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玉犬,咬他。”
身后稚嫩童声一声令下,东山凉只觉身侧擦过柔顺的毛发,足有柴犬大小的犬只一个飞跃,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唰地一声袭向窗外树杈上的青年。
“等…”
东山凉条件反射地前倾伸出手,伸到一半,已然瞧见伏黑甚尔大掌一张,扣住了小狗的脑袋。
“咕噜…”玉犬不甘示弱,遵从主人的指示紧紧咬住他的虎口,喉咙里不断发出威胁的低鸣。
而被咬的人呢,平静拎着小狗一步未退,甚至还主动再往前挪了挪。
他脚下细瘦的枝条因此轻颤,郁郁葱葱茂盛的枝叶推搡着托住他的身躯,幽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极了精怪故事里,从猫变成人深夜月下来访的山间异客。
虽然今日没有月亮。稀碎的星星散在天幕,窗外夜风习习,透着白日不曾有的沁凉,还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
甚尔半蹲着凑近到窗前。
本来应该端正认错的姿态,但真正迎着她的面容,原有的那些局促、迟疑、后悔与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怯,忽然就在这夜风里消弭殆尽。
他甚至有点难以管理面部表情。
等反应过来,带疤的唇角已经微微翘起,视网膜中一寸一寸刻画过凉仍带着前倾姿势的身体朝向与动作。
他拎着狗,轻声问道:“你关心我?”
“担心我掉下去?”
明明是疑问句,用的语气却带着从未如此明确的笃信:“还是在意我吧。”
“此前我在医院垂死却突然好转,也是因为你来看过我吧。”
“……”东山凉一口气好悬没上来。
脸胀得越来越红,青筋狂跳,又在心里反复拷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伸手:这混蛋根本不是固有印象中的普通人,而是那只烦人口香糖蚂蟥,那个烦人中二病术师杀手!
就算现在把他蹲着的树连人一起砸进地底,他也不会失足从这棵树上掉下去!
要是放在平时,她一定一拳轰上去了!
东山凉深深呼吸,瞥眼咬定男人虎口不松的玉犬,努力扯平嘴角:“带人治好你是因为我还想揍你一顿。”
但小惠还在房间,她就不可能当着小朋友的面对他亲生父亲动手。
“我确实也在担心在意。我担心我一拳下去你会死,而我不得不半夜处理尸体这种麻烦的事。”凉只得强行露出微笑,“今天已经很晚了。看在小惠的份上,给你三秒钟,利索从这里离开。”
“不要。”
甚尔回答。
“!”凉瞪他。
“你不会以为我很好说话吧。”她凶巴巴地举起手指,当着他的面在窗沿上戳出一个洞。
这洞平滑,圆整,与长指形状严丝合缝。毫不意外如果戳在人身上,也能捅出一模一样的血洞。
“既然交过手挨过揍,多少也该长点记性绕着我走了吧。”她威胁道,“在医院里躺了那么久,还没长教训吗。”
“……”甚尔低头打量那个洞,心里不自觉冒出个词:
还真是史前泰坦大猩猩啊。
他捂住自己的嘴,防止不慎脱口而出——这句话说出来,估计他就真该去见上帝了。
他没说出口,倒是东山凉被他的动作整得一愣,狐疑地投来观察。
她现在反正是不惮以最复杂的解读去理解混蛋骗子的。
却见青年抬起脑袋,忽然伸手过来。
凉像被针扎的刺猬似的,猛地往后一缩。
“乾什么!”
“随便你怎么做。”甚尔摸手失败,顺其自然翻过手掌摊开掌心,“继续挨揍或者捅刀,反正这具身体都归你,你想在我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都可以。”
“哈啊?现在来说这种好听话?!”
“是实话。”甚尔飞快道。
“兼职当牛郎是实话,因为缺钱;缺钱也是实话,因为花钱习惯总是大手大脚。穷到去住桥洞、去蹭荒废神社都是常事。”
“工作内容撒谎是因为我以为你是个普通人。我不清楚你的兼职,也从没想过打搅你的工作,我不是故意为了戏弄你才欺骗你。只是那些咒灵咒术师咒术界,一切全都令人作呕,我的过去也是,杀手的工作也是。”
他道。
“我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让你害怕,我讨厌有天你会和电车上路上那些人一样,用任何异样的眼光远远旁观。”
他停顿下来,一口气说完之后反倒情不自禁垂下眸,难以直视。
东山凉忽然有些恍惚。
或许是很少在扮演play以外的地方见到他这副模样。
而哪怕是在玩破廉耻的角色扮演,他做戏也只能做到一半,总是不敬业地流露出大型肉食动物的狩猎性。
可今天晚上,他静静蹲在树杈上垂着脑袋,同样是矫健精壮的身躯、野性十足的清秀的脸,却仿佛被淋了半日的雨,像只习惯被圈养后已然褪去粗野与不驯服的家宠,以至于被丢弃也一定要守望主人窗口,久久不肯离去。
因为没人陪着他再去理发店,柔顺的额发有些长过了眉梢,盖着那双虚虚盯着下方空气的眼睛。
“对不起。”他收敛起所有的不逊与带刺的自尊,低低说。
东山凉:“……”
她死死捏住拳头,警告心肠必须比被他浪费花完的钻石还硬。
“这是你留给我的钻石。”甚尔从兜里掏出重逢时薅到的别针,递给她,“我很早就赎回来打算挑个好时机还给你的。你欠下的赔偿负债不必担心,我会赚钱填补上的。”
东山凉:“……”
“即、即便如此,”她强硬地接过钻石立即揣进自己兜里藏好,“现在说这些也太晚了。”
她或许还没能将一切情绪彻底厘清。
也不知道今晚过后是否还有余力生气。毕竟她人也揍过了,钱也拿回来了,好像一切都已重新扯平了。
但有一种情绪和理由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甚尔原本笃信的根基产生微微的动摇。他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就算刨除一切歉意、攻击,我们两个人都是创建在误解的基础上才达成的交往关系。”东山凉前所未有地冷静。
“你不了解我,”她指指甚尔,又指指自己,“我也不了解你。”
“我喜欢的家庭主夫甚尔,和你喜欢的社畜东山凉,都是我们擅自想象添加了不知多少虚假设定的【形象】。我们真正喜欢的是彼此想象中的虚假形象,还是最真实最赤裸原本的那个人?”
甚尔:“当然是本人。”
东山凉微笑:“但我不确定,可以了吧?”
甚尔:“哦。”
凉气哼哼道:“我之前认为不追究过往是一种尊重,我也有自己的小秘密,所以我愿意保护你的小秘密。结果下场就是我和你蒙着面撞在工作场合,互相捣乱,相互搅和。”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甚尔几乎不假思索道。说完之后表情后知后觉地浮起僵硬,难得局促地扶住后颈,“我的过去……也可以。”
东山凉承认确实自己非常好奇像他这种御三家大少爷怎么沦落到成为牛郎。但此时此刻,她铁石心肠:“你当写相亲简历吗?我们现在不是那种可以随便交换日记的关系!”
不能主动交换情报,那要自己挖掘吗?
“也行。”甚尔道,“我会完完整整地告诉你,我青睐的恋人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东山凉冷漠:“哦是吗,你连我真名都不知道就敢这么狂言。”
“……”甚尔在心里把「凛凛凛」念了一万遍。
“啊啊啾!”
凉没由来地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
她搓搓鼻子,疑惑是否夜间冷风太有杀伤力。
“行了,就这样吧。”她宣告退堂。
“就这样?现在还早吧。”甚尔拒绝。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举高手,手掌虎口上还挂着玉犬。
这只黑色毛茸茸的小狗未来或许会长成威风的模样。但此时仍留着肥嘟嘟的嘴筒子,一边钳着男人的手掌听人类说些听不懂的恩怨纠葛,一边不停转着眼珠子往后方的凉身上瞥。
“你看,他也不舍得我离开。”甚尔示意。
东山凉面无表情伸手握住小狗啵地一声把它拔下来。
锋利程度不逊于刀刃的犬齿咬半天都没嚼出血肉,真不愧是一只「烈犬」。
她抱着狗往屋里轻轻一抛。
小惠不知何时已从床上爬下来,被她丢过来的小狗轻轻一撞,两头身原地晃了晃,手忙脚乱抱住玉犬。
他不知道听了些什么,那双与甚尔肖似的幽绿色大眼睛无措地望着凉,又小心瞥眼树杈上蹲着的父亲,忍不住咬咬唇,觑着她的脸色再次板起脸命令道:“Ryo不要生气……玉犬,咬他。”
“小惠——”
东山凉制止。
她这下是真的有些头疼,蹲下身揉揉小海胆的脑袋:“对不起,因为我和你…你父亲之间的矛盾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她垂下眸,深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掀起眼皮:“之前没有和你说明情况就擅自带你离开,我会告诉你大人发生的事,假如你想回到……”
“Ryo!”小朋友立即大喊,眼睛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入水汽。
凉今晚说了半天都没梗塞的声音此时也变得断断续续:“小惠……”
“Ryo!”惠瘪着嘴一头扑入东山凉的怀抱,埋着脑袋,小手死死抓住她身上的睡衣。
两人相拥,抱作一团泪眼婆娑,一时感煞旁人。
旁人甚尔:……
为什么搞得他像坏人。
她说的话有一句对了:他确实应该搞明白,她当初捡人回来,喜欢的到底是惠,还是他。
*
“笃笃,笃笃。”
夜深人静,忽然有道敲窗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家入硝子刚从熬夜打游戏的魔丸同期组逃出,睁着眼睛都睡了半觉,被这声一惊,人都抖了一下。
“谁?”
一个圆溜的脑袋抱着枕头从阳台上慢慢探进来。
东山凉瞪着锃亮的眼睛,已浅浅积起的黑眼圈,望着床上的少女冒出激动而压低的声音:“太好了,硝子,你也没睡!”
第62章
“太好了,硝子,”从阳台翻进来的访客蹑手蹑脚爬到家入硝子床上,朦胧夜色也挡不住她眼下顶着的两圈黑眼圈,双目炯炯有神,“你也没睡!”
“……”家入硝子拖着陈旧的躯壳慢慢坐起,往眼皮上涂俩胶水振作,“嗯,真巧,阿斯蒂小姐你也没睡。”
“嗯,有件事想看看你的想法。”
东山凉抱着枕头,屁股挪挪挪蹭到她边上,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嘴,再闭上,脸皱成一团。
硝子耐心地等着,靠在床头把一不留神控制就要垂下的眼皮粘得更牢。
半晌,犹豫不决的阿斯蒂小姐总算斟酌完毕,抿抿唇,小声开口:“刚才……他来找我了。”
硝子:“谁?”
“就他啦,他!”
硝子:“五条,还是夏油?深夜按耐不住准备找你挨揍了?”
“我没事揍他们乾嘛。刚爬过他们窗台,两人还在熬夜破游戏记录呢。”
“禅院耀哉?”
“是直哉——当然也不是!”东山凉胡乱挠挠头发,泄气道,“是甚尔。”
“哦——”
结果现在称呼的还是名字啊。
家入硝子平静打了个哈欠,“之前就听闻术师杀手进高专结界如入无人之境,果然名不虚传。京都校的结界也拦不住他。”
这个事凉知道:“他说自己是什么天与咒缚。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她说到这儿还不禁撇撇嘴:“真不愧是御三家禅院家的大少爷啦。就算没有天与咒缚的体质,本来也能随意进出高专吧,说不准和他亲戚禅院直哉一样,就是在这里读的高中。”
硝子对小白脸的过去并不在意,只稍稍坐直,倦倦问道:“现在人还在吗?”
“没,走了有两小时十四分钟五十秒…”凉抬起手表看看,“好了,现在两小时十五分钟了。怎么了?”
硝子慢吞吞道:“所以阿斯蒂小姐你在他离开后还是翻来覆去足足两个小时才来找我的……不,没事,本来还想让那两个熬夜打游戏的去玩玩现实追杀游戏。”
阿斯蒂小姐与伏黑甚尔的纠葛里多少带点个人爱恨情绪,咒术高专组与术师杀手的仇恨就简单多了。
就算对方要掏光底裤来进行经济赔偿,也不妨碍他们额外琢磨着还想亲自上手「欺凌」高专新员工。
硝子不无遗憾,猛地振作起精神,盘腿坐好,再问:“他来找你求和好了?”
凉抱着枕头,闷闷点头。
“在问你具体怎么想之前,我必须问一个问题。”硝子说。
凉疑惑:“你问。”
“他钱还你了吗?”硝子一脸认真,“包括最开始那枚钻石。”
东山凉一边胡乱点头,一边掏兜:“钻石还了的。”
她摊开手,硌了她两小时的钻石静静盛在她掌心。
硝子拧开床头的小夜灯,用两根手指捏起这颗人为赋予意义的天然矿物,对着昏黄灯光细细打量。
切面完美,对称工整,尺寸也就略逊于鸽子蛋。即便再不懂行的人来评估,也该知道这枚钻石绝对价值不菲,一问价格果然,在市面上卖出几千万日元算是打成跳楼骨折价。
“近亿级的钻石居然说给就给,”硝子把钻石放回凉手上,调侃道,“真不怪会盯上阿斯蒂小姐的钱包。”
“哈哈。”凉干巴巴地扯下嘴角。
对哦!
刚才道歉归道歉,他还没交代最初的碰瓷是不是为了钱哦!
“图财图色还图你好骗呗。”
硝子托腮,“路上碰见一个有钱有闲、还信任到为他单开一张卡任由他挥霍开销的富婆可不多见。比起自己辛辛苦苦疯狂接单,当然是抱富婆大腿来得轻松便捷。”
“之前去查账单流水,买咒具修咒具的钱刷的不就是你的卡?所以最近才缺钱。”
“没有,你记错了,”东山凉挽尊,“只有一把天逆鉾是他自己藏的私房钱不够,暂时借我的卡刷。我最近资金紧张主要是因为这一年陆陆续续在横滨民众的赔偿上花了不少钱,分手归分手,也不能把锅全甩给他。”
硝子轻飘飘道:“可我听五条说,黑市上天逆鉾这种特级咒具的价位是,换成赔偿金几百个人分分也能轻松分到不少钱吧。”
东山凉艰难笑笑:“这、这样啊。”
当时看着他用那把天逆鉾在白毛小同事身上自由改花刀,旁边趴着的黑毛小同事也快有出气没进气,她太生气直接上手,现在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掰断那把刀。
四舍五入算她也投了钱的五亿的刀!
凉强行平复血压心跳和呼吸,一如既往自我安慰:“财运如此,不怪任何人,一定是我自己的倒霉财运作祟。钱不求多,反正够用就行……”
“总之,下次阿斯蒂小姐再问问他最初的想法。”
家入硝子笑笑,破天荒地头一次改变了自己憎恶【捞金男】的说辞,“如果他老实回答是真图钱就算了,图财乃人之常情,【有钱】也是女人的优势,坦陈还算他交代实情;但如果他编一见钟情之类的瞎话,记得再给他一拳。”
“虽然这话有些绝对,但世界上大部分人就是如此:钱在哪儿感情就在哪儿。正常的一见钟情,就算为了你的好感也不会先贪你的钻石。”
凉凶巴巴地嗯一声响亮应下。
“至于其余他花掉的你的钱,改日让冥冥小姐帮你简单列一份清单。”硝子盘算得清楚。
普通的小白脸捞金牛郎,除去脸蛋身材毫无利用价值;但术师杀手不同,他还能日夜不休连轴转地接委托还钱。
实用主义的家入小律师帮咨询客户简单厘清财产划分问题,满意点点头,这才开始真正深入探讨:“那么接下来刨除所有钱财之外的纠纷,提问——”
“阿斯蒂小姐,你还喜欢他吗?”
“喜欢。”东山凉回答。
硝子:……
东山凉:
硝子迟疑:“照理来说,这里是不是应该插入一些情感描写,一些头脑风暴,一些犹豫与纠结?”
“刚才两个小时已经风暴过了。”东山凉十分坦诚。
家入硝子微微叹气,又忍不住笑起来:“好吧,也没有那么意外,确实是阿斯蒂小姐的风格。那半夜还是睡不着受困扰的问题是什么呢?”
东山凉稍稍沉默,怀里的枕头被挤得扁扁地压在身前。
其实她已经和甚尔说过她其中一项的困扰了。
她翻来覆去风暴两小时,明确的只有【喜欢】这件事。
哪怕他是个明明自己有钱还吞金兽一般花着她钱的小白脸。哪怕他骗她骗到连小惠都可以不管不顾放养。哪怕她根本不知道他真实的过去、想法、人格。
她还是喜欢甚尔。
像习惯一样在床上留出另一边,吃到好吃的饭就想拍照发给置顶联络人,洗澡忘拿睡衣也只会条件反射张口先喊他的名字。
“但我现在分不清我的喜欢到底是习惯导致的滞后性,还是单纯的生理性喜欢,又或者别的其他什么。”
凉低着头,床头昏黄的小夜灯在她侧脸上罩出暖玉似的光泽,眉间却紧巴巴地团在一起。
“现在还喜欢也不意味着要和好。可能等我真正了解他,说不准都不需要再多严重的问题,只要看到他身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毛病,一切就会祛魅,好感会退得比潮水还快。”
她说得越来越谨慎,眉头也就越来越紧,“当然,为这种毛茸茸的小情绪提前担忧不是我的习惯。我只是还有别的事……”
硝子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冷不丁道:“因为觉得对不起我们?”
东山凉话头霎时一卡。
她微微错开视线,难得有些狼狈地点点头。
因为从小到大都在各地世界旅居、生活,她见过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什么有情人终成兄妹的,什么抢了养兄身体复生可生出的儿子更像养兄一脉的,什么女孩男孩都对同一个学长有好感结果最后自己看对眼的……
甚尔与她与高专组阴差阳错的纠缠远远排不上号。
“我一向认为人和人的关系相互独立,比如咒术高专与术师杀手的冲突永远不会影响我与你们的相处,”凉抿抿唇,低声说着,“你们也不会认为这事是我交友不慎的错,我同样绝不会拦着你们找甚尔麻烦。”
只是她自己心里会卡着这件事。
她会永远记住那天明媚阳光下,爬在五条悟碧蓝色猫瞳上的蝇头,夏油杰险些被劈断的胳膊。
喉管中血液汹涌的七海,已经垂死的灰原,以及手忙脚乱在台阶上边跑边摔、连话也来不及说的硝子。
无论乾哪一行都有生死,即便是凉,也做不到从未让身边人遭遇命运的洗礼。
她尊重死亡。
唯一会做的事,是那日里不管星浆体事件中高专组是生是死,她一定都会因为愤怒而狠狠碾压袭击的来敌。
偏偏敌人恰好是甚尔这件事,让她的愤怒中又狂增歉疚,两相叠加成了而已。
可正是在那样的暴怒里,凉愈加清晰意识到一件事:
——甚尔可以一日之间让她失去这群鲜活的朋友;她却做不到真的看着带着呼吸机的甚尔奄奄死去。
这对在生死在线挣扎的小同事们来说多不公平。而她这个本来和他们站在一边的朋友兼辅助监督,竟然还会厚着脸皮承认,她依然【喜欢】那个差点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
确认这一点后,她的恼火与歉意就又开始无尽翻涌,最后上升成一看到混蛋小白脸就烦。
人会偏心是常态。
只是她仍无可避免地对双标的自己有些许厌烦。
“原来如此。”
硝子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阿斯蒂小姐竟然也有如此纤细的困扰,真叫人意外。”
东山凉:“这是很大的困扰。一点也不纤细。”
“嘛。”硝子说,“因为差点死掉的人不是我,所以没资格替他们几个发表意见。”
“对于我的那份致歉就算了。倒不如说阿斯蒂小姐在因为这种理由犹豫困扰,反倒让我非常确信——”硝子刻意拉长尾音,忽然模仿着五条悟的语气说道,“【比起那个野男人,还是我更重要啦。】”
人怎么会不偏心。
就像硝子也在偏心地衡量:是放任术师杀手重新接触会让阿斯蒂小姐幸福,还是找个更靠谱没有案底的家伙转移她的注意力更好。
她亲昵地蹭蹭东山凉。
两人在深夜里喁喁细语,不知闲聊了多久,于蒙蒙晨色中各自躺倒了下去。
半睡半醒间,硝子猛然惊醒,突然道:“阿斯蒂小姐,为了尽快走出失恋阴影,改日去游乐园约会好不好?”
“嗯?”东山凉在睡意中懵然把脑袋埋起,完全没过脑子地回应,“哦哦。除了你还有谁吗……”
硝子困得含糊:“很多男嘉宾。”
东山凉:“哦哦。”
第63章
“游乐园约会?”
东山凉再次听到这件事已是半个月后,也同样合理地完全不记得那天深夜半梦半醒间答应的事。
“我还答应了这种事吗?”她震惊地思索,都教授记忆搜索完全无果。
家入硝子淡定掏出手机,播放录音。
【改日去游乐园约会好不好?有很多男嘉宾——哦哦】
【改日去游乐园约会好不好?有很多男嘉宾——哦哦】
【改日去……】
她没能播放到第三遍,东山凉眼疾手快按停播放键,飞快蹿入屋内道:“等我几分钟我换个衣服。”
约会而已,每天都能精准把小白脸关在窗外的单身人士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不是约会,还能领着小惠去游乐园玩一圈呢。
“不行哦,今天的小惠由我负责。”
到了游乐园,家入硝子却在第一时间反手抱走小海胆,牵过小朋友的手。
小惠异常配合,一大一小都板起显然早就通过气的正经严肃脸。
半月前第一次冷静下来的夜谈中,甚尔并没有选择带走小孩,小惠仍由东山凉暂时抚养。
而在她外出工作期间,看顾小孩的任务便平等分配到没有出任务的高专组头上。
硝子作为反转术式的奶妈,出任务机会最少,带小惠的次数也就越多。
两人由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阿斯蒂小姐只要负责玩耍就好。”硝子比出OK手势。
东山凉不禁有些好笑:“那你们做什么呢?”
这话却像是突然打开什么开关,下一秒,就见硝子从随身携带背包里掏出两幅墨镜,唰唰快速给两人戴上——小惠的脸太小,哪怕买了偏小的尺寸,架在他鼻梁上的墨镜也时不时要往下滑。
小惠婴儿肥的脸上就继续维持着一脸严肃,一次又一次地伸小手将镜框推回原位。
“请允许我们隆重地介绍——”家入硝子一本正经地专业播音,“此次《约会大作战101》的主办方兼双人裁判员,家入硝子、伏黑惠。活动一切解释权归属我方。”
“《约会大作战101》是什么奇怪活动啊……等等,硝子你不会准备了101个男模吧?”
“不,101个男模外出委托的价格太贵了。”硝子给出的理由异常质朴且老实。
东山凉稍稍安心。
硝子:“也就十几个吧。”
东山凉刚安的心又提了起来:“欸?”
话音刚落,另一侧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撩人的低吟:“猫咪酱-期待我很久了吧。”
咦惹,什么乙游台……
东山凉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一边循声望去——并在看清来人的刹那一秒切换成冷漠。
仿佛是突然刷新出现在树下的五条悟摘下小黑圆墨镜,手肘支撑树乾忧郁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而来。
一双比天上星星还璀璨的蓝色猫瞳异常波光粼粼,骚包十足地抛来一个飞吻,“啾咪。”
“累了的话,随时可以依靠我。”
另一道刻意用起无限温柔的声音缓缓道。
夏油杰的身影幽幽从另一侧出现,原本那身黑漆漆的高专制服与改良肥大裤子,换成了彰显身材的潮男常服,丸子头低低扎起,十足清爽又十足充满乙游味地伸出一只手,“无论发生什么,请相信始终都会有我陪伴在你身边。”
“硝子,”东山凉坦诚回头,“耍我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没钱请我可以借你。”
这还不如点男模呢。
男模起码能没心理负担地上手。
硝子淡定:“看在他们脸蛋不错的份上,忍忍吧。”
“就是啊!我们可是认真的!”DK组接收到质疑信号,立即大声不满道,“接到主办方通知后,我们可是非常严肃且珍重地在准备今日的约会哦。”
东山凉:“哦是吗,刚才那两句台词是从你们前两天现买的乙游里现学的吧。我说为什么一直都喜欢拉着我陪玩,前两天要打新买的游戏却对我严防死守。”
东山凉:“用我身上是吧。”
“……”遇到难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五条悟更是双掌掌根靠拢往脸下一叠,扇子似的白色长睫扑扇扑扇,表情愈发可爱:“哎呀,人家精心打扮过的模样不够惊艳吗?”
东山凉死鱼眼:
接着慢慢斜过身子,视线挪向两位烦人前辈身后:“那七海灰原你俩呢,也来参与耍我?”
藏在树后站桩的金发少年头痛地捏捏鼻梁,闻声下意识迎上视线。随即脸色一僵,别开脑袋愈加阴沉:“被抓来当壮丁的,不用在意我。”
“因为家入前辈说这样做能帮阿斯蒂小姐更快走出失恋阴影!”
与他同期的灰原雄却是满满乾劲气势十足,穿着一身厨师服握拳热情道,“阿斯蒂小姐与家入前辈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一定会努力的!”
相反之下,另一道声线则显然挑剔许多:“来这种地方约会么,阿斯蒂小姐果然也是个女人呢。”
这辨识度极高的关西腔一出声,即便再如何隐藏,这声音也挡不住一股评估的轻慢。
然而再对上凉直勾勾的盯视,禅院直哉眼神微闪,脸上的轻慢立即藏得更深,声音也婉转起来:“是我的荣幸。”
东山凉:“……”
“也不管岁数与本人意向、凑数把认识的异性都喊上也就算了,硝子,”东山凉扭头指着同样精心打扮过的禅院直哉问道,“这家伙塞进来乾嘛?”
家入硝子闻言却微微翘起唇角,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微笑。
阿斯蒂小姐分不清对术师杀手的喜欢?
那就拆分来看。
【脸蛋好看】的,【身材带劲】的,能cos【贤惠人夫】的,还有据说【厨艺很不错】的……而禅院直哉,充当的自然便是剩下的特质元素:【禅院家出身的】。
嘛,虽然是个只有脸蛋的人渣,但同个家族出身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重叠交融的气质。
万一阿斯蒂小姐潜意识里喜欢的其实是那种世家独有的荼蘼疯气呢。
“当然,我的准备也不止这些。”
身为优秀的主办,只薅身边人的羊毛也少些排面。家入硝子一侧身,展示似的优雅摊开手臂,“既然要见识花花世界,男嘉宾的类型自然也该丰富。”
东山凉:?
她看看硝子侧后方空无一人的场地,纳闷:“空气款男嘉宾?”
硝子保持着展臂介绍的姿势,淡定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电话:“稍等。”
她的手机还没拨出,东山凉先被背后袭来的冰激凌冻得一激灵。
“到了别催了。”身后递出冰激凌的青年强行把蛋筒塞进她掌心里,不算有耐心地啧了一声,“刚结束任务就连轴转跑过来陪你玩过家家,多少也体谅下时间误差吧!”
“怎么会,您到得非常及时,感谢您的参与。”硝子从善如流地换个方向展臂,介绍道,“阿斯蒂小姐,横滨港口Mafia男嘉宾一位。”
同样换了常服出场的中原中也抱起双臂,哼了一声。
“抱歉,我没迟到吧?”
在他身后,匆匆而至的横滨二号男嘉宾身边还带着五个娃,顶着一张不知在想什么的表情的脸打招呼,“小酒,上午好。”
他身旁的五个小孩活跃地四处乱蹦张望,还有个男孩惊喜地大声嚷嚷:“织田作!她就是你经常在聊天的美女网友吗?nice啊!”
“她也带着一个小孩欸!”
“假如织田作应聘男友成功,我们就要有一个新弟弟啦!”
小孩们叽叽喳喳,东山凉面如死灰。
“咖喱你也来?”
【单亲爸爸】特质持有者织田作之助茫然地摇摇头:“是那个小姑娘和小惠找我来的。”
小姑娘家入硝子微笑不言,小惠板起的脸微微露出亲近的微笑,两人一齐深藏功与名地轻轻朝他颔首。
“围巾也说你最近失恋,让我陪你散散心。”织田作之助道,“刚好在休假,听说是在游乐园约会,就带着孩子们一起过来了。”
东山凉又看向剩下那位:“你呢,中原。你专门抽空来看我笑话的吗?”
“你以为我是青花鱼吗会喜欢在这种无聊的小事上戳人伤疤。”中也撇嘴,“是混蛋太宰说你是我们港口Mafia优秀的编外骨乾,让我一定要来安抚你的情绪——失恋而已,需要我帮你把骗人的那小子宰了吗?”
“是啊凛凛姐,你别难过。”
慢了中原中也一步赶到的正是中岛敦与泉镜花,两个未成年脸上竟还能透出些父母辈的操心与关怀,又极为克制地补充,“我们可以负责埋。专业的。”
“谢谢敦,谢谢泉,但这个版本已经叠代半个月了。”
她是报完仇就消气的类型,钱债两清,剩下的纠葛就由高专组与甚尔自己解决。
东山凉说完,又不禁打量两小孩身高年纪及性别,迟疑:“你俩总不能也要参与这次约会活动?”
“哦,我们是陪同人。”
敦端正地用两只手托起掌心里的手机,态度恭敬道,“听闻凛凛姐的痛苦后,太宰先生的密友津岛先生表示愿意以电子男友身份出场陪凛凛姐网恋。这是津岛先生。”
“嗨sake酱!”手机里应声响起熟悉的经由变声器处理过的轻快男声,“太巧了,我也很擅长扮演【刷爆别人银行卡】的不要脸小白脸。因为一直守在手机旁,【随时随地回复短信】也完全没问题题题——”
还在出声的手机被人一把夺过,反手蓄力狠狠砸向天空!
敦一边「诶诶诶津岛先生?」惊叫着,一边像只追飞盘的小狗一样飞了出去。
东山凉面无表情拍拍手掌,拿大拇指在喉管间状似无意地狠狠一划:“十几个男嘉宾是吧,后边还能给我掏出什么人?”
所有人条件反射唰唰站成一排立定正好(没反应过来的横滨组也被立即拉入队列),众人视线齐齐望向活动主办方。
“没了。”
家入硝子双手背在身后,镇定自若地盲打「撤退」短信发出,“就这些了。”
啧,太可惜了,【职业牛郎】来晚一步,上不了场了。
东山凉棒读微笑,捏起拳头:“哈哈。所以呢,你们几个还站在这里乾嘛?”
所有人互相对视,或茫然或敬畏的视线里,依旧是五条悟不怕死地高高举起手:“等约会唔唔!”
夏油杰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众人立即一哄而散。
——没散成。
东山凉微笑着勾住近日身高疑似突破一米九的五条悟的后衣领,像拖一条腿长得过分的长毛白猫,挨个儿点过在场男嘉宾的人头:“不是说约会吗?等着,我一个、一个、一个地约。”
底下被卡住命运衣领口的五条悟:“阿斯蒂小姐没气了要没气了!”
第64章
第一号男嘉宾(划掉)……第一号倒霉蛋五条悟率先被拎出队列。
在游乐园其余游客诡异的视线里,像条赖着不走的猫长长挂在地上一路拖行,从东山凉掌下抢救出自己领口时还在大呼小叫。
“阿斯蒂小姐!你险些就要成为第一个在约会中勒死约会对象的人了。”
东山凉双手环胸,不耐烦地等他掏出小镜子细致整理领口,单脚狂点地:“你是说无下限术式持有者会被我轻轻勒死吗,那真是普天同庆的好消息。”
“嘛,耐心一点嘛——”
五条悟整理完衣领还不罢休,对着小镜子左瞅右看细细打量,忽然伸出手,把头上翘着的一缕头发细细捏回东山凉压根没注意过的形状,嘴上抱怨,“真是的,差点连造型都毁了。”
“虽然不想在这种时刻夸你,但顶着那张脸有没有造型很重要吗?就算套个眼罩把头发扎成羽毛球头也没影响吧。”凉语气冲道。
“嘿嘿,”白发少年丝滑蹭到她身旁,矮身拿肩膀撞撞她,欠兮兮地灿烂冲她笑,“就知道阿斯蒂小姐喜欢讲真话。”
东山凉双手环胸,灰色瞳孔平平一横,鬼气森森盯在他脸上:“我现在就想把你揍一顿的想法也是真话。”
“欸!不是说和我约会吗?”五条悟不满抗议。
“我约会的方式就是揍人。”东山凉冷酷。
五条悟:“和伏黑甚尔约会也揍他吗?”
“当然不……”凉的话音戛然而止,放下手瞪向他。
“怎么了嘛,”五条悟却抱住后脑勺,没什么所谓地大咧咧道,“那段失败恋情阿斯蒂小姐不是都放下了吗,现在生气也是因为讨厌我们耍你,也不认为我们会是合格的约会对象。”
“但如果我说,我们所有人都是在认真准备这次约会的呢?”
“……”东山凉面无表情,“从乙游里学习台词的认真程度?”
“咳。”五条悟讪讪放下双手,一本正经地耍赖,“那人家以前没约会过嘛,第一次约会当然会想参考一些成功案例。不瞒你说,阿斯蒂小姐,我现在已经学成了。”
他忽然改变姿势,在凉怀疑的视线里牵过她的手。
他张开自己的手掌轻轻按在她手上,五指压着五指,掌心贴着掌心。因为卸去无下限术式的隔绝,指腹之下便是同样温热的体温。
五条悟挑起唇角,连开口的腔调都切换成奇怪的语气:“看,阿斯蒂小姐的手好小啊。”
东山凉:……
少年又故意矮下身凑近,歪头打量:“你的脸也好红……欸,怎么没红,凑这么近都不红吗?”
凑得这么近,近到都能看清彼此面容上细小的绒毛。要是眼睛眨得再快些,都能把人扇感冒。
略带湿意的呼吸吹在空气里。明明比他的视角更低,女人却像是始终俯视着他凑过来的脸庞。
大概是被忽悠出来约会时还是事先做好了准备,监督小姐向来素净的脸上难得敷了粉黛,他再观察:怎么连嘴唇都涂了口脂!
亮晶晶的,润润的,像朵菱形的花。
五条悟不自觉眨了眨澄澈的蓝瞳,反应过来,随即震怒:
明明之前上班期间说懒得化妆的!是面对他们不值得化吗!
“不行,都凑这么近了,阿斯蒂小姐赶紧配合我害羞一下!”
东山凉:
谁家好人看见家养品种猫往脸前一直凑的反应是害羞。
“是因我的年龄而不放在心上吗?”家养猫握紧拳头,又摇摇头,低声叹息,“可好歹我也是个男人啊额诶诶诶?”
“再让我听到你copy乙游台词,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和你的小嘴。”
东山凉面无表情反手拖住少年胳膊。
“等等阿斯蒂小姐我们去哪儿?”五条悟单手抱住路灯柱子被拖着不肯走,“谋杀我的话拒绝!”
“不是你说要正经约会吗?”凉反手大拇指一戳向不远处的过山车,“去玩项目啊。”
“什、什么嘛!”
五条悟喜滋滋坐上过山车,隔三差五就过着上天入地刺激咒术师生活的家伙面对小小的螺旋轨道,还摆出一副期待的脸色,“阿斯蒂小姐还真是含蓄啊。”
东山凉不是第一次来这家游乐园了,熟练地一边扣上自己这边的按钮,视线瞥到座椅之后疑似有个工作人员窸窸窣窣在检查。虽然没必要但还是往旁提醒一句:“安全带。”
“没事啦——”五条悟挂在椅子里轻松自在地摆摆手,“这么安全的设施,我都可以直接跟在过山车后跑呢。要是感到害怕,可以牵我的手哦。”
他真不该说这句话的。
——十秒之后,五条悟连人带椅子在过山车猛拐过最高点时,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飞了出去。
东山凉:……
“啊啊啊!”
“是不是有什么影子飞出去了?”
“哇,飞得真高。”
在游客们一片尖叫声中,她后排的座位上载来熟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懒散男声。
凉惊悚地往后扭头。
前后两人的刘海随着风声呼呼往上飞,没了邻座的遮挡,后排的乘客在过山车急遽的坠落中淡定抬手:“哟。”
“约会怎么不喊我呢。”他平静问。
*
约会大作战怎么不喊伏黑甚尔?
“你问主办单位去。”东山凉下了过山车,死鱼眼指指大部队待机处,“你问问主办方为什么不给一个捅了她同期和学弟的杀手发放邀请函。”
“惠不也是主办裁判员之一吗?”甚尔应对自如,“即便只靠人情票,我也该拿到入场券才对。”
凉一时不知是该夸这人厚脸皮好,还是说他锲而不舍好。
再看他。
身上穿的正是之前她买的衣服,清爽、帅气,上一年的夏天他就是穿着这一身衣服,抱着小惠在这座游乐园里等着她去买冰激凌回来。
她眼前出现一阵恍惚。
短短半月余,一切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两人的站位倒是一直彼此面对着面。
只是原来的她可以亲昵递出冰激凌朝他凑近,现在却一味笔直而别扭地站成电线杆。
最后凉也只能揉着额角,头痛道:“你打听得还挺清楚。从什么时候埋伏在边上的?”
“唔,至少在五条家六眼那小子一个劲往你脸上凑到快亲上的时候,就在了吧。”
“什、咳咳咳!”东山凉今日从始至终都没红过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你偷窥能不能挑个好视角,哪里有亲上。”
“我知道。”甚尔平静回答。
看她的唇就知道了。
如果接过吻,她的嘴唇会透出一种比口脂更剔透的妍丽色彩。
凉有些不自在地在原地踱步两圈,忍不住赶人:“你不是还要打工赔钱吗?快去工作,咒术高专那一大片空地都等着你重建呢。”
“噢。”他嘴上应着,脚半寸没挪。
“对,你就站在那儿,别动。”五条悟的声音陡然插进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五条悟凭空悬在空中。一只手搭在眼前,另一只手上还拎着过山车的钢铁座椅,“抱歉啊阿斯蒂小姐,就算让这家伙背负上巨额债款赔偿金,总觉得还是差了些什么。”
“看在阿斯蒂小姐的份上,我会手下留情的。”
甚尔眯起眼睛,抬头仰望:“是吗,不愧是天才。不过是濒死之际才学会的技能,不应该对我多表示些感激吗。”
“哈!”
五条悟重重笑了一声,空闲的那只手的拇指扣住食指中指,一双猫瞳直勾勾钉住黑发的仇敌,“我当然感激你,所以才会给你看这招连五条家内部也鲜有人知的招式。顺转的【苍】与术式反转的【赫】,能重叠生成——”
“喂喂喂别在这里动手!”
东山凉飞快拔高音量,并在甚尔一惊中一把扛起他砸向空中的五条悟,“去野外打!”
甚尔:?
五条悟:
谁也没偏心的阿斯蒂饲主小姐朝他俩挥挥手:“无论如何留口气,濒死了给我打个电话!”
倒不如说他俩酣畅淋漓乾上一架,凉心里老卡着的疙瘩还能舒服些。
谁也不用原谅谁,谁也不需要其他人来愧疚什么。
被迫撞在一块的两人对视一眼。
行,约会暂停,去接战斗。
“然后,阿斯蒂小姐你就这么看着他们离开了?”
第二号男嘉宾夏油杰把新买的冰激凌递给凉,一边皱起眉头,不忘观察她的脸色,“不会死吧?”
东山凉:“你脸上好像完全是甚尔死定了,【之后该怎么安慰阿斯蒂小姐】这类的表情了。”
夏油杰笑笑:“有么。”
他比他的白毛同期要自然得多地牵过她的手腕,领着她往游乐场深处走。
“我还以为阿斯蒂小姐不会继续进行这项滑稽的《约会》活动了。”
“为什么不继续。”凉持续死鱼眼,“我说了,我要一个一个约满全员——谁也别想逃。”
夏油杰一阵轻咳,讪讪挪开视线。
两人逛吃一会儿,他又重新提回先前的话题:“经历星浆体任务后,悟的能力确实更上一层楼。原本不稳定的【赫】可以复数发动,又掌握了【茈】,攻击力毋庸置疑。”
他手里的冰激凌筒被太阳晒得极快。不过这一阵功夫,很快便有一道艳丽色素搅和成的黏腻糖汁缓缓淌下,一路滑到他手掌。
黑发丸子头少年捏着蛋筒,仍无知无觉平淡笑着道,“也更别提生死一遭后他还学会了反转术式,现在应该没有人……呃,不包括阿斯蒂小姐你,应该没有其他人能再对他造成伤害了吧。”
“手。”东山凉叼住自己的蛋筒,从随身包里掏出纸巾塞进他掌心。
“啊抱歉。”夏油杰连忙接过擦拭。
“夏油。”这下换东山凉注视观察他了,“希望我问得没那么冒犯。”
“你从星浆体事件之后是不是一直不开心?”她歪头问。
“……”夏油杰低下头,忽然往前走,把一口没吃的冰激凌包上餐巾纸塞进自备的垃圾袋。
“阿斯蒂小姐,”他转过头,弯起眼睛,阳光之下那张清隽秀气的脸上似乎毫无阴霾,“那里有□□打靶摊位,陪我去玩吧。”
凉自无不可。
朝商家付了钱,看黑发少年像模像样地扛起枪——咒术师行业训练的全是肉贴肉拳贴拳的战斗,还没上过这种军火课。
东山凉伸手教他:“身体与射向大概30°的夹角,枪托底部抵在肩关节前下方。”
她不甚在意地随手拿过一旁的闲置枪支,用枪身拍拍他的腰身和脸蛋:“别太侧;可以自然地贴着腮。”
“哦好。”夏油杰乖乖调整姿势。大概是凉没怎么控制力道,他干净白皙的脸上都被拍得微微泛出粉意。
“这里?”
“再往下,更靠近锁骨……不对。”
凉干脆上手,从后扶着他的腰,没留意他一个激灵,直接掰着枪托塞进少年肩窝里,“这样。”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持枪瞄准对面的气球,又问:“这样呢?阿斯蒂小姐。”
“对的对的…哦不对不对,枪端稳一点。等下,我再帮你调整……”
“你干脆让她抱着你手把手教你怎么射好了。”
东山凉「咔」一声惊疑不定地转过头。
另一侧,旁若无人浑身脏兮兮的青年站在原本商家老板的位置上,第二次淡定抬手:“哟。”
“哟你个头,五条呢?”凉的话还没说完。
一旁夏油杰原本一直在漂移的枪口猛然转向,精而狠地朝着再次出现的伏黑甚尔扣动扳机!
砰!
第65章
“行为人明知气枪对准他人可能会造成伤害,却仍执意实施,属于准犯罪行为。玩具气枪也不例外。”
伏黑甚尔单手捏住射到眼前的塑料弹粒,平静地丢到地上,“小朋友请勿模仿。”
夏油杰微笑,咔咔连胜迅速重新上膛,端枪射击——
砰砰砰!
利落的枪声连射,全都盯着青年的命门杀去。
甚尔却不再防御,任由一粒粒塑料弹粒射中他的眉心、胸口和咽喉。
他现在的姿态绝称不上从容。
黑发凌乱,衣衫褴褛,手臂上腰腹处皆负伤染血,再细看,连腿也半瘸着,一看就挨了不少揍。
其余不知情的游客们路过,还夸这个NPC提前cos的圣诞节妆造足够逼真。
气枪里这种用来打碎气球的塑料弹粒其实算不得有威力,放在平常也绝无可能对天与暴君极致的肉体造成任何伤害。
可如今遭一通连射,那些本该微不足道的弹粒却一粒一粒在他的肌肤上留下浅浅红痕,并在每次中弹之时发出了轻微的低弱的闷哼声。
“喂没事吧?”
东山凉下意识握住夏油杰的枪口往前一步,视线一直盯着青年汩汩渗血的腰侧,“五条把你腰打穿了吗,他人呢,怎么不去医院?”
“没关系,还活着就不要紧。我溜得快。”甚尔垂下眸,黑色额发莫名在眼前罩下一片落寞的阴影,“毕竟他是五条家的六眼天才,站在咒术界至高点的象征人物,我打不过他也理所当然。”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成分大概占了百分之九十。不然不至于光是他露出这样一副神情,就让东山凉的脸跟着心一同拧巴起来。
夏油杰在一旁发出「嗤」的一声。
半个月前在东京咒术高专门口险些团灭高专、嚣张粗莽还放着狂言的家伙,现在厚着脸皮在装什么弱小无辜。
甚尔瞅他一眼。
忽然眉头一皱,扶住自己的额头低低呻吟:“嘶……”
东山凉克制住身体忍不住还想往前的动作,原地踌躇,又问道:“脑袋也伤到了?”
甚尔低低道:“刚才的子弹打得有点疼。”
“啊?这些塑料树脂弹打人也这么疼吗?”凉低头瞥眼桌旁掉落的弹粒,犹豫道,“要不先去医院,负债没钱的话我先给你……咳!”
她立即打住话头,板起脸严肃道,“毕竟是我的学生打伤你的,医疗费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出一点。别指望我会给很多!”
“医院就不去了。我还要在这里打工,今天是游乐园兼职。”
东山凉:“欸??”
夏油杰砰一声把手里的气枪嫌弃地丢回桌子上。
“没事,医药费我会找朋友借的。我不怪他,”甚尔视线转向凉身后一步的黑发少年,充满刻意的缓慢的叹息,“毕竟还是个不够成熟的小朋友。”
“……”夏油杰咬着后槽牙瞪着他,俊俏的脸上面皮绷紧,忽然张口道:“成熟与否并不取决于人的年纪,我想比起谎话连篇的牛郎骗子,阿斯蒂小姐与我们一同生活会安心快乐得多。”
少年盯着对面讨厌的人一字一顿:“最起码,不会有一回头就看见信赖的恋人在砍死她的同事的事发生。”
东山凉被针扎似的,干巴巴地缩了一步。
甚尔微微眯起眼睛。
“阿斯蒂小姐,我们继续约会吧。”夏油杰说完,立即握住凉的手腕,略略用上些力道,颇有些强硬地将人带离打靶摊位。
离开前,还不忘冷冷抛下一句:“抱歉术师杀手先生,我们就不打扰你打工还债了。”
“……”凉亦步亦趋被捉着手腕远离,一边又忍不住回头望。
黑发的青年站在一片五彩斑斓的气球墙前,没有追出来,也没有挪开视线。
就这么一直静静站着,定定地望着他们离开。
*
夏油杰拉着东山凉闷头一顿暴走,从游乐园这头穿到那头。直到险些撞上迎面来的东西,才猛然惊醒回神。
他愣在原地,迟钝地低头,又赶忙松开:“对不起阿斯蒂小姐,没捏疼你吧?”
东山凉的手腕已经红了一截。
“只是蹭红的。”她没怎么在意地放下手,这点力道能有多少危险。
夏油杰脸上的懊丧与庆幸一闪而过,有些泄力地顺势坐进一旁的长椅里。
长椅挨着灌木树林建,高高的树冠挡住大半的日头,只剩下零零散散的阳光碎落在他身上。
“对不起,”他低下头道歉,“我不该说那句【砍死同事】的话。”
“噢…”凉挨着他坐下,脚跟搓搓地面,“你说得也没错,实话而已。”
“他是他,阿斯蒂小姐是阿斯蒂小姐,我区分得很开。星浆体事件的一切都怪不到阿斯蒂小姐头上,也绝没有任何绑架你、增加你的压力的意思,我只是为了刺激……”
夏油杰说到卡壳,愈发懊恼地住了嘴。
“我知道啦。”凉晃晃腿,又拿肩膀撞撞他,“我会调理好心态的,倒是你呢——你这不是一直都不开心么。”
夏油杰没回答。
凉双手后撑,也不催。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望着街道上络绎不绝的来往游客发了会呆。
“我只是觉得……”
耳旁响起少年略显干涩的声音,她侧过头耐心地瞧他。
夏油杰仍旧低着头,盯着地面。地上石砖铺得平齐,倒是石缝里意外钻着一只蚂蚁,庸庸碌碌地左顾右盼,看似忙碌地原地打转。
【继承了血统恩惠的你们,却输给我这种连咒术都无法使用的猴子。】*
他脑子里不知第几次播放起术师杀手那日在咒术高专门口、踩着同期毫无声息的身体,居高临下俯视他时说出的话。
信赖着他的学弟后辈们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软软挂在术师杀手肩上的理子妹妹同样不知生死,难辨声息。
本该在那时挽救局面、保护他们的他呢?
曾经引以为傲的术式、体术、经验乃至战斗技巧,全都与自尊一起被碾碎得一败涂地。
如果没有阿斯蒂小姐与硝子,没有五条悟绝境处逢生,一切就终结在那一日。
“悟现在是毋庸置疑的咒术界【最强】,”夏油杰忽然抬起头,一下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向头上长长伸展的树木枝桠,“就像他喜欢玩的闯关游戏,第一次莽撞对上术师杀手,被BOSS的机制扫得只剩一丝血条。但复活之后掌握技巧,BOSS就再也无法成为他前路的阻碍。”
“我却被留在了关卡的另一边。”
他平静道。
“我保护不了任何人。”
东山凉没有说话,夏油杰也不需要她解答什么。
只是又闲聊似的提起另一件事:“其实星浆体事件后,我去过一次盘星教。”
“盘星教?”
“就是那个雇佣术师杀手绑架杀死理子妹妹的民间教派。”夏油杰提醒。
“哦哦。”东山凉恍然,“那个间接性闹出大乱子的非术师团体。”
夏油杰闻言,脸上略略泛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是,非术师团体……一个我以为本没有任何威胁的普通人教派。”
“那天我去盘星教,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普通人能毫无顾忌地掏出金钱,去杀死一个素未谋面的14岁的少女。但到了那里……”
他只看到一群癫狂的教众仿若互噬的蚂蚁般,拥挤垫在圣洁雪白的厅堂里。
有人在哭嚎,有人在歌唱;
还有人崩溃地嘶吼:“冷静!大家冷静!星浆体只是失踪,在没有明确得到她的死亡信息前,天元大人还是有被同化的可能性!”
“捐献吧!捐出你身上的戒指、耳环,捐出你们家中所有的钱,家庭的生活费、孩子们的学习费……现在不是被那些人生小事打搅的时刻!”
“去借钱,去贷款,找亲戚朋友也好,向银行抵押也罢,我们要赶紧凑出第二笔委托信款,不顾一切地杀死那个意图污染天元大人的异端!”
有人跳上高台,振臂高呼:“哪怕付出一切,我们也要找出【天内理子】!杀死【天内理子】!”
台下的众人随之齐齐呼应:“找出【天内理子】!杀死【天内理子】!”
“找出【天内理子】!”
“杀死【天内理子】!”
……
他们明明是不同的人,却在那一刻有着近乎复制粘贴般的脸。
当时的夏油杰茫然站在厅堂外,身旁的白发同期蓝瞳里压抑着冰冷的怒火,抬手就轰塌了盘星教的教台。
教众的反应呢?
有很小的一撮人在地震般的袭击中惊叫着逃开,剩下的人看着倒地不起流血不止的同伴,却依旧在唱歌,在大喊,在剧烈的震动中齐声高和:“杀死【天内理子】——”
“……”东山凉没忍住,“不是他们有病吧?”
她一下站起来,在少年沉浸在回忆中略显迟钝的视线里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阿斯蒂小姐?”夏油杰茫然。
东山凉对着电话一阵咕噜,说到一半矮身问:“那盘星教地址具体在哪?”
夏油杰下意识报出一串地址:“怎么了吗?”
“摇人。”凉气哼哼道,“之前被甚尔气忘了,忘记收拾幕后真正的元凶——条野,你手段脏,你帮我看看怎么收拾这种洗脑教派比较快。”
她挂完电话,迅速又打第二个:“喂津岛……没有,不是我丢的,你的手机是被海鸥叼走的。行,行,待会就和你的手机约会。帮我看看东京有个叫【盘星教】的教派有什么办法处理一下。”
“莫西莫西赤司君吗,今天周日希望没有打扰你……对,真不好意思第一次给你打电话是说这种事。”
“其实是这样的,最近有个叫【盘星教】的邪门教派在东京横行,好像有一两个帝光中学的学生也成了受害者,能帮忙问问政坛最近有人需要这份业绩……真的吗!如果令尊能帮忙的话就太感谢你了!”
夏油杰呆呆坐在长椅上,仰头听她手机不停地打,那一向被高专组公认为好骗的脸一如既往清澈,却老练地说着成年人之间不必言明的潜守则。
成熟与否确实不取决于人的年纪。
但要是以阿斯蒂小姐此时的处事为标准,夏油杰想,他真是个青涩得过头的愣头青。
“小朋友,”东山凉站在少年身前打着电话,等铃响前忽然抽手,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脸颊,“都说了遇事不决告家长——”
她把人拎起来往前一推,“去!”
夏油杰踉跄两步:“去哪儿?”
“去找术师杀手火拼。”东山凉凶巴巴道,“被BOSS机制卡死又怎么了,你不是还有奶妈队友吗?”
“复活继续上!涨够经验就能宰了BOSS了——宰不了回来我手把手教你怎么锻炼成最强。哦,最多就是可能会出现脱发、失财之类的副作用。”
夏油杰被她连推带挤,等回过神来,身体已经朝着原先的气枪摊位方向奔跑。
阳光晒得愈高,他的脚步却越来越轻快。
真奇怪。真奇怪。
……
“约会要被揍哭才行吗?”
第三位男嘉宾与第四位男嘉宾一起出场时,七海建人警惕且谨慎地扫向东山凉的拳头,灰原雄吓得捂住嘴,脑海里还在不停播放路过时惊鸿一瞥的夏油学长。
他战战兢兢,忽然又把心一横,闭着眼睛翘起那张小狗似的脸来:“都是我们惹阿斯蒂小姐生气的错!你打吧!我们会大声哭的!”
七海建人:“我不要。”
还在打电话的东山凉:“去去去。”
第66章
“去去。”
东山凉忙着打电话,抽空再瞧眼两个站得笔直的少年,“硝子让你们过来的?”
她判断得大差不差,主办方确实催了进度。
尤其眼瞅见黑毛眯眼同期独自狂奔冲回入口处的通道,疑心顾客满意度岌岌可危,家入裁判员当机立断、马不停蹄便让新人上场(顺带刺探情报)。
一次还上两个,保证其中一个倒下之后,还有另一个能及时通风报信。
凉对于今日自己在高专组心目中究竟是何等形象一无所知,只是抬手一味驱赶,“抱歉我暂时没空,你俩先自己玩儿去。”
“欸,”灰原雄悄悄睁开一只眼,天真地问,“阿斯蒂小姐不揍我们吗?”
东山凉死鱼眼:“改天一定揍。”
她再次让他们回家歇着去。参与这次莫名其妙的《约会大作战》本来就是他们迫于前辈压力忽悠,来凑数玩儿的。
灰原雄乖乖应声,倒是两人中更怕麻烦、也更理智的七海建人一步未挪,淡淡挑了下眉:“盘星教?”
“对,七海也知道?”东山凉在打下一个电话的间隙里问。
七海建人:“五条前辈那日因违反相关条例被咒术总监部叫去训了半天。夏油前辈据说什么也没做,但也陪同着挨了骂。”
“虽然盘星教只是被毁了教台,但也出现了部分伤者。如果不是咒术高专全境塌陷,总监部一堆琐事缠身,这件事或许还会被他们拿去借题发挥,深究处罚。”
东山凉恍然。
那阵子大家都忙得团团转,她正在心烦意乱的巅峰期,横滨国外东京地一通乱跑;
DK组也在忙着应付总监部事关校园遇袭的质询。不仅极有义气地替她隐瞒真相,更是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盘星教的事。
“事实上,那个非术师的宗教团体凭借着扭曲信仰,在那短短几日里几乎诞生出了半成型的一级诅咒。”七海建人寥寥几句介绍,伸手捏捏鼻梁,“但根据咒术界规定,他们仍是普通民众。”
“身为咒术师,除去祓除那只半成型的危险咒灵,豁出自己的性命保护这群【普通民众】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七海建人微微停顿,又低低道,“如果不是那天有家入前辈同行,灰原险些要被咬掉一整条胳膊……夏油前辈因为这件事低落了许久。”
东山凉听得直拧眉:“原来如此,总监部居然还派你们去处理由他们的恶意豢养出的咒灵,怪不得夏油他……”
“没事的!我没事,夏油前辈也会没事!”灰原雄忽然在一旁大声道,“夏油学长非常靠谱也非常强大,这种小事难不倒他的!”
东山凉一愣,随即极为赞成地颔首。
“那肯定,他都用那种表情拜托我了。”她拿着手机晃晃,“你俩也要向夏油多学习,虽然一届学生就小猫三两只,但总归还有前辈、师长、亲人和朋友,遇事不决就摇人。”
那种表情?哪种?
七海建人微微抽搐唇角,该不会是他们惊鸿一瞥瞧见的「那副表情」吧?
果然还是很难想象夏油前辈求助的模样。
但监督小姐总不至于在此事上骗人,针对盘星教的处理也确实在一通通电话里迅速成型。
哪怕只是旁听,三言两语的描绘中,依旧令人仿若具象化地看到,那个在咒术制度中永远占据受保护者地位的非术师团体,在另一种社会守则与制度下即将崩塌瓦解的画面与未来。
“……”七海建人没头没尾地突然提起新话题,“果然,毕业之后还是不做咒术师的好。”
灰原雄:“欸七海?!”
东山凉道:“宗教类高中转升普通大学,文化课成绩记得补。现在就有意向专业了吗?”
“学法律怎么样?”
“日本的司法考试有点难,加油!”
“谢谢,我会的。”
一旁的灰原雄看得目瞪口呆,小狗似的大眼睛里转起蚊香圈:“为什么七海和阿斯蒂小姐这么迅速地决定下全新的未来了?”
“因为这是未来千万种可能性之一嘛。离你们两个真正的未来还远得很呢,就算定下一个目标,也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东山凉一味鼓励,“法考失败换金融学也很方便。懂法知法更容易找到守则漏洞,规避坐牢风险。”
“完全在教人学坏啊阿斯蒂小姐!”
“好了好了,你俩去找夏油玩吧。”
被公认为清澈的年长者此时总算让人领略到社会人上过班后才有的十足阴险,“他去找甚尔…术师杀手火拼了。你俩不是也被揍过么,一起去找找场子。就算挨揍也能偷学点经验技巧。”
东山凉把人赶走,继续独自坐着。
倒没有再打电话,只是把先前拨通过的关系网重新梳理一遍,又简单发了几封邮箱补充说明。
等专注发完短信,一抬头,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刻意压低了声线的调侃:“如阿斯蒂小姐这般的辅助监督,即便约会也要忙碌工作吗?咒术总监部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吧……呃!”
禅院直哉握住自己被拧脱臼的手,艳丽的面容上肉眼可见地渗出密密汗珠,紧紧咬着牙没有哼出声。
东山凉觉得自己背后的虚汗不比他少,心有余悸地一边擦汗,抢先开口:“不要随便从背后出声啊!”
这次幸运只是脱臼,要是不幸运,十有八九就得像她以前遇到的、试图偷袭她的怪物那样,被条件反射的回击一拳轰成物理意义上的人渣。
她现在真的收敛很多了!
禅院直哉僵硬地笑笑,咬牙也把苦果往肚子里吞,假装风轻云淡道:“抱歉,是我吓到你了。没什么大事。”
“再不拧回来,就真变成大事了。”东山凉从椅子上站起来,压住他的上臂,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忍忍,有点疼……欸,你看那边是谁,五条?”
她正说着,忽然朝禅院直哉身后探头。
直哉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突觉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痛叫一声,只听咔嚓一响,脱臼的小臂顺利安回原来的位置。
“解决。”
东山凉拍拍手,“活动一下看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她说得一如既往的轻快,态度闲散,动作轻浮……也远远缺乏对他的尊重。
但没关系。
这是强者应当享有的特权。
像甚尔君,五条君,以及这位阿斯蒂小姐,强大之下,那些毛躁的不足只是强者身上微不足道的些许小任性。
直哉并不觉得他们难以相处,邀请东山凉进鬼屋探险的步伐都显得轻快无比。
“你认真的?”东山凉站在鬼屋门前,却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
老实说,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原先以为被戏耍压出的怒气倒是散尽了,约会的兴致也跟着骤减。
只是看这位京都校的同学一脸期待,她已经打完电话发完邮件,事情告一段落,也无所谓继续完成约会——但这人选项目怎么选鬼屋啊?
这人失忆了,刚脱臼完,还选这种遍地都会冒出贴脸杀吓人的密闭空间??
“我申明一下,我不怕鬼。”东山凉强调,“只是我稍微有些易受惊体质。”
她只在极幼年时进过一次鬼屋,彼时被各种抓脚踝、惊叫追逐惊得一个劲乱蹦,小小拳头差点殴得NPC大哥哥眼睛冒青;
之后便再也没玩过类似的项目。
更别说后来锻炼出成效,一拳下去再也不可能只是眼角乌青的水准,她就更没进过这样的游戏了。
禅院直哉却状似了然,翘起唇角笑笑,拉长的关西腔里掺着微微上扬的鼻音:“世界上只有咒灵,鬼屋里都是普通人自以为是的角色扮演,那些粗粝的关卡与惊吓,只需稍作观察就毫无惊喜,阿斯蒂小姐五感出众,又怎么会怕呢。”
他这样一笑,上挑的眼尾与艳气的脸庞就再藏不住收敛起来的轻慢与优越。
“当然,要是被鬼屋里的NPC吓到,只要抓住我的手就好。只是脱臼而已,脱几次都没关系。”
东山凉:“……”
东山凉面无表情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拽入鬼屋。
她事前提醒过了——要是被NPC贴脸杀吓到,就只好麻烦这家伙承受条件反射的回击了。
*
禅院直哉说的倒也不是全然的讽刺。
正常社会里的鬼屋确实不如咒灵堆积的任务场所,阴冷的风是空调直吹,阴暗的光线是幕布配上打光,人造骨骼玩具实在没法与真人相提并论,满地的虚假血浆也远比满地咒灵残骸要清新干净许多。
对于常人来说或许远远够用的漆黑环境,放在夜视能力不赖的术师眼里,实在是畅通无阻。
更比不上都三维育馆里那次由异能制造出的循环空间。
小时候的惊惧印象被简单的现实迅速替换覆盖,东山凉索然无味地丢下禅院直哉的手腕,死鱼眼跟着NPC的引导走。
“阿斯蒂小姐,”一脸艳气的少年快步追上来,“不牵手了吗?”
“只是扣了一下手腕也算牵手吗?”东山凉吐槽,“那叫把脉。”
“约会期间的接触,与常规时间总是有所不同。”直哉故意道,“如果不牵手,阿斯蒂小姐又怎么知道我比那位前任小白脸优秀多少呢?”
东山凉停住脚步,回头。
在朦胧的光线里,她迟疑道:“你不知道我的前任是?”
“知道。”禅院直哉好似极其容易流露这样的讥诮,句尾的尾音嵌了钩子似的上扬,“从医院出来时,听五条君提起过,是个仗着脸蛋不错就肆意妄为的骗子牛郎吧,姓伏黑?”
对哦,这家伙刚见面就被她锤进医院躺平,东京高专组也不可能把她的事往外乱说。
便又听他侃侃谈道:“阿斯蒂小姐毕竟是个女人,对于这方面的经验欠缺不足。像是脸蛋不错的废物,收来玩一阵就不错了。即便是再喜欢也绝不能放任其太过骄纵,最多也只能坐到侍从的位置。”
直哉轻蔑:“不过那人既然欺骗了阿斯蒂小姐,这点尊宠也该收回得一干二净。”
东山凉:……
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处开始吐槽。
她抽抽嘴角,忽然问:“之前听五条说你们禅院家人才济济,”五条悟原话是烂泥一堆,“强者辈出,”原话是蛇鼠一窝。
“但我看除了你,好像就没有什么优秀的货色了?”凉轻飘飘问,“你们家和你同辈的,是不是都一般般。”
“哦那群垃圾呀。”直哉想也不想毒舌道,“真抱歉,我的哥哥们全是一群废物。”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是在对东山凉说话,稍稍收敛狂妄的口吻,状似无奈道,“是我的个人拙见,连弟弟都比不上的人,实在是配不上身为兄长应该得到的尊敬。还有一两个人,连脸也长得不堪入目。”
“另外一些人则是彻头彻尾的垃圾可燃物。”直哉不禁抱怨道,“我曾经有一位异常强大的兄长,可他们全都有眼无珠,还敢在背后说三道四,真是……”
“欸,真的吗?”凉打断问道,“那位兄长叫什么?”
“甚尔——”直哉回答,“禅院……”
他话音一卡,难以置信地扶住后颈,慢慢往地上瘫去。
“禅院,”东山凉慢吞吞接上他未尽的名字,看向阴影里再次如鬼魅般出现的青年,“甚尔。”
“我不喜欢那个姓氏。”甚尔回答,“早就换成伏黑了。”
他比第二次在摊位旁出现的模样更加狼狈地朝她摆摆手,若无其事再次道:“呦。”
“这么巧,又在我兼职鬼屋NPC的地方碰到了。”
第67章
“是啊真巧,”东山凉面无表情,“夏油七海和灰原都被你甩脱了?”
“光凭那几个小鬼、”伏黑甚尔一顿,自如改口,“同学们的围堵,威胁性不大。”
只要想跑,之前术式升级的五条悟不也拦不下他。
“那摊位呢,”凉问,“也不用守了?”
“我找了人代班。”
凉死鱼眼:“不会又是那个韩国人吧?他没有自己的工作吗,怎么天天被你翻来翻去地打杂,他叫孔什么……”
“孔时雨。”甚尔回答,“勉强是个靠谱中介,算是我的搭档吧。”
他说完微微停顿,又像是十足的不经意地提醒,“现在你又多了解了我的一部分。”
“何止。”
东山凉低头扫过倒地不起的禅院直哉,随口嘀咕,“睡眠质量真好——我还知道你还有这个堂弟。”
“谁?”甚尔没在意,“我不擅长记男人的名字。”
萍水相逢的人记不住就算了,在同一个家里长大的兄弟的名字还能忘记?
凉撇撇嘴,干脆告知:“就是被你干脆利落砸晕的这家伙。名字是禅院直哉。”
且半分钟前刚点评过他是个「恃宠也只能做到侍从位置」「脸蛋不错的废物」。
甚尔抬脚就把地上睡得正香的男嘉宾五号踢到一旁。
迈过碍事的挡路者站在凉身前,他歪头想了想,沉吟片刻。随即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哦,应该是直毗人家的小儿子。”
“按关系来论确实是堂弟,不过无论是禅院这个姓氏还是所谓血缘,也和现在的我没什么关系了。”
他的语气算得上平淡,东山凉听在耳里,却微微皱起眉头。
脑子里飞蹿过他对禅院姓氏再三表现出的否定态度,以及禅院直哉方才说的「在背后说三道四」,她意识到一件事:“说起来,甚尔,你是离家……”
话没问完,怀里突然被塞了一张小卡片。
“这是什么,名片?”她捏住小小的卡片,在人为制造的黑暗里借着似有若无的光照指引观察。
“储蓄卡。”甚尔报出密码和一串数字,“是之前所有任务赚到的佣金,还有一些甲方赔偿。”
比如先前从总监部老登那里敲来的精神损失赔款。
凉捏着卡,当场倒吸一口冷气:“给我?”
甚尔:“全都给你。总金额大概有日元,之后我打工赚来的钱也会都存到这张卡里。”
凉握着卡扣进胸口,只觉耳旁天籁阵阵,与狂跳的心脏声完美契合,一时分不清鬼屋喇叭中工作人员的提醒声中具体催促些什么。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
这么多年以来,只有她往外掏钱、小金库因种种意外突遭横祸的份,什么时候有人往她手里塞钱!
东山凉几乎是热泪盈眶地被甚尔牵出鬼屋。
要是这时候银行卡身上长出一对洁白翅膀头上冒出一环金边圈圈,她也只会一味信服。
她那原本与琦玉前辈头顶上的秀发一起逝去的财运——终于要回来了吗?!
东山凉眼中噙泪,抱着手里小小的银行卡珍之重之,摸了又摸,看了再看。
在甚尔都以为这次的求和信号超额完成任务时,她忽然把别过头去,把卡塞回给他。
甚尔:“?”
凉忍痛:“先还给高专赔你的款去吧,我这边不急于一时。”
“分手而已,没必要把过往账单拉出来一一盘清。”她低下头含糊嘀咕,“其实说到底你也没花我多少钱,就算没有你,日常生活吃穿用度里我本来就要花销,你拿厨艺班学费去赌马的钱亏就亏了……不对,赌马的钱你以后必须攒钱还我!”
明知自己运气差还想着【搏一搏,自行车变摩托】的赌狗!
她财运逝去后,可是把所有抽卡游戏全戒了!一发168都没充过!
甚尔顶着她又怒目而视起来的眼神,沉默一会儿,拿起银行卡就往自己兜里塞:“谁说这是赔偿款,惠的生活费不需要我给吗?那挺好。”
“给小惠的?你早说啊。”东山凉利索地从他兜里把银行卡扒拉了回来。
甚尔:
行,果然还是拿小鬼当借口好使。
凉小心收起银行卡,抱胸哼哼:“反正卡密码你也知道,赔高专的钱你自己划走,小惠的日常销费用我是不会少算你一分的。”
甚尔求之不得。
可惜没求完。
他眼前的人现在可不再是先前那个有求必应的饲主,而是个占到便宜后照样翻脸的冷酷资本家。
“行了,你走吧,”她随意地摆摆手驱赶,“你不是还在当鬼屋NPC么,现在这身妆造还不错,打工加油。我这边还要和别人约会呢。”
甚尔:“……”
甚尔:“哦。”
他哦完也不走,就电线杆似的站在远处盯着,一直盯到六号男嘉宾出场,站到了东山凉身旁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那家伙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中原中也被盯得头皮发麻,同样不爽地瞪回去,一边瞪一边抽空问一旁的东山凉,“失恋而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四年前找了几个月的实验室48号,我最近在横滨一家已经倒闭的地下诊所旧居找到些线索。”
“当年的地下诊所其实已经闲置,碰巧返回故地的医生接诊了一位奇怪的患者,那位患者就穿着当年实验室的标配制服。
只是现在那位医生不知去了哪里,倒是有流传他去孤儿院当院长的传闻,这点我还没调查清楚。你感兴趣的话,晚点我把查到的情报发到你邮箱。”
东山凉大惊。
并非震惊48号,而是:“中原!你这四年里居然一直都没放弃帮我找到48号吗?”
“嘛,”迎着她过分热烈的视线,中也不免按住头上黑帽帽檐往下低压,不自在道,“反正我长期待在横滨,只是帮你留意相关的线索而已,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喂!伏黑!别随便抱上来!”
凉死死勒住他,随即单手扣住他脑袋上的黑帽下拉,用帽子完全遮住他秀气的脸。
中原中也被罩在帽子里失去视线,正恼火地准备拿下来,便听见一声响亮的吸溜。
他停住动作,听见东山凉低低地又勒了他一下:“连我自己都放弃了寻找的人…谢谢你中原。”
中也一下愈发不自在了:“咳!行了,只是一点相关线索而已,又没有真的帮你找到人。”
“不,”她松开他,重新扬起语调轻快道,“信息我会看的,但人不用找了。”
她道:“青春不一定都需要一个完整的收尾,我现在有了新的喜欢的人,再去找48号,无论找得着找不着,都有些尴尬。”
中也犹疑着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你现在喜欢的…该不会还是那个当着你的面宰你手下的骗子牛郎吧?”
“喂!不要说得我好像背叛同伴的信任在通敌一样!而且那是我的学生不是手下!”
“啧,”中也戴回帽子道,“你知道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凉恍然,对哦,中原中也和当年暴揍旗会的金发法国人魏尔伦现在还是同事(兼魏尔伦坚称的兄弟)呢。
她立即感同身受同病相怜地又勒勒他。
“总之,我发现整理了半个月情绪,喜欢还是喜欢。”
东山凉深呼吸一口气,脸上印着树荫漏下的细碎日光,银白的发丝边缘在光斑下散发出朦胧光晕。
细看她眼角泪痕尚未干,却先双手合十朝他九十度鞠躬致歉:“所以真的对不起啊中原——让你好意白费了。”
“都说了别那么郑重了。”中也别过脸,“还是你生龙活虎胡言乱语惹我生气的样子更适应些……话说那边的混蛋到底要盯我多久?!”
“那个眼神怎么回事,挑衅想打架吗?!”
“算了算了,别和那种人计较。”东山凉连忙劝架,拉着中原中也就往新的项目走,“你这两年天天守在港口Mafia,好不容易放个假,趁着约会日多放松一阵。”
“说到这个,”中原中也咳了一声,又把脸别得老开,“我这次来,除了太宰命令我陪你散心,还有件事要同你说。”
“欸?什么事你说。”
中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本合同,依旧不看她:“那个骗子牛郎不就是被mimic雇佣的术师杀手么。”
凉心里咯噔一声响,慢慢接过那本合同,额上逐渐出现虚汗。
“港口Mafia大楼造成的一切损失,太宰都免除了。但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
中也按住自己的帽檐道,“我们从乾部A的下属口中得知,A那家伙一直在背地里搜集港口内部所有异能者的能力,集结成一本手册。”
“而那本极大威胁到港口Mafia异能者战力的册子,当时被术师杀手取走,在后续调查显示,已经邮寄给了身处俄罗斯的幕后另一位雇佣老板。”
凉牙齿嘎吱嘎吱打哆嗦,翻到合同白纸黑字上写的条例。
中原中也:“港口Mafia不会放过令组织蒙受如此屈辱与威胁的敌人,就算派出最尖端的战力也必定要敌人偿还;另外还需要对此次危机创建一系列完善的应对措施,耗时耗力……”
凉闭上眼,抬手打住他的话头:“如果港口Mafia打算对甚尔、术师杀手动手,也不会先来和我说这件事了。太宰那个黑心肝的资本家需要我做什么?”
中也一阵猛咳。
“太宰也不想因追杀术师杀手而与你结仇。但为了避免敌人拿到手册后趁虚而入,他希望有人能为港口Mafia提供长期随叫随到服务。当然,为期不超过两年。”
东山凉脸色稍缓,捂着心脏长舒一口气:“这样就可以了吗?行的,没问题。敦和你都在港口Mafia,你们因为这件事遇到麻烦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咳,免费。”中也补充。
凉长舒的一口气没喘上来嘎巴一下直挺挺躺平在地上。
“……”中也在她身旁蹲下来,犹豫地伸手指戳戳她手臂:“现在,还喜欢么?”
东山凉安详地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直勾勾望着湛蓝的天空。
呵呵……喜欢,喜欢不动了。
“港口Mafia的首领居然提出这种要求。”
织田作之助坐在长椅上,身上爬着跳着活蹦乱跳的小朋友,听完东山凉的倾诉后不禁感慨,“不愧是能在接任的将港口Mafia迅速发展壮大的可怕人物。”
“就是就是!”
织田作之助掌心里端着的津岛牌手机大声道:“居然拿sake酱还在沉迷的前任恋人要挟,太不要脸了!”
第68章
如果要问今日XX游乐园里有什么新鲜事,园区内细心的游客们或许都能报出同一个问题:
那位银白发的女士身边到底换了多少位男伴啊?
据不完全统计,足有百余人撞见过她与发色相近的帅气男高在过山车队伍排过队;等过山车结束,游客们再次遇见这组高颜值组合时,女士身旁的白发男高已然切换成了风格完全不同的黑发丸子头。
可惜疑似是多人约会东窗事发,没多久,有人目击丸子头男高含泪远走。
但这丝毫没有妨碍女士身旁立即又有两名新人补上——其中一位还是个金发混血。
在女士冷酷严格的选拔中,无论是健硕落魄的黑发园区NPC,还是秀丽帅气的橘发帽子绅士,通通不值一提;
据说还有一位金发带耳钉的关西腔不良,仗着一张美貌的脸对女士说话声音只是大了些,就被女士身旁暗中潜伏保护的保镖一闷棍砸晕丢进了鬼屋。
真是一场可怕又严苛的选拔。观察仔细的游客们不禁在再次巧遇目击的途中揣测:
那位女士一定是手握巨额财富、像影视作品中可以轻易决定人生死,深藏不露又花心滥情的掌权人吧!
只是先前那批款式不一风格不同的青春男大都遗憾落选,现在她身旁这位还带着一堆娃来参与小白脸面试的红发男,显然竞争优势更加渺茫。
“呐呐,作之助!快看,这家游乐园的过山车好奇怪,车头有个座位居然是镂空的!”
“笨蛋幸介,别打扰作之助约会!”
“作之助,想吃棉花糖……”
看!小孩子还这么吵闹,一定会惹怒女士的!
女士身旁潜伏的路人保镖马上就要……
“我去买棉花糖吧。”
女士站起来,跑进烈阳下的小摊辛苦地买来五根巨硕棉花糖,挨个儿递给那群皮猴似的娃娃。
诶诶诶,原来单亲爸爸这一款才合口味吗?
“作之助,这次我将不留余地支持你。”幸介咬着棉花糖深沉道,“愿意给小孩买棉花糖的人都不是坏蛋!”
“其他人都可以,但幸介你最近糖吃太多要长蛀牙了。”织田作面色如常地从小朋友手中夺走棉花糖,迅速消灭于自己口中。
“不——作之助!”
在小朋友痛苦的呐喊里,织田作之助不为所动,侧头继续问身旁的东山凉:“这样很困扰吗小酒?”
“免费随叫随到为港口Mafia打工两年,之后的工作时间与兼职安排上都会受到影响。以那位心机深沉的首领的行事风格,只会在合同期间尽情榨取你身上所有的价值吧。”
“什么工作都好,【随叫随到】挤挤时间勉强也能做到,”东山凉双手合十,笑容祥和,脸上疑似拢上一层隔世圣光,“但为什么是免费??”
“咳咳,”红围巾网友津岛修治在手机里清清嗓子,“刚才sake酱不是说港口Mafia还包了任务期间所有住宿、伙食和通勤费吗?”
东山凉的脖子僵尸似的猛猛一挺:“但那和没有工资纯打白工能一样吗?!”
织田作之助不无赞同:“小酒一个人还好,再养小孩是很费钱的。”
“就是说啊!”津岛修治大声道,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仿佛挂了电般拔高,“人渣!简直太黑心了,连工资都不给!”
“而且居然拿还是拿的前任威胁,谁家好人要给前任扫尾填坑啊,网上都说前任传来的最好信息就是死讯!sake酱,我支持你抛弃这份兼职!”
津岛修治安慰道,“港口Mafia目前的战力还是够用的,精神系异能重力异能,只要持之以恒地追杀,总有一刻能了结他们之间的恩怨。sake酱旁观就好啦。”
“那不是。”东山凉端正坐好,谦卑道,“港口Mafia的大楼毕竟是我砸的,手册也是甚尔、术师杀手在我的地盘上寄出,于情于理,我也该承担一部分的责任。”
津岛修治劝道:“不要勉强哦sake酱,已经分手的前任而已,一定不要当烂好人哦。”
东山凉含糊狂咳:“没事不勉强不勉强,我本来就要拿实习证明,实习履历丰富点也是好事。”
津岛修治:“唉,既然sake酱你意已决,我就不再劝你了。加油。”
东山凉把脑袋点成连点器:“嗯嗯嗯!”
“那我们仨继续约会吧。”手机音若无其事地指挥道,“织田作……不好意思,咖喱君,我可以这么称呼你的真名吗?”
“唔,听起来有点奇怪,”之前从没人这么断句过他的名字,但织田作之助无所谓,“都可以,随你。”
“那织田作——”津岛修治立即飞快道,“还有sake酱,带我去玩摇摆锤吧!”
“你一个只肯通过手机出场的社恐人士玩什么摇摆锤。”东山凉吐槽,“咖喱你也别太纵容他了。”
“呐-正是因为无法随意出门只能关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才想和织田作sake酱多待一会儿嘛,人家还想和你们一起坐摩天轮捏——”
“再过一阵就是西斜夕阳的时刻吧。”津岛修治轻快地描述,电子音微微带着电流特有的喑哑感,“彼时逢魔时刻,暮色四合,坐在最高点上迎着夕阳,一定能看见多年未见的美丽风景吧。”
“……”织田作之助捧起装着他的手机,朝东山凉轻轻颔首,“走吧小酒。”
“我就说你太纵容他了。”凉嘀咕,一边自动接过看管小孩们的责任。
结果一天从头忙到尾,只有在这最后时分,才算是真正完成了一次约会。
“难道说,真正有吸引力的还得是【单亲爸爸】特质吗?”
回程路上,家入硝子坐在副驾驶上转过头,看着后排儿童安全座椅里的二号裁判员伏黑惠再三打量,若有所思,“亲近小孩是加分项?”
咚。
东山凉一边开着车,一边不轻不重地锤了她的脑袋。
“有没有可能是直到最后,才把先前烦心的乾扰支线忙完?”凉死鱼眼吐槽。
是谁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一个劲打电话工作啊?
一天忙下来,感觉一天的精力全被吸乾,交换的全是情报和工作。
压力一点没放松,倒是安排好了之后及两年的工作量。
家入硝子不死心:“今天这次约会日感觉如何?一点dokidoki都没有?”
东山凉微微沉默:“银行卡塞进怀里时特别dokidoki。”
“那叫财帛动人心,很合理。”家入硝子摸摸下巴,遗憾,“看来天降打不过大奶糟糠啊。”
她怒其不争摇头:“那两个没用同期,都说了要锻炼健身狂吃蛋白粉。”
“我在你们心里到底什么形象……而且他们俩身材很好了吧?”
凉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见后排的小惠已经睡得打起小小呼噜,“练得太壮就过犹不及,都还是青少年,感觉保持宽肩薄肌会更有少年气一些。”
硝子:“这么说也确实。”
先前同期们走路上总会被女孩子搭讪,应当还是颇有市场的。
硝子:“不过感觉女孩子们还是更多冲着两位人渣的脸去的。毕竟高专的校服太朴实无华,夏油还总是穿那条改良的灯笼裤,身材很难说。”
“身材也棒的。”凉略略回忆,“五条腿长有劲,夏油的腰则很韧,都是宽肩窄腰的类型,屁股也翘,就算脱了衣服看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硝子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哦——”
“不愧是阿斯蒂小姐,知道得好清楚。”硝子道。
凉不假思索:“有摸到过啦。”
“……”
“呃我的意思是我不小心拿手碰到过……”
东山凉纠正,又连连改口,“不,我是说指导姿势的时候,就那种医生对患者,健身房教练对同行,你知道的吧?非常正常的轻轻接触……再加上一点点目测……最多也是拿枪支和棍子之类戳了两下。”
硝子:“没事,我懂的。”
凉稍稍舒口气。
硝子:“摸完也还是感觉手感不如术师杀手的吗?”
“不是这么比的…”
东山凉虚弱道。
*
两者根本没有比较的空间。
一个是曾经抵足相拥的恋人,另两位只是倒霉蛋青少年学生,凉再如何也不至于去评判比较这个。
要说身材好,她还挺欣赏自己的呢。
腿长比例还行,胸还行,马甲线和腰窝也还行。
洗个澡从浴室里出来,在水蒸气里蒸得粉扑扑的脸更是非常行。
不管怎么看,她这都是非常健康的审美!
甚尔身材好,两个学生身材也好,硝子的身材也不差!她就这样观察过所有人,对自己对他人都一样客观!
没有一点冒犯的凝视问题!
东山凉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拿起手机,镇定自若地给家入硝子发去封口红包。
滴滴。
学医救不了咒术界:了解!【敬礼。jpg】
凉稍松一口气,低着头边打字边往床上走。
经历修整后,小惠有了自己的小房间,凉爬上床,闷头玩着手机掀开被子——
在被子下撞到一具温热的肉体。
“……”东山凉默默放下手机,转过脑袋。
整理干净的黑发青年躺在她床旁,淡定地朝她挥手:“哟。洗完澡啦。”
“比起聊天,你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出现在我的床上的?”凉额角青筋直跳。
“不知道。”甚尔回答,“可能因为我宽肩窄腰腿长有劲腰还韧,屁股也很翘吧。”
第69章
夜深人静,孤灯点缀。
一名身材火辣的青年躺在床上,闲散中不失妖娆地展示美貌,细看之下确实所言非虚,宽肩窄腰腿长有劲腰还韧,屁股也很翘。
床的主人望着眼前的美色狠狠红了耳朵,微微启唇:“混蛋你趴在哪里偷听呢?!”
东山凉额角青筋暴跳,二话不说双手揪住被子一扯一拨,直接把床上的大型生物当春卷似的抖了出去。
甚尔丝滑下床,避而不谈:“阐述事实而已,为什么生气了。什么偷听?”
凉的脸色和表情一起僵硬在当场。
继续生气就要解释这些她开车时与家入硝子一秃噜说的词;不生气,又好像被这家伙三言两语轻易戏弄糊弄过去。
一时之间她的脸色阵红阵青,最后完全放弃表情管理,直接利索地把人踹上阳台。
“打工辛苦,晚安,早点睡。凉冷酷地扶着落地窗门,哗啦一下把门关上,“之后的日子你都得每天早起打工还债为生了。”
甚尔咔哒一声又把窗门拉开,丝滑地从窗缝里溜了进来。
东山凉瞪他。
“正是由于每日都在打工还债,”他并不冒进,而是孤零零就站在溜进来的位置,敛眸可怜道,“最近忙于养家,入不敷出,连晚上过夜也找不到可以安眠的地方。”
东山凉面无表情:“现在出门左转离开京都咒术高专,坐上回东京的新乾线,到了东京你就知道回老窝睡了。”
“太晚了新乾线停运了。”甚尔一招不成再起一招,若无其事蹭到床边,磨磨蹭蹭把被单上的褶皱都一条条拉平。
“公园长椅,过河桥洞,你流浪的经验不是很足么。”
“正是因为我经验丰富,我才清楚那些局促的把戏都不如另一种邪招来得快——”甚尔说着,忽然拿过凉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
“……”东山凉瞳孔地震。
掌心之下,柔软饱满的肌理随着心脏一下一下跳动,每一下跳动,都仿佛细细软软的针扎似的撩起一片酥酥麻麻的烫意,烫得她五指下意识一蜷。
这一蜷,就更加完整地扣在了他胸上。
甚尔带疤的唇角轻轻一挑,磁性如大提琴的声线低低摇曳:“好心的小姐,看在我无处可归的份上,只要你愿意留下我……”
他意有所指地瞥眼自己胸前的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东山凉: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这催人救风尘的熟悉台词!
凉只觉耳根连着脖子往下都火辣辣的发烫,她非常坦诚地承认,她仍旧喜欢甚尔,当然也会对他存在着正常的生理性喜欢。
但在这种乾架分手后半个多月的场景里复刻热恋时期的场景,这家伙是不是还是把她当成小小把戏就能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汤姆猫?
“又来?”她恼火道,“同样的招数你以为还能生效吗?”
呵。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招数不怕老,就怕没有用。
但甚尔没有流露一丝一毫的得意,反倒是垂下眼去,睫毛盖住幽绿色的瞳孔,依旧低低道:“怎么会,只是我身无长物,除去钱,实在想不到还能报答补偿你的其余方式。”
“所幸,我还有这具还能让你满意的身体。即便遭你厌弃,也能在废弃的火堆中尽可能地燃起些许为你愉悦而生的余烬。”
东山凉:“有钱赔偿就够了,你不要说得我像是一边嫌弃你一边又拿你狠狠做的邪恶富婆一样。”
“我知道了,”被扫地出门的小白脸欲言又止地望望她,乖顺又贤惠地重新垂下头,低低道,“是我自愿为小姐暖床伺候的。”
“你知道什么啊?!不是让你签一个免责声明以便名正言顺压迫你的意思!而且夏天需要暖什么床?!”
别说,还挺管用,一通吐槽下来暖得浑身上下都起火似的,凉热得把空调再打低了一度。
“走开,我要睡觉了。”她凶巴巴地把人再度从床边踹开。
甚尔颇为遗憾。
但也极为看眼色地见好就收,帮她在床头倒好一杯水,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一度。
“那好吧,你一个人睡觉温度不要太低,晚上睡觉不要踢被子,夏天不小心感冒更加难受……”
东山凉抱着胸,抖着腿,看他磨磨蹭蹭半天才挪到阳台上,正打算利落重新合上窗,突然一顿。
“等下,我确实有件事要问你。”
甚尔飞快回头:“什么?你问。”
东山凉重新捡起白天在游乐园里灵光一闪、又被接连波折打乱的思绪。
今日约会时,根据禅院直哉的说法,他对甚尔颇为推崇,显然对他的实力颇为了解。
但他又说了另外一句:【他们还敢在背后对甚尔说三道四。】
禅院家与五条家一样都是御三家的一员。
凉先前几次去五条家接五条悟外出时,便与这类老牌世家打了几次照面,印象颇深,大致上可以归纳为:故步自封,封建老派,自视甚高,且以强为尊。
也正因这些特质,五条家内部虽对五条悟的任性颇有些非议,但基本上已经表露出极端盲目的信赖与推崇。
想必等白毛DK再长大些,五条家就会成为他的一言堂。
照五条悟的待遇推理,甚尔的身手最起码能在那什么禅院家混上相差无几的少爷地位。
又怎么会变成黑道上的杀手,兜里没钱就无所谓被人喊去兼职的牛郎,以及在她家混上两年的贤惠小白脸?
他们禅院家如果有人嫌弃甚尔的狗脾气,在背后说三道四几句无可厚非;
但就像五条悟任性美貌与强大能得到宽容一样,禅院家都不急着找回他这种能阴到五条家六眼的高尖战力的吗?
凉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慎重问道:“甚尔,你是离家出走的吗?”
黑发青年脸上一直自如的神色微微停顿,抚在窗门上的掌腹轻轻扣着窗把手,想了想,回答:“算是吧?”
东山凉眨了眨眼,上前一步,试探问:“和家里人闹矛盾?”
“也差不多?哦,不算【家里人】,只是有点血缘牵扯。”
“为什么用的是疑问句,”凉吐槽,“离开家的原因都忘记了吗。”
“嘛……”甚尔闲散地摸摸后颈,满不在乎道,“总之离开禅院家前把想要阻拦我的人都揍了一顿,卷了些没用的咒具就出了门。事情过去太久,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离开的具体细节当然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托着下巴,歪着脑袋回忆揣测:“可能那天刚好觉得很烦?也可能是那天饭菜超难吃……唔,确实不记得了。”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后来倒是有想过为什么不早点从那个垃圾堆里跑出来。”
要是早点跑出来,就能更早遇见她。
不,也说不准。
甚尔很快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早点跑出来,谁知道会引发什么蝴蝶效应。
非要让他回到那个时间做选择的话,他只会在关系确认的那一天就告诉她,“对不起,我是术师杀手。”
东山凉听得一时哑言,在自己半月以来的盲目判断上划了个大大叉号,重新修订了对甚尔身世的认知。
她不再追问。
也不知再说什么,气氛莫名有些沉闷。
甚尔忽然伸手揪了下她长长的狼尾:“想多了小心像你那位琦蛋前辈一样脱发。”
“是琦玉前辈!”凉抬头打掉他的手,反手往他身上一推,“行了没问题了,自己找个窝睡去。实在没地方睡,你去隔壁问小惠能不能分你一半床。”
青年被推得连连后退,大概是她用的力道稍大,他不由轻「嘶」了一声。
凉飞快收回手:“是不是上午乾架的伤口没好?”
甚尔矢口否认:“嘛,六眼确实变强了,不过不是什么大事。以天与咒缚的体质很快就修复痊愈了。”
好邻居黑田美久的教诲他没忘:【绝不能用伤害他人和自己的方式去道德绑架。】
为此,今日他望着那位高悬于天、象征着咒术界体系标杆的五条六眼时。既没有心生愤懑,也没有多余的执念。
他情绪平淡得连他自己复盘时都有些惊讶,反击招架都没往实处打——生怕再划破六眼身上细皮嫩肉的血丝,又为她招来多余的道德压力。
当然,满血状态下的五条悟能不能被他二度破开防御就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因此得来的伤口,与咒灵操使当着她的面拿气枪攻击他不同。
他可以顶着狼狈姿态去找她,可以在她面前弄姿作态,可以上其他人的眼药,却并不是真的想在她面前掀开象征自己弱小失败的伤疤,他仍旧在下意识遮掩……
——凉上前一步,轻易撕开了他身上遮掩的衣物。
“……”
“……”甚尔赤着半遮半掩的上半身,忽然问:“现在有暖床需求了……嘶。”
东山凉面无表情收回戳他伤口的手指。
“能安分点了吗?”
“噢。”甚尔默默别过脑袋。
凉沉默地注视他的身体。
她不是第一次在深夜时分,如此细致地一寸寸观测这具躯体。
矫健,高大,健康,带着蓬勃生命力。
拿她那些「宽肩窄腰」之类的评语放在他身上,体现的只有她言语上的匮乏。而难以更加精准地描述出他身上力量与美感兼具的张力与魅力。
但这是她第一次撞见他如此狼狈。
他伤得不轻。
腰腹处挂着擦拭未尽的血渍,包扎手法粗糙无比的医用绷带上隐约渗出血色。
在连绵不断的伤痛中,在她的视线下,那段柔韧收窄的腰身微微轻颤,原本流畅的肌肉线条有些局促地绷紧,又无可避免地随着呼吸低低起伏。
——他是一直带着这一身伤,忍耐着伤口疯狂撕裂、生长又愈合的痛苦,站在她面前插科打诨到现在的。
她慢慢伸出手,光线将她手指的影子打在他身体上,指腹与影子一起,虚虚抚过那些起伏的线条。
“有点痒。”甚尔说。
“忍着。”东山凉冷酷。
她继续一寸一寸地打量,银发垂下的发尾扫在他空无一物的胸口。
更痒了。
甚尔赤身站在夜色里,忽然咬住嘴唇别开脸,侧颈处微微绷起青筋。
“你身上,”凉在一处肌肤上停下,指腹的温热折磨似的烘烤着那方小小的皮肉,“原来就有这道疤吗?”
如果不是她对着灯光一点一点观察,这道伤浅得几乎都看不见。
也是在腰腹上,也像是暴力擦过的贯穿伤。但凡角度再斜、再深一些,把内脏也一起贯穿……
“也是在执行任务时被人砍的吗?”凉平静问。
“什么?”
甚尔低头看,额角挂着些薄汗,思维陷在方才的情绪里有些慢半拍地转不过来:“应该是都三维育馆那次你一拳……”
甚尔话音戛然顿住。
东山凉看他。
他也看她。
东山凉吸溜了下鼻子。
第70章
“都三维育馆……”
东山凉从实习辅助监督转正后,独立带着高专生出的第一个任务。
在那里,她遇到了麻烦的敌人口香糖蚂蟥一号与一堆贴脸袭击的特级咒灵,并在难缠的战斗中总计挥出过两记认真一拳。
其中的第二拳,直接轰塌了都三维育馆的穹顶,令当夜云开雾散,也让公共建筑材料造假新闻在网络上足足飘成一周热点。
而另一拳……
东山凉吸溜了鼻子,讷讷道:“打在你身上了吗?”
“确实碰到一些……”甚尔谨慎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立即改换用另一种说辞,“不,也不算,只是蹭到边缘。”
他说的是实话,他当时逃得很及时,只是被拳风刮到些许腰侧;
不然以史前山地大猩猩…以她的一拳正面打中身体,他也很难确定自己的内脏会飞去哪里。
东山凉喉结上下滚动,干巴巴问:“那天回到家,你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别说有事了,那天晚上他甚至在一个劲风骚撩拨,角色扮演play玩得起劲。
“那天啊,”甚尔显然也对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记忆尤深,幽幽望了她一眼,“你回来得太晚,晚间我也没脱掉上衣的家居服。”
更何况还没做到最后,她就被一个电话喊走加班去了。
东山凉:“现在是记仇那种事的时候吗!”
她深呼吸一口气,手指顺着他浅浅的伤疤继续上划,脑子里接连一串一串飞过许多回忆画面:“除了都三维育馆,你身上还有其余伤口是我造成的吗?”
温热指腹游弋而过,甚尔本能绷紧身躯,被她这简单细微的动作牵住心神:“也没有那么多次交手吧……”
“横滨那次呢?你住院真的是被车撞的?”
“……”甚尔哑口。
凉笃定:“还是因为我。”
甚尔:“只是小伤。”
差点被炸死在海底而已。最后不还是活着爬上来了吗。
东山凉没有理会:“然后就是星浆体事件,我撞见你在杀学生们,生气把你揍到半死——事先说明,唯独这一次是我绝不会道歉的。”
甚尔慢慢眨了下眼:“唯独?”
“对不起——”
凉咬住唇,在他身前深深低下头,“我差点就杀了你。”
毫无征兆与预警。
啪嗒。
一颗巨大的水滴溅在地上。
明明轻得像一根羽毛坠地,声音却在耳边重重锤下一记雷鸣。
水痕在地上氤出一圈小小的湿印,湿得甚尔的心脏也跟着被泡发似的哆嗦了一下。
他茫然地张了张嘴,只是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听见属于他的声线绷成一如既往懒散的语调。甚至在故意惹她生气地调侃:“吹牛-我可是在垃圾堆里摸爬打滚挣扎着长大的家伙。即便你是山地大猩猩史前怪物,我也不是那么好杀的三流货色。”
“你说谁是山地大猩猩史前怪物?”
东山凉往前一头撞在他身上,恨恨哽咽,“该死的口香糖蚂蟥一号。”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差点就会变成一潭烂泥,一捧血浆,一具连谁都辨认不出来的残骸……我差点就能无痛领养到小惠了…”
她再度恨恨一撞,撞得他胸口饱满的肌肉颤颤一荡,“混蛋口香糖蚂蟥一号!”
甚尔不敢再动。
滚烫的湿痕落在他赤着的上半身,像一滴裹着燃油的火焰,透过肌肤一路往下渗,渗进血液,渗入骨骼,渗满他浑身上下四肢百骸。
思绪空白,肌肉僵硬。
世上绝没有比此刻的他更好杀的货色了。
“嘛……”
半晌,站得连双腿都有些发麻,他才慢吞吞地挪动双唇,“也怪我没有提前和你交代,我那时在私下接活,还撒谎骗了你。”
“那我也没告诉你我的具体工作。”东山凉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带着鼻音的声音变得沉闷,“半真半假地忽悠你。”
“不,我要是不图来钱快也不会接那些大单,是我接单没考量。”
“不,你缺钱就是因为我给的生活费不够。”凉用手捂住脸,“我那该死的永远只能拿保底的财运。”
甚尔想也不想:“那就怪孔时雨,都是他为我挑的任务。”
但凡孔时雨的情报调查功底能精进一些。至于连一张【阿斯蒂】的照片都搞不到手吗?
搞不到照片,连她具体在参与什么任务都查不清,才让两人在星浆体事件里草草相撞。
但凡早一点,或者再晚一点,让他把拿到的赏金汇进卡里交给她,场面一定能缓和许多……
总之都怪孔时雨。
“你的搭档已经为你整理债务、清理账单、兼职代班……还被迫跟着你一起失去自由身,入了东京咒术高专的临时工编制,”凉闷闷道,“放过你命苦的搭档吧。”
甚尔:“喔。”
甚尔:“时间很晚了,我们回床上睡觉吧。”
他若无其事扶住东山凉肩膀,半揽半抱地搂着她往床上走。
东山凉吸吸鼻子:“嗯,是该睡了。”
她抬头,重新抬起的脸上眼角有些泛红,平静将黑发青年从床边扛回阳台边:“去隔壁和小惠睡吧。动作小声点,别吵醒他。”
甚尔强行扒拉住阳台窗门,“我睡在这里,就绝不会吵醒他了。”
凉死鱼眼看他。
“……”甚尔默默收回手,“知道了。”
他忽然俯身,歪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盯着她熠熠的灰瞳:“以后都不生气了?”
凉下意识摸住脸:“你先把高专的债赔完再说。”
所以那群小鬼到底怎么混成她朋友的。
甚尔藏住不爽地想。
他一直注视着灯光里莫名湿漉漉的她,磨磨蹭蹭往阳台边一步步后退。
退到栏杆边缘时他顿住,突发奇想似的问:“我还想亲你,可以吗。”
说着疑问的语序,却用的陈述腔调。
他也没有留给凉反应的机会,无数步的后退他只用了一步来前进。
下巴抬起,腰被托稳,熟悉的吐息与温度就压在唇上灌了进来。
没有抵抗,并无厌烦,只需感知到这一点,就足以令探入的舌头连卷动的姿势都带出勉力压抑兴奋的欢愉。
舌尖舔舐,牙齿碰撞,带着某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摩挲的双唇互相涂满亮晶晶的透明津液,间或在稍显激烈的亲吻中发出啧啧的水声。
“别分手不理我。”他托着她的脑袋碾磨。
“别和小鬼们约会。”他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
“别不要我。”
他将脑袋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
“所以,”
黑田家。
黑田美久顾问推了推眼前不存在的眼镜,严肃判断道,“东山小姐当时就算是同意复合了?”
伏黑甚尔恭敬地为顾问端上茶水,自信道:“肯定是了。”
美久接过茶水美美喝了一口,不禁沾沾自喜感慨:“太好了!看来《挽回心爱の她秘籍大公开!》还是很有用的嘛。”
甚尔:“什么秘籍?”
美久喝的水还没咽下,便是一阵激烈的呛声咳嗽。
黑田龙立即跪坐为她顺背,同时发起攻击:“既然东山小姐同意复合,最近一年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住在这边?”
“复合不会是你单方面的臆测与想象吧。”阿龙凶悍危险的脸上露出十足的不赞同,“如果有精神问题,还是及时就医得好。”
甚尔:“只是因为她被人忽悠去横滨兼职工作了。”
横滨的资本家公司虚情假意地为她提供了包吃包住的宿舍,连小孩每天都能安排专人照顾。
换算下来,性价比相当高于在寸土寸金的东京租一间面积不小的公寓,极其适合精打细算又急于攒钱的东山小姐。
为此,她连咒术高专的辅助监督工作都推得干净。除了个别情况下五条小老板花钱召唤,目前都带着小惠常驻在横滨。
“而我也同样是因为要在东京工作。”甚尔死鱼眼。
才不过一年光景,他欠东京咒术高专的债还没还完,现在天天不是奔波在祓除咒灵的路上,就是忙着学生陪练,偶尔还要兼职搬砖的力工。
六眼和咒灵操使那两心怀不轨的小鬼,是绝不吝啬于差使他乾活的。
“咳咳,”美久总算顺过劲来,若无其事道,“原来是因为异地工作。幸好东京和横滨离得很近,每周来回也不算累。”
那是自然。
从东京到横滨的新乾线,他闭着眼睛都能坐。
偶尔还能在那班车上撞见隔壁邻居家那个疑似喜欢吃瓜、粉毛绿眼镜的小鬼。
小鬼去横滨采购咖啡果冻;他去横滨奔赴每周一次的相聚。
时间久了,有时小鬼被那群性格各异的同学绊住脚步,他偶尔路过横滨的甜品店还会顺手帮忙买一份带回东京。
当然,东山凉偶尔也会带着小海胆回来看他。
“今天就是她要回东京来,”甚尔耐心问,“我这才想来问问黑田夫人,以你女性的观感,去哪里约会会比较有新奇感?”
美久表情严肃,食指拇指架住下巴认真思考。
阿龙举起手枪姿势,酷酷地对着空气开了一枪:“呵,伏黑,别忘记要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一定要抓住她的胃。下厨好好展现一次你真正的厨艺吧,我这里有几款蜡烛,送给你制作烛光晚餐。”
“欸,”美久拖长音,“既然是聚少离多的约会,地点在家里,感觉很敷衍东山小姐啊。”
甚尔极为赞同地点头。
美久偷偷瞥眼藏在桌子下的手机:“唔,要不带东山小姐去网上热门的美食餐厅?”
“去过了。”
“呃,看电影?”
“看过很多次了。”
“游、游乐园呢?”
“都去过好多次了,卡拉OK、滑冰场、公园、神社……这一年里全都去过了。”
“……”美久诚挚建议,“你们要不还是在家里约会吧。”
阿龙认真拍了拍甚尔的肩膀,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给,烛光晚餐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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