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禅院家老宅是典型日式古建,换句话说就是没怎么与现代科技接轨。


    屋宅之外沿着石壁修了条短窄的石阶,东山凉不得不把车远远停下,一面回头叮嘱小惠小心脚下,一边提着果篮走过泥土小路,一路拾阶而上。


    “你曾经就生活在这里呀。”她嗅着山间清新的空气,环顾四周,“环境看上去还不错。”


    甚尔不置可否,双手插在兜中,懒懒散散跟在她身后。


    几年没回来,禅院家不出意料地一点没变,连他离开之前砸烂毁掉的练功场、道场、廊院……也原模原样地修复如初。


    也就一如既往会从泥土深处、陈旧朽木底层翻涌出令人厌恶的味道。


    “甚尔。”她喊他。


    站在禅院家大敞的门口左右张望一会儿,便回头求助望向他,“禅院家和五条家一样也没安排门童或者门铃吗?”


    “在咒术界,像高专那样设置一个结界警报够用了。”甚尔淡淡扶过她肩膀,“直接进——”


    东山凉被他搂着迈进禅院家大门,还没走几步,忽听一声厉声斥责:“什么人?”


    一名身着白色练功服的男子叉腰走来,“竟敢擅闯禅院家!”


    此言一出,正在庭园里训练操持的一行人齐刷刷投来视线。


    “哪里来的人?”


    “这么大咧咧闯入禅院,胆子还真大呀……啊信朗大哥。”


    众人议论纷纷,瞧着率先发难的同伴的背影打算看戏,一瞥到从练功房里走出的男人,立即收敛站好。


    “你们训练为什么停下?”


    禅院信朗身为躯俱留队的现任队长,双手背在身后,傲慢又严厉地扫过众人,“一点微不足道的插曲也值得你们分心在意?训练暂停的人今日全部加训一小时。”


    一通斥责后,他才漫不经心将视线转向那一家闯入禅院的普通人,“好了,不要耽搁,赶紧将那户人赶出……”


    禅院信朗的话音突然卡壳在喉间,紧紧盯住那一家站在女人身侧的黑发男人。


    如同应激一般,身体骤然卷起一股幻痛,连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甚、甚……”


    那边厢,甚尔拎起气势汹汹过来赶人的躯俱留队队员随手丢到一边,不忘解释:“禅院家见面打招呼方式都这样。”


    东山凉:“哦哦原来是这样……谁信啊?!”


    “真的,不骗你。”甚尔摊开手展示,“你看,他们也很热情地在打招呼。”


    “甚尔!”被他展示的方向,禅院信朗弓步扎开,右手握住腰侧刀身,满脸紧张又威胁道,“你以为我还会被你像上次那样羞辱吗?!你居然还敢回来,还带着一个不知哪来的野女人和小孩……”


    东山凉眉心微微一跳。


    砰!一声更快更烈的巨响声中,甚尔脚踩着男人脑袋狠狠撞击完地坑,暗暗觑着凉的脸色,一派轻松抬脚跳了下来。


    跳下来时还不忘拍拍手打招呼:“像这样回应就行了。”


    “……”东山凉开始思考她此前的推理是否又是一次想当然的自我臆测:


    这架势实在不像是旁人霸凌甚尔,似乎更像是霸道肌肉壮猫狂殴炮灰NPC呢。


    “信朗大人!”


    周围的队员果不其然发出惨叫,有的人凶狠拔刀冲上来,有的人折身往回跑。


    嗡——嗡——嗡。


    没多久,古朴宅院里便响起一阵沉闷钟声。


    东山凉茫然抬头,看肌肉猫揍完一整圈,旁若无人地踩着一众人的脑袋回到她身边。


    “你真的有提前打电话,说今天我们要来禅院家拜访吗?”她拎着水果篮忍不住问,“这里真的是禅院家,不是你顺手接的什么委托单?”


    “当然。”甚尔若无其事揽住她,“他们挨个儿打招呼太费时间索性我帮忙节省一些,早点见完早点回去,抓紧时间重新誊抄实习笔……咳。”


    他飞快瞥向她。


    东山凉露出微笑:“甚尔,你一路紧张到现在,到底紧张什么呢?我说了那些小事不急于一时。今天只专注【见家长】这一件事。”


    “哦。”甚尔嘴上答应得爽快,实则持续垂目敛息,“那继续往里走吧,直毗人在等我们。”


    禅院直毗人。


    东山凉倒是知道这个名字,甚尔说回禅院见家长非要选出一个家伙拜访的话,大概也就是这位禅院家现任家主。


    “行。”她无奈摇摇头,“你开心就好。”


    推理是错是对都无妨。


    光看这群人二话不说冲上来就要喊打喊杀,那只可能是禅院家自己有问题了,不怪甚尔没钱拿也乐意顺手揍一圈——他又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只是这阵在庭院打架斗殴的声音不小,闹出的动静似乎迅速传遍整个禅院,两大一小往里走没多远,又听一声惊惧的低呼:“甚尔、哥!”


    “甚尔!”


    东山凉循声望去,喊哥的是个扎马尾束的大眼仔,身旁站的是个粗眉头的炸毛长发大叔。


    “你家亲戚好多。”凉嘀咕。


    “都是添麻烦的。”甚尔啧了一声。


    炸毛大叔上前一步,神情凶悍地冷冷注视:“离家出走后几年没回来,一回来就把曾经相处过的同伴打翻在地吗?谁教你的素养。”


    “甚尔哥,”马尾扎束的大眼仔则更为紧张,甚至有些畏惧,“你上次心血来潮就让禅院家落成今天的境地*,这次回来又想乾什么!”


    甚尔撇撇嘴,还没说什么,身旁东山凉上前一步:“不好意思,这次是我执意要来一趟禅院家。”


    见这两人没有像之前那位禅院信朗及其队员一样见面就先拔刀,凉耐心解释道:“大概也只会来这一次,等我们见完禅院直毗人先生,很快就走。”


    结果那位炸毛大叔仿佛耳聋,冷酷到毫无理会,倒是大眼仔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她,及小小的、与甚尔面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惠身上,瞳孔微微一缩:“你们……难道是甚尔哥的……”


    “甚尔!”


    熟悉的关西腔远远盖过大眼仔的低呼,从建筑深处由远及近兴奋地跑来,“你真的回禅院家了吗?”


    大眼仔——禅院兰太立即扭头,朝着屋里回报:“直哉少爷,甚尔哥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回来了!”


    “什么!”


    关西腔中的兴奋戛然一顿,一阵蹬蹬蹬陡然加快的跑动声中,禅院直哉恼火又嫌弃的脸从廊道后冒出来,“真是有够厚脸皮,不要脸缠上甚尔的女人是哪个——阿、阿斯蒂小姐?”


    “是我。”东山凉微笑着举起手,“厚脸皮、又不要脸缠上甚尔的人,是我。”


    禅院直哉直瞪瞪盯着她,再转向她身侧的男人。


    与刻在幼年记忆深处的脸庞一模一样,却又大相径庭。


    至少记忆里他所憧憬的,那张满溢出孤独与强大的、孤傲的脸,不应该如眼前的男人这般,表情淡定动作殷勤地给女人捏肩吹梗:“不错,和【仗着脸蛋不错就肆意妄为的骗子牛郎】正好是一对。”


    “不对,那个牛郎不是姓伏黑吗?!”禅院直哉质问。


    “是啊。”甚尔掀起眼皮分了他一眼,“我现在姓伏黑。”


    “对哦,”东山凉后知后觉想起来问,“甚尔,当初村濑老师帮你换户籍信息洗文件,你怎么取了伏黑做新姓氏?”


    甚尔盯她。


    “四眼仔给的选择本来也不多,就随便挑了隔壁18号的姓氏,只是没成想人家也同样更名换姓,早就丢弃旧名了。”


    某位曾用名伏黑凛的家伙讪讪收回视线:“咳咳,那不收你姓氏版权费了。”


    “感谢,那就等换成【东山】的姓氏再收吧。”


    小惠呆呆牵着东山凉的衣摆仰头:“那我以后的名字要变成东山惠了吗?”


    一家三口话题说岔就岔,无人在意一旁的禅院直哉。


    咔嚓。


    有什么东西在少男心中清晰地碎成几瓣。


    禅院直哉紧紧握住拳头,只觉一股又一股血液直涌上头,涨得整张脸充血般通红:“不可以……”


    东山凉纳闷:“什么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陡然拔高的音量把她吓了一跳,就听禅院直哉愤怒地咒骂,“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只会变弱!变得软弱!”


    “就像一乘一依旧是一,不,反倒是变成无下限负数那样!”


    东山凉:“你数学不太好吧?”


    禅院直哉充耳不闻,破口大骂:“甚尔变成只会吃软饭的小白脸,为了钱抱富婆大腿,甚至还会露出那样下贱没用的神情!”


    “阿斯蒂也会变成被骗光钱还傻兮兮往上送钱的傻女人,一天天因为那没用的感情而伤怀!”


    禅院直哉暴跳如雷,在一旁禅院兰太与禅院甚一疑似看傻子的眼神中,憎恶地指向两人中间站着的小海胆头。


    “以及还有一个这么大岁数的拖油瓶!”


    小惠冷淡地注视他。


    直哉唰地一下抬手指向甚尔:“带着拖油瓶,还厚颜无耻要当正宫的废物男人!”


    直哉唰地一下反手指向东山凉:“明知对方带了拖油瓶还甘心任劳任怨接盘的绿帽傻子!”


    他曾经是说过,只有强者才能真正理解同为强者的强大……但没说是让他们亲嘴理解的啊!


    五条悟也很强!他们怎么不去和悟亲嘴呢?!


    禅院直哉究极崩溃:“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在一起?!”


    ……


    东山凉:“你是目睹你担在事业上升期突然宣布结婚的事业粉吗?”


    “这小子什么意思,”甚尔也在琢磨,“我不是正宫还能是什么,他还在恬不知耻想当小三?”


    第82章


    禅院直毗人拎着酒壶出来的时候,禅院直哉仍陷于自担塌房的崩溃无法自拔。


    一旁禅院甚一看他的眼神已不亚于看傻子。禅院兰太显然温厚许多,事已至此也没说什么坏话,只是望着家主,双眼中透出看到救星的希望:“直毗人大人,您来了!”


    “嗝。”禅院直毗人打了个酒嗝,哈哈笑着一把环过亲儿子的肩膀,满嘴酒气直呼而出,“长这么大了还是小孩子脾气啊。”


    “放开我啊爸爸!”禅院直哉一肘打在直毗人身上,脸上愤懑丝毫未减。


    禅院直毗人勾住儿子的脖子不为所动,视线快速瞥过一旁的女人,在两人身侧年幼的孩童身上多停留几眼,这才笑着望向对面站着的青年:“好久不见啊甚尔。”


    禅院甚一不满地皱紧眉头:“直毗人大人,你知道他要回来?”


    “嗯啊,昨天刚通过电话。你们有事待着去吧。”


    禅院直毗人漫不经心地甩甩手,手指捻了捻长长的胡须,“听说你被五条家的小子喊去咒术高专打工的消息还真是吓了一跳。”


    “嘛,”甚尔扶住后颈,“还债而已。而且快还完了。”


    他身旁这位和叮当猫没什么差别的恋人小姐,钱兜疑似是个薛定谔的无底洞。可能不见底,也可能随时会被掏空。


    说她有钱吧,会惦记抢超市的周六折扣,会精打细算节省过日子,之前背上负债还生了他好久的气。


    说她没钱吧,先前给他开的信用卡能刷完一半特级咒具的开销,开放的额度是一般社畜难以想象的数字。


    甚尔不禁再度思索,这家伙是传说中执意离家出走独立生活,行李箱里却塞了父母黑卡的大小姐的可能性有多大。


    真到了必要时刻,她一天功夫就不知从哪里又挤出来一笔赔款,甚至确定要来禅院家时,还掏出过他先前还回去的那颗鸽子蛋钻石,犹豫着问他当见面礼会不会太小气。


    禅院家哪里配啊??


    甚尔毫不犹豫把钻石昧下,让她去向五条悟咨询讨教——不出所料,今天出门时原定的钻石别针就爆改成了两个新鲜果篮。


    不过现在是一篮了,另一篮被他坐车中途掏开洞吃了俩苹果。


    对禅院家已仁至义尽。


    “给。”他把水果篮递给禅院直毗人,“拿着吃。”


    “庶民穷酸级别的……唔!”禅院直哉脱口而出的毒舌被直毗人随手捡起一个苹果堵回嘴里,哈哈笑着晃晃自己手里提着的酒葫芦,“下次回来还是给我带酒好了。”


    “就来这一次。”甚尔牵过东山凉的手,跟着直毗人往茶厅走,“你当我们很空闲吗。如果不是Ryo想来拜访,果篮你也别想有。”


    “真小气。”禅院直毗人抱怨嘀咕,重新打量子侄身旁的东山凉,“Ryo小姐?甚尔你的女人缘果然比甚一要好得多嘛。”


    “客气客气,称呼我【东山】就好。”东山凉谦虚颔首,跟着拐过廊道时踮了下脚,小声凑到甚尔身边附耳问,“甚一是谁?”


    “刚才那只没进化完全的背头炸毛猩猩。”甚尔歪过身告诉她。


    他并未收敛音量,在石庭石阶上尚未走远的炸毛大叔立即横眉瞪来,粗犷的脸上还顶着狰狞的伤疤。


    “他也叫甚X,年纪又这么大……”东山凉悚然,“你爸?”


    甚尔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无关人士,别理会。”他站到她身后双手贴住她耳朵,扣着她的脑袋笔直往前走。


    “哈哈哈,我早劝甚一该好好收拾自己的外形。这样潦草的模样就算站在一起,也没人能看出你们两个是同胞兄弟。”


    禅院直毗人不禁愈发新奇地打量甚尔,走进茶厅,一条腿盘起在主座上大喇喇坐下,“倒是甚尔你,看上去和之前完全是两个人,在外面流浪的日子反倒让你舒展开筋骨和灵魂了吗哈哈哈。”


    甚尔嫌恶:“少说那些恶心的话。”


    禅院家的气氛果然很微妙。


    东山凉站在茶厅左看右看,当即决定速战速决提高音量,打断话题:“你好直毗人先生。”


    “我和甚尔现在正以结婚为目的在交往。”


    凉自我介绍道,“我从小在各地辗转长大,父母都是旅行家,家境还算殷实;本人性格活泼开朗,兴趣广泛,积极上进有爱心,富有团队精神。”


    “目前还在大四实习期间,但再过一阵就可以大学毕业,未来也会有继续深造的打算,就业后完全可以支撑一个家庭所需的足够的物质条件。”


    “我不同意!”同样跟进来的禅院直哉仍旧跳脚反对。


    东山凉眉头一抖,平静地抚平按下:“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后,我和甚尔共同决定迈入下一个阶段,听说您是甚尔的叔父特来拜访。”


    她参照日本的礼节,朝着禅院直毗人的方向鞠下一个不算很标准的躬:“感谢您曾经对甚尔的关照,请放心把甚尔交给我吧。”


    禅院直哉:“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甚尔走过去揪住他衣领甩到茶厅室外。


    东山凉重新直起身,委婉道:“不过为了双方都不至于闹出更多不愉快,此次婚礼仪式就先不邀请贵方出席了。”


    禅院直毗人又不贪嘴,盯着凉多看几眼:“原来是入赘啊。无妨,甚尔找了个好女人啊,恭喜恭喜。”


    他的爽快叫东山凉也松了口气:“非常感谢,届时婚礼的喜糖和伴手礼都会快递送上门来。”


    “那些都是小事。东山小姐,既然你们打算结婚,”直毗人无所谓地摆摆手,手中一直拎着的酒壶咔哒一声不轻不重放到一旁地上,一直酒醉大叔般染着酒气的眼睛忽然射出精明的锐利,“惠这孩子不如现在就交给禅院家抚养?”


    东山凉慢慢歪过脑袋:“嗯?”


    甚尔捏着茶杯给自己灌水的动作陡然一呛。


    一直乖巧挂机的小惠瞪圆眼睛,一把抓住凉的衣摆:“Ryo!”


    “安心。”东山凉一手揉住他的小脑袋,转头重新观察面前的禅院家主,“直毗人先生,什么意思?”


    “欸——”直毗人搓着下巴,意识到什么,“我听直哉说惠不是甚尔和前任的孩子么?”


    他探究地打量东山凉,忽然八卦道:“人心是会变的,既然你和甚尔准备结婚,未来也会有自己的孩子,能保证对惠始终视如己出吗?不会到时候嫌弃夹在二婚家庭里的他是个拖油瓶吗?”


    “你当着小孩的面在胡说什么啊?!”


    东山凉捂住小惠的耳朵,勃然大怒,“呃因为某些技术原因不方便透露,总之小惠就是我的亲生孩子!”


    小惠软软拽住她的手,幽绿色的大眼睛水汪汪:“Ryo……”


    “小惠……”东山凉怜爱地回握住小海胆肉乎乎的小短手。


    直毗人被肉麻得倒牙,看东山凉的眼神已经带入些许、对于禅院直哉先前痛斥接盘侠的激烈言辞的理解:“就当惠是你的孩子吧。但惠既然觉醒了十种影法术,回到禅院才能接受最正宗的家族术式教导,未来不是更加明朗安全么。”


    提到安全问题,凉的态度微微有些松动,只是仍不免狐疑问:“你已经打听到小惠觉醒十种影法术了?”


    因为五条悟的建议,为防着咒术总监部,小惠能召唤出式神的事她一直有刻意瞒着高专以外的人呢。


    “咳。”甚尔在边上战术性狂喝水。


    “……”东山凉直勾勾转过头锁定他。


    甚尔举起茶杯挡住眼睛,掩耳盗铃视线左偏:“我就问了点十种影法术相关的术式问题。”


    正如禅院直毗人所说,禅院家才有最正统的十种影法术记录,有些秘法招式只有极少数几个人传承,他多问点学来教小孩。


    这年头小孩教育多重要啊。


    “原谅你了。”东山凉扭回头来。


    “对啊,甚尔让我直接誊抄一份给他小孩学,”禅院直毗人抚掌大笑,“没想到这一代还能降生下一位天才。”


    “甚尔,”他话锋一转,“你去高专打工、想必与五条悟的关系也不赖吧,让拥有十种影法术的惠接下禅院下任家主之位。不仅名正言顺,还能借你的人脉修复与五条家的关系,引领禅院走向新巅峰,想必其余人也会松口赞同。


    听直哉说东山小姐也在咒术高专工作过。怎么样,御三家之一的家主,不心动吗?”


    “爸爸?!”


    禅院直哉刚爬回来就听如此噩耗,趴在茶厅外长廊上,漂亮妖艳的眉眼霎时扭曲成一团,瞠目怒斥,“你要把家主之位给谁?给这个连奶都没断干净的小鬼?”


    “我不同意!”


    另一道粗狂的声音插入,东山凉寻声望,茶厅之外又冒出一个长炸毛脑袋。


    禅院甚一视线扫过稚童,大部分注意力却仍是警惕地盯着甚尔,“十种影法术成为家主理所应当,但是甚尔不行!”


    甚尔无聊地舔舔牙床。


    禅院甚一:“一个零咒力的废物,有什么资格成为与五条的连接人?”


    凉拧头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大哥,甚一言之有理。”另一个高高扎着马尾的男人杀进茶厅。


    他大概是刚从什么训练场上跑来,身着练功服满头大汗,两个穿着和服、与小惠差不多大小的小姑娘踉踉跄跄拿着水壶和湿手帕跟在他身后,一副伺候着要递给他擦汗的姿势。


    马尾男动作粗暴地从小姑娘手上夺过湿手帕,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的人:“这小鬼不过几岁?你是要让一个零咒力天与咒缚间接掌权,让禅院家丢尽颜面?”


    甚尔懒洋洋挖耳朵:“骂人的词汇真该精进了。”


    马尾男握向自己腰侧别着的刀,一面警惕一面仍不停嘲讽:“别以为曾经侥幸偷袭成功一次就能永远成功,甚尔,认清你自己的身份。年幼时匍匐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废狗是谁?”


    东山凉下颌一紧,额角青筋微微弹动:“你说谁?谁年幼时怎么了?”


    便见马尾男刀口一转,却是朝着她来:“女人插什么嘴,退到男人身后去!”


    砰!


    咔嚓。


    “我说扇老叔——”甚尔冷冷折断马尾男的刀身,单手提起被他砸到地上的男人脑袋,“我们家是女人说了算,男人要学会乖巧闭嘴。尤其像你这种上了年纪多嘴多舌的老男人。”


    “让你说几句还说上瘾了。”他嘀咕,一抬头就对上两双瞪大的圆眼睛。


    一双惊惧地想要瑟缩,另一双倒是在惊畏中如火花似的迸出星点亮光。


    “甚尔!”又有人愤怒大喊,禅院甚一撕下双肩衣服,露出大片膀子,“我早已不比当日,每日勤勉苦练从未忘却那一日你给我留下的屈辱!来!”


    “来你个头。”


    东山凉心平气和地举起拳头,露出微笑:“这两天本来就烦实习证明没盖章实习笔记全部书写重抄见个家长还要过五关斩六将没事被你们这群眼睛掉进茅坑里的家伙左看右看骂我们家甚尔小惠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小时候就是你们霸凌的甚尔吧——废物到底是在喊谁啊?!”


    ——轰隆!


    ……


    “甚尔,钻石呢?”东山凉一边把两个小跑腿似的小姑娘放在干净稳固的平地上,一边问。


    甚尔正在搜刮禅院家忌库,左挑右捡。但凡差点的都嫌弃丢到一边,听到凉在问,脑中警铃一振:“在家里。”


    东山凉走过来,死鱼眼揣进他胸口里一掏,拿出那颗鸽子蛋钻石摊开在掌心:“哦是吗。”


    甚尔:“哦哦。”


    她转身,把钻石放进之前拎出来的果篮里。


    “行了,拆迁赔偿款就这些,多一分我都不会再掏。”


    甚尔把咒具一把一把全往丑宝嘴巴里塞,一边诚恳:“我觉得钻石也不掏比较好。”


    东山凉面无表情:“把人家咒具放下。其他废物不用,这俩小姑娘还能用。想要趁手的我给你买新的。”


    甚尔盯了眼俩抱在一起的双胞胎姐妹。


    “切——”


    “走了。”东山凉牵起小惠,从塌成废墟的禅院家往外走,“抱歉啊小惠,没给你留学习进步的机会。”


    “没关系的Ryo,只要和Ryo…”小惠顿了顿,也伸手牵住甚尔的手,“和爸爸在一起就没关系。”


    甚尔挑眉瞅他,伸手揉揉他毛刺的海胆头——搓得小惠一个踉跄,仰头怒目而视。


    东山凉叹气:“哎,见家长果然令人身心俱疲。”


    这种时候绝不能说【我早就说别来】这种话,甚尔识相地立即环过恋人小姐的肩膀捏捏:“辛苦了。晚上烧好吃的。”


    一家三口唠嗑着往外走。


    偌大一片废墟,静悄悄地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小姑娘。


    “真希……”眼见凶神恶煞的情侣匪徒身影渐渐远去,双胞胎之一憋了许久的眼泪总算呜咽着落下来,“大家都死了吗?”


    “不知道。”被称作真希的小姑娘大着胆子拿过地上的小型咒具,又努力拎起果篮,把钻石细心揣进贴身的衣兜。


    禅院家接迥而至迎上来的正面战力全都被一拳击溃,巨大的废墟掩埋大半,谁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真希总觉得那位大姐姐没下死手,只是拳头太狠,所有罗里吧嗦的废话连同这个令她们艰涩困难生存着的世界,都被轻易一并摧毁。


    拳头,真棒呀。


    真希脸上浮现出幻梦般的向往,接着恍然惊醒,倔强而灿烂地笑起来:“真依,我们去找妈妈!”


    第83章


    禅院家被轰塌一半的事果不其然没有引起多余的注意。


    本该管事的咒术总监部还在医院ICU插着管,生命体征一平稳,就判去康复中心cos植物人。


    左边床是两年前都三维育馆事件中躺平的老登同僚,右边擦肩而过新住进ICU的半拉倒霉蛋则是禅院的熟人。


    提前十年过上退休生活。


    你问咒术高专的反转术式为什么不去帮忙?


    问就是学艺不精,治疗有限。为了精进自身,特在天元大人差遣下进入薨星宫苦修(吃饭睡觉打游戏)。


    一时之间咒术高层权力真空,任人摆布。


    这倒是给了其余人不少动作的空间。


    例如东京咒术高专刚晋升为校长的夜蛾正道、京都校校长乐岩寺嘉伸。无论出于何等目的和想法,总得暂时接手总监部罢工后亟待处理的一系列工作。


    禅院家那边也由一群老弱妇孺临时接管,在伤势最轻的禅院直毗人从医院爬出来前,一切事宜全由几位夫人接洽。


    这样的变动实属「无奈」,咒术界大多数人也表示理解和认可:临时暂代而已,总不能总监部一直没恢复,咒术界就一直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吧。


    像禅院家被打成这样,几个战力主力是死是活能不能醒过来都是未知数。要是无人站出来撑场,被五条家加茂家排挤从御三家除名也就顺手的事。


    当然,这样的安排也难免招致某些人的疑心与猜忌。


    譬如是否这一切都是这俩校长谋朝篡位设计陷害,总监部突遭重创隔天功夫,禅院家也一模一样莫名轰塌伤亡惨重——哪有那么巧的事!


    新闻上大肆连环报道的什么建筑安全、什么地震危机预警、什么外星人袭击地球的前哨站……他们一个字都不会信!


    真有外星人来有本事就给他们发信号啊!


    乐岩寺暂且不提,东京咒术高专手握五条悟、夏油杰两位特级咒术师。作为夜蛾正道当上校长之前就在带的学生,是毫无疑问的夜蛾派系;


    加之五条家与禅院家宿怨已久,趁着总监部分身乏术(躺ICU)之际对禅院痛下杀手,完全可以实现突袭。


    一套逻辑下来,动机成立,实力成立,最大受益人成立……


    夜蛾正道其心可诛!


    ——以上阴谋论,被全部驳回了。


    并非夜蛾正道手眼遮天,也不是五条悟乖张霸道,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客观,最真实的方式解释:


    阴谋论里提到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且明确,清晰,毋庸置疑。


    不只有超过五人以上的不同人证,禅院家事变时,身处东京的五条悟在数字监控里龇着的大牙都分外夺目。


    五条悟唯一可疑之处,是被人匿名举报,曾在咒术总监部塌陷前领着个已经辞职的外籍辅助监督溜进过那栋楼。


    不少人信了这则举报,不止派过一拨人调查探测,可现场确实没有留下多余的残秽,更别提留下五条悟开大时那汹涌到一里地外就能察觉的咒力痕迹。


    可既然不是以上嫌疑对象,到底是什么人心狠手辣残忍至极连砍总监部禅院家两座大山?


    到底是谁实力叵测阴险狡诈布局之深??


    偌大咒术界,难道就要一直受这可怖的威胁??


    众人只觉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深深笼罩,一时之间愈发紧张地聚拢到咒术界唯三的特级咒术师身边。


    啪嚓。


    东山凉一手捏碎大个番茄,哗啦一声随手丢进平底锅翻炒。


    “有那么好笑吗?”她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面无表情听着电话那头五条悟快喘不过气来的拍桌狂笑。


    “阿斯蒂小姐你是没进咒术界论坛看,整整一个多月,他们猜测轰塌总监部禅院家的「凶手」,现在已经是受了情伤后冲冠一怒为红颜、身高两米、膘肥体壮,能把人拎起来从左边摔倒右边,从前面甩到后边的,史诗级转世加强版【加茂宪伦】了。”


    东山凉死鱼眼往锅里撒上盐和糖:“我虽然有补咒术界常识课,也知道加茂家,但这个加茂宪伦又是谁。”


    “百年前加茂家出的一个史上最恶咒术师,”五条悟满不在乎,“嘛,不重要。再邪恶的咒术师也不及那只笼罩于众人头上-无形的大掌-阴影——”


    他又欠兮兮地笑起来。


    “……”东山凉问,“你现在不忙?”


    “忙呀。”五条悟理直气壮,忽然声音朝着另一处方向喊,“喂伊地知!饮料还没买回来吗?快点过来训练,笨鸟要早点飞知道不。”


    “那位新生真该学学七海,把碳酸饮料递给你前先进行致死量摇晃。”东山凉把炒蛋翻进平底锅,大火逼出的番茄汤汁还带着些许蒜香,鲜艳沁亮的汤汁迅速浸透蛋花。


    “他要是有这个胆子就太好了。没有术式,体力很差,脑筋也不算灵光,胆小鬼混进咒术界只会被残酷的现实揍得满地找牙……不是人人都是阿斯蒂小姐。”


    五条悟哼哼,“不过现在咒术高层归我们管还好些,伊地知结界术学得不错,杰最近忙着接手【窗】的监管职能,让他跟着能给杰跑跑腿打打下手。”


    “七海灰原这阵跟着九十九由基在全国各地东奔西跑,忙着核查结界解决委托;硝子为避风头躲在薨星宫里摸鱼边学习考证。”


    “我么,还要晕头转向地一边挨夜蛾老师的揍,一边学习怎么把咒术界开出一家公司……你说我们开拆迁公司会不会很赚?”


    五条悟突发奇想,又重新拉回注意力,“咳,总之我们全部人可都动员起来,在收拾阿斯蒂小姐一时莽撞破坏后的烂摊子。”


    “不必多说,”东山凉关上火,对着电话双手合十,神情谦卑,“感恩,爱你们。”


    “哼哼。”


    电话里果不其然又传出少年惬意的哼声,想也不用想就能猜到他此时一定是翘着下巴得意的模样。


    东山凉盛好菜,左手把番茄炒蛋端出厨房:“五条善人,你好好开公司,先把公章搞出来。等我把实习报告抄完就来找你。”


    甚尔迎上来接过餐盘,听到对话微微挑眉,朝她比口型:又是五条小鬼?


    东山凉点点头,抬手推他往前走。


    电话里五条悟打着包票:“放心啦-以后就该叫我五条老板了。实习报告重新誊抄得怎么样?”


    东山凉在餐桌旁坐下,小惠蹬蹬跑过来,往她不得不绑上束带、预防腱鞘炎疼痛的右手里塞进筷子:“快了。”


    如今咒术界的实习收尾也没法急,今天上午她就决定找港口Mafia首领太宰治盖份实习章,先了结一份兼职再说。


    根据此前签订的合同,她其实还要为港口Mafia免费打工大半年才算凑够两年。


    东山凉抱着商量「先盖完实习章,剩余不足的工作时日在后续两年补回」的想法,已经准备好一大通说辞,打算与太宰治大战三百口水战;


    谁曾想,试探的第一句话才说出口,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青年便爽快同意了。


    “完全没问题呀,阿斯蒂小姐还需要实习评语是不是?”


    太宰治手肘支在桌上,微笑着托住腮,“这本是你的实习笔记?放在这里就好,放心交给我吧,我会用尽我的文笔修辞极力夸赞你的。”


    东山凉被这般无私善良的老板震撼当场:“不不,写实就好了,非常感谢!”


    她临走前还良心不安地一步三回头地试图解释:“我原定的实习时间是够用的,只是现在打算带男友回老家结婚。就想着先把实习证明拿到手,等忙完结婚的事正巧能赶上毕业,到时候不至于过分仓促紧张。”


    “嗯嗯,恭喜哦阿斯蒂小姐。嗯嗯好,我理解的。”太宰治微笑着送别她。


    东山凉已经消失在大门背后的脑袋唰地一下又蹿回来:“老板你放心,欠的那大半年工作时长我一定会补上的!”


    太宰治不禁失笑,唇角弧度愈深。


    “好。我一直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阿斯蒂小姐。”


    “真是个好人啊。”


    东山凉回到家炒了碗番茄炒蛋,和五条悟通话时还不忘感慨,“世界上像太宰首领这样有良心的老板还是太少,我之前还一直误解他是个坑人坑命的黑心肝,真是太失礼了。”


    “竟然如此?!”五条悟好胜心起,“那我也要给阿斯蒂小姐写千字评语!”


    在意的点还是太细了。


    东山凉挂了电话,甚尔在桌子底下踢踢她的脚,尾音故意轻扬:“爱你们?”


    这边在意的点也很细!


    东山凉拿起筷子往他碗里塞天妇罗,又给小惠夹:“更爱你们,最爱你们。”


    “晚上可能不回来吃哦。”她说,“等我拿到实习证明,我们就要暂时和这里告别,临走前,我和我的朋友们打算见一面吃个饭。”


    “你不是早就陆续和一堆人聚过餐了……军警那批人?”甚尔想起来问,“他们从国外出任务回来了?”


    东山凉摇摇头:“和烨子条野他们也都聚过了。这次是和网友们,一个是上次你见过的咖喱——织田作之助,另一个连我也没见过真人,叫津岛修治。”


    “修治君一直是神秘主义,没想到这次居然会同意面基。”她咬着筷子盘算,“咖喱说他最近捡了个新人,好像和港口Mafia有点冲突,想找我打听打听内部消息……可恶啊,本来能毫无犹豫卖掉太宰首领的。”


    “算了,先去看看。”东山凉放弃,吃完饭洗完碗,便换了件衣服背个小包出门。


    “去哪里聚餐?晚上我去接你。”


    “哦是一家路边小酒吧,叫…”东山凉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确认,“Lupin。”


    第84章


    东山凉逛完商场买好礼物,穿过繁闹的银座找到小巷里外观破旧的Lupin时,天色已近黄昏时分。


    这个点好像不是酒吧的营业时间。东山凉钻进门内时扫了眼门口招牌,大概是事先和老板打过招呼了。


    门口的阶梯一路钻进幽暗的地下,往下走,在狭窄通道的尽头,藏着一处同样不算宽裕的、略显陈旧的酒柜陈列。


    有些年纪的调酒师穿着工整的制服,伴随着优雅的音松下,叮当作响富有节奏地晃着手中的摇杯。


    吧台前,有个穿风衣的红锈发色男子正静静坐在暗色调的灯光里,面前的桌子上盛着一杯颜色剔透漂亮的酒。


    “咖喱。”东山凉走过去,“你这么早就到了?”


    织田作之助回过头和她打招呼:“把工作甩给新人就能提前跑了。”


    “你这个前辈真是太差劲了!”


    东山凉严肃谴责。


    坐下时顺手把拎了一路的其中一个大购物袋塞到他面前,“给你和小朋友们的礼物,每份都写了名字标签,注意别拿错。”


    “嗯……”织田作之助眨巴了下眼睛,发出略显迟缓木讷的低吟。


    他上下挨个儿摸过身上的衣兜裤兜,翻了半天掏出来依旧两手空空,表情平淡地抬头,“我没有准备给你和围巾的礼物。”


    “又不是需要你回礼的礼物。”东山凉踮脚在高脚凳上坐下,“我老家距离这里有点远,不大方便邀请你们参加婚礼,就当是提前给的伴手礼了——也不需要你送什么新婚礼物。”她郑重强调。


    “这样么。”织田作之助把翻出来的兜一一塞回原样,慢吞吞迟疑,“这样会不会太失礼?有些焦虑。”


    “你倒是别那么平淡地问呀。”


    “欸,可是我现在的表情不是就很紧张局促吗?”


    “你那古井无波的茫然表情是紧张才怪嘞!”


    东山凉一手刀锤在桌子上,转头问调酒师,“老板,有牛奶鸡尾酒吗?顺便在里头撒点奥利奥碎。”


    老板手中晃酒的动作一顿,微微露出吐槽的神色。但又像是极擅长应付无理要求的客人,熟练至极地微笑:“有的。”


    樱桃色的酒液中混入浓郁的奶白,黑色的饼干碎上下浮沉,几颗剔透的冰块相互碰撞,摇起来叮当作响。


    “小酒,”织田作之助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东山凉拿了根吸管插进玻璃杯吸溜:“等盖完实习章就可以走了。等我回老家准备完婚礼后就要忙毕业,之后还有申请研究深造的打算,下次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哦,”织田作之助微微遗憾,“那想给你看的那本小说也可以慢点写了。”


    “喂混蛋鸽子精,读者一不催更你就摸鱼!不是才好不容易通过小说新人赏吗,新文再开本来写得就慢,日三千也像是要你老命,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写完那本小说!”


    东山凉痛心疾首。


    她再熟悉不过了——她写实习报告也这样。


    鸽子,就是这种一旦拿起笔就会在ddl前发了情,忘了恨,不知天地为何物地爱上摸鱼的生物。


    作案时除非死到临头,嫌凶往往不会提前行动哪怕一分钟。就算一边焦虑愧疚,也要一边紧张地偷偷摸鱼。


    这就是鸽子的本性。


    而且极擅长宽以待己严已律友。


    “修治君呢,”严厉的东山凉扶着桌子作势左看右看,“不是说要面基吗,怎么还没来?让他这个最忠诚的读者听听你的鸽子宣言。”


    “我会写完的。”织田作之助做着无力且公信力不大的保证,“把工作推给新人,我就有时间好好构思了。”


    “重申一次你这个前辈真是太差劲了。”东山凉吐槽,又问他,“电话里没讲请,你带的新人怎么和港口Mafia起了冲突?”


    “唔……”


    织田作之助略略沉吟,把他捡到的新人芥川龙之介的故事简单描述了一遍。


    大致上可以概述为:听闻诱拐同胞妹妹的凶犯及妹妹本人都身处港口Mafia后,脑袋少根筋的少年便直冲敌营。如今正因挑衅忤逆港口Mafia,面临被追杀处决的威胁。


    听得东山凉满脑袋问号:“啥时候的事情?”


    织田作之助平淡:“就是昨天。”


    “昨天?哦我在休假。”东山凉恍然,“怪不得今天早上去港口mafia门口拦了警示牌和围栏说要修路。”


    “芥川确实是个莽撞的部下。”织田作之助轻轻点头——“但那样悲惨的命运并不适合他。我想拜托小酒帮忙转达给港口mafia的乾部与首领,看看是否能约个地点时间私下面谈,留些说和的空间。”


    “递个话的小事有什么麻烦。”


    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东山凉满不在乎地甩甩手,“就是可能面谈完也作用不大,港口mafia一直以来都非常重视黑///帮尊严,从来没有杀上门来挑衅的家伙侥幸……呃。”


    等等,话不能那么绝对。


    先不提曾经暴揍过青年会和中原中也的魏尔伦摇身一变当上乾部;就连上一个杀上门挑衅的【术师杀手】也受她包庇,现在大概正在家里美美看马赛。


    东山凉握住自己的酒杯默默移开视线。


    含糊道:“我再帮你多问问,太宰首领是位当人的好老板,没准会同意你带的新人无偿给他打工两年作为抵债赔偿。”


    “感谢。”织田作之助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做了个松口气的动作,“接下来就等港口mafia的内奸来和我交换情报了。”


    东山凉:……


    织田作之助:“因为单纯面谈交涉肯定会被拒绝吧。”


    顶着她震撼的视线,他终于恍然大悟状反应过来,“忘了先说这件事了。”


    “因为小酒只是在港口mafia兼职,接触不到太深的危险情报,我也不能给你添太多麻烦让你为难,就花精力联系上一位意图背叛港口mafia的内部人员。”


    织田作之助神情泰然,“我想交涉时手头能拿着港口mafia的把柄,问题应该不大。”


    东山凉倒吸一口凉气:“在那个手眼通天、不当人的太宰统治下,竟然还有胆子这么大的人??”


    “所以那位太宰究竟是当人还是不当人?”有人吐槽。


    “就是薛定谔的人形啦。”东山凉甩甩手,突然想起什么,猛然转向一直站在操作台里,吐完槽后无声擦杯假装不存在的酒吧老板,“咖喱!”


    织田作之助跟着也看了眼他:“不要紧,事实上这家店就是那位内部人员推荐指定的联络点。”


    咔哒。


    酒吧老板微笑着将擦净的酒杯轻轻挂到架子上。


    “足够的利益之下,没有什么不可能。”织田作之助歪了歪脑袋,“保密哦。”


    “呃,”东山凉托着下巴把没合拢的嘴合上,“谢谢你信赖我,这种矛盾我就不多掺和了。”


    一个是为了保部下的命,承担此后都将成为港口mafia眼中钉的威胁;一个则付出要命的把柄、逮出一个潜藏的中高层叛徒。


    真是好一场酣畅淋漓的互相伤害。


    织田作之助又道:“事关紧急,所以今天除了约你和围巾吃饭,待会那名情报人员也会过来。”


    东山凉叹气,咸鱼趴倒在桌子上:“来吧来吧,我也想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幸好上午我刚递交了停职申请,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目前已经不是港口mafia的兼职员工……”


    “怎么会呢,阿斯蒂小姐不是单纯请了一个比较长的婚假而已吗?”


    一道笑意充盈的声音在东山凉背后响起。


    咣当!


    毫不夸张地说,东山凉简直如同野生动物般炸毛而起,叮铃咣当一个劲头翻进吧台后,把酒吧老板挤得一通人仰马翻。


    来人被逗得笑起来,施施然从楼梯口走到东山凉原先的座位上坐下。


    “老板,来杯洗洁精臭豆腐苦艾酒。”


    “抱歉,本店不外售异端食物。”老板艰难站回操作台,彬彬有礼的同时透出几分熟稔的无语。


    “欸……真可惜。早说过您的菜单完全可以与时俱进再创新品的嘛。”


    身着黑色西装、脖子上环着一条红围巾的青年一面说着,一面朝东山凉眨眨眼,托着腮转向身侧一直观察着他一举一动的织田作之助:“你好啊。织田作…之助。”


    好像出现了奇怪的断句。


    “我想要和我交易的应该是个老人?”织田作之助看向翻进吧台里的东山凉,“小酒?”


    东山凉正趴在吧台后,瞪大眼睛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青年:


    港口mafia的现任首领,毫无疑问听见了刚刚还在谋划对他不利的受害人,阴险狡诈对于局势把控仿佛开挂般的前任老板——


    “太、太……”


    “阿斯蒂小姐,”太宰治笑着朝她挥挥手,“看在曾经共事过的份上,不要举报我哦。”


    他十足孩子气地朝东山凉飞出一个wink。


    你看他多狡猾,简单一句就可以将她的言行都解释成【目睹熟人下海叛徒竟然是你】的震惊。


    东山凉瞪得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直转向织田作之助:“咖喱快!”


    “唔,虽然是休了婚假,但阿斯蒂小姐在港口mafia还有大半年的工时尚未履约,某种意义上还是港口mafia的人。”


    太宰治双手交握捧在心前,忧郁地蹙眉,“待在这里监听会让我感到不安。”


    他望着她,浓密的睫毛蝴蝶似的上下飞了飞:“因为接下来的内容涉及到机密情报,可以请你先出去等我们吗?”


    这是在威胁她?


    东山凉像看史前厚脸皮巨怪一样看着他。从来没有人能威胁她。


    太宰治:“实习证……”


    “咖喱,我就先出去不打扰你了。”


    东山凉郑重地抚住织田作之助肩膀,“港口mafia出来的人都相当阴险狡诈卑鄙无耻,武力值方面我很放心你。但心计骗局巧言令色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你要当心。一定,千万,小心!”


    一旁的太宰治拖长尾音抱怨:“当着我的面说吗?真过分——”


    织田作之助若有所思:“好。我本来也是这个想法,小酒既然还要在港口mafia兼职,就不要过度参与这件事了。”


    东山凉抿着唇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杀鸡抹脖子似的朝两人疯狂无声比划。


    她顺着台阶一路往上,停在暗巷里等。


    黄昏沉没,夜幕低垂。


    巷子之外的霓虹灯牌都陆续亮了起来,她提着准备送给津岛修治的礼物四处徘徊。台阶之下传来隐隐的爵士曲,但除此之外再听不见其他多余的声音了。


    东山凉等了又等。


    或许实际上其实也不算很久,只是她体感误以为时间被拉得很长,Lupin门口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太宰治垂着眸从台阶走上来。


    东山凉打量他,又探头反复瞧向阶梯深处,紧张道:“咖喱…织田呢,老板织田他只是个苦命的带了五个娃的单身父亲啊。”


    太宰治抬起头,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他呢?”


    “呃……”东山凉微微沉默,“那你假装线人来和他对接情报,是想耍他玩儿?办公室待抑郁无聊了出来找人溜溜?”


    太宰治露出被噎住的表情,低头好像嘟囔了什么。


    东山凉怀疑他在骂她。


    太宰治看向她手里拎着的礼物,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这份是给津岛修治的伴手礼吧,由我来负责转交。”


    东山凉拨开他的手,把礼物背到身后:“乾嘛?修治君马上就来了,礼物当然要当面交。”


    “他不会来了。”太宰治回答。


    “你别胡诌,修治君答应过要面基的。”东山凉皱眉,并飞快翻找口袋,刚走出Lupin门口的织田作之助也掏出了手机。


    手机页面上,就在刚刚,社交平台里三人的聊天群一言不发地退出了一名用户。


    织田作之助茫然地眨了下眼睛,与同样茫然的东山凉对视。


    “真抱歉,”太宰治像是有些勉强地舒出一口气,略微抿了下唇,“他是真正出卖你们戏耍你们的恶劣之人。”


    接着,他从兜里翻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钻石别针,递给东山凉:“最近京都有个老牌家族突然间家道中落,家中女眷便选了些物件转给拍卖行变卖。这枚钻石别针倒很适合阿斯蒂小姐常穿的西装。”


    “感谢阿斯蒂小姐这两年来在港口Mafia辛苦的兼职工作。说真的,与mimic的对战真是帮上大忙了;俄罗斯那边动静也因为你而安静许多。这枚钻石别针,就算是我送你的婚礼礼物吧。”


    东山凉听得一知半解,呆呆接过熟得不能再熟的钻石,看太宰治一手递钻石,一手从她手中轻拽过购物袋:“我会把你的礼物转交给那位没用的情报贩子,相信一定会狠狠刺痛他的良心。”


    “再见。阿斯蒂小姐。再见,织田作。”


    他孤零零地提着礼物转身,在两人的注视下静静消失在繁荣络绎的人流里。


    半晌。


    东山凉听见一旁的织田作之助问:“小酒,他就是港口Mafia的太宰首领吗?”


    “你知道了啊……和他谈得怎么样,同意放过新人了吗?”


    “唔,他说这个世界只是无数个世界中的一个,他是为了守护这个世界才会做出现在的一切。我不大相信他的说辞,他对芥川的伤害也不会消失。”


    “什么……原来是这样。”东山凉听完,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吐槽这类言辞的中二,“怪不得好像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的眼睛。他说得不算错,这件事我也知道一点。”


    她托着下巴蹙眉揣摩:“不过守护世界是什么意思,这个世界现在有危险?不大可能吧。”


    “欸?”


    这下换织田作之助瞠目结舌了。


    虽然他的惊讶总是一点也不明显。


    “这样么。”他略略沉吟,“芥川的个性估计明天一养好伤醒来,又要冲去港口Mafia。我明天跟着再去看看。”


    “你这次捡的到底是新人还是比格?”东山凉吐槽,“那我明天也去看看,问问太宰到底开了什么挂知道那么多消息…主要还得把我的实习报告拿回来。”


    织田作之助:“嗯…围巾没来,晚饭吃激辣咖喱去吗?”


    “去吧。”


    她在路上走了一阵,还是忍不住说,“如果真的有鸽子精大赛,那我宣布这次是修治君赢了。”


    织田作之助:“赞成。”


    第85章


    “这个世界是无数个世界中的一个?”


    伏黑甚尔打着电话,系着围裙,甩着拖把从客厅左边拖到右边。


    这么大半个月下来,除去陪着恋人小姐日夜誊抄实习笔记,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打扫卫生、收拾行李。


    恋人小姐的家乡据说在遥远的地方,要回老家结婚,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回来,自然得退租把公寓原状复原。


    日本对损坏污损的定义范围较为严苛,花钱预约专业清洁的费用不低。反正有空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甚尔刚刚最后清理完空调内部的积尘,一边重新拖洗地面,咳嗽着把客厅落地窗完全打开。


    今天屋外的风颇大,嗖嗖刮着,吹得窗帘一个劲打转。


    甚尔拿着手机转头,客厅干净的地盘上已经满满当当堆满打包好的包裹。


    他的东西都收拾完毕了。前两天刚和孔时雨聚了一餐,把用不上的咒具、舍不得丢但也搬不走的家具送(硬塞)进搭档在咒术高专的宿舍;


    小鬼的东西和玩具倒是比想象中多。但随着小孩一天一个高度地长,很快就要淘汰,便打包捐给了福利机构。


    现在只剩东山凉的收尾:好在咒术界的实习印章已经板上钉钉,只等她从横滨拿回实习报告,


    ——他们就要离开这里。


    甚尔忽然有些恍惚。


    莫名想起之前因为工作任务而鸽掉的意大利之旅。


    而这次的意义要更不相同:


    他对于即将要去的远方更加空白、茫然、一无所知。


    但丝毫未产生过任何不耐或者畏怯的心绪。


    似乎只要是跟着她,去哪里也都无所谓。


    乍然回忆,他曾经坐在禅院家狭窄天井里往上只能望见的灰蒙蒙天空,已经替换成一片春夏秋冬时晴时雨轮回交替的蓝天。


    ……


    “甚尔?”


    耳边传来电话里的疑惑声,甚尔回过神,捡起方才的话题。


    “就是多重宇宙平行世界的理论,”他揣摩着昨晚东山凉回家转述的网友面基经过,杵着拖把感慨,“居然不是中二病而是真相么。这是上层人士才能接触到的秘辛?”


    甚尔若有所思,说起来恋人小姐还没交代过她是哪门哪户富豪出身,也很难想象是什么家庭养出如此奇怪的金钱观。


    但那种豪门家族往往眼高于顶,不会对路边捡来的落魄人士豪掷三千万要求「离开我女儿」吧?


    他就这么一直想着「要是被扔钱是否要诱拐恋人小姐一起私奔」「三千万都给她够不够用」之类有的没的联想,一边单手提着拖把浸入水桶清洗,一边继续对电话道:“不过早就有传闻世界富豪流行脑机移植,换血永生,太空探秘;现在就算有组织冒出来宣布发现外星人信号不得擅自回复,我也不会感到意外了。”


    这个世界原本就仿佛是哪个聪明蛋一拍脑袋决定写出来的那样草率。


    “你还真别说,还真有外星人。”东山凉在电话里跟他八卦,“宇宙太浩渺,不可能只有一个地球能培育出智慧生命,这个世界也是同理。


    我之前就听说有一群学生超能力者站在山顶组队发送念波,成功联系上外星人……啊,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外星人长什么样。”


    “唔,”甚尔拎出拖把拧干,「啪」一声摔在地上,“那外星人能打咒灵吗?”


    “好问题。”东山凉回答,“我也没见过。但如果同为智慧生物,也会有负面情绪?如果也能诞生咒灵,根据相生相克的世间恒定理论,也会产生术式与咒术师吧。哦,我到港口Mafia门口啦。”


    “门口好多人,还有战斗的痕迹。哇不是吧,咖喱带的那名新人还真重新杀进港口Mafia了啊。我记得今天不仅敦和泉在岗,中原他们也上班,这新人单挑也太勇了……什么,武装侦探社的全员都来助战了??”


    好像是从路人小弟那里得知了新情报,东山凉的声音变得稍稍紧促起来,“甚尔不聊了,现在再不去拿我的实习报告,等两边真杀个你死我活就不好拿了。不知道咖喱现在人在哪儿,你说这打起来我帮谁好。”


    帮谁都不能耽误他们回老家结婚。


    甚尔心里蛐蛐,懒洋洋拖长尾音,“好-你忙吧。”


    “嗯那挂了。该说不说,这座新建好的大楼修得真不错,这么打也没损坏多少,半点没看出来被我拆过……欸?”


    甚尔听见对面传来短促茫然的一声,接着便是慌乱大声的一连串——“诶诶诶?!”


    甚尔捏着拖把站定,微微皱起眉:“Ryo,怎么了?”


    电话戛然而止。


    *


    东山凉也想问怎么了。


    临别在即,她在港口Mafia门口驻足。哪怕周围全是港口Mafia紧张的警备人员,阵阵肃杀未止,仍忍不住从下往上沿着外墙细细打量。


    这座她陆续几次来过、也被她动手拆过、又在她为港口Mafia免费兼职过程中亲眼看着一点点建起的大楼,几乎包含了她来日本的这几年。


    “修得真不错,”东山凉心下一片感慨,“半点没看出来……欸?”


    她忽然顿住,仰头定睛仔细观察。


    只见几十层楼高的大厦顶端,飞跃出一个小黑点。


    小黑点从空而降,自由落体,越近越大,东山凉越看也越瞪大了眼睛:“诶诶诶——”


    黑色西装外套在骤降卷起的狂风中,如风暴中的蝴蝶一般疯狂飞舞;仅剩的一抹鲜红仿佛一条长长拖曳的血液,缠在他脖子上拼命向天空挣扎蔓延,却又因地心引力的庞大作用,无力地被拽进深不见底的泥渊。


    “太宰首领?!”


    那一瞬间,一切仿佛都被拉长。


    东山凉的动作远比她的声音更快得多。


    手机飞出,身体前扑,身上外套连着衬衫被迅速结成一面柔软的棉网。


    考虑到重力加速度的不可抗性,避免青年脆弱苍白的脖颈与脊椎咔成几截,她跳起来托住他的身躯后还在顺着原有的速度继续往下坠。


    减速的距离被稳稳延长,等她在地上蹬出一个凹陷的巨坑,这股高层坠落产生的庞大冲击力才算被完全卸下。


    那声轰隆几乎如雷鸣。


    烟尘四起,周围的黑西装要么被震晕弹飞,要么傻傻站在远处,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


    两年前,也有个人在港口Mafia门口踩出一个巨坑。


    也紧紧盯过一个男人。


    也在发自肺腑地问出一个问题。


    “太宰君,港口Mafia已经破产到要你一跃解千愁了?”


    “噗咳!”


    柔弱的青年多少还是呛出一口鲜血,大概内脏仍然受到了冲击,艰难又茫然地被东山凉用撑破的外套衬衫裹着身体抱在怀里,不能理解似的眼神发直:“sake酱?”


    东山凉眉头一抖:“你叫我什么?”


    “小酒!”不远处由远及近跑来一道人影,织田作之助提着手枪不顾周围黑西装的阻拦一路冲过来,正巧撞见这一幕。


    太宰治好似仍没醒过神来,愣愣转向他,仿佛穿过无数时光地眺望:“织田作也在……”


    “喂。”


    不等织田作之助拔枪对准他,东山凉已经拎起了太宰的衣领。


    她手里拿着从太宰兜里掉出的手机。


    “你昨天刚认识【织田作之助】,临别时就叫了咖喱【织田作】,我还以为是你从修治君那里学来的奇怪断句,没有多在意。但明明一直以来都在用【阿斯蒂】来称呼我,为什么刚刚却叫了我【sake酱】?”


    太宰治又呆呆转过头看着她。


    东山凉左右都没找到自己的手机,索性直接让织田作之助给【津岛修治】打电话。


    织田作之助好像明白了什么,默默拨出联络人号码——与此同时,捏在东山凉手里的太宰的手机,灵活地震动了起来。


    二人齐齐转向嘴角鲜血还没擦干的港口Mafia首领。


    他因为自由落体而濒死的大脑也被手机铃声震醒了,脸上后知后觉地浮起清醒之后挣扎的神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又承受不住两人如此灼烤似的视线,微微瑟缩了下身躯,苍白修长的十指蜷起,额前的碎发盖住他垂下的眼睛。


    “……”


    “你就是修治君。”东山凉笃定。


    “修治君就是你——相识数年,一边扮演为我介绍一堆港口Mafia内部活的中介,一边cos高深莫测神机妙算的首领太宰治;一边给我发丰厚的佣金,一边又以介绍费名义让我自主自愿上贡佣金分成。”


    织田作之助看看凉,又看看地上的太宰治,想了想,收起了原本指着他的枪。


    太宰治总算张开嘴:“sake……不,阿斯蒂小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东山凉脚牢牢踩着青年的腿,像钉住美人鱼尾巴的长钉:“解释你是怎么骗得敦围着你团团转,解释你为什么坑得我免费为港口Mafia打工两年,还得为你给我放婚假的事感恩戴德?


    再解释你为什么和咖喱交情好到连他获奖的新人赏都恨不得裱起来庆祝,却一次又一次把他带的新人引到港口Mafia为难?”


    太宰治僵在原地。


    东山凉越说越慢,越说越轻:“我们认识多久,四年快五年了吧,每天陆陆续续都在群里聊,累计加起来可能比我和甚尔聊得都多。放了我们鸽子,还敢若无其事地披上马甲和我们见面……耍我们很好玩?”


    织田作之助在旁默默喃喃:“小酒本来很讨厌被人愚弄戏耍,上次连恋人都揍成了小饼干。”


    太宰猛然开始在地上扑腾,像条小咸鱼在水坑里一个劲挣扎。


    东山凉露出微笑,弯腰朝他摊开手:“以及,我的实习证明呢?”


    太宰治啪叽一下趴在地上装死。


    东山凉一把把人捞起来,再也控制不住内心愤怒:“——你到底有什么资格理由死?!”


    “你死了,我的实习证明章谁给盖啊混蛋!”


    她一拳锤断了港口mafia新造好的半截大楼。


    第86章


    轰隆!一声巨大的轰响宛如滚滚惊雷。


    随着东山凉的一拳,港口Mafia新建大楼在暴力拆迁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嗡鸣,以及肉眼可见的、无法忽视的、地震般的摇晃与震动。


    在周边众人惊惧的视线下,大楼仿若七旬老人颤颤巍巍地摇了两晃,中层腹部凭空凹陷出一块整齐的大洞,哆哆嗦嗦分外艰难地靠着剩下的半截底座才重新站稳身形,趋于平静。


    自然,附近的人类是平静不下来的。


    “新建好的大楼啊!”


    港口Mafia里冲出来的人里有人嘎巴一下痛苦躺平,黑西装们叫喊着避让从半空中坠落的建筑残渣,本就习惯绕着港口Mafia走的横滨居民更是早就骂骂咧咧逃之夭夭。


    天空中,还有两道衣衫破败的黑白身影「啊啊啊」惊叫着从天而降。


    织田作之助开着能够预知未来的【天衣无缝】异能,一面挡着掉下来的大块碎石,一面抬头:“芥川和港口Mafia的白色死神原来在上面啊。”


    东山凉拎着太宰治往上望,额角还没平缓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们也要跳楼自杀??”


    太宰治在凉手里又扑腾了一下,握住她拽着他领口的手,一脸虚弱道:“其实不是我要自杀,是芥川君咄咄逼人推我下来的……”


    “骗鬼啊你,我在楼下亲眼看着你一个小黑点从楼顶上蹦下来的!”东山凉一拳揍在他脑门上。


    织田作之助收回视线平静回答:“不,应该是意外失足。”


    因「大楼突发震动」的意外坠落的两人,正踩着落石、蹬着大楼墙壁,虎爪与黑色布带齐飞,如同落水的猫咪一般疯狂减慢下坠的速度。


    这才是一个正经想要命的人的抢救做法。而不是闭上双眼张开手臂一副我要自由落体躺进大地怀抱的姿态!


    “凛凛姐!”中岛敦四只虎爪着地时跌了一跤,手忙脚乱爬起,踉跄着冲过来,“太宰先生!”


    看清如今只是略擦破些皮、衣角沾染些许风霜的首领,白发少年双膝一下跪软在地,满目热泪潸然而下:“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敦君……”太宰治挂在东山凉手里别过头望着他。


    中岛敦声音颤抖:“我宁肯不知道那些内容,也不想您为此失去性命。”


    “敦君……”太宰治低低呻吟。


    中岛敦痛苦地捶打地面:“如果您就此死去,我……”


    “敦君!”太宰治提高音量,像台漏气的汽车用破锣嗓子音疯狂指着自己被衣领钳住的喉咙。因为缺氧,苍白的脸蛋也充血涨成了猪肝色,“这样下去我确实要再次告别世界了……咳咳咳!”


    “欸,”中岛敦边哭边看着眼前一幕反应过来,连忙膝行两步往前抓住东山凉的衣摆。虽然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已然熟练地扬起脸颊可怜地求情,“凛凛姐……”


    东山凉脸还青着,迎上少年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由啧了一声,手头放松些许力道:“敦,这事和你没关系。”


    砰。


    她又一拳锤在太宰治脑袋上。


    苍白柔弱的青年头顶两个大包晕晕乎乎地眼睛转圈,被她像拎破布娃娃似的提溜着随意晃了晃:“这家伙骗我和咖喱在先,抛下我的实习证明在后,问题不解决,别想死。”


    中岛敦一脸茫然地拼命点头,显然混沌的脑子只慢半拍听懂「别想死」半句话。


    “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要找死?”东山凉视线扫过呆呆的白发少年,织田作之助带的黑白挑染发新人被拦在他身边,闻言抬头:“黑衣男说他要为了留下……”


    “芥川君!”


    晕乎乎的布娃娃眼神瞬间清明,“突发的意外我会想办法解决,不要忘记我的忠告。”


    怎么解决突发的意外?趁机不备再次寻死吗?


    芥川龙之介冷冷哼道:“就为了创造一个【能让某个人生存着、安静写着小说】的世界?”


    织田作之助轻轻「嗯?」了一声。


    太宰治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产生任何的偏移,只用鸢色的眼眸宽容地望着另一个世界的学生:“你会明白的。不要让三人以上知道这件事,即便不为了这个世界,也要为了你的妹妹银。”


    “什么意思,还背着我们搞秘密小团体?”东山凉提着太宰治的后领拎到眼前。


    太宰治像只被抓住后脖颈的猫静静挂着,同样温和地看着她:“sake酱,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东山凉盯着他。突然命令:“敦,你说。”


    太宰治的脸上飞快闪过波动,中岛敦略显迟疑地问:“啊?”


    东山凉头也没回:“你不说这家伙迟早会死,你说了我就有办法解决——说。”


    中岛敦:“真、真的吗?”


    太宰治紧张:“敦君,不可以!”


    东山凉:“敦,不相信我吗?”


    中岛敦想也没想:“太宰先生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那里继承了记忆,得知未来会有一批强大组织为了得到一本能改写现实的【书】侵占横滨。”


    而阻止这一切,防止那些异能组织拿到【书】肆意改写现实,保护这个脆弱的「可能性」世界,需要中岛敦与芥川龙之介两人共同的力量。


    为了培养两人,太宰治才会从四年前就开始布局盘算;包括结识网友组,雇佣东山凉,铲除mimic,刻意引导芥川杀上港口Mafia……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太宰治脸上前所未有地流露出一丝灰白,看着中岛敦继续坦白:“但是太宰先生说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因为我们的世界只是书内的可能性世界,咒术师、咒灵、异能者、超能力……都是因为这随机的可能性才同时汇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但多种力量体系的堆簇,太容易将这样的世界挤得脆弱稀薄,对真相知道的人越多,世界就约不安定。”


    中岛敦一口气吐得干净,充满信赖地望向东山凉:“凛凛姐,这该怎么办?”


    “唔……”


    东山凉陷入沉思。


    众人一齐紧张地盯着她,太宰治已心如止水,棋差一着准备等终结。


    “我就说你脑子怎么那么聪明,对万事万物一副料事如神的神棍样。”东山凉搓着下巴,“原来还真是开挂拿到剧本了啊。”


    太宰治吐槽:“这是重点吗?现在知道真相的人已经一二三…五个人了,世界被毁灭的可能性大大提高,sake酱,你不该用你对敦君的影响问这个问题的。”


    “不止啊。”东山凉平淡大拇指往后甩,“自杀的动静闹得这么大,赶来的人都趴在那偷听着呢。”


    太宰治震惊回头,看清一群从大门后冒出的眼熟脑袋,佯装平静的面具上出现巨大的裂痕。


    “你还敢说?”中原中也气势汹汹地撸着袖子,“把我们港口Mafia大楼当发泄道具砸的混蛋又是你!”


    “敦!”泉镜花快步冲过来,身旁尾崎红叶缓步前行,若有所思地观察,“首领这四年来一直都在思虑这种事么。”


    织田作之助别过头,忽然朝不远处招手:“啊,原来我们武装侦探社的社员们也过来了。”


    “织田!芥川!”果不其然有人挥着手跑过来。


    东山凉双手环胸:“知道真相的人已经远远超过两个手了。”


    太宰治一脸安详在坑底躺平。


    “没想到我们还有一起殉情的一天。”


    他双手交握放置胸前,“真好,有sake酱和织田作陪着我,路上也不算孤单。等待世界爆炸吧。炸死我再炸死旁边野蛮的大猩猩sake酱,连同她的实习报告一起炸成粉碎吧。上帝,佛祖,掌管学问的菅原道真,请保佑她永远都毕不了业——”


    “混蛋你…哼想惹我生气是吧,我一个学生就是菅原道真后代,拉关系不比你更近?”


    太宰治恶毒诅咒,像是因为得不到想要的蛋糕而孩子气地撒泼扑腾:“我早该料到sake酱这种中也级别的脑子只会添乱!和蛞蝓一起滚去地府自尽吧!”


    中原中也:“死青花鱼你在骂谁?!”


    东山凉:“中原你学过五马分尸吗,你拉他左手左脚,我拽他右手右脚,赶紧分了丢进横滨湾。”


    场面一时闹得一通乱哄。


    中岛敦左看右看,后知后觉紧张地快哭出来:“是我不该告诉凛凛姐的吗?”


    “谁说的。”东山凉一面蹂躏太宰治,抽空揉揉他的脑袋,“多亏敦告诉我。不然我都不知道太宰这混球在忧虑这么小的事。”


    “小?”


    太宰治从混乱中探出脑袋,一向高深莫测cos剧本侠的语气也难得出现不可置信。


    “本来就是啊。”东山凉道,“平行世界的真相我早就知道啊。”


    太宰治:“欸?”


    东山凉耐心:“既然你继承了另一个世界的你自己的记忆,那个世界有存在另一个我吗?”


    太宰治蹙眉:“没有。”


    不止没有东山凉,也没有咒术界、咒术师、超能力者,没有任何多余的非科学势力,是个国家之间的抗衡也都由异能者介入的世界。


    他第一次认识sake酱,是因为十六岁那年中也被魏尔伦盯上、阴差阳错与她不打不相识成为朋友的时候。


    他发现了她异端般的强大。


    在继承关于「书」的记忆之后,他筹划着登上港口Mafia首领之位,一面处理先代首领森先生的过往足迹,一面立即伪装成【津岛修治】踏上情报网站。


    为了观察与评估她的实力与性格,他还刻意扫尾过她和中也在寻找的所谓「48」号的踪迹,刻意留她在横滨多待了几个月。


    他们成为了网友。


    他熟稔地亲切称呼她的网名为sake酱,引诱她往他需要的方向执行。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有许多太宰治无法应对的逻辑,做出许多出他意料的事。


    比如他从来就没想过东山凉会把织田作之助和他一起拉入群聊。


    符合【sake酱是个头脑清澈的超阶版怪物】的标签。


    太宰治很清楚这一点,他不清楚她更彻底的背景来历也很正常。因为这个世界上混杂的力量体系本身就让情报调查变得困难。


    但没关系,只要sake酱能派上用场就好。


    “所以你就把我当成这个世界里其余力量体系里的一位?行,情报不足的情况下这么推理也合理。”


    东山凉盯着太宰治慢慢垂下去的眼睛,“可惜,推理错误。”


    众人不约而同都转向她。


    东山凉双手抱胸,平静地轻轻颔首:“事实上,我本人就来自另一个世界。”


    众人:……欸?


    电话意外挂断后便匆匆赶来港口Mafia地界,正巧赶上这一幕的伏黑甚尔:“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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