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饲主小姐的又一个朋友。


    小Chuuya的名字听来还十分可爱。但若是连上中原的姓氏一起念出【中原中也】,那但凡是混过横滨□□界的人,都应当对当年双黑之一、港口Mafia重力使致以十万分的重视。


    而目前这位声名在外的重力使,看起来正火冒三丈地被他柔弱的饲主钳在怀里,没有反抗,连捂嘴的手也没掰开。


    由于两人身高相仿,连距离感都仿佛亲昵到消弭。


    “哦。”伏黑甚尔平静地抬手,“你好,Chuuya。”


    ——不会以为他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接触就生气吧?


    饲主小姐连军警都认识,为了平衡认识一个港口mafia同海拔的乾部也很合理。


    把她的身份往家世显赫、体验生活的富家千金上想,一切也都说得通。知情人管港口mafia叫□□,不知情的大概也就知道个前几年改名成的森氏会社,与商界来往也上过新闻,还有个纳税大户的好名声。


    改天问问,她的朋友圈里有没有之前在都三维育馆里没捞出来的赤司小少爷好了。


    “!”Chuuya脾气不大好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用手肘顶开东山凉,对她道,“你要谋杀吗?”


    “哪有。我这样的小虾米用尽全力也不及中原大人一根手指头嘛。”


    东山凉欠欠摆手,走到巷口拉住甚尔的手——牵手的瞬间她飞快挠挠他的掌心,扭头背对中原中也,秒速耳语:“这家伙混黑的个子小小脾气大大很不好惹,咱们随便聊两句赶紧溜。”


    随后又转过头来,若无其事大声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甚尔。”


    “你以为我没听见你在讲小话吗你个混蛋!”中也炸毛。


    略过不着调的旧友,他不怎么客气地上下打量她身边的男人:“所以这就是那位前职业牛郎?”


    凉纠正:“兼职,只是兼职。”


    中原中也哼了一声,视线落回她身上:“把猞猁当猫捡回来养,还真是不怕被拆家。”


    凉:“什么?”


    “啧。我说,你身边这个家伙显然……”


    “嘶。”


    甚尔忽然低低叫了一声。


    东山凉还在等中也说完话,听见这声连忙扭头:“怎么了?”


    甚尔垂着眸,薄薄的眼皮半垂,安安静静盖着幽绿色的瞳孔。他举起自己被她握着的手,似是忍痛地低声道:“刚才不小心划到了。”


    “哪里哪里?”


    东山凉摊开他的手掌检查。


    从指节翻到手腕,从掌心摸到指腹,最后终于在小拇指的指甲盖旁,找到一条小小的血线。


    “呃,长倒刺了。”东山凉问,“没用护手霜吗?”


    “天气热起来就不怎么用了。”


    “还是要常护理手部,你上厨艺班洗洗切切对手伤害大。”


    “哦。就是老会忘记。”


    “没事,下次我涂的时候给你也抹上。”


    东山凉一边说一边捧起他的手,对着那条小到几分钟后就该痊愈的伤轻轻吹气:“一会儿就不疼了。”


    在巷子里站桩眼睁睁目睹这一幕的中原中也:“……”


    他面无表情笔直地走到小情侣面前。


    “让开。”


    东山凉忙中抬头:“乾嘛,边上路很宽啊……喂?!”


    在重力操纵下,两个成年人被直挺挺地分开搬到巷子两边。


    中也继续笔直向前走——没走两步就撞见小惠正安静抬头看他。中也不语,默默转了弯道,从小孩身旁绕了过去。


    戴帽子的身形消失在拐角;戴帽子的人影骑着机车出现;戴帽子的港口mafia乾部朝巷子里的两人竖了个中指。


    东山凉:……


    甚尔:……


    东山凉转头:“你看,我就说他混黑的大小姐脾气吧。”


    “你才大小姐姐姐!”


    遥远的彼方传来高亢的回怼。


    啧,耳朵也这么好使。


    东山凉耸耸脖子。


    “他们异能者就这样。”她找补着比划,“就刚才,凭空把我们举起来贴到墙上的能力就是异能。都市传说有听过吧?就那种超能力群体。虽然有点可怕,不过一般都不会和我们普通人过不去的。”


    “嗯,我知道。”甚尔神色自然地颔首,“来横滨的这几天就撞见过。”


    “欸,”东山凉一惊,“没误伤到你吧?”


    甚尔摇摇头,反而提起自己去买爆米花一去不返的事:“事实上是因为中途接到了朋友的电话。”


    “就是说要给他带特产的那个朋友。”对不起了亲爱的搭档。


    他面不改色地陈述道,“他临时出差来了横滨,结果路过斗殴现场是不慎被波及。因为知道我就在附近,就拜托我陪他去医院了。”


    “抱歉,没有和你说一声。”


    “这有什么关系。”东山凉立即道,“你朋友在哪个医院,受伤严不严重?他喜欢吃什么?我买点水果…不,带点健康的自制盒饭去看看他好了。”


    不,那个没用的中介不配。


    甚尔改口:“只是一点小伤,简单包扎过后就回去工作了。”


    “不请假吗?”凉忍不住感慨,“真是个了不起的社畜。”


    “最近横滨真是多事之秋。那些危险的家伙们动不动打架上头,也从不顾及普通人的死活。”她循循善诱,谆谆不倦,“总之,我们都避开那些吵闹的地方走吧。”


    “嗯,好。接下来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很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第三天上午九点。


    东山凉以工作名义,一步三回头无可奈何地离开了酒店:“现在那群外国人吵得不行,我已经接下了这份工作,得尽到工作的职责。唉,都是为了赚钱养家。”


    伏黑甚尔十分遗憾且充满担忧地目送她远行,嘱咐:“有遇到不对的赶紧就跑。命更重要。”


    上午九点半。


    东山凉领着中岛敦和泉镜花杀至最新调查到的mimic大本营。


    已经换上mimic统一制服(可以避免衣服上沾染硝烟味)的甚尔把小孩丢给了孔时雨,背上一车的装备扭头就走。


    “喂,就不能让他自己待在酒店吗?”孔时雨疯狂打电话,“小孩要上厕所怎么办?!”


    甚尔不耐烦:“他会自己上。挂了。”


    并在十分钟后再度袭击港口Mafia据点。


    十点。


    东山凉杀回发送求救信号的据点,迅速收拾残余人等,并由拷问队从俘虏的mimic士兵口中问出了情报,明确此事件中有雇佣杀手的参与。


    “术师杀手?”中岛敦听到杀手的代号后恍然大悟,“是最近在东京很有名的杀手!据说是个只要给足够的钱什么委托都无所谓做的家伙。”


    “原来是他……”东山凉把石头捏得咔哒咔哒响,“可恶的口香糖蚂蟥一号。”


    “欸外号?”


    同在十点。


    孤身潜入港口Mafia的甚尔也得到了新的情报。


    光线惨淡的房间,无声无息躺倒在地的白发男子,被暴力破开的保险箱与书架。而一层楼外,黑西装的职员们仍敬业站岗,对此地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天与咒缚的体质如所料般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甚尔靠在书桌上随意翻动手中的册子,从小兵到乾部乃至首领,港口Mafia内部所有成员的名字、异能。就连人际关系等情报都一页一页密密麻麻记载齐全。


    异能战就是情报战。


    正是因为存在着这一大前提,地上躺平的这位意图策反的港口Mafia乾部A,才会秘密搜集组织内部成员的异能。


    而想要对港口Mafia实行精准克制,各个击破,无疑要拿下这本册子——


    也正是俄罗斯老板真正委托他完成的任务。


    但是甚尔的注意力并不在此。他全神贯注盯着手册最后一页,这里更新了新的一页名单,备注为:首领雇佣的编外人员。


    与人虎私交甚好,能力不明,与mimic交手破坏性极大。正在跟踪调查。


    看来纪德二老板要找的名为雨的女人,就是这个人。


    甚尔视线再往上看。


    姓名:阿斯蒂。


    他认得这个名字。


    因为收不到尾款还接单风评被害后,他潜入咒术总监部揍过造谣的老头子一顿。从他口中,甚尔得知与五条家的六眼同行的第三号人物,自称外国引进、把总监部忽悠得团团转的辅助监督。


    正是阿斯蒂。


    那个野蛮史前怪物猩猩。


    甚尔飞快往下一页翻,像其他被暗地里调查的成员一样,应该还会附上那个野蛮史前怪物猩猩的照片……待更新。


    “啧。”


    来早了。


    他要是来晚点,没准乾部A能把史前巨兽的照片也更新出来。


    啪!


    忽然有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脚踝。


    “别、别想跑。”乾部A趴在地上,艰难又张狂地撑起身体,扯开微笑,“我已经发出信号,他们很快就会过……啊!”


    甚尔把他踹远一点。


    “安静躺着。”


    算了,时间差不多了,该撤了。


    甚尔一边往外溜,一边想起什么似的,拨出电话。


    滴滴,滴滴。


    电话接通。


    他语气平常地问:“对了,还没有问过你的工作地点大概在什么范围,离之前那家甜品店近吗?”


    电话那头,转接到求救信号的东山凉拎着敦正在狂奔向港口Mafia的方向。


    路途有些距离,她不得不稍停脚步,身边传来大型商场热闹的广播促销声。她尽量边走边大声回答:“现在吗?现在就在附近。你想吃甜品了吗?想吃什么发我邮箱,下班给你带。”


    甚尔听清楚了隐约的广播声,心下有数:“好,晚点发你。你继续工作吧。”


    距离很远,很安全。


    十点十分。


    甚尔已轻松撤离港口Mafia五座大楼,跳到海边事前准备好的摩托艇上,悠哉地发动马达。


    神速冲回港口Mafia的东山凉杀进乾部A的私人空间,只拎出来半死不活昏迷不醒的一个人。


    “以口香糖蚂蟥一号血腥残暴的个性,居然没割下他的脑袋?”凉还在疑惑。


    有点晕人车的中岛敦「哇」地一声吐了一堆,闻言突然耸了耸鼻子,面色骤变:“虎的嗅觉很强——凛凛姐,这里有那天炸掉我们车的炸弹的味道!”


    “什么?哪里!”东山凉迅速抛下A,准备拆弹。


    敦却紧张地龇出老虎的犬齿,伸出虎的双爪:“楼上,楼下,走廊,楼梯,到处——到处都是!”


    东山凉:“哈啊?!”


    “倒计时还有多少来着。”海面上,摩托快艇轰鸣着撕开碧蓝的水面,白浪翻涌,海风呼啸。


    甚尔掏出手机随意看了眼时间。


    “哦,还有一分钟。”


    中岛敦在港口Mafia人来人往的廊道里狂奔,叼住一个人的衣领就往自己背上甩,托着一个两个三个的人冲下楼梯。


    整座大楼,都响满他痛苦焦虑的悲号:“撤!快撤!所有人离开大楼!”


    东山凉一拳砸碎玻璃,一层楼接着一层楼往上狂奔,每个遇见的人还没警惕地做出反应,先被她一把丢出窗户之外——又被稳稳在地上接住。


    “怎么还有四十五秒,好慢。”甚尔甩甩手机上溅到的海水。


    东山凉总算打通了中原中也的电话:“你在哪儿现在。”


    “追击mimic的首领啊,”中也不爽道,“早点帮你解决,你才能有时间正经约会吧。你说得没错,那家伙确实难抓,预判未来的能力真麻烦。”


    “哦没事,谢了。回来之后别和我打架。”


    “什么?喂,你这家伙想乾什……”


    东山凉利索挂断电话。


    “十五秒,”甚尔吹了声口哨,“可以开始倒计时了。”


    凉冲上全港口Mafia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把所有朝她射击的黑西装全踹下楼,闯进大门。


    黑漆漆的房间里,左眼绑着绷带的青年安静地朝她看来。


    “状况紧急来不及解释总之我是修治君的朋友你雇佣的员工相信我一次别反抗——”东山凉飞快连人带椅子抄起青年,一脚踹飞黑得仿佛从未拉开过帘幕的落地窗。


    哗啦。


    足以防住世间大部分军火攻击的军用防弹玻璃应声而碎。


    天上明媚的阳光如水一般浇入这个房间。细碎的玻璃如宝石一般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青年被刺得微微眯起眼睛,望着久违的天空,在急速的下坠中安心地朝她勾起唇角:“我一直很相信你,sa、阿斯蒂小姐。”


    东山凉很感动。


    她把青年放到地上,顺便接住之前抛下来的黑西装一众。


    再没有听到楼内多余的人声后,她接着对太宰治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谢谢你的信任。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也一定要相信我。”


    周围人:?


    只见东山凉捏起拳头,一拳砸在港口Mafia其中一栋大楼的墙壁上。


    “十,九……”


    先是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紧接着迅速扩大成如海啸般汹涌而危险拉满的信号。


    所有被强行拎出楼外的人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他们今天早上还自由踱步的大楼如积木一般,与底座出现了一米宽的错位。


    “八,七……”


    “这栋大楼要炸没了,找不全所有的炸弹依旧会伤亡大半甚至波及到周边的居民,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就只能这么做了——”


    东山凉一手插入墙壁,另一只手像所有投铅球的运动员一般高高张开。


    “你们再造一栋楼吧!”


    她猛一躬身,巨大的狂风呼啸中,把一座百米为单位的大厦狠狠抛向不远处的大海。


    “六,五……”


    甚尔数数的声音突然卡住。


    一块巨大的阴影遮蔽住碧蓝的天空与日光。阴影由小变大,如庞然大物般笼罩着他小小的快艇。


    他茫然地抬头,幽绿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天上这栋突然砸下来的大楼……怎么那么像被他装满致死量炸弹的那一栋?


    倒计时不会因为他的愣怔停止,滴答,滴答。


    四,三,二,一。


    轰隆!


    第42章


    东山凉是在武装侦探社找到失踪的小惠的。


    下午四点。


    略微褪去些热意的光线,透过彩色琉璃玻璃窗零散碎了一地,东山凉一瘸一拐推开门冲进去时,侦探社的社员还在忙碌,杂乱的文件与用具堆满房间与办公桌。


    小惠小小的身影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换了一身与早晨出门时不同的衣服,小脸被烤得微微泛红,正平静地翻阅一本儿童杂志。


    “小惠!”东山凉叫道。


    他敏锐地循声望来,与她对上视线,大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Ryo!”


    他立即撑手挪了两下小屁股,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向她。


    东山凉蹲下身,接住小朋友扑过来的身体:“你没事吧,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外面?”


    她一边问,扭头看向身后进门的赤铜发色青年,“咖喱,你发现他的时候真的没有看见他身边跟着一个黑发的男人吗?”


    “我遇到他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织田作之助摇摇头,和侦探社的同事们打了招呼,随手把门带上。


    今天是他的休假日。


    当时他正溜着孩子们在沿海公园玩耍,原本晴日高照的天空却忽然盖过一道巨大的黑影。


    不等他警惕护住孩子们,那庞大的黑影便从他们头上掠过,在一声巨响里砸入附近的海中。


    而紧接着庞大的落水声一同爆发的,是一阵堪称雷鸣般剧烈而汹涌的爆炸声。


    因为浸泡在海水里,那声音极闷极沉,轰隆连绵不绝。


    原本平静的海面如同被神明肆意搅动,出现了巨大的漩涡,眨眼间便在海岸边掀起数百尺高的海浪,翻涌着朝着周围建筑兜头拍下!


    声势之大,恍若海啸。


    “地震了吗?!”


    “快跑!”


    附近的民众顿时四散而逃,织田作之助毫不犹豫拎起拽起抱起几个小孩,迅速后撤。


    而就是在后撤的途中,他发现了一个人等在栏杆边的年幼的伏黑惠。


    当然。


    他把小海胆拎着一起跑出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孩子与网友小酒的关联。


    他只是在人造海啸下,顺手捞出一个落单的孩子。


    “是他拜托我、想借用我的手机给你打电话,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你的孩子。”织田作之助解释道。


    小朋友非常有警惕心,一边奶声奶气地感谢救命之恩,但也执意要自己拨打出电话。结果输入半截数字就自动弹出了联络人。


    大海冲了横滨城,冒泡的全是自家人。


    “咖喱!”东山凉一巴掌按在青年肩上,感激得眼泪汪汪,“多亏还有你在。”


    织田作之助平静揉揉留下一个激动掌印的肩膀:“没什么。”


    “我听说你还击毙了mimic的人?站着乾嘛,请坐请坐。”东山凉马不停蹄瘸着腿给他端茶倒水揉肩。


    小惠被她安排在青年腿边,小海胆捏着俩小馒头似的小拳,低着头一下一下老实地给恩人捶腿。


    “为什么对这里熟悉得像自己家啊,织田先生完全被反客为主了吧。”有人在一旁忍不住窃窃私语。


    “mimic?”另一个芥子色留着小马尾的青年推了推眼镜,“最近在横滨惹是生非、专门与港口mafia作对的境外组织?”


    “呐!你们今天没听说吗!”一个留着黑长直的女生举着手机扑在桌子上给所有人看,“今天可是发生了一件大新闻。森氏会社…就是我们都知道的港口Mafia,它的那五座大楼里的一座——一整座哦!”


    她用一种惊奇又夸张的语气和姿态比划,“被敌人齐齐斩断丢进大海里了!”


    一旁的东山凉视线右移:“呃……”


    女生以为她不信,更加卖力地介绍:“今天传来的巨响就是那个声音。甚至还引发了小规模海啸,导致周边的地区都被淹了小半,现在大家还在一边哭嚎一边从家里往外舀水呢。”


    这立即引起了芥子色发色的青年——国木田独步的警觉:“什么,mimic居然还有这种强大的异能……喂,织田!”


    他语气不客气地拍着桌子教训道,“你也只是刚开始展开工作的新人,不要随便独自和非法组织起冲突,很危险的知道吗!”


    “哦。”织田作之助捧着被塞进掌心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表情与语气都没有额外的起伏,甚至称得上茫然地解释道,“那其实是意外。”


    他不是正带着新捡的海胆和孩子们逃离海浪席卷么。


    撤到安全地带时,所有人都还是被淋了一身的海水。他把孩子们一一放下,正要把新捡的孩子(小惠)也一起放到边上时,有个伤痕累累的白发男子冲了出来。


    “他看到这孩子…”织田作之助一顿,“是叫惠对吧。他看到惠后想要抢走他,好像以为我是你的什么人,就和我就打了起来。那人是个和我同类型的异能者。”


    “我知道他!”东山凉秒解。


    她昨天今天连着把捣乱的mimic犁了三四遍,一个不过是偷渡过来的异能组织,也没那么多人能给她处理。等到今天上午的时候,其实只剩残兵蟹将小两只了。


    唯一还在警戒名单上没被挖出来的,也就是那天逃跑的白发男……以及那只怎么都抓不到的口香糖蚂蟥一号。


    东山凉按下心中思绪继续道:“我之前带着小惠和白发男交手过,应该是他认出了小惠。”


    织田:“诶,带着孩子工作吗?”


    “家里没人带嘛。继续说继续说。”


    织田作之助平静接受这个说法,又喝了口茶,点点头:“同类型的异能很不好对付,因为孩子们都在,我不想和他纠缠。但是他发现我的异能和他相似后,就总说着【原来她说的人就是你】之类的话,一直甩不掉。”


    东山凉脸皱起来:“你们两个能力这么相似,很难打啊。”


    “是呀。是个很烦人的家伙。”织田作之助说到此时表情不觉阴沉一瞬,“他为了让我应战,还想对其他孩子们下手。”


    “我就说那是个人渣!”东山凉一拳敲在桌子上,怒发冲冠,添油加醋,“他之前就说过,只要和他为敌,哪怕是再小的孩子也要当成士兵残忍鲨掉!”


    小惠锤腿的动作微微一顿,侧头瞄向凉。


    那个白发的坏蛋,说的是这种话吗?


    但很可惜,人都死了,也没法出来反击造谣者了。


    整个侦探社立即响起众人义愤填膺的共同声讨。


    “真是恶劣!”


    “无耻的非法组织,织田先生乾得漂亮!”


    织田作之助倒是没想担下这个名声:“其实我只是把他从孩子们身边引来了。当时港口mafia的乾部中原中也好像也在追杀他。追逐中,附近又莫名发生一起爆炸,建筑半塌,我们在战斗时不慎被波及,各中了一枪。正好赶到的中原中也就处决了那个男人。”


    “我的话,被路过的与谢野带回来了。”织田作之助看向武装侦探社的大门。


    啪!


    门扇被吱呀推开。


    发间别着一枚金色蝴蝶发卡的女人拎着七八个袋子走进来。


    “亏你说得轻松了,孩子们可是被你吓得哇哇乱哭。”她凉凉说道。


    武装侦探社的秘密医生,异能力【请君勿死】,可以满血复活濒死者的与谢野晶子,随手把袋子丢到办公桌上,一屁股坐进椅子,不爽地翘起二郎腿。


    “要是我今天没休假逛街遇上,你是不是要拖着伤领着孩子们一路淌血走回来?他们负责哭,你负责扮演挟持幼童的嗜血杀人狂?”


    “不会。”织田作之助否认,“我有紧急包扎伤口。”


    “你这家伙还真是不擅长吐槽。”


    “总之万分感谢与谢野小姐!”东山凉立即提高音量喊,“咖喱新入职武装侦探社,多亏有你们这群优秀的同事前辈帮衬,感谢,万分感谢!”


    “嘛,都是同事,太客气了。”


    “名义上是网友,实际上好像是织田先生家里来看望工作环境还想帮忙打好关系的姐姐哦。”


    与谢野晶子咳了一声,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视线落到凉的腿上:“怎么受伤了,需要帮忙治疗吗?”


    “这个啊……”东山凉低头看看自己的腿,神情微微开裂。


    她永远都不会原谅口香糖蚂蟥一号。永远。


    当她为了尽可能减少对周边的损失。而把整栋装满炸弹的大楼抛进不远处的大海里没多久;她志得意满认为事情解决已尘埃落定时。


    她拍拍手准备从港口Mafia比地面抬高两米的底座台阶往下走,正对上台下一片震惊到空白的脸。


    她做贼心虚——不管怎么说把她现在的资产掏空她也赔不起这整栋楼……就只能装傻了!


    就这么一心想着赔钱的事,一边装镇定左右观察,甚至做好了跑路的准备,一没留神一脚踩了个空。


    而踩空的那级台阶下,被人卸了一块砖,埋了个即触式连环地雷。


    ……


    “就是那一连环的地雷爆炸引起住屋建筑倒塌,才波及到我们这边啊。”织田作之助恍然大悟,“当时确实就在港口Mafia附近……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中原中也会赶来这边……好像还有很多人在场?我记得有一个戴着绷带的少年一直在看着我。”


    “你的反应也太迟钝了吧!跑到别人地盘上都没发现吗!”


    “还是太了不起了,在那种规模的爆炸里都能活下来吗。”年轻的侦探社小职员叹为观止。


    “……”当事人无意多言,并坚强地拒绝与谢野晶子好心帮忙治疗的建议,“没事,养一阵就好了。”


    她的伤已经被人处理过了。


    要不是被炸伤之后,敦硬拖着她找港口Mafia的医生包扎,她本来能更快找回被炸飞的手机,接到织田作之助打来的电话。


    此事按下不提,见时间不早,她一瘸一拐带着小惠与武装侦探社一行告别。


    离开前,东山凉再度用力地握握织田作之助的手。


    只有更感动的份,不管是救下独自在外的小惠,还是顺手帮她解决了mimic的成员,没有织田作之助,还不知道会有多大麻烦。


    她无比感激道:“咖喱,我就知道没有比你更可靠的人了!我知道一家超级棒的店,下次请你去吃超美味激辣咖喱!带孩子们一起。”


    “好。”织田作之助补充,“他们吃不辣的款就好。”


    “知道啦!”


    “你准备回酒店去吗?”织田问。


    “嗯。”东山凉绽开微笑。这个微笑莫名令织田作之助这个情绪向来单线条的男人也感到一丝敬畏,她道,“我去找我男朋友问问他是怎么带孩子的。”


    事实上,甚尔也想问这个问题。


    他破破烂烂从海里爬上来,望向一脸震惊跑向他的孔时雨时,视线先扫了他周围前后所有的角落。随即幽绿色瞳孔再难支撑缓缓放大,难以置信到一口接着一口直吐鲜血:“你……咳咳,到底是怎么带孩子的?”


    “你都快死了第一句要说的话就是这种问题吗?!”


    第43章


    伏黑甚尔这二十年余里有三次无限接近死亡。


    一次幼年时期,被看不惯他的家伙们丢进禅院家的惩戒室关了一个星期,忘了最后怎么出来的,嘴角上的伤就是当时留下的。


    第二次暂时按下不提。


    至于第三次——就是这一次。


    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大楼带着无数熟悉的炸弹,将他砸入大海,险些生生帮他撬开地府的大门。


    他自己采购安装的炸弹他自己知道。


    得亏是在海里,得亏摩托艇给力,得亏炸弹从上往下爆,侥幸得只不过是陷于这场灾劫中微不足道的余波。


    最先炸开的海浪将他掀飞,后续爆发一头盖过一头的浪潮将他拍出水面,又在爆炸声中卷着他沉入海底。


    这无关乎能力,无关乎咒力何几,哪怕是人造的天灾,大海依旧展现出了自己的威能。


    他再没法如以往那般从容地劈开海浪,被炸伤肺腑时呛入一大口海水,失血过多的身体逐渐感到冰冷,氧气被剥夺,视线也渐渐远离透光的海面。


    濒死之时,恍惚之中,甚尔甚至以为在海底见到了隔壁家喜欢往脑袋上插两根棒棒糖的邻居小鬼。


    ——还是极其悠哉闭着眼睛睡觉的姿态。


    真是太不合理了。


    再怎么说快死的时候脑海里的走马灯也应该是饲主小姐和海胆吧。


    他心里这么想,眼前仿佛出现两人的身影……


    但在意识愈发消散前,他忽然发现一个重大问题:


    如果就这么死在海里,那交给孔时雨暂时照顾的惠,能在她下班回来之前准时回到酒店去吗?


    那近日来愈发得意忘形的海胆小鬼,到时候会对她怎么说?


    “爸爸随手把我丢给陌生的大叔就一去不回了?”


    ……


    甚尔垂死海中猛然一个惊醒,大概就是这样那样的情绪在脑子里不停翻涌,等空白的脑子回过劲来,他已经像落水惊惧的野犬一般,疯狂扒拉游向了海面。


    再次不得不说一句幸运的是,海面上竟然飘着一个游船经常配备的急救生圈;而等他挂在救生圈上艰难朝海边跋涉,可靠的中介宛如神兵天降,出现在了海岸上。


    “伏黑!”


    他震惊地叫道,当机立断脱下外套,跳下海游向他。


    只是匆匆扫过甚尔浑身的伤势,孔时雨心里已有数,他拖着救生圈把人拖到浅水区,又跑向附近捡起地面断裂的树枝。


    简单除去多余的枝杈,他又跑回海边。


    身体素质强悍得仿佛超人的天与暴君却艰难抬头,望向他摇摇欲坠,眼神里的难以置信与嘴里的鲜血一并喷泉般涌了出来。


    “你到底是怎么带孩子的?惠呢?”


    孔时雨人都麻了。


    “快死的时候就别问这种问题了吧?!”


    他一边吐槽,一边快速从自己衬衫上扯下布条,将木棍与青年扭曲的肢体固定绑在一起,“撑一下!马上送你去医院,幸好只是骨折没彻底断掉。”


    “不行,”甚尔紧紧抓住他的裤子,“快点,惠呢……要在她下班前赶回去。”


    “喂别拽了裤子要被你拽掉了!要死的人力气到底为什么还这么大?!”


    *


    孔时雨当然也不想弄丢小惠。


    事发当时,他正带着小朋友在附近的公园散步等待——会选择这个地点,一是因为公园里带孩子不那么引人注目,也不会有人再次突然过来,打量着他生疏的抱孩姿势而似有似无地来盘问是不是拐卖孩子的可疑人士;


    二么,自然是因为他与伏黑甚尔原定的撤离路线上岸点就在此处。


    事实上,那时孔时雨已经倚着栏杆眺望到了那艘迅速朝这边海岸驶来的快艇。


    “看来你爸这次的任务可以完美结束了。”他对小惠道。


    也不知道三岁的小孩有没有听懂。小惠平静地仰头望向他,小小的嘴巴因为晒了一上午而微微发干。


    “糟糕,忘了给小孩喝水。”


    孔时雨再度眺望海中央那艘小小的摩托艇,见还需要一阵功夫,便让惠在此地等待,自己去附近十米开外的临时小店买瓶水。


    不过十几米的距离,要不了几分钟甚尔就能抵达,周围又人来人往,孔时雨没有什么防备地离开——


    就是那么几秒的功夫,摩天大厦携着一整楼炸弹砸入大海,海边浪头骤起!


    孔时雨当然也及时发现了不对劲,第一时间便冲回去准备捞起小惠就走。


    可有人比他更快。


    放养崽的花语就是手慢无。


    孔时雨被浪头狠狠拍了出去,而小惠……


    “被武装侦探社的人捡走了。”


    孔时雨笃定地向甚尔保证。


    “噗。”甚尔继续往外吐了一口血,发出质疑,“你怎么知道?”


    “你少说话让医生给你做检查。”孔时雨按住他,带着一些彰显自我职业能力的东方式谦虚,“只是这几天把横滨出名的几个势力简单做了调查。”


    “那个叫织田作之助的家伙是武装侦探社的新人,情报相对比较少,但他在附近名气挺大——据说是养了五六个孩子的单亲爸爸,经常会在休假日带着孩子们出门玩耍。总之是个还算可靠的人。”


    不要小看一个敬业中介的情报网,虽然先前极少在横滨发展,人脉相对稀薄。但借着这次的工作,正巧可以打开市场。


    孔时雨充满自信地展示:“纪德二老板不是在找那个带孩子的女人吗?我也搞到了她的信息。她的日文名估计就是纪德说的雨,但她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你一定很熟悉。她的名字是…”


    “阿斯蒂。”甚尔恹恹回答,在睡着的边缘徘徊。


    孔时雨表情一卡:“你知道?”


    “这种等级的情报而已。有照片吗?”


    当然,没有。


    阿斯蒂只是偶尔受雇佣而来的外援,似乎秉持的还是神秘主义。除了港口Mafia高层,底层成员往往只是惊鸿一瞥,难以给予详细的描述。


    在一些自称见过本人的成员嘴里,她的形象也各种千变万化:什么中岛敦大人的秘密の姐型恋人;非常喜欢打电话、被人打断电话会生生折断那人四肢的残暴冷血之徒;甚至还可以是个身高八尺、膘肥体壮、轻轻一跺脚就让□□们昏昏倒地拜服的壮女子。


    更别提具体的照片了。


    甚尔凉凉扯扯嘴角,同时被套上了呼吸机。


    “在我进去的时间……”他慢慢说着,呼出的水汽在呼吸机上一下接着一下铺开水白的雾气,同他的神情一样反复凝结,“快想一下,小鬼的事到底要怎么解释。”


    时间滴答滴答转眼即逝。


    他已经做不到在她下班前满血复活、找回惠,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地回到酒店等她了。


    他闭上眼,被推进急救室时,满脑子里想:“要不装一阵植物人过一阵再假装醒来失忆好了。”


    “你傍的富婆到底是有多可怕。”孔时雨再再再一次,没忍住吐槽。


    一个隔三差五就接些刀尖舔血的活儿、宰咒灵如砍鸡鸭的术师杀手,一个逐渐在黑道委托界闯下天与暴君名号的凶徒,为什么一回家先考虑的,是没有把孩子拴在裤腰带上看牢、以至于惹富婆不快这种卑微弱小依附性极强的家庭煮夫才会思考的事啊?!


    孔时雨心里一堆疯狂弹幕,但看在搭档的份上,靠谱的中介还是拿起了伏黑甚尔进抢救室前带给他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已经选中联络人随时能拨出电话,联系人备注名:


    18饲主。


    等等,18饲主的意思是这位富婆今年18岁,还是说这人是他找的第18号饲主了?


    孔时雨心下飘过八卦的思绪,动作倒是利索地按下按钮:“喂你好,是、伏黑甚尔的朋友吗?”


    “您的朋友伏黑甚尔意外被车撞倒,现在正送进xx医院抢救……”


    孔时雨挂断电话,准备把手机交给医院医护人员先行撤退。


    虽然对伏黑甚尔找到的危险富婆究竟是个怎么可怕的家伙有些兴趣,但他没想过太多介入搭档的生活。


    事实上除了工作和下地狱之外,完全不想要多余的交集。


    ——不然像这次稍微多接触两日,就被各种使唤来带孩子了!带不好还要被说!


    但孔时雨溜得没有富婆快。


    电话挂断大概只过了一分钟、还是两分钟?一个银白发色狼尾的女人抱着熟悉的小惠神奇地出现在急救室门口。


    她居然已经找到惠了吗。


    孔时雨微微震惊,随即一想,可能是武装侦探社的新人把孩子送回去了,稍稍安心,并悄悄朝她怀里的孩子眨了下眼睛。


    也不知道小惠有没有看懂他的暗示,他一如既往同上午时分一样,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您好您好!是您吗路过的好心人!”银发的富婆在急救室门口逡巡两圈,一眼就认中孔时雨,一瘸一拐冲上来握住他的手晃晃,用的全是敬语,“太感谢了,日本活雷锋!”


    “呃,我其实是韩国人。”


    “总之万分感谢!甚尔他已经进去了吗,您看到他时他的伤势怎么样?有生命危险吗?”她一连串不叠地问,又道,“对不起我太紧张了,您可以慢慢回答。”


    搭档找到的富婆……感觉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孔时雨心里想,一边头脑风暴中慢吞吞开始编织故事细节。


    富婆年龄不大,大概比年轻的天与暴君还要小两岁;


    衣着并不怎么奢华,比起有钱的气质,她清澈又干净的脸蛋更像是初初步入职场的大学生;


    显然,她也完全没有那种脾气恶劣、动不动发火的大小姐脾气,倒不如说温和得过分,甚至充满微妙老道的令孔时雨不禁心心相惜的社畜人气息。


    这不是非常正常普通常见且正在半工半读的女大吗?


    所以伏黑甚尔那家伙到底在怕她什么啊!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温和的富婆小姐仍在感谢他,“我下班结束,小惠…就是这孩子,他本来应该和甚尔待在一块的,却一个人出现在街道上。”


    “擅自把三岁的孩子丢在路边实在是太过恶劣,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出了什么意外。幸好他是真的出了意外。”她拍拍胸,语气显得安心,“我就知道甚尔不会做这种事的。”


    孔时雨:……


    孔时雨:?


    他甚至有些不自觉结舌:“您、比起他的性命,更在意他没有照顾好孩子吗?”


    “我当然在意他的生命了。”


    富婆奇怪地看他一眼,“只是在说绝不能把小孩一个人丢在路边而已。小惠才三岁…准确来说还没满三岁生日,只是两岁半多些。即便是培养独立自理能力也为之尚早。想不出多没常识心多大的人才会做这种事。”


    她摇摇头,一想到今天小惠因为一个人流落在街头险些遭遇意外,拳头便咯吱咯吱痒。


    “不可饶恕——”


    “……”真正把小孩丢在路边的孔时雨看着小惠。


    小惠也看着他。


    好了,善良的海胆仙子,和他一起保守这个永恒的秘密吧。


    他的许愿是有效的。


    善良的海胆仙子总是像一个只进不出的树洞,用那双大大的绿眼睛,安静地观察一个又一个【秘密】。


    滴滴。滴滴。


    Ryo的电话又响了。


    小惠静静看着东山凉坐在父亲病床边削着苹果边接起电话,接着露出吃惊的神色:“什么,你们要从意大利飞回来看我?我腿伤很快就好了,你们还是忙自己任务先……哦,哦好…我知道了。”


    “你们两个臭小子是想看【他】吧。”她反应过来死鱼眼道。


    第44章


    “你的学生们要来探望我?”


    甚尔浑身绑满绷带吊高一条打满石膏的腿躺在病床上,看饲主小姐拿着把小刀坐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尝试给苹果削成果棍。


    “我是在尝试削成一长条。”东山凉纠正道。


    其实是想雕成兔子形状来着。


    她面不改色隐瞒下真实设计意图,一口把削毁的苹果吞进嘴里毁尸灭迹。


    “……”甚尔默默闭上原本准备张开的嘴巴。


    东山凉咔嚓咔嚓两口,咽完继续道:“他们之前去意大利做调查任务…研学,现在学习结束了。听说我们俩都出了车祸,就热心地准备带特产回来慰问我们。”


    她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写满心知肚明的无语:


    千里迢迢提前从意大利飞回来乾嘛,不就是为了想趁探病的机会一睹红灯区大胸牛郎的真面目么。


    “哦。”甚尔反应平平,不贪白不贪,“随便,能带特产就行。”


    历经横滨种种,他对那两个魔丸学生的兴趣已骤减大半。


    普通学生再烦能比得上社会人的勾心斗角吗,危险系数还不及那天喜欢穿女装的小鬼。


    比起探病,他更想知道的是:


    他什么时候能从这里出去?


    他从来没来过如此窗明几净又寻常宁静的医疗机构。


    人生前十八年,禅院家嫡子能享受的稀有反转术师治疗轮不到他;


    离开禅院家后,受了伤,往伤口上抹两下口水就当消毒了;


    哪怕是此前……第一次见到小鬼,他也只是通过那个研究员随便找了一个地下黑医。


    正常人的医院,有着规范的医疗制度,负责踏实的护士医生。不仅时刻关注你的安危,还会非常充满人情关怀地检查你有无遵守医嘱。


    不能随便乱动,要安心静养,要忌口饮食,要隔三差五接受检查,还要被医生围观惊叹天与咒缚肉体自愈能力之强大。


    饲主小姐说这是应该的,因为她订的特护房。


    有这钱给他不好吗?


    只不过是被炸得破破烂烂而已,多涂两口口水,这具贱身体自己会好的!


    混蛋孔时雨,为什么会找【被车撞了车辆爆炸被波及】这种破借口。


    他的伤势与恢复速度完全不适合进入普通人的医院治疗。


    医生只能按常规套路处理——如果不是麻醉对他效果微弱,他在术中仍保有意识,他们差点贴心地给他插上尿管。


    一觉醒来,在饲主面前留下那样屈辱的形象?!


    比做完绝育手术套上伊丽莎白圈翻着白眼吐出舌头的猫还要耻辱!


    哪怕事情早已过去,光是回忆先前险些发生的事,甚尔依旧觉得眼前一黑。


    或许饲主小姐会宽容地理解一切,但是真正目睹他如此狼狈模样之后,真的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吗?!


    一个正经的小白脸,就应该有合格的外貌焦虑、形象维护!


    只是在医院待了三天,甚尔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寸步不能移,刚开始的两天喝点流质食物就当饱腹,住得嘴巴都淡出鸟来。


    “吃得健康才会好得更快,这阶段还是听医生的建议吧。”


    同样借口出了车祸来遮掩自己腿伤,却完全双标没有接受任何治疗的东山凉也很同情他的遭遇。


    但比起留下令人后悔终生的后遗症,还是辛苦两天吧。


    甚尔一言不发地忍耐。


    忍耐到饭点,饲主小姐从椅子上站起来,与他道别:“好了,我去咖喱家借个厨房烧点好吃的,安心在医院等我哦。”


    甚尔冷静:“嗯,你去吧。”


    半分钟后,他趴在窗口监视东山凉的身影消失在医院。


    一分钟后,他卸下早就偷梁换柱的石膏,披上外套,飞也似地蹿去科室偷开电脑,找到病历发给另一头的孔时雨帮忙篡改记录。


    五分钟后,他像脱缰的野马,消失在院内。


    他还有半小时的放风机会!


    “诶,人不在?”


    在甚尔离开以后一分钟后,一个白发的脑袋忽然从病房透明的玻璃窗外探出。


    “不是说重伤在身全身打石膏了吗?”


    另一个黑发刘海脑袋挤在旁边冒出。


    两人挤挤挨挨,撞在房门上,门扇吱呀一声应声而开,两人互相肘击踉跄摔进门内。


    “连门也没关呀。”


    白发脑袋抱怨。


    “医学奇迹已经出院了?我们还是来迟了。”黑发脑袋遗憾。


    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完成任务后闲得无聊,又听闻阿斯蒂小姐携牛郎横滨遭遇车祸之事,一拍即合马不停蹄从意大利飞回横滨的咒术高专DK,五条悟与夏油杰。


    “我就说杰你动作太慢了吧!”五条悟哼哼,“不然我们肯定能赶得上。”


    夏油杰才不背这个锅:“我是为了给阿斯蒂小姐带说好的特产,而且是在登机前完成的。明明是悟在过来的路上,非要在甜品店多停留了一分钟买大福。”


    “才一分钟!一分钟能管什么用,而且那可是限量大福,很有名的!”


    两人拌着嘴,都有些兴致缺缺。


    并非是他们良心大大的坏,而是他们怎么都想不通,阿斯蒂小姐那怪物之力到底能出什么车祸。


    陨石撞击地球级别的车祸吗?


    另外当然也有好奇倒霉的红灯区牛郎先生在车祸里被炸成什么样的想法啦哈哈哈。


    咳咳,他们家也有优秀的稀有咒术反转术师,完全可以承担好奇之后的治疗疗程!


    结果完全都没派上用场啊。


    两DK一个摇头一个撇嘴,抱着脑袋插着兜往外走,一转身,却险些正撞上一个橘发娇小的黑西装青年。


    “啊抱歉。”


    青年第一反应礼貌致歉,一抬头发现两DK慑人的身高,嘴唇立即像被熨过似的抿成笔直。


    “你们是来看望里头的人的?”他绷着脸,矜持地抬抬下巴,朝两人身后的病房示意。


    五条悟与夏油杰迅速对视一眼。


    再观察青年:


    橘发,蓝眸,表情虽然微妙有些臭,但丝毫不妨碍他的貌美。只是再细看,总有些似曾相闻的打扮。


    比如他修身的衬衫马甲,马甲之下能看见【两条黑色的皮质绑带疑似穿胸而过,又绕过胸肌向上缠绕,最后在头发遮盖的长脖上圈成一环锁脖的狗链(choker)】。


    这个造型,这个打扮……红灯区牛郎的同伴?!


    披个西装外套戴个帽子就从工作地方赶过来了吗!


    以防万一,夏油杰上前一步谨慎道:“您也是来看望…的同事吗?”


    同事?


    中原中也一愣,旋即颔首:“算是吧。”


    太宰那家伙时不时就邀请她来兼职,打个半折当然也算是同事了。


    “哦——”五条悟发出恍然大悟的长吟,兴奋道,“你们工作不忙吗?哦现在是白天,顾客比较少,不上班是吧。”


    中原中也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顾客?”


    夏油杰替他否认:“这很显然是请假出来的啊。”


    “你们店流行的不是大胸男吗?”五条悟侧过身挺起胸,用手在自己胸肌上扣出两个大C,“像这样。”


    中原中也:?


    夏油杰扶着下巴:“是百花绽放的经营策略吧,有大胸男的款式,也有这种纤细娇小型,正好可以取悦不同的女性受众。”


    中原中也:??


    五条悟叹气:“得找到自己的特色打造独特形象才有竞争力吧。我还以为如果我和杰去牛郎店兼职的话可以轻轻松松拿下头牌呢。”


    “这么看来牛郎这份工作压力也很大啊。”


    他表情深沉地拍拍青年的肩膀,“加油!”


    “你们两个混蛋小鬼到底在说什么?”


    中原中也逐渐反应过来,横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说谁是牛郎?!”


    “欸?”两个臭DK反倒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您不是吗?”


    他为什么会是啊!


    中也拳头咔啦咔啦发痒。


    “当然不是啊两个笨蛋。”


    家入硝子的声音传了过来,严肃否认。


    “你们忘了吗,牛郎还要穿紧身的涩情内衣。这位先生又没穿。”


    “硝子你来啦!”五条悟打完招呼,接着思索反驳道,“但没准是在马甲底下呢。”


    “怎么可能,正常人谁会在马甲下穿涩情内衣去公共场合啊?”


    “硝子,”夏油杰认真,“我们必须要承认,世界上就是存在各种各样的人。我们要学会尊重,拒绝歧视。”


    轰隆!一声撞响打断三人越扯越没边的探讨。


    中原中也一拳砸在墙壁上,深深龟裂开半面墙。


    港口Mafia的重力使危险地抬头道:“三个臭小鬼,当着当事人的面,到底在旁若无人地讨论什么啊?”


    “哇哦。”


    “原来是横滨的异能者啊。”


    三位学生崽平静地接受设定。


    倒是搞得中原中也不适应起来。


    日常生活里是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的三好青年也不大习惯直接拿武力威胁高中生,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郁闷得不行。


    “她真是一如既往到处结识各种奇怪的家伙。”


    “她?”


    “你们不是来看这间病房里的人吗?她最近几天一直在医院陪护,”中原中也朝里屋抬抬下巴,不爽道,“伏黑那家伙。”


    “伏黑??”


    高专三人组异口同声。


    “中原!”东山凉的声音忽然从走廊的另一头插进来。


    众人齐齐朝她望去,东山凉拎着一袋食物飞快蹿了过来。


    “还有五条夏油硝子,你们四个怎么碰到一块了?哦,中原是我的朋友,这三个孩子是我另一份兼职带的学生。”她迅速为双方介绍。


    “所以,”家入硝子忽然轻巧地撩撩眉,视线落在她身上,故意拉长语调,“阿斯蒂小姐的真名——起码日本名的真实姓氏是,”


    “伏黑?”


    东山凉:“嘎?”


    第45章


    “伏黑啊。”


    “嗯,伏黑。”


    “比较罕见的姓氏呢。”


    高专三人组托腮抚脸连连点头。


    东山凉:……


    “你们三个【五条】【夏油】【家入】在说谁的姓氏罕见啊!”


    除了五条属于小众贵族姓氏之外,夏油和家入全日本能挑出来几个啊。


    别说,在场五个人都合不成大【佐藤】,连一旁的【中原】都是个稀有姓氏。


    “以日本自古以来随意的随机取名方式,出现什么组合形式都不稀奇吧。”东山凉死鱼眼,“而且那只是我的曾用名,早两年就没用了。”


    “阿斯蒂小姐说得换名字好像换衣服一样简单。”夏油杰不禁感叹,“该不会除了【伏黑】和【阿斯蒂】之外还有很多个名字吧?”


    “切——”五条悟双手抱住后脑勺。


    还以为这次总算能多少挖出神秘监督小姐背后的秘密呢。


    家入硝子的神色也颇为遗憾,但她的求知欲并不如两位比格同期旺盛,当下平静接受,只探头看向病房内问道:“车祸中险些被炸成麻花的倒霉牛郎呢?”


    她道:“不是说还卧病在床吗,我可是大老远从意大利飞回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硝子!”东山凉一把搂住嘴硬心软的JK。


    才随着她的目光往里看,“他就在病床上躺着……欸?人呢?!”


    东山凉飞快钻进病房,翻开洁白的床被,没人;抬起钢制的病床,没人;钻进独立卫生间,还是没人。


    那么大一个躺在病床上打着石膏,没有她半扶半抱连上厕所都费劲的大活人——


    “就我出个门的几分钟里,”她努力将头塞进医院装饰用的花瓶里查看,“没了!”


    中原中也:“那也不会藏在那种口径的花瓶里啊!”


    “该不会被咒灵吃了吧?”夏油杰一本正经揣测。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漂亮的蓝眼睛锃得一亮,突发奇想:“被外星人绑架了!”


    家入硝子无语吐槽:“就不能是忽然神兵天降让他伤势痊愈,满血出门溜达了吗。”


    “……”中原中也面无表情转向东山凉,“你到底哪里认识那么多怪人。”


    忙着找人的东山凉抽空回答他,语速又快又充满不过头脑的敷衍:“什么,什么怪人,假面骑士对战的那种?”


    中原中也:……


    行了,最大的怪人就在这儿。


    “我去问问医生护士,”东山凉在病房里转了一整圈,当机立断准备去找监控,临走前瞥见四人手里拿着的礼物和花束,也没客气,直接招呼人放下。


    “你们几个有事就先忙去,谢谢你们来看望我们!”


    她的身影与声音一起遥遥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就这样了?”五条悟摊手。


    夏油杰摇头:“就这样了。”


    匆匆忙忙来一场,什么都没赶上。


    中原中也重重啧了一声,随手把翻倒的花瓶扶起,灌上清水,把买来的探病花束修修剪剪,错落有致地插入瓶中。


    他细致收拾完,才一甩身上西装外套,潇洒又不爽地离开:“走了。”


    嘴上对阿斯蒂小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结果完全是好朋友嘛。


    家入硝子观察着若有所思,低下头拿出手机给东山凉发短信,跟着往外走:“行了,就这样了。”


    “欸——”


    五条悟拖出长长的尾音,像甩面条一般摇晃着双手,不甘心地抱怨,“这样完全是白来一趟嘛。”


    “你明明是好奇能迷惑住阿斯蒂小姐的大胸男长什么样才来的吧,说明抱着邪恶的想法行事是一定不会成功的。”


    五条悟不满撇嘴,走在医院外的街道上向同伴们比划:“就不能有些神奇的展开吗?”


    夏油杰:“比如?”


    “比如那个大胸男其实是异世界魅魔!潜入我们的世界就是为了侵略,作为征服世界的第一步,他选择先浸染最强の怪物阿斯蒂!却不料弄巧成拙,两人假戏成真,从此陷入一段爱恨纠缠的恩怨缠绵……”


    “我真该好好惩罚你的手机了。一天天到底在冲什么浪。”


    家入硝子停在甜筒店前买了三个冰激凌,死鱼眼地分给同期。


    五条悟接过:“退一万步来讲,为什么不会出现这种可能性呢?”


    “大胸男隐藏自己的身份,伪装成弱小无助的普通人潜伏在我们身边,实则正是我们此生终将难以忘怀的宿敌!而可怜的阿斯蒂小姐,就这么被人利用骗财骗色,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嗯?”


    五条悟叼着甜筒忽然转过脑袋。


    夏油舔舔自己的那份,被冰得龇龇牙,顺着同期凝视的方向看:“怎么了,悟?”


    “有人在看着我们。”


    五条悟铁齿铜牙咔嚓咔嚓两口咬下一大块冰激凌,纳闷:“奇怪,这种感觉怎么似曾相识。”


    “谁?”硝子顺嘴问。


    “不知道。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五条悟没怎么放在心上地一口气全部啃完甜筒,拍拍掌心,有些许的粘手,于是反手揩在夏油杰身上,“是个绷带怪人。”


    “你在往谁身上擦——混蛋悟!”


    高中生们忙着打打闹闹。


    那边厢投来匆匆一瞥的邪恶绷带怪人,却只能马不停蹄地赶回医院。


    五条家的六眼也来横滨玩耍了?


    ——前两天处理整个盒饭最少都需要半小时,这次怎么回来这么早?


    是mimic与港口Mafia之间的战争豢养出了咒灵?


    ——幸好赌马场离医院不远,要不了五分钟就能狂奔回病床上。


    先从横滨回东京吧。咒术师处理咒灵的动静烦人,容易影响饲主小姐和小鬼的睡眠。尤其是小鬼那家伙最近好像有些苗头……


    ——以及最关键的问题:


    该用什么借口混过今天呢?


    解释说忽然有人神兵天降让他伤势痊愈,他太兴奋所以满血出门溜达,可以吗?


    嗯。


    不大可以。


    望着迎面火速冲来的东山凉,甚尔在疯狂的头脑风暴中,露出了最正常也最茫然的神色:“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左右看看,又低头表情震惊夸张得有些不大自然:“我能站起来了!”


    ——对,装失忆好了。


    这么破的借口,说出口的刹那,他的心就凉了大半。


    只是安慰着自己:只要打死不承认,谁还能真打死他。


    东山凉:……


    东山凉真信了。


    “难道是有人偷偷来过了?”


    她低声思忖半天,欲言又止,立即打住话头,严肃道,“甚尔,快和我一起感谢大自然的恩赐!”


    甚尔:……


    他一向清楚饲主小姐有时脑回路惊人,有时又异常清澈,但她真的清澈惊人至此吗?


    这种理由都能通关??


    “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里是有【卡密】存在的。”凉却一本正经道。


    又顿了顿,撤回发言,“呃……就不是正经意义上的神话故事里的神明,而是能力非常强大的守护者。如果有幸能遇到祂,祂有时也会垂青人类,从不吝啬地给予些许帮助。”


    神明赐予的恩惠啊。


    甚尔闭上嘴。耳朵听着她的故事,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垂眸望向身侧的饲主,窗外的光笼着她半张玉质的侧脸,说着稚童般幻想的话,摆出严肃正经的表情,那张脸也依然显得无比的可爱。


    他当然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神明。


    按咒术界的逻辑,所谓神明也会被人类的畏惧恐慌所污染。哪怕是鼎鼎大名菅原道真,也得归类为日本三大怨灵之列。


    但如果说恩惠。


    那他确实收到了。


    *


    “甚……甚尔?甚尔!”


    东山凉提高音量重重一喊,才算把走神的青年叫回,“叫你好半天了,在想什么啊?”


    甚尔扭过头,抬抬下巴示意望向窗外:“下雪了。”


    夏去秋来,寒冬渐至。


    横滨短短几日的冒险成了过去,他们从横滨回到东京,如往常一般一月又过了一月。时间快进至年末。


    今日,饲主小姐休假。


    窗外的小雪零零散散飘落,影影绰绰,倒是与重逢那两日的光景大差不离了。


    “对哦,”东山凉听完他的话,也反应过来,“我们认识已经快要一整年了啊。”


    她笑起来,原本盘腿坐在地毯上趴着桌子写新年贺卡,这会儿又忍不住摸鱼去捏一旁乖乖坐着的小惠的脸蛋。


    海胆仙子正忙着给贺卡上画上水彩呢。


    被蹂躏两把,不哭不闹,还主动将自己的小脸埋进她掌心里亲昵蹭蹭:“第一次遇见Ryo也是下雪天。”


    小孩子的脸蛋又软又嫩,像是猫崽拱进掌心,蹭得东山凉心也跟着化了一半。


    “那时候的小惠都还不怎么说话呢。”她又亲亲他的小脸蛋,“而现在的我们已经要准备一起过第二个新年啦!”


    小惠忍不住弯起漂亮的大眼睛,露出两颗米粒似的小牙。


    客厅里亮着明亮的灯,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窗外下着小雪,被炉暖融融地装着两大一小,还有焐热的散发出香甜气息的橘子。


    “真舒服呀。”


    东山凉喟叹着懒洋洋趴回桌子上。


    “还要写多少张贺卡?”甚尔扒开橘子皮,挑掉橘肉上的白丝,塞进她嘴里,“你的朋友多得快能成筐卖了。”


    写过年贺卡明信片也成了流水线工程。一个负责画画,一个负责写字,东山凉负责最后的包装和印章。


    连名字备注也不写,就怕送错。


    “唔,东京的晚点再说,往横滨寄的起码就得准备三大包。”东山凉掰着手指数。


    港口Mafia的,武装侦探社的,还有军警的。以及潜伏在港口Mafia的军警的。


    当然不能写对方的名字,万一不幸送乱,第二天收到的就该是讣告了。


    东山凉缩缩脖子,继续写写画画。


    贺卡好办,新年礼物却得琢磨。


    先前和网友聊天时,育儿聊天组还在讨论过年给领导送礼的事情。咖喱肯定是要送的,修治君说他没有领导——准确的说是把领导送去孤儿院了所以没做好送礼的准备。


    欸,难道不应该是养老院吗?


    东山凉思索未果,也开始考虑要不要给以往兼职的老板们送点什么意思意思。


    最后她放弃了。


    还不如花时间陪甚尔小惠出去采购过年大套餐,新年衣服,新年夜大餐,还有最应该给他们俩准备的新年礼物。


    “gogo!出门大采购!”


    第46章


    天上的小雪下了一会儿便停了,蒙蒙的雾色盖在天穹,两侧街道上也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这种天气真适合吃关东煮。”东山凉把车停好,下了车先给小惠戴上围巾,鼻间轻轻一耸,闻到街对面传来了食物独有的香气。


    “晚点去买。”甚尔把她的围巾也套上。


    东山凉:“我不冷!”


    甚尔垂眸把她的围巾严严实实拢好,才挑眉细问:“上个星期感冒到流鼻涕的人是谁?”


    是陪学生出任务,结果被慌不择路逃跑的咒灵兜头泼了一缸水的阿斯蒂。


    无法交代实情的东山凉瘪瘪嘴,忽然猛一矮身,半牵半抱起小惠抢先就跑:“我们快走!谁先进超市谁是第一名!”


    真幼稚。


    甚尔双手插进外套兜里,面不改色地陡然加快步伐。


    短短一截路,换上同色调新衣的两大一小,你挤着我我挤着你,拼到最后地面上的积雪碎粒也被踩起沫子,很快就消弭不见。


    两分钟后,东山凉扶着购物推车狠狠喘气。


    “不该走太快的。”她沉痛道,“热过头了。”


    “哼。” 甚尔漫不经心地从她身侧走过,看到货架上摆着一款饲主平常吃的次数更多的零食,翻翻生产日期,随手丢进购物车里。


    啪。


    轻轻的进篮声清脆悦耳,他斜过头来,带疤的唇角似有若无往上一翘。


    “第二名。”


    东山凉:……


    东山凉不语,一味地拿小推车撞他屁股。


    “呀,东山小姐,伏黑先生……啊还有小惠,上午好啊。”熟悉的打招呼声音从对面传来。


    “上午好。”小惠奶声奶气地回应。


    凉停手抬头,看清来人后也笑着摆摆手:“上午好,美久夫人,黑田先生。”


    “你们也是来采购吗?”她问。


    来人正是她们家的邻居黑田夫妇。


    “是呀。”黑田美久嘿嘿笑了两声,显得十分狡黠可爱,“明天就是大晦日,我直接向公司请了假,先把新年采购完成!”


    相较于社畜意图偷懒的散漫想法,黑田先生的理由就显得务实多了。


    “街道集邮活动,但凡是在这条街道上任意一家商铺采购满XX元,可以送一次抽奖机会。”


    一脸煞气凶恶的黑田龙竖起大拇指在脖间一划,磁性的低声炮危险十足道,“光是三等奖,就有满满一盒鸡蛋拿——伏黑。”


    他直直看向东山凉身侧的男人,低哑声线意味深长,“别再让你的女人失望啊。”


    伏黑甚尔:


    行了,这次鸡蛋会记得领的。


    黑田美久甩甩手,酷酷地不屑道:“和其他奖品一比,鸡蛋不过尔尔。”


    “二等奖,咖啡果冻自制机;一等奖,消费满场XX元即可打八点八折的代金券;以及超级特等奖——雪山度假酒店一家三口两日游!”


    “什么,”东山凉震惊,“费用全免吗?”


    “全免!连来回车票都包。”


    凉立即露出神往之色。


    只是很快反应过来,恹恹丧气,“这种好运气已经远离我许多年了。甚尔的手气也背,没机会了。”


    “我也有几次抽到过东西的。”甚尔反对。


    “抽到【谢谢惠顾】附赠的餐巾纸包不算奖。”东山凉怜悯地望着他,“没事,我和你一样,这辈子已经没有偏财运的命了。”


    就算是抽鸡蛋的任务,也都交给全家唯一手没黑的小惠来做吧。


    “他运气行么?”


    甚尔低头深深凝视海胆头。


    难道说负负得正,两个手背的也能拼出个欧……


    ——海胆抽到了朴素的三等奖。


    “鸡蛋。”小惠踮着脚,一定要自己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鸡蛋,摇摇晃晃地抱着鸡蛋盒转递给凉,“给,Ryo,我抽中了鸡蛋!”


    小朋友绿色的大眼睛闪闪发亮,满脸写满要夸夸的期待。


    这种级别也要夸吗?


    甚尔刚想完,另一侧的东山凉已经感动地抱住了海胆,“太了不起了!言出法随,小惠,你运气真的很好啊!”


    那只是普通人水准吧喂!


    “岂可修!”一旁第二个上前抽奖的黑田龙忽然单手握住金色卡券,跪地低吼,“怎么会这样,本该属于我的鸡蛋——”


    “这、这难道是?”


    同样在排队抽奖的另一位邻居惊讶地捂住嘴,连声叫道,“美久桑,你快看黑田先生手里拿着的东西。”


    “怎么了齐木夫人,龙他……”黑田美久也突然止住声音。


    叮叮叮!


    商超的工作人员立即晃起摇铃,高亢地四处通报:“恭喜恭喜!特大喜讯!”


    “恭喜这位先生抽中了,”工作人员喜气洋洋地大声播报,“特!等!奖!”


    黑田龙跪地大吼:“不!我的鸡蛋!”


    甚尔:……


    真正的欧皇在这儿啊?!


    他沉默地与东山凉对视,两个人都彼此看到了对方眼中非酋的凄然。小惠也不再做声,低头默默抱住自己怀里的鸡蛋。


    三个人灰扑扑地从人群里挤出去,路过正紧紧拎着二等奖自制咖啡机的粉发少年,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哈哈。


    我命由我不由天,抽奖又能代表什么。


    “只有我们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只有我们自己才能地决定今天的午餐吃什么!”东山凉的话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啪!


    她用力地一拍暖炉桌,嗡嗡正烹煮的火锅也仿佛往上空震了一层。


    甚尔平静地往火锅里加上蘑菇,不动声色地把火锅按回煤气烤炉上:“那决定一下要不要加螃蟹?”


    “……”东山凉安静地坐回去,沉思。


    “唔,还是别加了,容易串味。清蒸蘸醋挺好的。”


    过年嘛,出去热闹是一种过法,待在家里也是一种过法。


    “明天除夜,还是甚尔你的生日,要不定个蛋糕吃吧?”凉揣摩着,“烧几个菜,边吃边看红白歌会……要不要去寺院敲钟?”


    说的净是些他没参与过的建议。


    没过过生日,也没见过普通人新年去寺庙参拜。


    上一年的新年,他带着小鬼靠碰瓷混进这个家里时还只是个没身份的临时住客,朝不保夕,连什么时候会卷着铺盖走人也不清楚。


    等她后来得知他的出生日期在12月31日,已经是第二年的事了。


    前几天是小鬼的生日,她已经专门请过一天假来陪小孩过生日了。


    “那个蛋糕我吃了一大半,也我算过过生日了?”他问。


    “不一样不一样,”东山凉把头摇成拨浪鼓,“小惠的生日是小惠的,甚尔的生日是甚尔的。生日不能混着一起过——而且这可是第一次陪你过呢,总得隆重一点认真对待。”


    她相当兴致勃勃地盘算起明天的事,包括贴窗花、对联,寄出新年礼物与贺卡。


    在她的描述里,新年热闹得像是一组由无数璀璨光束组成的烟花,新年离得越近,火线的引子便燃得越短。等到钟声敲响的一刹,就会绚烂地绽放,宣告新的一年到来。


    甚尔认真听着,慢慢嚼着碗里的饭。


    是的,新年又要到了,以后也会继续到来第三个、第四个……第不知多少个春秋的新年。


    “是的,新年是快到了,就在明天后天。这两天本该是我在家里快快乐乐享受的日子,结果现在告诉我——”


    下午时分,东山凉站在阳台上接通电话破口大骂,“告诉我过年让我去雪山执行任务?”


    去雪山度假酒店一家人美美过年是享受,去雪山冰天雪地摸爬滚打工作那叫受罪!


    这是人能干的事?


    “我要请假。”凉斩钉截铁。


    事有轻重缓急,也有第一第二优先级。


    这次出任务还是与高专一年级生五条悟、夏油杰同行。半年兼职下来,凉对这两名天赋极其出众的学生崽的实力了熟于心,比起有些还需要担心的高年级前辈,DK组早已度过需要辅助监督陪伴的日子。


    虽然学生崽这个时间段也放寒假了,但死道友不死贫道,学生崽完成任务能拿多少钱,她一个单纯负责调查辅助的监督能拿多少钱?


    当然是拿钱多的人得出力多啊!


    她很放心道:“派另外的辅助监督去吧,五条和夏油会照顾好他的。”


    “什么叫新年期间平民怨愤恐惧情感剧增,咒灵数量增加导致人手紧张,调不出人了?”东山凉抓狂道,“懂不懂规矩啊?大过年的都不容易,有什么怨气不能等到年后再发育吗?!”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东山凉咬牙切齿握住栏杆:“嗯,哦,是这样,神经病!到底是哪个笨蛋大过年的带自己女儿去爬雪山还闹失踪!找到他们的时候不会已经冻成冰棍了吧?”


    “好了,前辈,”她深呼吸,“告诉我地址,我去接学生们。”


    现在是12月30号下午。


    迅速赶到雪山,寻找那对在雪山里失踪的父女的踪迹,并确认此次事件是单纯的意外还是咒灵作祟——要是配努把力,应该能在明天傍晚前赶回来。


    哪怕是凌晨赶回来,也能陪甚尔和小惠过上完整的新年呢。


    她理得非常之清晰,但也不妨碍得到消息的一大一小露出同样压抑的表情。


    这时候,他俩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亲父子了。


    甚尔压着眉,小惠抿着唇,两双同样幽绿色的眼睛紧紧锁着她。


    “为什么新年还要出去工作?”小惠难过地将小脸贴在凉腿上。


    “这份兼职太垃圾了。辞掉吧。”甚尔半张脸都阴沉沉着帮她取来外出的工作服。


    好了,现在能懂为何过年期间人类会滋生出更可怕的咒灵了。


    现在她的怨气也快冲天到要豢养出史诗级诅咒了。


    东山凉捂住下半张脸,努力唤起自身敬业的素养:“没事,我会尽快回来的。”


    “争取今天抵达,明天完成任务,结束就立即返程!”


    她扛着车一路狂飙到京都五条家,强行闯入后院深闺时,也对五条悟这么要求道。


    “喂!你是什么人,竟敢对悟大人不敬!不对,你是怎么闯进来的?!”旁边有人叫嚣。


    五条悟嘴巴张成「O」型,把乱叫的仆役一脚踹出门,快步走到廊道上,看看院子里的东山凉又看看她肩上还没放下的汽车,冰蓝的猫瞳新奇得闪闪发亮:“阿斯蒂小姐,你就这么一路跑过来的吗?”


    东山凉:“我跑比开车快——别废话了快点上来,我们去接夏油!”


    五条悟:“我们?”


    “嗨嗨独角角——”家入硝子的脑袋唰地从车窗里探出来,猫似的前后晃晃手,“我也在哦。”


    第47章


    “这次的任务是去XX当地的雪山,调查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传说事件。最近那里又失踪了一对父女,失联时长一日,运气好的话没准能活下来。”


    “阿斯蒂小姐担心找到他们时大概率会出现伤情,于是拜托我一起参与——”家入硝子靠在车窗边拉长声音,“刚好我闲得无聊,就答应咯。”


    五条悟一边扒拉紧闭的窗户一边好奇:“咒术总监部居然肯放你出来?”


    家入硝子摆摆手:“溜出来的。”


    “哦——”


    东山凉催促:“好了,别唠嗑了。这边住宅区商业区多,扛着车跑容易被监控拍到不方便,赶紧上车我们先下去。”


    “那就别扛着车出现在我家阳台啊?!”


    夏油杰穿着睡衣赤脚踩在地板上,崩溃地瞪向阳台上的景象。


    此时寒冬腊月,再过两日便是新年,没人想起工作学习的事情。


    他今天刚陪父母刚逛了一阵,午饭时还在讨论正月是否全家要一起出去旅行,结果一小时后,就收到了咒术总监部发来的调派任务。


    “……”混蛋总监部。


    夏油杰在心里发出咒骂,但并未拖延——自从半年前在都三维育馆直面帝光彩虹少年们的感激后,他就从未再烦躁抱怨过此类调查失踪任务的繁琐与压力。


    当然,骂总监部是另一回事。谁能忍住不骂?


    确认任务后,他也得知还会有同期五条与辅助监督阿斯蒂小姐同行。


    但正值放寒假期间,大家早就各回各家,天各一方,这时要一起执行任务,还得找个地点汇合。


    夏油杰与五条悟通过电话,随即迅速进了浴室洗漱,他的动作也不算慢吧——所以为什么刚洗完澡一出门,就能看见阿斯蒂小姐单臂斜扛着一辆汽车站在他家阳台上?!


    熟悉的白毛像谁家不小心走丢的名贵品种猫,在阳台上转着圈地想法撬开他卧室的玻璃窗;


    同样熟悉的棕毛呢,则技巧娴熟地躺在斜扛的车里,靠着车窗,手里还拿着份小甜点,悠哉得像是窝在躺椅里品上一顿下午茶。


    这群人里是不是只有他还保留着正常人的常识!


    现在可是大白天!而这里可是一堆普通人聚集的居民区!


    “快点快点,”东山凉一手扛着车,一手掰开门窗,“五条快进去帮夏油换下睡衣,我们着急走呢……”


    “杰?”


    卧室外忽然响起几声敲门声,一道温柔的女声问询,“我可以进来吗?”


    夏油杰脸色大变,看见门把手微微上下摇动,立即冲去门口按住门把手:“妈妈,等一下!”


    他压低声音紧张回头:“喂你们几个……人呢?!”


    阳台外空空如也,只有门窗大敞,呼呼的寒风灌进室内,摇得窗帘不停晃动。


    “在冬天刚洗完澡就打开门吹风是会感冒的哦。”


    母亲走进来后果然不赞同地望着他。


    夏油杰在心里先把三个混蛋从头到脚都殴打了一遍:“抱歉,下次不会了。”


    “我知道小杰现在已经变得更强壮也更强大,你在学习从事着一件了不起的工作。”


    夏油妈妈笑着摇摇头,边说边朝阳台走去,“但无论变成什么样,你在父母眼中永远都还是孩子,总是一边为你感到骄傲,一边又忍不住担心。”


    “妈妈……”


    “担心你一个人独自上京照顾不好自己,担心你的学业与未来工作的风险,担心冬天的雪夏天的热……”她拉上阳台门的门扇,拉到一半停下,露出回忆细思后的感慨,“毕竟你这孩子畏寒怕热,冬天少穿一件衣服就不舒服,每到夏天又会苦夏。”


    “什么呀妈妈,那是多小时候的事了。”夏油杰哭笑不得,连忙打断。


    “唔,父母的操心就是不会停下的嘛。”夏油妈妈扶着门扇回头朝他眨眨眼,“不过看到小杰现在的状态,也算是安心一些了。如今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就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孤独了吧?”


    夏油杰:“妈妈……欸?!”


    他快步掠过母亲身侧,走到阳台上往下望。


    熟悉的车辆安插在路边的雪堆上,熟悉的银白、白、棕三个脑袋乖乖并排站在他家门口,双手交握谦恭垂首,而他身为普通人的父亲呢。


    正抱着手臂在这三个怪物咒术师面前踱步巡视,十足严肃地训话。


    “这是非常危险的驾驶行为,你是大学生吧?身为受尊敬的前辈,怎么能领头做这种事。”


    一拳一个特级咒灵的怪物一号,在学生家长面前羞愧低头:“对不起,是我太焦急了。”


    夏油爸爸:“而你呢小姑娘,坐在副驾驶座上第一步要做的事就是系上安全带,副驾驶是最危险的位置。不管你有多厉害,事在人为,提前消除出现意外的危险因子,才是把风险扼杀在摇篮里。”


    被咒术总监部恨不得监控起来的宝贝眼珠子二号乖乖应声:“好——”


    夏油爸爸:“还有你。”


    “嗨以!”一出生就改变整个咒术界平衡的神子三号高高举起手,兴奋大声道,“我再也不会随便挂在车箱外踩着轮胎玩了!”


    夏油爸爸:“……”


    夏油爸爸板起脸:“咳,你知道就好。”


    楼上的夏油杰:……


    喂!


    别这么自然地聊起来啊!


    “今天一去也不知道除夜前能不能回来,如果回不来就给我们打个电话。”


    “路面积雪,慢慢开车,救人的任务很重要,你们自己的安全也很重要。”


    倒插进雪里的车辆被抖掉积雪,正放在道路上,东山凉一本正经坐进车里,另外三位未成年也老老实实地系上安全带,听着夏油杰的父母一一嘱咐,乖乖点头。


    操心的长辈们又从屋里拿出一整盒叠成四叠的豪华盒饭,塞进车后座:“饿了路上吃。”


    即便车辆渐渐远行,透过车窗往后望,还能瞧见他们依偎在一起目送的小小身影。


    夏油杰静静望着,心里没由来地翻滚起某些情绪。


    关于咒术界的事情,他的父母一向知之不详,当初夜蛾老师上门来招揽时,也是他自己盘清的咒术界常识。


    夜蛾老师说他的情况比较少见。


    因为咒术师之间总是或多或少有些传承,或者祖辈里有远房的咒术师血缘,或者师承与咒术界相关。一旦有日遭遇不凡之事,就会在生死关头爆发出超乎寻常的能力。


    像他这样父母往上查十八代都清清新新的普通人,自幼年到少年也没经历过特殊生死,就这么自然地拥有咒术、并且自行摸索掌握能力的人,从古至今在整个咒术界都属于少数派。


    当然,这点【少数派】只是从派系上来分。


    相较之下,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夏油杰才是真正毫无疑问的是少数派。


    而进入咒术界,他起码可以遇上更多的【少数派】。


    ——夏油杰的父母就是听了夜蛾老师说的这一句,才同意让他入读咒术高专。


    他一直以为,父母只是因为爱他才做出这个决定,内心深处依旧无法理解那个他们看不到的世界。


    这不怪他们。


    因为他们是需要被保护的普通人。


    但他好像想错了。


    年长者的包容与阅历,要比少年青涩的热血莽撞更稳重多得多。


    ……


    “嚼嚼嚼,杰的爸爸做的饭团好吃欸!”


    唰!


    一个梅子饭团从夏油杰眼前一晃而过,五条悟翻着盒饭盒,嗷呜一口吞掉大半。


    “夏油快拦住他,不要在车上就吃完,给我留点!”驾驶座上开车的阿斯蒂小姐高声道。


    家入硝子手里已经拿到了同流合污的赃物,吃得腮帮子起起伏伏,认真点评:“五条的品味不错。”


    “下次再来杰家蹭吃蹭喝好了,比冷冰冰的五条家好多了。”


    “到时候叫上我,我从学校溜出来。”


    “那给我打包一份送到我家去——”东山凉不甘心地喊。


    “没问题,五条快递,使命必达!”


    夏油杰:……


    夏油杰笑出来,一拳揍在白毛同期脑袋上:“你把我家当自助取餐点了吗,省点吃,待会就要上雪山了。”


    随着高一整年的任务与学习,高专DK组的经验值噌噌冒泡,大概过完年挑个时间就能升级认证为一级咒术师。


    咒术总监部对此同样心知肚明,冷眼旁观的同时,也翻倍提高了两人的利用率。


    不是麻烦的任务,还交不到他们手上。


    这次的任务也是。


    事情起因来源于一则古老的传说。


    传闻在此地的无名山上,一到寒冬腊雪之日,砍柴的樵夫如果遭遇大雪封山迷失了路途,一路往深山跋涉,便能在山上遇见一名如冰雪般美丽的女子。


    她的美丽,足以令每个见到她的男人为之倾倒。而她也会温柔地接待迷路的樵夫住进她在雪山里的小屋,陪伴他度过寒冷的冬夜。


    等云消雪霁,樵夫与女子告别离开深山。等改日带着食物再寻女子时,连沿路偷偷做下记号的路径都再找不到踪迹了。


    这故事算是温馨版本,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BE版本。


    “是雪女传说吧。”五条悟道。


    “是雪女呢。”硝子颔首。


    夏油杰继续翻着【窗】传来的资料总结:“这则传说不知怎地越传越远,从乡间故事传进一个登山探宝的网站,引来许多登山爱好者的关注。近一月陆陆续续有登山者进山寻找【雪女】——大部分人都是为了哗众取宠,拍拍照片征服雪山,却都陆陆续续失踪。”


    “光顾着征服自然,没想着会被自然征服,没听说过【没有烤肠卖的山不能爬】这句俗语吗。”东山凉不禁吐槽。


    “还有这种俗语?”五条悟惊为天人,飞快掏出小笔记本逐字记录。


    夏油杰:“总之因为失踪案上报得越来越多,当地乡民已经拉了警戒线,请我们来调查失踪案件。只是正好在这两天,任务里提及的那对父女就私自跨越警戒线进了雪山,目前失踪一日。”


    “希望找到人的时候别变成冰棍吧。”


    东山凉祈祷。


    她停下车,从后备箱中拿出装备给几人都穿上。


    被学生家长训了一通后凉又羞又耻,业已痛改前非。他们已经尽可能又快又安全地赶至目的地,事已至此,也不能因为加班的事情再焦躁急切下去。


    四人都换好了轻便隔温的防护服,戴好帽子手套,备上背包准备出发。


    “对了,那对父女姓什么?”临进山时,东山凉想起来问,“进了雪山总得喊他们的名字。”


    “哦。”夏油杰拿出报告再看眼,“他们姓祈本。”


    第48章


    在雪山环境下搜救失踪人员,通常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极端恶劣的天气下,低温、遮盖痕迹的积雪、极低的能见度,都会成为阻碍救援的重大因素。


    如果搜救人员本身缺乏专业度,或者运气极差,人没救出来,自己也可能在雪山里不幸迷失。


    “另一个难点,则是此地先前便已发生过几起小型雪崩,为避免造成可能存在的二次伤害,我们在调查过程中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东山凉听完夏油杰转述的报告后,结合当地天气做出分析。


    任务环境的严苛程度,远胜先前在都三维育馆的遭遇,在这茫茫雪山里寻找一对父女,又是何等的难事。


    ——还好,高专一行人里有个五条悟。


    白发少年即便换上厚重宽大的登山服。因为身长肩阔,看上去仍旧潇洒写意,轻松帅气。


    酷寒的冬雪迎面吹在他脸上,在即将触及肌肤之际便凝固在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与外界隔开,哪怕是雪,也只能哀怨地挤在他眼前。随即被近处的体温渐渐烘烤成细微的水珠。


    少年仍带着微妙婴儿肥的脸颊在冬日里微微泛红,他今日没戴那副小黑墨镜,雪白的长睫下一双猫瞳澄蓝如天空之境,灵动地四处扫探四周。


    普通人难以完成的事,神子只需睁开这双【六眼】,就能扫描过这片空荡的雪地,从中搜寻出体内流淌着咒力的生物。


    只要不是已经凉透成冰块,或者咒力低微如先前遇到过的黑子哲也同学,六眼是不会错过人类用生命发出的信号的。


    “五条版生物探测仪。”东山凉下定义。


    从这个角度看,最适合来此地执行任务的人确实是五条悟了。


    五条悟得意哼哼:“我也有阿斯蒂小姐做不到的事情嘛。”


    “真可惜,”夏油杰语气显得十分遗憾。


    他侧眸望向监督小姐,不无调侃地叹息,“要是我也有【三眼】,就能和悟组成【九眼】了。”


    东山凉:……


    东山凉转头对另外两名学生道:“把这小眼仔丢进深山里自生自灭吧。”


    夏油杰笑:“即便是丢掉我,我也会像鬼一样缠回来……呃欸?!扛着我把我砸进深沟吗?!悟!硝子你跟着出什么力?等等等!”


    夏油杰靠着疯狂求饶及后续请客几大连招侥幸回到了队伍。


    一行人继续前行。


    大约又跋涉寻觅了半小时——咒术师行进速度飞快,但再抬头,下午赶至目的地时尚且大亮的天空,此时依旧被染上墨一般,眨眼间暗沉下来。


    抬手翻看手表,时间也不过是下午四点上下。


    “天再暗下去就不适合调查了。”东山凉望望天色,做出决定,“再找十分钟就撤。”


    “阿斯蒂小姐不是急着回去陪家人一起过新年吗?”家入硝子问,举起手晃晃,“不用在意我,我的体力还够的哦。”


    东山凉摇摇头:“也不只是体力的问题。”


    骤然加班当然心情不爽,但夏油的父亲说得对,调查任务不比寻常、难以平推。


    要是连她都急躁起来,任务反倒会多出许多毛躁的波折。


    “能不能按时回去先放到一边,天黑之后寻人困难风险系数会急剧上升,温度下降,光源消失,莽撞行动万一失温就得不偿失了。”东山凉道。


    等天上再度下起大雪,地面上的积雪只会越来越厚,他们现在行走路径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若不慎往深处栽倒,半个人都能淹在雪里。


    老实说,凉现在对祈本父女俩得以获救的可能性不抱希望了。


    “就找最后十分钟。”


    她一边说,一边趟着雪迈步,深入分析:“祈本家父亲既然是个登山爱好者,比起完全没有经验的小白多少还是有些常识。既然原本就有进山过夜的打算,那应该会找背风的山坡、树林之类能避风的地方扎帐篷。”


    “往背风面找找。”她拍拍身前五条悟的胳膊。


    “噢。”五条悟双手插兜,六眼四处逡巡正大踏步要往前走,还没走出两步又被一股巨力拽了回来。


    他无言回头,抬脚往前做了个示意动作。


    亦步亦趋地缚灵般紧紧跟在他身后的辅助监督小姐,二话不说又把他拎回来半米。


    少年宽肩高个,站在人前便是稳稳的一堵墙。


    东山凉不赞同道:“别走太快。你走了我们靠什么挡风呢。”


    “是啊,靠什么。”


    夏油杰与家入硝子的脑袋挨个儿从她身后歪出来,理直气壮地增加要求:“无下限的范围再开大一点嘛。”


    “就不能连我们一起用无下限罩住吗?”


    “是啊,悟,努点力。”


    五条悟:……


    五条悟凝神思考撒秒,转头撒丫子就跑。


    蹿得比雪地里的狍子还快。


    “!”


    “五条!我的无下限挡风墙!”


    “在雪山里乱跑什么……往回跑啊笨蛋!”


    “不对,阿斯蒂小姐,悟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留在原地的三人登时精神一振,沿着五条狍子趟出的雪道往前追。


    穿过覆着皑皑白雪的树林与小道,三人都狼狈地被淋了半身的积雪,终于在林道尽头,发现了一间陈旧的木屋。


    先走一步的五条悟就站在木屋前,扶着门,往木屋里头望。


    “这里居然有一间木屋。”家入硝子平复着呼吸。


    夏油杰帮她和东山凉一一拍去登山服上挂着的雪花:“传说故事里不是有樵夫出场吗?这片地区一直以来都依山而居,住着许多以砍柴打猎为生的原住民。直到近一年有财阀来附近开辟雪景度假区,建了座大酒店,才算发展起来。”


    东山凉拍着自个儿身上的雪,一怔:“雪山度假大酒店?”


    “嗯。最近为了拉动客流量在到处搞促销抽奖活动呢,内容好像是雪山度假酒店一家三口两日游。阿斯蒂小姐在各大商超里购物时没遇到吗?”夏油杰回答。


    东山凉无比沉痛:“遇到了。非常遗憾,差一点就抽中了。”


    “可惜。”夏油杰又忍不住笑着调侃,同样探头往屋里环顾一圈,“这间木屋大概就是民间为了方便在深山里砍柴、打猎而建造的临时避风所吧。”


    “怪不得,又是财阀旗下的产业。”


    家入硝子喘匀了气,“因为受到附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与失踪案件影响,担心声誉与客流问题,才会催动咒术总监部派人临时加班吧。万恶的有钱人——万恶的五条,你在做什么?”


    五条悟已经走进了木屋。


    他弯着腰在木屋里翻翻捡捡,在硝子忍不住怀疑起同期是不是犯病前,他从那个隐秘幽暗的角落里拎出来一个小女孩。


    “祈本——里香?”


    五条悟拎猫崽似的提着小孩在眼前左右观察。


    小姑娘年纪如报告上一样稚幼,东山凉非常确信她只比小惠大个一两岁,有着一双眼尾下垂的狗狗眼,显得尤为天真无辜。


    被拎起来时仍瑟瑟发抖,带着不多的谨慎与恐惧小心观察着面前年轻的年长者们。


    家入硝子快步走过去接过祈本里香,抱着小朋友走到木屋角落,迅速翻开她的衣服帽子检查。


    不幸中的万幸,她身上穿着厚实且功能防护到位的登山服,贴身穿着的速干衣排汗正常,保暖层也在尽责地运转。


    这毫无疑问是失踪以来,她这么小年纪独自一人躲在这间小木屋里能存活下来的原因之一。


    家入硝子:“还好,没有失温,只是有轻微冻伤和摔伤。等我一下,我帮她治疗。”


    “硝子,给。”


    东山凉把藏在衣服里的小治疗箱提给她,又不知从哪儿掏出先前夏油杰父母给的盒饭放在一旁,拿过盒饭的盖子往外走。


    在硝子检查时已经走出屋外的两名DK,正背对小屋站着,望着树林里雪白的一片。


    “怎么会有家长莽撞又不负责任到带这么大岁数的女儿来雪山探险。”夏油杰皱眉。


    正巧走过来的东山凉赶上这话题,无比赞同:“就是。”


    相反之下,五条悟倒是态度寻常。


    “不是每个家长都像杰的父母一样温柔啦。”


    就像他,长到十五岁,也没几次见过名义上的生身父母。


    东山凉立即表示理解:“也是。”


    夏油杰转头看她。


    五条悟哈哈笑着,支起胳膊架到她肩上。


    给同伴们挡风时开了太久的无下限,白发少年此时脸上略显出些许倦意,不甚在意地关掉术式,还恶作剧地捏起东山凉身上的雪粒,搓成球冰到她后颈上。


    ——被监督小姐一巴掌扇掉了。


    东山凉警告:“现在不是打雪仗的时候哦。要玩回去陪你玩。”


    五条悟噘噘嘴,不甘心地又偷摸捏雪双手在背后搓起雪球,嘴上提起另一个话题:“阿斯蒂小姐,这样就只差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没找到了。没准可以让你赶上回家哦。”


    “都说那种事先别在意了。”东山凉有些小感动,嘴上说着却忍不住拿出手机,“晚点我打个电话……信号呢?这里没信号?”


    她拿着手机要往树林里走,走出一截路后忽然停住脚步。


    五条悟在后面喊:“怎么啦,不煲电话粥说悄悄话啦?”


    “呃,比起那个…”东山凉的话音却有些迟疑,转过头,慢慢伸手指向树林尽头。


    她视力还算不错,在那片茫茫深处,出现了一名肌肤皆如冰雪般雪白美丽、仿佛不存于此世的女子。


    她穿着复古又单薄的柔软衣衫,款款行走在雪地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了。”


    夏油杰:“啊。”


    处理好伤势正抱着小女孩出来的家入硝子:“啊。”


    啪!


    五条悟把刚搓圆准备偷袭的雪球狠狠砸了出去,兴奋大叫:“好耶!和雪女玩打雪仗啦!”


    第49章


    啪!


    五条悟鼓起腮帮子吸住气,用打棒球的姿势既稳又准地砸出了第二个雪球:“吃一发全垒打——”


    雪球砸在雪女身前一寸骤然停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成一团冰球。随即结结实实地以同样的力道砸了回来。


    砰!


    五条悟慢慢张开手,他的掌心前方,正悬停着一枚长出无数冰刺的雪球。


    “真过分诶。”少年不禁抱怨,“打雪仗怎么能用冰球打。”


    “人家看起来更希望一口气扎死你哦。”


    夏油杰往前走,身侧左前方渐渐浮现出一个穿风衣持剪的黑发女子的身影,幽暗树林里登时咔嚓咔嚓响起杀意森森的剪声。


    只是忽然一顿。


    夏油杰敏锐地警惕观察:“怎么了?”


    站在他附近的东山凉也听到动静:“什么?”


    特级咒灵【裂口女】持剪望着她,凝视数秒平静远离,平移挪到主人的另一侧。


    咔嚓,咔嚓。


    剪子重新磨动。


    “……”夏油杰捂住半张脸,“这种时候就别记仇改站位了啊。”


    东山凉:“还在记仇?只是摘过一次脑袋,之后不是安装回去了吗,太小气了吧。”


    咔!咔咔咔嚓!


    剪子越磨越快。


    夏油杰:“阿斯蒂小姐你也别往火上浇油了!”


    咔嚓!


    裂口女一剪切断直冲主人面门而来的冰刺。


    夏油杰灵活地往后躲避,但仍有数枚锐利的冰刃擦过他的衣衫,咄咄咄刺穿他身后的木屋。


    风雪弥漫,冷风游鱼一般哗地灌进屋内。


    吹得附近的家入硝子一脸雪沫,呸呸吐了两声;


    抱着祈本里香换了个观赏位置——又被从五条悟身上弹飞的冰渣溅了一身。


    “很冷啊,”硝子不得不先擦去小女孩身上被波及的冰雪,抱怨道,“天黑之后又降温好几度了。”


    便是她们进入小屋找到失踪女孩的这会儿功夫,原本就浓重如墨的天色便黑了透底。


    唯一的光源从天上垂落。


    那丝惨白月光挤挤挨挨穿过云层与树枝,艰难落于覆雪的地面,照得林间一片死寂凄凉。


    在人们对传说【雪女】的恐惧中诞生的美丽诅咒就亭亭立于枝桠阴影间,祂有一张如白雪般沉静冰冷的脸,眉目哀婉,字真意切,哀哀地朝面前几人低泣:“为何对妾如此粗暴?”


    “唷,还是贵族出身。”


    “怎么又是会说话的都市传说咒灵……不会是总监部那老头死灰复燃了吧。”


    “不会,帮他合成咒灵的诅咒师坟头草已经长两尺了。”


    “她穿得好少,就算明知是诅咒,这么穿看着也好冷啊。”


    高专众人小嘴叭叭。


    啪。


    一束小小的追光融进凄惨的月色里,在幽暗的林中亮起一块小地盘。


    “唔唔!”


    东山凉举着手机打字,拧开手电筒叼在嘴里给他们打光:“唔唔唔,唔唔!”


    家入硝子一本正经翻译:“阿斯蒂小姐说:【别讨论了,时间不等人】。”


    东山凉:“唔唔,唔唔唔快唔唔!”


    硝子缩缩脖子:“【混蛋,你们两个赶紧给我解决。】”


    凉瞪向硝子:“唔唔!”


    硝子仰天模仿得惟妙惟肖:“【想吃红豆年糕汤——】”


    “不管再怎么翻译,那两声也不可能是这句话吧。”夏油杰吐槽。


    又忍不住笑着转头:“悟,听到了吧。”


    “嗨以——”五条悟拉长音调,看向面前凄婉的咒灵,双手虚握,“抱歉啦雪女小姐,谁让你碍到我们家监督小姐的眼了呢。”


    东山凉:“唔?”


    风雪忽然骤起,地面上拔地而起的冰块被裂口女的长剪长长剪碎,夏油杰护在家入硝子与小女孩身前,唤出第二只第三只咒灵。


    “阿斯蒂小姐,”白发少年喊道,“这间木屋附近只有树林,除了我们之外暂未发现多余活物,稍微闹大一些应该没关系吧?”


    他用着疑问句,手中一发莹蓝耀目的【苍】却已然轰鸣发出。


    浸满寒意的空气中呼啸着卷过冰霜,树林里不停传出咔嚓咔嚓利落的断裂声。


    风雪愈演愈烈。


    ……


    与夏油杰先前讲述的温馨版传说不同,关于雪女的故事,在此地流传更广的是另一个BE版本。


    会在善良的樵夫迷失时温柔陪伴,指引他归家的美丽雪姬,在BE的故事中除去艳丽美貌,还有着致死的恐怖与威胁。


    她总会引诱走一个又一个被美色迷惑的男子,与人定下誓言,在男子背叛之时便立即化身恶鬼,一个吻便能将人完全冰冻。


    如蜘蛛张网,包裹猎物,最后将人拖回自己的领地细细分食。


    “所以,这家伙应该还有救。”


    东山凉用十万分的谨慎控制着力道,小心敲敲人形冰块,能听到清脆的铛铛两声。


    高专DK组打败雪女后,凭借着六眼对咒灵来时一路残秽的追踪,顺利找到了雪女的老巢。


    不出所料,此地的失踪案件皆是该诅咒的手笔。


    在祂盘踞的深山里,横竖错落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人形冰雕。有些人面露惊恐扭曲,有些人却还仿佛沉浸在艳遇的欣喜,如同手办一般搭建在雪地中。


    云层缓缓移动,惨淡的月色笼罩在冰雕表面,折射出水晶一般剔透的美感。


    高专一行人跋涉至此时,第一眼先被这片华美又残酷的冰雕震慑当场。


    从第一起失踪案上报到今日的祈本父女,其实也不过短短月余,此地竟已堆积如此数量的冰雕尸体,远不止在报告上记录的那点失踪人数。


    众人缄默片刻,分开后各自打着手电筒在冰雕群中翻检。


    连最为活跃的五条悟也保持了安静,一时无话。


    东山凉翻了半圈,冰雕里的遇难者全为男性,非常符合传说中雪女引诱好色之徒的特质。


    众男款式皆不相同,神色各异,动作五花八门,堪称人类男性集锦。只是都已然失去生息,没有幸存的可能。


    倒是挨个儿看下来,越看越觉出奇妙,看着眼前摆出飞天姿势,表情贪婪放浪、手指捏成鸡爪的冰雕,还是没忍住:“诶,那雪女还挺有艺术天赋的啊。”


    五条悟:“噗。”


    他飞快别过头捂住嘴。


    夏油杰:“阿斯蒂小姐,悟,这不是讲地狱笑话的时候。”


    他一边教训,一边低头翻到一个不知为何以□□伏地姿势死去的失踪者。


    “……”忍住。尊重!


    家入硝子淡淡道:“笑完之后先把他们解冻了再联系他们家人。省得有人在葬礼上也憋不住笑。”


    另外三人死命捏住大腿,咬紧牙关。


    人真是很神奇的生物,明明最需要严肃庄重的场合,却又不自觉地憋不住正经。


    这样的人不算多,偏偏今天就凑齐了三个。


    “等等,这一块……”


    在夏油杰把自己大腿掐青前,忽然发现不对。


    他蹲下,迅速扒开附近石壁的积雪,挪开一座冰雕,随即抬头:“大家!任务可以完美提前结束了——”


    剩下几人凑过去瞧。


    安静被家入硝子牵着的小姑娘挣开她的手,跌跌撞撞扑了过去。


    “爸爸!”


    四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翘起唇角。五条悟高举双手,硬是要和另外三人双手击掌。


    “耶!”


    祈本父女,(虽然父亲显然仅剩一口气了)安全存活!


    *


    祈本父女的故事并不复杂。


    父亲是个登山爱好者,在常用的登山网站上发现雪山秘闻。他对传说兴趣不大,倒是对攀登雪山兴致盎然。


    正巧女儿放寒假,央求着父亲带着一起探险雪山,他便心大地捎上孩子,决定带小朋友开开眼界。


    这下算是开着了。


    会使用冰魔法、拐跑父亲的邪恶女巫;


    凭空让雪停在身体表面之外,会biubiu发出光束的白发大哥哥;


    召唤师大哥哥,能迅速治好伤口的大姐姐……


    祈本里香双手合十,梦幻地仰望着可靠的年长者们:“你们就是里香的守护仙子吧!”


    守护仙子们揉揉她的小脑袋,把她抱在怀里,跨过茫茫雪山,寻着山间一点明黄灯火,走进温暖的、象征着回到文明社会的酒店。


    原本是该回家的。


    只是待家入硝子迅速检查过后,发现祈本家父亲的身体仍在冰冻半僵状态,就剩一个脑袋没有完全冰化。


    这聊胜于无的侥幸为他留下了呼吸的空间,情况却也没好上多少,危急到必须要马上进行治疗。


    可这里是雪山,深夜,渺无人烟。


    冰天雪地里的医疗环境自是不必提。若是在黑夜里扛着他跨过整片雪山,再下山上车,运到最近的医院,那是否会因为磕碰而缺条胳膊少条腿的,就再也不保证不了了。


    东山凉拍板做了决定。


    “不回家了——赶紧送他去附近的那家酒店。”


    她望向夏油杰,“就那家最近搞促销活动的酒店,你说过就在附近的吧?”


    那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豪华的度假酒店往往会为照顾客人的需求,配备齐全的基础医疗包,正能解一时之急。


    只是,“阿斯蒂小姐,”夏油杰不禁劝道:“或者你先一个人回去,我和悟会照顾好祈本父女。而且硝子也在,有办法控制好他们的伤势。”


    “如果我没来的时候你说这话,我一定交给你们。现在可不行。”


    东山凉小心抬起冰雕,与五条悟一头一尾,将人扛进雪山间唯一亮着灯光的庇护所。


    “您好,欢迎光临……呀!这是怎么回事?”前台的迎宾人员发出惊呼。


    夏油杰立即上前交涉。


    东山凉留在最后揉揉被风雪吹红的脸,视线不断扫过眼前高大的建筑。


    不愧是财阀建造起的度假酒店,光是踏入门,门内的温度便与门外的冰天雪地仿若两个世界。


    和宣传的一样漂亮,奢华——哦,甚至还有温泉。


    东山凉低头,不自觉搓搓手机。


    她与甚尔与小惠失之交臂的特等奖,结果就这样被她一个人拿到了。


    也不知道他们父子俩在家现在在乾什么呢?


    凉想着,拿起手机咔嚓一声对着酒店和自己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from笨蛋饲主:


    猜猜我在哪儿?


    抱歉,有人受伤了,今晚应该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甚尔的注意力全凝注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的边角,有只显然是男性的宽大手掌,正要盖在她的肩上。


    不必多思。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小白脸。


    何必自怨。他又不是不清楚她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是的,横滨那次吃到的教训已经够多了。


    没有一个人会反复踏进同一条深沟。


    ……


    甚尔捏着手机这样想着,却仍克制不住从心底里泛出的酸意与烦闷。


    她回不来,却和其他人一起入住了那家他们抽奖错过的酒店吗?


    第50章


    要问东山凉对于意外与学生们一起入住这家抽奖时错过的酒店的感受:


    半小时前,她很惭愧,还有些心虚。


    虽说事出有因,但一家之主抛下孤儿寡夫,自己出来潇洒快活,实在是不应该。


    半小时后,她闭上眼安详地泡在温泉池里。氤氲的水蒸气蒸去残余的冬雪,浑身细胞浸透暖意,已然忘却在远方寒窑苦等的一大一小。


    “啊……”


    东山凉发出长长喟叹,惬意地枕着沿岸的石壁,脸被熏得微微发红。


    真不愧是豪华度假酒店,这也太舒服了。


    她暖暖和和地泡了十分钟的温泉,套上浴衣,在门口摆放的饮料机里买了瓶牛奶,一边喝一边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五条大少爷大笔一挥订下的房间。


    “我结束了。”凉轻松地朝屋里人挥手,“情况怎么样了?”


    蹲在浴室地上正火急火燎忙着烘化祈本冰雕的高专三人组:“……”


    虽然是他们提议的让监督小姐先去温泉修整以免着凉——话说怪物也会因为淋雪感冒吗——但看着她一脸清爽若无其事的悠哉模样,心底还是会没由来地生出火气是怎么回事。


    “换我!换我!”


    五条悟最快反应,迫不及待一把扣住东山凉肩膀把她推到自己先前待着的岗位上,卷起桌子上酒店方提供的未拆封男士浴衣,风也似的破门而出。


    “悟!”待夏油杰反应过来,人都已经蹿到了走廊的另一头。


    “真狡猾。”他忍不住道。


    “偷跑,并把未完成任务甩给同事这招也是工作场合里最常见的【栽赃陷害】技巧之一。”东山凉蹲到浴缸旁,拿过原本握在五条悟手中的花洒,一本正经地给学生崽们科普,“工作中要远离这种家伙啊。”


    “我还没走远——我听得到到到——”


    走廊的尽头传来少年大嗓门的回应。


    东山凉移动花洒往冰雕身上一点一点浇水,虚咳两声:“在工作场合里也要小心不要在背后说人坏话,容易被顺风耳的家伙听到。”


    家入硝子:“那下次就当面说好了。”


    夏油杰赞成:“我再去买一个扩音大喇叭。”


    酒店浴室里的暖意并不比温泉地少,三人聊着闲话,借着适宜的水温一寸一寸融化开祈本父亲身上的冰层。


    不清楚是因为时日不长,雪女来不及像制作其他冰雕那般一一雕琢他身上的冰层;还是因为他既不是美好传说里善良的樵夫,也不算见了雪姬就忘乎所以的好色之徒,只是单纯傻憨的爬山热爱份子。


    他身上冰层虽厚,但并未如其余冰雕那般皮与雪融为一体;说是性命垂危,但换角度来看便是绝处逢生还有大福。


    等夏油杰也去泡完一趟温泉,又花了半小时,终于听到男人浅如游丝般的生息渐渐传出更大的回音。


    “呼。”


    作为治疗主力的家入硝子长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还是第一次如此大面积地施展反转术式,其余人还能冲出去泡个十分钟的战斗温泉,她却寸步不能移,时刻用术式吊着伤者的性命。


    “辛苦了!”


    东山凉立即跪坐至功臣身后,殷勤地捏肩,“多亏这次任务带上硝子,要是没有硝子,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五条悟极有眼力见地原模原样照搬,体贴地为同期捶腿:“硝子,反转术式教教我嘛,等我也学会的话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夏油杰左看右看,四人加上伤者一同挤在浴室里,本就局促的空间没法再留出空地来供他吹捧同期,干脆去外面倒了一杯茶送了进来。


    “别着凉,该你去泡温泉了。”他笑道,“这次可不用泡个十分钟就回来。”


    *


    “睡着了吗?”


    东山凉问。


    家入硝子点点头,合上门。


    “告诉她【爸爸最迟明天能醒过来】的消息,没有半分钟就睡着了。”


    她啃着酒店人员提供的香蕉,刚泡完温泉回来,发尾还带着浸湿的凉意。


    “等明天咒术总监部派来的【窗】过来对接,之后的事就可以交给他们了。”


    “传说里的雪女只引诱攻击男性,传说诞生下的诅咒也没有对小孩下手的意向。她一个人在父亲被引走后独自在小木屋里靠饮雪维生,已经是奇迹了。”夏油杰感慨。


    累到睡着,实属情有可原。


    “她还只是个普通孩子。”他忍不住再度感慨。


    “【普通】的定义靠是否有特殊能力来区分吗?”东山凉问。


    夏油杰一怔。


    他手头一松,便听一声利落干脆的「啪」!


    黄色小球狠狠击中他身前的桌面,子弹般从他耳侧飞了过去,撇在额边的一小撮刘海也被风带得微微摇晃。


    五条悟无情翻动记分牌,大声唱词:“10:9——”


    夏油杰无奈捡起地上弹跳的乒乓球,抛到球桌对面。


    东山凉接过球,蓄力中将球高高抛起:“剥除特殊能力之外,人类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也没什么差别。”


    啪!


    夏油杰回击吊球:“可是有了特殊能力之后,与普通人已经处于两种不同世界了吧。即便强求共处,也不可能理解感同身受。”


    啪!


    东山凉狠狠打回:“怎么说得好像人变得特殊就改变了物种一样。所谓的【不同世界】其实只是人为赋予的定义吧,我们现在脚踏实地踩着的这个【世界】,可是由所有人、所有生物平分的哦。”


    夏油杰笑笑:“唯物主义么。”


    “倒不如说更偏唯心:在极限环境下,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咒术师、异能者,抑或者是野外流浪的犬只野猫,所有生物都会平等地竭尽全力地抓住自己求生的可能性。”


    一个小女孩又怎么创造不了理论上不可能实现的奇迹呢。


    啪!


    东山凉跳起来。五条悟配合地把记分牌翻到最终:“11:9!”


    “耶!”


    “深沉小眼睛——out!”


    家入硝子在一旁啪啪拍掌:“不愧是阿斯蒂小姐。”


    夏油杰无奈又带点郁闷地放下乒乓球拍。对于泡完温泉后选择的休闲运动抱怨道:“不公平,阿斯蒂小姐有中国血统,一定从小就熟悉打乒乓球。”


    东山凉眯起眼睛竖起食指,欠欠地摇摇:“菜,就多练。”


    “我来我来,”五条悟一屁股挤开夏油杰,“我才不会被阿斯蒂小姐的嘴炮攻击!”


    啪!啪!啪!


    运动室内一时之间球拍影子四处乱飞,两个人打得眼花缭乱,难分胜负。


    夏油杰悻悻走到一旁,与家入硝子并肩看比赛,数着记分牌。


    忽的听一旁问:“咒灵球什么味道?”


    夏油杰愣在原地,脑袋弹簧似的猛然转向乒乓球桌上战斗正酣的两人:“悟!阿斯蒂小姐!”


    “不是我说的!”东山凉秒速立定站好。


    黄色小球从她眼皮底下飞了过去。


    “yes!”五条悟捏拳,又满不在乎地转过头道,“就是很好奇嘛。”


    “之前只是听你吵了几句就糊弄过去了,这次任务的雪女不是交给你收服了吗?她的咒灵球有多大?”他捡起地上的乒乓球,用大拇指食指圈住小球,放在左眼前瞄准示意,“有这么大吗?”


    夏油杰扶住额头。


    结果那边的东山凉也在好奇地伸着脖子张望。


    夏油杰叹气,最后老实比划回答:“比乒乓球要大,大致上就和神奇宝贝球差不多吧……不对,要小一点点。”


    东山凉震惊,五条悟震惊。家入硝子没啃完的香蕉啪嗒掉了一块在地上。


    三人异口同声道,“你的喉管是铁做的吗?”


    “咒灵球含进嘴里后,不会像吞电灯泡那样吐不出来吗?”


    “能消化吗?”


    夏油杰:……


    夏油杰:为什么关注点还是这么奇怪!


    “在我的术式作用下,咒灵球不至于真的像灯泡一样卡在口腔里。”他头痛地解答。


    东山凉:“那味道会改变吗?”


    “雪女的味道会不会清爽一点?”


    夏油杰好笑:“咒灵球又不是冰激凌球,会因为属性改变味道。”


    这么些年来被他收服的咒灵球颜色、大小都不尽相同。无论他如何尝试,那种令人作呕的肮脏味道天生与咒灵球如影随形,不是单纯吃颗重口味的糖果或者捏着鼻子就能压下去的。


    “我有点想尝尝是什么味道了。”五条悟深沉道。


    东山凉:“哪里给你抓一只新的。”


    家入硝子:“酒店里的蝇头倒是很多。”


    三人一言一语,很快达成共识,把搜罗完酒店抓出来的咒灵交给夏油杰:“拜托了厨子!”


    夏油杰:……


    夏油杰:“你们是不是有病?”


    谁会上赶着吃抹布。


    又不是咒灵操使,吃下咒灵球也没什么用,除了恶心自己一无是处。


    五条悟:“刚才某个人老说不会有理解和感同身受巴拉巴拉的,等我们也品尝过那种味道,再来谈有没有【感同身受】吧。”


    十秒后,霸道的五条大少爷跪地呕出了眼泪。


    “这是什么……哕!”


    东山凉往嘴巴里一口气灌入1L饮水,喝得胃要反酸了也没消减那股味道;家入硝子背对众人站在角落,只有肩膀不停打颤。


    “比腐烂一个月的臭抹布还要恶心!”


    “夏油,我以后愿意封你为高专最强!”


    夏油杰抱着胸盯着他们。


    原本还面无表情装冷酷,可等这三个家伙从左边哕到右边,从右边哕到左边,狼狈的模样全部毫无遮掩地展示给他看。


    他慢慢松开抱着胸的手,紧紧抿着的唇也实在忍不住拉开。


    “全是笨蛋么……喂阿斯蒂小姐,别因为恶心就用手指抠嗓子眼!”


    冬日雪夜,室内却温暖如春。


    任务清理完毕,泡完温泉,又有笨蛋们惹出的各种动静。夏油杰私心以为正是白日连番的折腾与吵闹,连晚上睡觉也免不得觉得比以往更加香甜。


    ——相反,东山凉就丝毫不觉得了。


    她半夜爬起,同床的家入硝子睡得正熟。咂摸两下嘴,鼻间仿佛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东山凉马不停蹄拿上杯子牙刷冲出室外,就着走廊公用水池哗啦哗啦又刷了两遍牙。


    “下次再也不能随便瞎尝试了。”她告诫自己。


    可味觉连通神经,凉整个人依然灰丧了半截,恹恹往回走。


    还没趿拉两步,一直揣在兜里的手机却正巧响了起来。


    是甚尔的。


    这么晚了怎么突然来电话?


    凉赶紧接起来:“怎么了?还没睡吗,你和小惠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甚尔在电话里若无其事地回答,“就是我到门口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