完整的冰坨子!
冰面之上。
一行行字迹缓缓浮现。
笔画清秀:
“九月初九,扬州府城,秋会赴约。
各家族可携物资互换,共商良策。
——温柏舟。”
最后一个字凝实。
随后。
冰面微微开裂。
一张淡蓝色请柬,从冰中浮起。
轻飘飘落在堂中央的案上。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议事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请柬,脸色各异......
赵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温柏舟?
秋会?
谢沧浪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惊色。
往常秋会。
都是大族才有资格参与。
什么时候会给东南群山,他们这些小家族发帖子?
钱谷主胖脸上的肉抖了抖。
第一个反应过来。
“温家,是温道友的邀请!”
“这......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啊!”
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互市、什么加征,一瞬间都被抛到了脑后。
和温家组织的秋会比起来。
赵家这点盘算,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能去参加秋会。
就意味着能接触到,真正的顶级修炼资源。
甚至。
还能换到冲击炼气境的机缘!
赵文站在堂中央。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攒了的局。
人家一道冰书,就把所有风头全抢了。
可他连半句不满,都不敢有。
那是温柏舟。
听闻近来还破了第四境。
一手坎水神通,出神入化!
叶淮南缓缓抬眼,也有些意外。
“居然是老熟人?这温家的水法,可真有些意思。”
他看向案上那张请柬。
冰痕未消,寒气犹存!
以水为媒,隔空凝字,冰封器物而不损分毫。
这手神通,火候极深。
温柏舟的威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夸张几分。
“叶道友。”
谢沧浪回过头。
神色郑重:
“温家的秋会非同小可,若能赴会,对你我都大有裨益。”
“你意下如何?”
他没有替叶淮南做主,只是询问意见。
叶淮南沉吟片刻,这些人反应这么大。
温柏舟组织的秋会,似乎有些独特之处?
他缓缓开口:
“去看看也好。”
他本就打算再去一趟扬州,找一趟温柏舟。
而温家主动递帖子。
正好顺水推舟......
见叶淮南应下,谢沧浪松了口气。
眼前这位,多半也是胎息第四境!
有对方同行。
他谢家在秋会上,也能多一分底气。
赵文这时也回过神来,连忙顺势改口。
“既然温家相邀,那自然是要去的。”
“赵某也正想,去给温道友叙叙旧。”
“这互市的事,不妨先放一放。等咱们从扬州回来,再细细商议?”
他顺坡下驴。
既保住了面子,也把话题圆了回去。
众人纷纷点头。
没人再提互市抽成的事。
心思早就飞到九月初九的扬州城去了。
又坐了半个时辰,各家便陆续告辞。
谢沧浪和叶淮南,并肩走出庄门。
“其实我觉得,温家给东南群山发帖子。”
“或许不是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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