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林文远,正讲着新编写的《农桑精编》。
谁能想到,他本是云州府学的生员。
若不是叶淮南接济了他,至今还在流民里混一口冷饭。
讲了半篇。
林文远抬眼,扫过台下。
大的凝神,小的托腮。
这些孩子日日在一起念书、识字。
彼此之间,比寻常自家的子侄还亲些。
正讲到谷种的斤两算法。
他忽然瞥见,窗外飘来一阵白汽。
林文远脸色微变,连忙停下了讲课。
“先生?”
前排的孩子,小声唤了一句。
他没应声。
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雾,几步外就已经开始看不清。
这雾来得怎么这么怪?
哪有平地起雾的道理......
就见院门外走进个青壮。
他快步走到林文远身边,俯身低声说了两句。
林文远听完点头,回身对台下道。
“今日提前散学,三日内不必来义塾。”
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欢呼起来。
没人跟着起哄,利落地收拾好。
雾里。
刘二棍骂骂咧咧地撞着树干。
他是三道沟出了名的闲汉。
前几日老听村民嚼舌根。
说抱云坳本部有仙缘,能延年益寿!
他心里当即便动了心思。
趁着天没亮,偷了两个土豆,就摸进山。
转悠了大半天。
别说仙缘,连棵像样的药草都没见着!
“娘的,一群挨千刀的闲货,什么仙缘,连根毛都没有!”
他吐了一口,转身想下山。
可这雾说来就来,白蒙蒙一片,几步外就看不清路。
他沿着山路走了快一个时辰。
脚底板都磨出了泡。
抬头一瞧。
可不就是他歇脚的地方?
刘二棍后背,狂冒冷汗。
“鬼、鬼打墙?”
他又转身跑,跑了半炷香的工夫。
喘得直不起腰。
再定睛一看,连他刚才坐过的草印都没变。
“完了完了......撞邪了!”
他瘫坐在地上,雾气越来越浓。
他穿得本就单薄。
又惊又怕,没撑多久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天已经擦黑了。
雾散了些。
眼前站着几个青壮,刀光映着他的脸。
“谁!”
刘二棍吓得一哆嗦。
他往后一缩,屁股底下一滑。
咕噜噜,就滚到了人跟前。
领头的是周铁山的手下。
他低头一瞧。
“擅闯禁地,带走!”
刘二棍还想辩解。
直接被人堵了嘴,架着就往山坳里拖。
刘家村的管事,半夜就被叫来了。
一瞧见跪着的刘二棍,再听人说完来龙去脉。
脑袋一晕,差点直接栽过去。
山上是什么地方?
是叶观主最近,亲自划下的禁地!
和矿脉那边一样,平时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这杀千刀的闲汉,居然敢偷偷摸进去找什么仙缘。
两村刚挨了罚,如今出了这档子事。
搞不好连灵田都要被收回去!
刘管事咬了咬牙。
进门,对着迎出来的苏青跪下。
“苏统领,是我管束不严,出了这等孽障。”
“特来请罪!全凭您发落,绝无二话!”
苏青侧身让了让,没受他这一跪。
淡淡道:
“观主在里面等着,起来吧。”
进了屋内。
叶淮南坐在上首,手里翻着户籍名册,瞧不出喜怒。
周铁山面色铁青地站在侧边。
管事进门又要跪。
叶淮南抬手虚,隔空扶了一下。
“不必多礼,人是你们村的,你怎么说?”
“按规矩办!”
刘管事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擅闯禁地,违反坳里的规矩,该.....该人头落地!”
他说完。
偷偷抬眼瞟了瞟叶淮南的脸色,心里打鼓。
叶淮南合上册子。
抬眼看向阶下的刘二棍。
那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被堵着嘴呜呜地求饶。
“上月刚宣的规矩,禁地擅入者,死。”
“既然如此,按规矩办吧。”
叶淮南声音不高。
满室俱静。
管事浑身一颤。
对上叶淮南平静的目光,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这是杀一儆百。
若今日轻饶了,明日就有十个百个刘二棍往里钻。
周铁山上前一步。
拎起刘二棍的后领,像拎只小鸡仔似的往外走。
院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随即没了声息。
不多时。
周铁山回来,手上沾了点血。
沉声道:
“观主,处置完了。”
刘管事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你村管束不力,回去后务必严加管教”
“下去吧。”
“是、是,多谢观主宽宏。”
管事如蒙大赦。
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人都走了。
只剩下叶淮南和周铁山。
“观主,最近这些投机之辈越来越多。”
周铁山皱着眉。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正常。”
叶淮南站起身。
“仙人治下的名头传开了,自然有人想来碰运气。”
......
大雾一连三日未散。
起初山民,只当是奇异现象。
谁料,到了第四日,晨雾过了午时也依旧不褪。
白日里三步外便看不清人影。
灵田的秧苗缺了日光,叶尖都微微发蔫。
一时间人心惶惶,私下里都在传是招来邪祟封山。
各家管事连着两日往抱云坳跑,请示要不要叶淮南出手压压邪。
议事厅里。
李婉儿有些疑惑:
“观主,再雾两日,头茬灵稻怕是要减产。要不要让清虚道长......”
话未说完便停住了。
几日前,清虚子躲去山上一处泉眼旁闭关。
除了每日送一餐干粮,谁也不见。
“不必。”
叶淮南目光,望向外面翻涌的白雾。
这雾气中,全是绵密的水行灵气,似真似幻。
凉而不寒。
沾在肌肤上只觉温润。
突然,他站起身。
“是清虚子破关了。”
周铁山愣了一下。
“观主是说...清虚道长他......”
“去看看便知。”
一行人往山上走。
越靠近泉眼,雾气便越浓。
周铁山运起全身气血,也只能看清身前的路。
水汽钻进皮肉,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咂舌:
“这老道莫不是把泉眼给捅漏了?怎的水汽重成这样?”
走到小屋前的空地处。
白雾遮天蔽日。
只见泉边青石上,清虚子盘膝而坐。
道袍下摆,浸在泉水里也浑然不觉。
他周身三尺,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幕。
泉眼的水面,无数水珠凭空浮起,顺着他周身流转。
他右手捏着张空白符纸。
符纸与周身的水汽一呼一应,竟像是活了过来!
他没有正统的水行功法傍身。
全凭栖云山那本粗浅的《胎息接引法》打底。
竟硬生生反推出了,一种水行气机的路径。
叶淮南停下脚步,没有惊扰。
他看得清楚。
这老道走的,怕是一种全新的水法路子。
并非温家的坎水。
坎水主藏纳、主奔涌,是江河湖海的阳刚之水,一开一合。
而眼前清虚子的水法,更像是溪流、雨露......
“难道是葵水?”
旁人修道,先有功法再衍生术法。
他倒好。
画了半辈子符,先熟了术法,反倒顺着摸回了回去。
午时三刻。
日头升到最高。
清虚子周身的水幕,忽然猛地往里一收!
漫天翻涌的白雾,像是被无形漩涡锁住,疯狂地往他丹田处涌去。
泉眼的水面,也往下沉了三寸。
老道浑身一颤。
手上那张白符“啪”地一声,亮起点点蓝光。
符纹自行补全,飘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轻轻落回他掌心。
他缓缓睁开眼。
“哎哟,观主?”
清虚子一眼,便看见不远处的众人,连忙手忙脚乱地站起身。
“你咋找过来了?我正想稳固两日,再去给你报喜呢......我,我好像踏入胎息境了!”
“胎息第一境。”
叶淮南微微颔首。
走近两步。
“水行气机凝而不散,确实是踏过胎息了。”
周铁山在旁边听得咋舌。
“道长厉害啊!这悄无声息的,就成仙人了?”
“什么仙人不仙人的,刚入门,刚入门。”
清虚子嘴上谦虚,胡子却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搓了搓手,主动说起破关的缘由:
“说起来也巧。前阵子重新研究温家那本《聚水阵要》。”
“我就琢磨,这人体...于是我天天泡在这画水符。”
“不知不觉,居然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
“这大雾也是没控制住气机,才散出去的,没耽误事吧?”
“误不了事。”
叶淮南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我观你的水法,很贴合你画符的底,往后符、阵一道,你怕是会越走越宽。”
这话正说到清虚子心坎里。
他眼睛一亮。
连忙从怀里,摸出几张麻纸。
“观主你还真别说,我破关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就想通了一套符阵图!”
“这套我暂叫雾水阵,跟这大雾一个道理,困敌于无形!”
他越说越起劲。
“先别急着折腾阵法。”
叶淮南抬手压了压。
“你刚破境,根基虚浮,稳几日境界。”
“还有,突破的事暂时不外传,没必要把所有底牌都亮出去。”
“我懂我懂!”
清虚子连忙点头。
“藏拙嘛,老道我最擅长这个!”
他说着又摸了摸下巴。
嘿嘿一笑:
“不过等我稳住了,先画一批水符试试威力。”
“到时候一张符,怎么不也能多卖点......”
本性露了半截。
又想起叶淮南在跟前,连忙干咳两声收了话头。
又过了半日。
山间大雾渐渐消散。
雾散之后。
满山草木,反倒比之前更鲜亮。
灵田的秧苗吸足了水汽。
非但没蔫,反倒蹿高了一截。
抱云坳的凡人,只当是一场反常的吉兆。
......
子时,三道沟。
巡夜的人拎着锣,沿着田埂慢慢晃。
灵稻种下才不久,正是扎根的紧要时候。
张家村里昼夜轮着人守。
既防野兽拱,也防隔壁的人暗中动手脚。
夜风凉飕飕往脖子里钻。
老汉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骂了句鬼天气。
刚要拐去下一块田,脚底下忽然绊到个软乎乎的东西。
“谁啊,大半夜躺田埂上装死!”
他骂骂咧咧蹲下身,举起火把一照。
火光下的那张脸,眼窝深陷,嘴巴张得老大。
死前似乎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整个人只剩一副骨架子。
最吓人的是他头顶,天灵盖处有个细孔,脑浆都没了踪影。
“娘、娘哎!”
老汉吓得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往村里跑,嗓子都喊劈了:
“死人了!闹邪祟了!”
寂静的村子被惊醒。
管事披着外衣赶过来,田埂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个个脸色惨白,没人敢上前。
他挤进去一看。
“都围在这干什么!回去!都回去!”
管事强装镇定,厉声喝散了围观的村民。
又让两个胆大的后生,守着尸体。
自己转身回了家。
屋里。
老婆子举着灯,见他脸色难看。
连忙问:
“他爹,咋回事?真是邪祟?”
“别瞎问。”
管事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
眼下正是灵田的关键时候,这又再闹出人命。
隔壁村那老东西,做梦怕是都要笑醒!
“要不...先瞒两天?”
老婆子试探着说。
“就说不小心摔死的,连夜埋了,神不知鬼不觉......”
“蠢妇!”
管事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瞒?就不怕一夜之间,全村都没了。
可要是上报......
他咬了咬牙,正犹豫着。
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管事,不好了!又发现死了一个,也是一样的死状!”
张管事身子晃了晃。
脸瞬间白了。
一个还能说是意外,两个就绝不是巧合了。
“瞒不住了......”
他颓然坐在椅子上。
半晌才猛地站起身,抓过墙上的刀。
“备马,我亲自去抱云坳,求叶观主出手!”
“你刚才...”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个!”
管事低吼一声。
“命都没了,灵田有个屁用!”
“你去告诉村里人,今晚都别睡了,点起火堆聚在一起,谁家也不许单独待着!”
说罢。
他拎着刀就往外走,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
“张家村的人连夜赶过来。”
“说是村里头死了两个守田的,脑髓全被掏干净了!”
值守的青壮,快步冲进议事厅。
张家村的管事呆门口,显然是行了一路。
清虚子刚破关没多久,正拎着一叠新画的水符进来显摆。
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挖脑髓?什么东西这么邪性?”
周铁山恰好在一起,一听这话。
“观主,我先去看看。”
“急什么。”
叶淮南抬眼扫了三人一眼,语气听不出半分慌乱。
“专挑守田的人下手,杀了人就走,既不抢粮也不毁田。”
“说明它目标明确,就是奔着活人脑髓来的。”
“敢进村,却不敢冲着人多的地方去,证明它还惧人。”
“清虚,你去张家村查查来路,能收就收,收不了就拖住,别让它再伤人。”
“好。”
叶淮南抬眼,转向立在侧边的周铁山。
“张家村出了事,剩下的地方也未必安稳。”
“你带些人,连夜过去支援。不用你硬拼杀妖,别给被逐个击破的机会就行。”
周铁山往前跨了半步。
“观主放心,有我在,保准三道沟的百姓一根毫毛都不少。”
......
二十名青壮候在院外。
山道上只有火把跳动的光,一行人脚程极快。
没人多话。
周铁山走在最前头,左手按在刀上,目光扫过两侧林子。
算上上次回落风镇后山,这第二次遇上妖物。
管它是什么精怪,只要是肉长的。
一刀劈下去,总得溅血!
到了刘家村。
村口早有人踮着脚望,管事看见火光后喜出望外:
“周统领,您来了!张家村那边出事的消息传过来了。”
“村里人心惶惶,已经有人收拾东西想往山里逃了!”
“慌什么。”
周铁山大步往村里走。
“村里多少人?青壮多少?有没有发现异常?”
“一共......后半夜有狗叫得凶,出去看就剩一滩血,狗没影了。”
“我们不敢深追,就守在村里等消息。”
“先把人都聚起来。”
管事听他这么一安排,心里瞬间踏实了大半。
连忙应着下去张罗。
周铁山脚步一停,感觉有些不自在,似乎有东西在看他。
他回头扫了一眼,却没发现什么。
黑暗中。
一双绿眼隐藏,它趴在树枝上,盯住远处攒动的火光。
“这伙两脚兽聚得倒快,可惜都是些凡胎,脑髓最是养人...”
“先耗着火把,等会,再挑落单的下口。”
爪子轻轻勾住树皮,它顺着枝干悄无声息挪了方位。
自打半月前,从东南群山逃出来。
它就摸透了这些两脚兽的性子,人多的时候喊得凶。
火把一灭,便是一盘散沙。
从前它占山为王,守着一株灵草,正是快成熟时候。
偏生撞上来几个两脚兽,一把火烧了它的洞穴。
它受了重伤,咬断其中一个女人的喉咙才逃出来。
如今。
半分本事都用不出来。
一路往躲到三道沟地界,它才松了口气。
这儿的两脚兽弱得很,既不会吐火,也没那些剑。
守夜的往往只有一两个。
凑上去一口咬断脖颈,掀开天灵盖吸食脑髓,不过瞬息功夫。
既能补养伤势,又没什么风险。
“连花纹都没有的两脚兽,也配拦我?”
它正盘算着。
底下忽然冲出来几个青壮,吆喝着开始搜查这片林子。
它纵身一跃,悄无声息落在另一棵树上。
“发现我了,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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