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1号区人员已撤离完毕!”


    “2号区人员已撤离完毕!”


    “3号区……”


    红灯一盏盏变为绿色,一道道防爆混凝土浇筑的复合钢材铁门重重落下,偌大的地下空间只剩下一圈白到刺眼望不到头的实验墙。


    十七岁的东山凉穿着密密麻麻嵌满监测仪器的实验服,一个人站在空地上。


    观察她的监测室建在几乎半空高的位置,透过玻璃能眺望见一台台专业的设备与仪器,一批穿着白色大褂的人员一脸严肃地走来走去。


    有个人站在玻璃边,一直盯着她看。


    东山凉闲得无聊,四处张望,才刚打了个哈欠,高悬的扩音喇叭边发出微微嗡鸣:“人员清空完毕,数据链路同步中。凛,简单做个动作。”


    东山凉干巴巴地在原地蹦了一下。


    “OK。监测设备正常。”男声平铺直叙,“实验编号:S-018,实验阶段:第4轮力量组。第2次测试,受试者状态——准备就绪。”


    “用上你最大的力气朝前挥拳,凛。”


    ……


    近乎雷鸣的轰隆声在地底沉闷地爬行,平地无端震动,一阵令人莫名心惊的轻微晃动中,不知在哪儿藏着的灰尘扑簌簌直往下掉。


    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下意识抬头,被灰尘淋了一护目镜。


    “又来了。”他不禁抱怨道。


    “实验室不是已经建在研究所一公里以外吗,怎么每次实验的动静还是闹这么大。”同伴也跟着吐槽,“清洁消毒人员又要上岗了。”


    “可不是么,外头的人都开始谣传起横滨最近频发地震了。”


    他们聊着闲话走过长长的走廊。


    这片是研究所为所有实验编号人员建筑的居住区。出于保密性质,每个房间都严密地合着门。除了出门实验期间,所有参与实验的样本都不被允许走出自己的房门。


    就连每日的伙食也是由研究所人员推着小推车送到门口,从推窗里塞进去的。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样本们出不出来都无所谓了。仅过完两个试验阶段,走廊里的房间就一个接着一个清空。


    到如今,只剩两个挨着的房间还能亮灯了。


    “S-048,你的饭到了。”咕噜咕噜旋转的轮子在其中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门口停下,工作人员敲敲小窗。


    随手丢下餐盒,视线随意一扫,透过透明的包装能看清食盒里装的零星食物:“食堂的活还真好做,随便整点吃的就能当一餐。”


    “省钱嘛。”同伴招呼,“走了走了,消完毒出去吃吧?”


    “要不要去中华街?”


    “好啊。”


    “好想吃火锅……”


    结束实验的东山凉趴在桌面上,发出了相似的诉求。


    她一动不动趴了一会儿,唰地一下猛然坐起,难以置信地翻翻餐盒,再度泄气地拍下筷子。


    这地没法待了。


    她是来研究所兼职的志愿者之一。


    主导实验的研究员村濑老师早年前当过她的家教,凉想着炎日酷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来研究所当志愿者不仅包吃包住还能蹭免费的空调,等实验结束还有补贴费能拿,于是愉快地搬了进来。


    结果一进实验室,最先消失的就是休闲娱乐与网上冲浪。


    每日早出晚归,抽血、体测、大脑扫描,再加上定点三餐、固定睡眠、运动以及饮食调整,领先正常人过上了监狱里朝五晚九的规律生活。


    退一万步讲,这些都算了忍了——可为什么提供的餐食永远是鸡胸肉、土豆、西蓝花和胡萝卜?


    说的国家级特殊研发项目实验原来做的是CPB减重实验吗?


    怪不得原本研究所居住区里一间又一间的房间会彻底熄灯,只剩下她和隔壁房间的48号还在坚守,感情大家都是嫌弃伙食才提前放弃了实验吧!


    东山凉一边吐槽,闷闷不乐地重新拿起筷子。


    哗啦。


    身旁的椅子忽的被拉开,传来一声轻响。


    餐桌旁放下另一盘餐碗,凉边嚼着草往旁边看,和来人打了招呼:“村濑老师。”


    她看看老师盘里的老四样,眼中露出同病相怜的共情:“怎么连你们研究员也吃减重套餐啊,日本政府也太抠了吧。”


    村濑笑笑:“健康的清淡饮食有利于排除实验数据里多余的噪音。”


    他拿起筷子,像是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凛今天挥出的一拳,轻易摧毁了十道军用防核爆的复合防护门,五辆吨级的装甲机械,以及……”


    “老师你当初说的放心参与实验不会要求任何耗材赔偿的!”东山凉飞快打断。


    “当然不会。”村濑失笑,“不过重建防护门需要一点时间,近一个月内,凛不需要再进行力量测试了。”


    东山凉听完,脸色稍显好转——也转得不多,死鱼眼道:“所以说,接下来一个月都是抽血日?我是血牛也经不起这么抽啊。”


    村濑微笑:“怎么会,只是需要凛配合做些生物研究而已。”


    研究看看到底是为什么,无需异能,无需超能力,一个十七岁的普通女孩却能挥出足以令万物致死的一拳。


    她的强大由何而来,她的能力极限又在何处,以及这样的强大是否能够复刻、为人所用。


    这个项目得到了军方高层的大力赞助。


    这是他在研究领域的翻身一战。


    只是经过曾经那起因消息泄露被外国势力潜入,从而致使研究计划遭受破坏、造成巨大损失的事件后,所有人都吃了一堑。


    这次项目里,实验者的身份信息全部经由军方出面掩盖,研究所选址在了郊区地下,连参与研究的研究员如若等级不够,也无法得知此次实验的最终目的。


    一切都在秘密进行。


    同样,为了避免激起怪物的反感,导致难以控制的局面,他能告诉她的实验内容也十分模糊简单。


    所幸,怪物大脑一片清澈,对熟人充满信赖,是个很好忽悠的家伙。


    从偶然发现她的异常,到借口辅导毕业考试成为家教,再到邀请她参与研究——每个关卡都顺理成章,没有引起任何起疑。


    村濑喜欢这样的孩子,这会让他想起他其中一位拥有相似特质的儿子。


    “如果他还在就好了,凛的体质一定会和那个孩子合得来。”他忍不住感慨。


    东山凉沉默。


    虽然觉得有个用词很奇怪,但还是面露沉痛地拍拍男人肩膀:“节哀。”


    村濑:“他没死。”


    “那就别说那么引人误会的话啊!”


    村濑忧愁叹气:“那原本是个很懂事听话的孩子,估计是到了叛逆期吧,最近好像跑去非法组织里打杂,或许连我这个父亲也不记得了。而我一直忙着工作也没法擅自去找他,老实说也很困扰呢。”


    东山凉死鱼眼:“小的时候缺乏陪伴教导,长大之后来抱怨孩子叛逆吗。”


    啧,东亚家庭。啧,东亚父亲。


    她气哼哼坐回来埋头继续啃草,窸窸窣窣一阵后问道:“那整体实验还有多久能结束?最晚到九月份,我要去上大学了哦。”


    “好。”村濑平静颔首。


    自从尝试过以实验为名,给她套上加强束缚、电击、麻醉等手段却一一失败,特意雇佣来与她对战的异能者也险些被砸成小饼干后,他已经放弃强留她的想法了。


    好在他一开始做的就是两套方案。


    “不会拖到那么晚的。”他承诺道,“实验已经进入下一阶段了。相关基因提取序列号整理完毕……”


    东山凉对生物研究一类一向一知半解,听得不明觉厉,不过不妨碍她一本正经地附和:“不愧是你村濑老师!先前看居住区的人越来越少,到现在就剩我和48号两个人,还担心你的研究要失败呢。”


    村濑微笑:“会成功的。”


    没用的耗材报废就报废了。


    说到底,这里的一切工具、人员、材料,包括制度的创建,都是为她服务。


    不符合的杂质当然要剔除出去。


    好在他的运气不赖,淘汰完一批后还剩下最后一个。凭48号同样别具一格的特殊体质,足够配合完成接下来的全部实验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句。等扒拉完午饭,凉站起来同村濑告别,跟着随行人员套回树脂实验服,戴着面罩溜溜达达坐车回到了研究所。


    长长的空白过道依旧空无人影,东山凉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己的房门口。


    等候工作人员拿钥匙打开门时,她警惕左看右看,一步两步蹭到隔壁房间,一眼便瞥见小推窗上放着的已经凉掉的餐盒。


    “笃笃笃。”


    她抓紧短暂的放风时间敲敲小窗,从实验服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上餐盒。与此同时提高音量语速飞快:“我回来啦!”


    工作人员对她的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她放完巧克力推开门以做提醒。


    东山凉不甘心地多看两眼,见小窗后没有动静,才慢吞吞走回自己房间。


    研究所为实验志愿者们提供的房间不大不小,比监狱三叠的房间大一号,能塞下一张行军床,一个小方桌,一块小书柜,以及一个马桶和洗手池。


    她的待遇比其他志愿者好些,书柜上除了能放几本名著和每日一份的报纸,还放了一些小玩具。


    只是这几个月过去,玩具拆拆组组已然几近报废,书本也被小心地一张一张翻了数遍,页角微微磨损。


    洁白严实的房门咔哒一声重新落锁,凉一屁股躺回行军床上,抱着脑袋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过了一会儿实在无聊,噌地一下盘腿坐起来,挤到墙边不轻不重地又敲了敲:“莫西莫西,醒着不?”


    她贴着墙壁大声喊:“别睡了,午饭也不吃吗?给你带了一块巧克力,记得吃!”


    “我刚刚问过研究员了,他说最迟九月份就能让我走,你肯定也能解脱了。到时候要不要约个地方在外面碰个头?我请你吃火锅怎么样?”


    “莫西莫西,听得到不-哈啰哈啰——”


    好吵……


    她是有多无聊。


    一只大手慢吞吞出现在窗口,闲散地翻了翻食盒:“又是这些菜色。”


    当初要不是信了招聘委托上说这工作包吃包住,参与完实验后还能拿到一笔巨款委托费,也不至于进了这破地方吃几个月的营养餐。


    不知道他们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最近两周意外犯困的次数越来越多,这才破天荒地会有几顿牛奶之类的额外加餐。


    至于像巧克力这种高热量零食么,没尝过。


    他剥开包装袋,咔嚓两下咬得干脆。


    啧,苦的。


    “巧克力!巧克力!巧-克-力——别忘了吃——”


    隔壁的小喇叭又在唱歌。隔着厚实隔音的墙壁常人其实听得不大清晰。但他耳力不错,连她荒腔走板跑的调都听得一清二楚。


    48号青年坐回行军床,困倦地打个哈欠靠在墙上,后脑勺也不轻不重地撞撞墙壁。


    “行了,吃了,听到了。”禅院甚尔低声回复道。


    第32章


    酒店房间,窗外日头正好。


    “你的意思是,”伏黑甚尔坐在宽大椅子上揽着恋人,语速慢慢,音调缓缓,仿佛沉思。


    “你看上的那个人,”既不是早在遇见他之前,也不是在与他分别之后,而——“是你在一家研究所兼职当志愿者时认识的。”


    他说到最后一个词的尾音微微上扬,“住在隔壁房间的48号同伴?”


    真巧。


    他离开禅院垃圾堆后也进过一家研究所。


    当时缺钱,又迷上了赌马,为了钱什么工作都乾,刚在黑市上闯出不大不小的名头,就有一项报酬丰富的委托找上门,说是进研究所配合几个月的实验。


    彼时他刚输光钱没地方住,一看这单生意划算二话没说,当天就利索地搬了进去。


    真巧,那家研究所的实验也是纯匿名制。


    参与者成天到晚被限制在一间狭窄的房间里,只有进行实验时会被单独带出,抽血、检测,测试体能。


    谁也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有多少人在,有什么人在。只能听着走廊上偶尔传来的逐渐稀少的动静,送餐小推车喊的每个人的编号,判断有谁走了,又有谁回来了。


    真巧,分给他的号码就是48。


    原来如此。


    “oi!”东山凉浑身一震,“甚尔你现在是什么奇怪表情?”


    就算再如何从炸药包爆改温柔贤惠还包容富有且慷慨好男人,也不至于听她讲前情史时听得唇角上扬愉悦起来吧?


    听起来很诡异欸!


    尤其这场合,这关系,加上他最近热衷玩了两次的角色扮演play……传说中的日本特产绿帽癖?!


    “网上少逛奇怪的网站。”甚尔无语地张开手,大掌轻轻盖住她整张脸,躲开她狐疑的视线后别开脑袋,轻描淡写道,“只是想到了别的事而已。”


    “你继续说吧。”


    哼。


    继续还有什么好说的,剩下的事他其实也都一清二楚。


    东山凉那时候会和48号熟络起来本就是一种必然。


    虽然所有参与者都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但等人少得只剩下她和48号,原本碰巧房间选在一起的邻居就成了偌大一片空寂里唯一可以交流的选择。


    实不相瞒,东山凉背着工作人员,在墙壁上掏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洞不大,所以靠贴墙放的书柜和行军床就能轻易遮掩;但也没多小,至少凉哼哧哼哧写完一封信,把纸张叠吧叠吧,就能用扫帚的把手穿过洞口,完整地把纸戳到隔壁房间。


    “快看快看,”她塞完后催促道,“不要睡啦,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嗜睡了?”


    “吵死了。”禅院甚尔懒散地皱皱眉。


    他很少像隔壁的小喇叭一样为了传达声音提高音量。哪怕经常被吐槽说「压根听不清你声音」也懒得理会。


    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精力……哦对,她说她刚高中毕业在过暑假,还是个没成年的小鬼头。


    十九岁的甚尔内心冷冷嘲讽。


    身为情报主义者,当初动作利落搬进研究所的同时,他也没忘记盘算过这个委托的优劣。


    更深的底细没挖出来,但研究所在各地招募人员的动作并未遮掩。


    在这一众被忽悠过来参与实验的志愿者里,有像他这样接受委托、冲着丰厚报酬的佣兵杀手,也有一些从擂钵街之类的贫民窟用包吃包住的条件引诱来的落魄流浪汉;


    剩下的一批,就是像隔壁的喇叭一样,用志愿服务这种荒唐搞笑疑似跨片场的借口,从各大高校里招来的年轻学生。


    还是年轻学生好骗啊。


    听小喇叭说研究所给的补贴费,也就比麦劳的时薪贵几块。


    怪不得所有参与的志愿者们都是匿名独立制。不然见面交流一对帐,这实验就别想做下去了。


    真不知道该说幕后的策划者是太过精明得好,还是夸他省钱花在刀刃上得好。


    不过吃饭不砸饭碗,禅院甚尔也没有提醒隔壁小傻蛋的义务。


    他慢吞吞从墙壁上抽出纸张摊开,拿过笔,看着纸张上歪七扭八的画。


    这一坨圆的是什么?


    这一坨比上面那坨圆的要扁一些但戳了四根棍的又是什么,还有耳朵,是动物?那这根棍子在冒烟……香烟?人在抽香烟?


    “猜得出来不?”隔壁的喇叭又在催。


    催催催,画成这种狗样谁看得出来谜底是什么。


    喇叭喊:“要我给你点提示不?欠我一颗糖就告诉你。”


    画技稀烂没找她赔钱就算了,还要他倒贴?


    喇叭等不及了:“好吧告诉你算了,答案在书柜上的书里。”


    柜子上堆了好几本书,关在这变相监狱的几个月,翻倒是也都翻过,他已经无聊到连育儿手册都翻三遍了。


    鬼知道育儿手册是怎么放进书库里的。


    但这些书和这幅画的内容有什么重合吗?


    甚尔抬头,逡巡足足半天。


    ——答案是福尔摩斯全集里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东山凉难以置信:“我画得还不够清楚吗?一个叼着香烟的侦探,一只巨大的猎犬,我就差把名字写给你了呀!”


    禅院甚尔冷酷地把纸捅回去:“和你的【你画我猜】游戏说再见吧。”


    “哎呀,换你换你。你来画。”喇叭把纸捅回来。


    “……”禅院甚尔拿起笔杵着下巴,比拿刀的姿势远远笨拙得多地比划,开始沉思:


    那画什么好呢?


    *


    是的。他们当时就是这么无聊。


    你画我猜,五子棋,海龟汤,鬼故事,背着外头巡逻送餐的工作人员传无聊的小纸条,她总有一堆从学校继承来的小游戏。


    禅院垃圾堆是家族式教育,禅院甚尔没上过传统的学校,当然也没有过同桌和舍友。


    全从她那里补回来了。


    那时候空寂的研究所,乏味的小房间,满是消毒水味的雪白廊道,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可以对话的存在。


    甚尔原本很习惯孤寂。


    他能忍受千篇一律的健康餐也源于此:他早就体会过比那里更难待的地方。


    禅院家的禁闭室要更大更黑,别说提供食物,内容丰富的免费咒灵大套餐才叫别具一格。


    但隔壁的小喇叭是个意外。


    十七岁,尚未经历社会的捶打,自洽能力极强,仍存学生旺盛的精力。


    似乎是无聊的空间放大了她自娱自乐的渴求,隔着厚实的墙壁隔音,偶尔便唱歌,朗诵,掐着嗓子试图变换音色讲故事……


    有时候还会插播几则模拟面试的自我介绍,听起来好像是之后面试大学要派上用场的。


    等听完那一本正经的介绍,他也就得知了她的名字:「凛」。


    凭心而论频率不算高,大概是闲得无聊了一周才会突发这么神经一两次。


    但对于听力不错的天与咒缚而言,在这片所有人都死寂得苍白的居住区,她已经足够吵闹。


    吵得像谁家的电视没关。


    甚尔并不想理会这种疑似多动症的患者。没钱的工作他不乾。


    结果这家伙不知道偷了研究所什么工具,在墙上生生凿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来,从她那头通到他这头。


    问她为什么,她只深沉回答:“我安迪一定会在这座肖申克里挖出一条活路!”


    行,关太久又犯病了。


    不出所料,这条「活路」并没有下文,单纯只是她兴起在墙上打了个洞。但有了这个洞,就有了她骚扰他的机会。


    “这次实验时长太久了。几个月没有正常社交,不与人交流,到时候出去会留下后遗症的。”她说着这样的话。


    然后毫不吝于扯开嗓子,对着小小的洞口扒拉喊话。


    仿佛知道对面的是个会喘气的活物,就怕ta会寂寞似的,当个树洞般偶尔说上两句。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哪怕他起初从不回应。


    她会给他带从外面顺回来的零食,会对着今日报纸上的头条给他八卦科普明星的恩怨情仇;明明自己是被骗来的廉价劳动力,讲起社会新闻上的案例倒是条条是道,还想教他如何防盗防诈外加社会生活避雷小技巧。


    她很吵。


    以至于她被带出去做实验时的空白段,都格外安静。


    时间被无限拉长,原本可以忍受的寂静,也变得无聊起来。


    ……


    “原来是日久生情的类型。”甚尔撑着扶手托着腮总结,另一只手的手指绕着凉的发尾打转,慢条斯理道,“我能理解,不怪你对他念念不忘。”


    欸?理解什么,刚才不是他自己煞有介事地推理那人可能是女性吗,现在怎么又换成了【他】?而且语气真的好奇怪!


    难道是在反讽阴阳?


    东山凉的雷达疯狂闪动,求生欲紧急上线,当场做出了选择:“嗐,”她假装不在意地摇摇脑袋,一边觑着甚尔的脸色,一边拼命往回找补,“其实也就那样,说不上念念不忘。”


    只是普普通通的邻居,普普通通的初恋罢了。


    凉忍着心里拔凉拔凉的青春告别,坦诚道:“人家挺长一段时间都对我爱答不理的,没准嫌我很烦人。”


    甚尔稍稍坐正身体:“没有吧。你讲的故事里到后来他不是还陪你玩游戏了吗。”


    “谁知道人家是不是也是无聊拿我当个乐子呢。”凉以己度人,“我一开始就是无聊才找他的,当时左边右边房间都有人住,我点兵点将刚好点到他那面墙而已。”


    “啊…是吗。”


    “是呀是呀!”凉努力点头。


    “那你那么频繁找他聊天是?”


    “也是因为另一边的人没理我呀。”


    “……”甚尔用手重重抵住脑门。


    东山凉以为他还在生气,赶紧攥过他的手:“我认真思考过了,甚尔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你说连面都没有见过,万一对方是女性呢,万一是个矮矬丑大叔呢——没有歧视大叔的意思,单纯是那样的长相不在我的审美点上。”


    东山凉自己劝自己:“总结来看,就是因为没见过面,又处于社会隔离、社交孤独状态下,才会因为重复频繁的聊天对对方产生美好幻想和依恋情绪。是我擅自给对方赋魅。”


    她都快把自己给说服了,掷地有声加强认可:“四舍五入逻辑就跟网恋一样!”


    “哦。”


    “所以甚尔!当时的情绪虽然真实存在过,但毕竟已成为了过去。”


    她就差举起手赌咒发誓了,严肃证词,“你就随便喊凛凛吧,怎么喊都行,我会努力适应的!”


    “老实说,那个人的声音隔着墙壁本来就又弱又轻。几年过去,我其实差不多就快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罢,她假装不在意地还补了两声,“哈哈。”


    “……”


    “意思是,”甚尔略低下头,手掌往下滑,盖住了自己半张脸,“假如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恋人不是我,你照样也会忘掉先前那个人?”


    东山凉:?


    没太懂但盲目先肯定点头:“嗯!向你学习,做一个只看重当下的人!”


    甚尔:“……”


    *


    十分钟后,阳台。


    迎着逐渐炽热的日照。


    东山凉再再再一次拨通红围巾的电话。


    “修治君……”她挂在阳台栏杆上像条晒干的咸鱼,“你说得对,我就不该多嘴提任何情史。”


    “夸曾经的初恋不对,发誓一定会忘掉他也不对……这道题我不会做,不会做——太难了啊!”


    砰!一声爆炸忽然在电话那头炸响,凉颓丧到一半耳朵先猛一哆嗦,紧接着又是一阵轰隆狂鸣!


    “sake酱,”


    红围巾在爆炸声中微笑着提高音量,“你还记得你的任务不是来解决恋爱疑难杂症的吧。”


    第33章


    “sake酱,你还记得你的任务不是来解决恋爱疑难杂症的吧。”红围巾道,“要是闲得无聊,我这边有份斗殴工作现在还在火热招募中,要来吗?”


    “咳。”


    东山凉放下捂住耳朵的手指,对电话那头一听就轰轰烈烈的战场进行时闭口不谈,从阳台栏杆往外探探身子,见楼下正对的房间并无动静,当即安下心来:“记得记得。”


    她以多年兼职的素养打包票道:“放心吧,敦在我这里安安全全的,没人会找上门来的。”


    “不好了凛凛姐,黑蜥蜴的人被找上门了,我得回去帮忙!”


    ——她放完厥词后的第五分钟,中岛敦焦急地打来了电话。


    “欸??”


    东山凉大惊失色。


    那她辛辛苦苦让敦女装溜回来算什么?


    算敦有力气?


    “现在最重要的是敦自己的安危吧。”


    幸好刚才惹甚尔生气把他气跑出门了,房间里只剩下小惠在看电视。凉放心地打开房门,让换回衣服的中岛敦和泉镜花两小只先进自己的房间。


    她劝道:“敌人的目标在于你,也是为了逼你出现才会一直在港口Mafia的地盘上捣乱。你现在就相当于国际象棋里的王,如果你被将死才是真的完蛋了。”


    至于港口Mafia本身……


    老实说,东山凉与港口Mafia首领不算熟,一个受雇佣的乙方,一个负责给钱的甲方。如果不是修治君热情牵线搭桥,她早前也不会考虑接港口Mafia提供的兼职。


    小的时候凉也来过横滨,当时的港口Mafia还不算业界龙头老大,首领是个老头,性情暴戾,年迈昏庸。


    离开日本后她还听到过老头病得不行走火入魔、魔怔发疯要率领组织大闹横滨的小道消息。


    后来的继任者则是老头的医生,据说是个萝莉控。只是没乾两年,首领位上又换成了现在的太宰治。


    换得过分频繁,有关换位的手段也总有些不干不净的传闻。


    当然,这些对东山凉而言都不算问题。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传闻港口Mafia对组织成员管理颇为严格,许进不许出,擅自离开者往往会被视作叛徒追杀到天荒地老。


    可凉的目标单纯只是想普通地拿点小工资,普通地盖一份实习证明印章。哪怕所有人都忘了她也不会忘,工作结束她要跑路的呀!


    ——但首领太宰治真是个好人!


    不仅给的报酬丰厚,听完身为优秀中介的修治君帮她提的条件后,还热情表示写实习推荐语的任务也可以包在他身上。


    东山凉这才成了港口Mafia隔三差五的外聘人员。


    不过兼职和正编到底存在着差别,对于港口Mafia组织的发展、未来、以及面临的危机,她仍旧是个默认不必关心的局外人。


    就像此次的任务,她只需确保敦能安全就好。


    而且【黑蜥蜴】本身就是武斗派行动部队,又非一群手无寸铁的稚儿,应战外国佣兵队不算被降维刁难。


    敌人造成的损失虽难以避免,但如果规模大到能让一个组织受损过半时,港口Mafia一定会拉日本官方管理组织异能特务科下场的。


    那个太宰治可是个很精明的家伙。


    但中岛敦很快说服了她。


    “是的,他们就是故意在利用黑蜥蜴的安危来逼我出现。”


    白发少年坐在椅子上紧握住自己的手腕,忍耐着焦虑与急切,“可是凛凛姐,黑蜥蜴的大家照顾过我。广津先生教我如何礼节尊敬首领,银小姐为我准备过入职礼物,立原桑也请我吃过十碗的茶泡饭……我不能不报答他们的恩情!”


    “如果这一次我不去帮忙,那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被盯上性命之后,我要躲到什么时候?一直躲到他们把所有人杀光或者被别人杀光?”


    他双手紧紧环抱,耳畔仿佛出现幻听,脸上也浮现出幼年时最常见的惶然、愤怒与恐惧交织的痛苦,“我一直在给大家添麻烦……”


    【废物!】


    【就算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配活着!】


    “敦。”


    “敦!”


    泉镜花握住少年的手臂,东山凉一合掌,「啪」地一声双手拍在他双颊上:“你太紧张了。”


    中岛敦顶着被拍红的脸,呆呆仰头望她。


    “所以我就说太宰治就是个精明的家伙。”东山凉收回手,站起来道。


    再回想一下他发布的委托,任务的具体内容确实说的是【贴身保护敦君】。


    这句话的真正主体是中岛敦。


    并非是她选个安全地方带敦躲起来,而是无论敦选择去哪。作为保镖的她都要负责跟随【贴身保护】。


    或者说他其实早就知道她和敦熟识,在清楚以敦的个性决定不会对港口Mafia的伙伴坐视不理的情况下,赌她也不会让敦独自回去?


    一份保护任务,强行拆成保护对敌两套吗?


    真是个混蛋资本家。烦人。


    “走吧,时间不等人。”东山凉从置物架上拿过儿童背带,三两下将小惠固定绑好背在身上。


    这下泉镜花也茫然地看着她:“去哪里?”


    凉拍拍手掌示意:“去支援啊。还愣着乾什么,走,争取现在过去黑蜥蜴的成员还没死光。”


    她动作轻松,神态自然,好像乖乖趴在她肩上的小海胆头并不存在。


    小海胆也很淡定,轻车熟路地扭扭小身子调整趴姿,伸出两根藕节似的小胳膊搭着她的肩膀,婴儿肥的小脸上是习以为常的平静。


    “等一下凛凛姐!”中岛敦表情崩坏,“要带着小朋友一起吗?”


    “嗯。”东山凉冷静,“家里没人带。”


    她刚把甚尔气跑,再打电话把他叫回来带孩子,自己却溜走跑去工作,不管怎么说都有些火上浇油了。


    “敦,泉,待会从天台走。回援没问题,酒店这里作为休息根据地还是要保密。”东山凉快速整理思路,拉开门就往外走。


    两小只被她的行动力所惊,下意识跟着往外跑。


    一路直梯往上,期间小惠一声不吭。中岛敦亦步亦趋跑在凉身后,一抬眼就能看见小朋友平静到有些成熟的小脸。


    【话说也可以把小朋友留在酒店房间里吧?】


    中岛敦心里弱弱地想,没敢说出口。


    他也不清楚正常家庭里两三岁的小孩能否放养,只是跑着跑着,望着被凉背在背上的小孩,眼底还是忍不住流出艳羡。


    真好啊。


    跟着红灯区碰瓷的父亲就能住进凛凛姐家,以后说不准还可以光明正大喊凛凛姐妈妈。


    本来他也有机会的。


    “……”前方趴着的小惠忽然别过脑袋,鼓着脸瞪了他一眼。


    欸??


    为什么瞪他?难道他刚刚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敦,”一旁的泉镜花站在天台台阶上拉了他一把,“别发呆,走了。”


    慌乱羞耻中的白发少年忙不叠点头,异能发动双腿变为虎掌,跟在东山凉身后找到避开监控的路线,轻巧飞跃过半空跳向下一栋建筑物。


    *


    “砰砰!”“砰砰!”


    枪林弹雨倾斜而出,立原道造刚从围墙后冒出一个脑袋,又被漫天弹射的子弹逼回墙下,气得狠狠一砸地面,持枪恼火怒骂:“混蛋mimic,又捣毁了我们的一个仓库!”


    “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情报,怎么找得这么精准?”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异能,光凭他一个人就让我方伤亡过半了,可恶!”有人在喊,“广津先生,要不先撤退吧!”


    “不行!”立原当即驳回,“必须抓住一个活口问清他们的老巢,老爷子我们……”


    “小心,「落椿」!”


    黑蜥蜴组织百人长广津柳浪猛一旋身,手掌推出异能,一把即将捅穿立原的脑袋的长刃骤然一顿,下一秒便被斥力弹飞了出去。


    立原道造惊得瞪圆眼睛,撑在地板上的右手下意识一紧。


    见长刃被弹飞,才松了一口气破口大骂:“哪个混蛋,好刁钻的……”


    “谁说结束了小鬼。”


    一道冷漠的男声忽然在他耳畔响起。


    立原浑身汗毛霎时炸立!


    诡谲却显眼的身形,毫不收敛的杀气,已然切向他咽喉的另一把匕首——这家伙是怎么在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摸到他身边的?!


    “立原!”有人惊恐大喊。


    ……


    电光火石之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听得传来一声子弹撞击金属的巨响,穿着mimic同款黑色兜帽长袍的高大男人劈了个空,匕首竟直直插入墙壁。


    “掩护得不错!”他身前的立原道造一边大喊,抬腿就是一个兔子蹬鹰,踹完转身连滚带爬蹿得飞快,虽然不体面,但很保命。


    持枪射击的黑西装愣了一下,也不清楚情急之下自己的枪法竟然如此之出神入化,下一秒便听广津柳浪怒喝:“别发呆了,快撤!”


    一乾人等训练有素,迅速射击后撤。


    “异能力者果然麻烦。”


    黑兜帽长袍男·伏黑甚尔低声啧了一声,反手踹墙拔出匕首。过会儿还得被那把弹飞的长刃捡回来,比枪好使。


    没办法,武器得省着点用啊。


    上次在体育馆报废的咒具还在维修,采购的新武器也没发货,更没法当着饲主小姐的面,把家里藏着的武器装进行李箱里再运过来。


    就只能这样抠抠搜搜地从纪德二老板那里捡点过来用用。


    哦,你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不是因为饲主小姐的发言才跑过来做任务排遣?


    不是的。他是专业的。


    只是碰巧在出门的时候接到二老板委托,过来配合行动罢了。


    “这么简单也杀不掉。”


    身后传来动静。


    mimic首领安德烈·纪德从高墙上跳下来,脚踩着地面上横尸的□□,视线逡巡一圈,挪回身侧,从下往上略带挑衅地打量过这名黑市上有名的杀手。


    他把捣毁仓库的任务单独分配给他,促成与港口Mafia的正面冲突,未尝没有考校他实力的意思。


    “结果那个人雇佣你是为了打杂吗?”纪德嘲讽道。


    话音刚落,他忽的眉头一紧,敏捷后跳一步,猛然拔枪相对。


    唰啦!


    锋锐的刀刃狠狠斜刺过他原先站立的位置。


    在他枪口指向的方位,一小丝灰白色的刘海缓缓飘落到地。


    “哦——”杀手轻飘飘地收回武器,丝毫没有在意充满威胁的枪口,“你也是异能者呢。”


    安德烈·纪德,异能力【窄门】能够预测数秒后的未来,正是mimic底牌异能力者。


    纪德没有收回枪:“收回你的杀气。”


    “抱歉啊老板,”甚尔懒懒散散地挪开视线,“这个地盘好歹是我一个人摧毁的,随便否定辛苦工作的成果,员工也是会生气摸鱼的。”


    “你在说谎。”纪德冷冷道,“从你刚过来的第一刻起,你的杀气就藏不住了。想发泄打架是吗?”


    “都说了没有吵架!”甚尔条件反射回答。


    纪德:?


    甚尔反应过来,拿手盖住半张脸重重啧了一声,“行了,什么价钱什么服务。付给我委托费的毕竟还是俄罗斯老板。说到底,我其实只要完成他吩咐的任务就可以了吧?”


    “而且你的最终目的不就是抓到对面的人虎吗?放心,刚才抢到手机逼他们发过短信,人过来了。”


    纪德:“什么!”


    哦外国佬日文不好。


    甚尔贴心翻译:“意思是我们继续先宰人,人虎很快就到。”


    “很快就到了,凛凛姐!”


    横滨街头,中岛敦坐在副驾驶上回答,一边看着地图指挥,“小镜花,往左边的大道上开!”


    驾驶座上的泉镜花稳稳转动方向盘,卡在绿灯变红的最后一秒划过路口。


    东山凉抱着小惠坐在后驾驶座上,看着前座的小学生未成年驾驶员陷入沉思。


    不是,这对吗?


    第34章


    东山凉很少坐别人的车。


    要论车技,不是她吹,卖卖藤原豆腐小菜一碟。


    但泉镜花只用一句话打败了她。


    “你没车吧?”


    对着站在车库口等待的两大一小,泉镜花轻轻按了下喇叭,摇下车窗平静道:“我有车。”


    目睹一切的东山凉:……


    喂?!


    什么情况,港口Mafia还给未成年小学生买车吗??无证驾驶真的不会被抓吗?横滨的公检法到底还在乾活吗?


    她风中凌乱。


    如果不是徒步跑到目的地对于两名未成年来说有些够呛,路过港口Mafia五座大楼时,未成年驾驶员也不会抽空蹿入公司车库,当着东山凉的面呲溜开了一辆车出来。


    还是辆超级豪车。


    凉带着小惠小心上车后都不敢乱碰——这真皮坐垫,这顶级车漆,这小装潢,磕坏一点修补费用都够呛。


    “这是红叶大姐买给小镜花的生日礼物,”中岛敦坐在副驾驶座回头补充,一脸信赖,“凛凛姐你别担心,小镜花车技很好的!”


    说时迟那时快,听得「啪」一声脆响!


    小学生车神一个急拐弯漂移,把中岛敦和东山凉都拍在了车窗上。


    凉一边把小惠高高举起避免小崽被当盘菜在车厢里炒了,一边艰难从车窗上撤下自己的脸印,还没来得及说话,前座又是一个急刹!


    “要不,”她一头栽倒进前座扶手区,挣扎着举了下手,“还是我来开吧……”


    “其实已经快到了,穿过大桥就是,”敦满脸写满替信赖的小同事吹嘘却破灭后的羞愧和尴尬,同样弱弱道,“离得不远我们走过去也行。”


    车辆停在川流不息的海湾大桥上,甫一停下,后方立即响起连片不满的鸣笛声。


    泉镜花不为所动,动作迅速地熄火、拉手刹,停下车内所有声响,冷静道:“情况不对。”


    中岛敦神色一肃,立即警惕起来。


    东山凉:“欸?”


    “Ryo,车里在滴答滴答地响。”一直安静的小惠突然拉了拉凉的头发。


    滴答,滴答。


    三个年长者面面相觑。


    “……”


    “夜叉白雪!”


    “月下兽!”


    两个混黑已经积攒出经验的未成年当机立断破门而出,东山凉把小惠往腋下一夹,同样跳出车后单臂抬起车辆后轮,连呼吸都未有一瞬变奏,肌肉绷紧、发力——


    车辆被她高高抛飞。


    迎着午后灿烂的日头,汽车在半空中近乎出现了几秒的滞空。旋即旋转、下坠,裹挟着狂风、刺眼的光照,以及逐渐隐藏不住滴答滴答的狂响。


    巨大的烟火在海面上炸响。


    轰隆!


    “动静不错嘛。”


    甚尔提着刀随意一振,刀上淋漓的鲜血如鲜花般溅落在地面上。


    他从仓库里出来继续追杀后撤的黑蜥蜴众人,跳上码头堆放的集货箱时,正巧隔着海面还能看见斜对面海湾大桥上烟火坠落的余烬。


    车辆鸣着喇叭堵了一路,十有八九还有人被吓得出了车祸。


    乾过这行的都知道。


    同样是爆炸场面,不同的炸弹炸出来的声音、效果、威力全都不尽相同。就像烟花大师有自己的制作风格,对于内行人而言,不同设计的炸弹也有自己的风格。


    像这款,甚尔一听就认出来了——是他安装的那款。


    半小时前被喊来此地加班,前进路线中途正巧能经过港口Mafia五座大楼。想着俄罗斯老板另外交给他的另一项活计,甚尔就抽空提前逛了逛低层建筑,看看环境。


    潜入的时候发现港黑车库里停了一堆车,轿车跑车机车一应俱全,他带的炸弹不多,就随便挑了辆贵点的车塞了一盒试水。


    他设的定时炸弹,本意是把港口Mafia的车库炸个塌,谁成想还有碰巧把车开出来的倒霉蛋。


    不过运气不错,正好让老板亲眼看到效果图了。


    “这新采购的炸弹威力够了吧?”他扭头问纪德二老板,又指指被他们两人追得在码头集装箱四处乱窜的黑蜥蜴众人,“必要时刻用上这些炸弹,可比你们的士兵拿着枪在这儿袭击火拼要有效率得多。”


    “前提是炸弹能悄无声息地在他们周围安装成功。”纪德不置可否。


    mimic组织当然也是用炸药的老手。但毕竟是从欧洲潜入日本的偷渡客,与港口Mafia交锋几次,手头带来的军火便面临短缺。


    无论是炸药还是子弹,想要快速搞到武器,都得和本地帮会——指除了在横滨一家独大的港口Mafia之外的其余地区势力,做上交易。


    可这地界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想找到靠谱的军火商也不容易。


    想一份工作两头通吃的杀手先生和他的中介,当场毛遂自荐,自称正巧有资源帮忙牵线搭桥,扭头就从乙方变成了转手倒卖弹药的二道贩子。


    而此次爆炸事件,正是二道贩子在向雇主推销展示他代理的产品。


    至于这次尝试炸弹新威力迫害到的具体是谁,纪德不在意,二道贩子本甚更不在意。


    受害者只能在爆炸卷起的狂风中狼狈地挂在大桥栏杆上,背对爆炸的后背被燎没大半的衣摆,再发出振聋发聩字正腔圆的一声:“靠!”


    “凛凛姐!”中岛敦也挂在栏杆上。


    蹿出车门后他来不及落地,同样被半空中坠落的爆炸车轰中身体,被风暴卷出海湾大桥之际,靠着泉镜花的夜叉白雪一刀钉在了栏杆上。


    镜花本人也没好到哪去。


    一向干净整洁如高岭之花的小姑娘此时一头灰头土脸,手脚灵活地从对面车道被卷翻的路人车辆后钻出——顺手也把半晕的路人司机拉出了车。


    此次炸弹波及甚广,桥面上人声鼎沸,一时刹车不及的车辆连环撞成一长条,伴随着哭声骂声一片吵闹。


    好在东山凉丢车及时,引发的杂七杂八车祸只造成了些许伤情,到底没把这片的人全炸飞出去,已属于伤情最小化。


    只是巨大爆炸震得人耳边不停嗡鸣,什么也听不清。


    “这什么型号炸弹,呸……拆楼专用炸弹吗呸呸呸。”东山凉翻身从栏杆上下来,吐掉飞进嘴里的灰屑,第一时间检查怀里小孩,忍着耳鸣大喊,“小惠-你没事吧?”


    小惠倒是一如既往地乖巧安静——或者说超出年龄的冷静了。他没哭没闹没被吓到,只摇摇脑袋。


    比起他,炸弹炸响时用身体把他完完整整护在怀里的Ryo才是受伤的那一个。


    “Ryo,”他皱紧小小的眉头,按耐住着急,嘟起小嘴轻轻往凉肩头上被划出血的伤口吹气,“不痛不痛。”


    东山凉压根听不清小朋友的声音,但见带着湿意的小小吐息吹拂在肩头,如同初生的幼犬懵懂地拱着人类的掌心,别说疼,心都软趴投降了。


    “没事小惠,一点小伤,很快就好了。”


    东山凉安慰道。


    她揉揉小惠脑袋,一边把敦从栏杆下捞上来,还从兜里抽出条手帕,动作利索地扶着泉镜花的肩膀,给小学生脏兮兮的小脸随手抹了两圈。


    “敦,泉,看来现在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还危险。”


    凉分析道:“这定时炸弹埋伏得太精准了。就算泉的车辆是提前安装好的炸弹,我们停靠的时间不过三两分钟,幕后人得在短时间内发现敦已重返港口mafia,并看出我们要换车前行的打算,最后还要抢在我们离开信号范围前顺利启动倒计时。”


    她边说,边顺手也捋捋自己被炸毛成几近爆炸头的头发,严肃且大声(被震的短暂耳鸣还没好):“看来潜伏在港口Mafia的卧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而且十有八九埋伏了不少眼线,才能如此精准袭击,地位估计不低。”


    “什么!”中岛敦艰难听着,一边耳鸣一边震惊,同样扯着嗓子喊,“这样太宰先生岂不是有危险!”


    东山凉沉重颔首。


    如果只是为了对付中岛敦这只青涩的人虎,卧底何必汲汲营营往上爬。


    “接下来的策略必须变更了。我怀疑首领太宰君也有可能是被狩猎的目标毕竟他这两年一直挺招人恨的。”她语速飞快小声补充。


    太宰治不得不保——那可是位还没结尾款的甲方老板,承诺要给她盖实习证明还会帮忙写推荐信的好人!


    “敦,你是对的。”


    东山凉的视线往前眺望,神态认真,眼神无比深沉凝重。


    “连坐个车都要被炸一回,如果不彻底解决掉mimic,日后就再无安宁。”


    她身上的小惠愤怒握紧小小的拳头:“安宁。”


    中岛敦与泉镜花都慑于她此时的气势,忍不住跟随着握紧拳头,整肃神情。


    便听下一秒她痛彻心扉道:“今天这件事必须得有个了断——mimic的人就算挨个儿出去卖,也必须要凑够钱原价赔偿泉的豪车!”


    小惠:“了断!”


    中岛敦:……


    泉镜花:


    重点在这个??


    眼下事态紧急经不起耽搁,只得闲话另叙,三人一孩迅速离开狼狈混乱的海湾大桥中段,继续朝下桥的方向跑。


    一边跑,东山凉还想起什么似的,抽空掏出手机:“我先打个电话。”


    滴滴。滴滴。


    “先接个电话。”


    甚尔一边拿刀劈飞黑蜥蜴狗急跳墙下激愤扫射过来的子弹,随手砍落一个落单的,顺道一矮身避过突兀出现在半空中持剑的金色夜叉,还有空在手机震动时漫不经心地朝老板请个假示意。


    他过分悠哉的动作不仅惹得纪德蹙眉,还气笑了新赶来支援的敌人。


    “小子。”红发高盘的和服女人抿唇冷冷微笑,“侮辱了港口Mafia的尊严,还有余地接电话吗?”


    “红叶大人!”黑蜥蜴里有人对支援者充满信赖感激地大喊。


    唰!


    金色夜叉刀光一闪而过。


    甚尔如豹一般从剑尖上一跃而过,身上披着的灰色披风也如鹞般轻巧翻飞。他漫不经心掏出手机:“确实不妨碍。”


    下一瞬,他看清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动作霎时一顿。


    “有机会!吃我一记柠檬炸弹!”


    一个聒噪的男音兴奋大叫。


    “烦人。”甚尔啧了一声,灰袍下大腿肌肉瞬间绷紧,横空旋身便是一脚暴力抽射!


    一颗柠檬如子弹般回弹,原路返回砸进偷袭的蘑菇头青年腮帮,飞快旋转着将人撞飞出去。


    轰隆!


    又是一场声音不小的爆炸。


    甚尔原本打算赶上去乘胜追击的脚步顿时停住,捏着手机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这环境也太吵了。


    “怎么?”


    纪德发觉不对,砰砰两枪朝和服女人射去替雇佣杀手掩护,见他动作停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重新审慎地投来视线,“是…【他】打来的电话吗?”


    甚尔知道他说的是谁,远在俄罗斯的大老板。


    这次的委托,本就是俄罗斯老板热情邀请领着mimic到达日本,也是他穿针引线,让日本对港口Mafia不满的日本政府高官加入战局。


    他对纪德二老板的具体说辞甚尔不得而知,但光看纪德对他的态度就知道了:警惕却倚仗,利用而戒备,连交流都只通过电话和网络。


    没有哪家正经合作对象是这个款式的。


    但这都和他打工仔没关系。


    “嗯对。”他毫无负担地承认。


    并暗自感谢老板送来的借口:总不能说不好意思在工作时间接个私人电话吧,显得多不专业。


    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家伙,甚至敢直接大咧咧地当着纪德的面跑路:“估算失误,既然港口Mafia的救援来得比人虎快,今天怕是抓不到人虎了。”


    纪德:“你!”


    甚尔:“先撤了。”


    “红叶姐!”


    不远处传来疑似少年的模糊呼喊,夹杂在一片「红叶大人」的叫声里微乎其微。


    甚尔远远一眺,正瞧见从集装箱转角处,有名面目几乎化为半虎的少年四爪着地狰狞扑来,心下明了:这就是那匹人虎了。


    人虎身后的集装箱旁似乎还跟着跑出来两个人影。但在密集奔波的黑西装成员、开火的枪炮与异能者显化的异能中,同样只能平凡地沦为背景。


    并不是什么强大的货色。


    难道推测失误,人虎身边并没有安排什么尖端战力保护?


    可惜。


    他没时间了。


    甚尔避开异能者的追击,飞快抛弃老板撤离战场,一路跑到只能隐约听到枪弹声的位置才停下。


    他低头看看仍在震动的手机,显示的来电备注了更改后的名称:


    混蛋饲主。


    第35章


    电话一直在响。


    远处的战斗动静隐隐约约仍能听见,也不知道纪德二老板此后能否顺利跑脱。


    甚尔的思绪微妙地飘了一会。但又清楚地意识到,他分不出更多的心思去关照那边了。


    码头上微风缓缓摇着近海水面,他盯着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漫无目的地在原地踱步两圈,大拇指摩挲反复,还是再次拿起了手机。


    没办法,总不能让它一直这么响着吧。


    不过问题不大,即便选择接通电话,也可以决心绝不多说。


    “怎么?”他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气冷冷开口。


    电话那头没人回答。


    语气太凶了?


    甚尔下意识闭嘴,斟酌两秒正要再度开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机查看。


    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行,又在戏弄他。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抱臂抖腿等着。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等了好一会儿,仍没有新的来电显示。


    他撇撇嘴,踩着地上石子碾了碾,又一脚把石子踢飞,手速飞快掏出手机选中联系人拨出电话——


    滴滴。滴滴。


    “完蛋,肯定是甚尔的电话打回来了。”


    衣兜里的手机在不停振铃,东山凉下意识伸手想摸,还没掏出手机先伸手一拽,拎开了一位傻呆呆即将被射中的黑西装。


    “别傻站着,往后躲躲。”


    她随手一拳折下一旁矗立着的高杆照明灯,以打高尔夫的动作凌厉挥舞,一一挡开剩余迸射的子弹。


    砰砰。砰砰。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


    听得东山凉不禁感慨:“mimic的异能者都这么强吗?”


    几分钟前,凉一行人从海湾大桥上一路狂奔至附近码头仓库,还没找到具体方位,炸弹和枪炮声便已远远传来指引。


    中岛敦救人心切,率先一步化虎朝声源地冲去;东山凉握着没接通的手机,带着短腿些的泉镜花慢了几拍。


    等转出集装箱真正目睹面前的战况,她反倒先沉默了一瞬:


    让敦收到黑蜥蜴成员快哭出来的求助短信,毁了港口Mafia的又一个仓库,打得他们屁滚尿流横尸淌血的mimic……居然只来了一个人吗。


    东山凉稍稍陷入沉思。


    她因为兼职和港口Mafia打过不止一次交道,当然清楚武斗派黑蜥蜴的实力。


    更别说赶至现场的还有五大乾部之一尾崎红叶小姐,怎么说都不是能被随意拿捏的角色。


    “结果mimic依旧派出了一个人就敢单枪匹马挑衅港口Mafia的武斗派。”


    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这水很深,“除去力大飞砖的特殊超强异能,十有八九是搞到了组织内异能者的情报吧。”


    毕竟异能战四舍五入就是情报战。


    而恰巧,港口mafia里正潜伏着一个坐到了高位的卧底。


    局势真是比她设想的还要糟得多得多啊。


    “不,这个男人还有个同伴。”被她救了一命的黑蜥蜴员工缩在集装箱后大喊,“现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那是个神出鬼没、身法阴险狡诈恶毒的可怕男人,这位…这位不知名大人,请您一定要小心!”


    “还有同伴?”东山凉心里一紧,单手护住背上趴着的安静小惠,四处逡巡。


    左边,黑蜥蜴武斗派黑西装一二三持枪辅助。


    右边,尾崎红叶揽住泉镜花非要替她擦净灰扑扑的小脸。


    后边,同样缩在集装箱后的红发少年疑虑地盯着她瞧个不停。


    前边,半虎化的中岛敦紧追敌人毫无松口。


    呃。


    无论怎么看,这码头已然被港口mafia全权占领,暂时没有发现其余可疑的影子。


    倒是那位披着披风、神色站姿颇有些军人气势的白发男,身手极佳,凭借着码头集装箱的地形遮掩,在港口Mafia的反击围捕中四处乱蹿,一时竟无人能奈他何。


    无论是中岛敦的虎爪还是泉镜花的夜叉白雪,黑蜥蜴的子弹与尾崎红叶的金色夜叉,白发男人如同能时时读懂他们的想法,每一次都能险之又险地避开他们攻击的方位。


    上一次东山凉见到这么酷的身手和预判战斗技巧,还是先前与网友激辣咖喱面基时。


    “等等,这家伙的异能该不会和咖喱一样能看到未来吧?”凉喃喃。


    滴滴,滴滴滴!


    来不及深思,她被衣兜里狂响的手机一秒震回心神,手忙脚乱掏出手机,“完了甚尔打回来了。”


    “敦!”她仰头张望。


    临海的码头,两个少年人搭配攻击默契,另有尾崎红叶掠阵,白发男虽然极强,但在数名异能者的包围圈中还是不免受伤败退,港口mafia一方局势大好。


    于是心下稍安,凉继续喊道,“你和泉小心点儿,我去接个电话!”


    “好!”


    原本厮杀甚凶、毫不畏疼痛的人虎少年一秒兴高采烈,连藏在喉头威吓敌人的虎啸也变成清脆的应声,“放心交给我们吧!”


    “太可靠了。”东山凉欣慰。


    顺便眼睛不眨地一把拎住手上捏着俩柠檬就要往前跑的蘑菇头异能者,收缴了他的柠檬炸弹。


    “拜托拜托,先别炸,让我打个电话。”她单手竖掌飞快解释说明,抱着小惠同样缩到一个尚未被波及的集装箱角落后,侧耳一听环境声喧嚣减少,立即接起电话。


    幸好电话铃声还没停——虽然这已经是对方打来的第二通电话了。


    抢在电话再次自动挂断前,东山凉眼疾手快按下接听键,尽可能地捂住听筒:“莫西莫西……”


    她心虚地打招呼。


    对面传来沉沉的呼吸声。


    似乎隐约还有些吵闹的动静,但凉自己身边不远处也在吵,实在难以分清声音源自何地。


    “刚才打电话来又挂断,”他似乎也在斟酌,慢慢开口,“怎么了?”


    凉放下小惠,瞅见那个老盯着她看的红发少年同样蹲在附近角落里龇牙咧嘴地包扎伤口。


    “没有,是太久没接自动挂断的。”她抠抠地上散落的子弹壳,道,“我以为你在忙就没再打了。”


    “……”他低低回答,“如果我没法接电话,我会给你发邮箱的。没有发就随意你怎么打。”


    子弹壳轱辘在地上滚了一圈。不远处被她缴械的柠檬蘑菇头反应过来,气势汹汹地撸着袖子踩着外八字朝她走了过来。


    “噢。”东山凉讷讷。


    两人都有点沉默。


    “那个……”


    “晚上……”


    他们同时一顿,又同时开口。


    “你先说。”


    “你说。”


    默契过头又是沉默。


    东山凉憋了又憋,没忍住一掌扣住蘑菇头的脸一个闷地摔,眼疾手快把他脖子上的围巾往他嘴里塞,堵住他即将大骂的声音:“那我先说——”


    小惠一脸严肃地扑过去,用小小的手压住围巾,试图连他半晕厥而不自觉发出的呻吟也一并堵住。


    东山凉:“我本来是想给你打电话,找个借口说我刚刚不小心用…呃,用熨斗把衣服烫坏了,找机会让你回来陪我逛街买衣服,找你和好。”


    她承认,在被炸弹炸了后背一身灰时,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既不是mimic的险恶,也不是豪车被炸的替人肉痛,而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借口。


    现在回想,明明赶着跑去工作,还要挤出时间抽空打私人电话……真是不太敬业哈。


    “所以还是算了吧。”东山凉长长舒出一口气。


    这长长的舒气缓缓幽幽,捏着人的心脏如断梗浮萍,飘飘摇摇,无法落地。


    码头边,甚尔不自觉拧住手机,略尖的虎牙磨破唇角的疤,嘴里似有若无地蔓延出血腥气:“算了?”


    毫无迟疑,毫未停顿,她直率地回复:“对不起甚尔,我没什么恋爱经验,不太会说甜言蜜语,也不清楚到底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等你消气,直接告诉我是哪里不对好不好?如果是我错了,我会改正的。”


    “找不到借口也无所谓,我只是想和你说话,对不起。”


    “……”甚尔松开手,喉咙上下一滚。


    码头边的微风摇晃着泠泠的水面,也摇着幽绿色的小小湖面。


    “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他用手掌盖住眼睛。


    他是脑子有病吗?


    因为那种微不足道的小事生闷气?


    他绝对是这一阵接连祓除咒灵把残秽毒素一并吸入脑髓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侥幸得了一点恩惠就洋洋得意有恃无恐起来,简直比最贪婪无耻的鬣狗还要无知下贱。


    他再也忍不住,往回酒店的方向走。


    想见她。


    “明天,”他问,“明天你的兼职请一天假怎么样?”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甚尔忍耐着急切迈出的脚步放缓,稍稍提高音量:“凉?”


    通话中忽而传来呼呼的急促风声。


    甚尔停下脚步:“你在哪里?”


    “啊啊,我在我在!”


    东山凉在电话里大声地回答。


    码头另一端集装箱旁,凉用肩膀耳朵夹住手机,凌空跃起双脚并立猛然朝偷袭者蹬去。


    果不其然,白发男人如同背后长眼睛般灵巧避开,反手就是唰唰两枪。


    凉全徒手接了。


    左手一颗,右手一颗,牙齿也叼住一颗。


    心惊胆战,心有余悸,心跳如雷,她呸呸把弹壳吐在掌心,朝着白发男纪德怒目而视:


    混蛋,知道枪打在她周围的铁皮集装箱上会发出多清脆的声响吗!


    她的恼火并未引起任何重视,纪德持枪站立,一脚踩在柠檬蘑菇头男身上。


    先前几番边战边退,在人虎穷追不舍的攻击下,他身上已然挂伤。可即便情况如此落于下风,他依旧失望地认为:


    那个人口中能真正赐予他死亡之所的人虎,此时还欠缺了某种东西。


    纪德一时泄气。


    所幸今日已和人虎打了照面,也不算白来一趟,打定主意便准备先行撤退。


    待环顾数圈奔走,凭借着【窄门】预判未来,纪德假意被追得慌不择路,一路突破至此,正巧撞见一个女人——一个衣衫褴褛带着小孩的爆炸头女人。


    非常适合拿来当人质的角色。


    可惜偷袭时被女人顺利避开,原本半晕厥的柠檬炸弹男倒是被留在了原地。


    “不准动!”


    纪德脚下踩住柠檬男,飞快扫视。


    这是个港口Mafia的异能者,与其余成员别具一格的打扮与能力,人虎急刹的脚步,有理由推测柠檬男的价值并非单纯报废品一列。


    他的视线从追击而来的人虎等人身上一滑而过,一手握枪对准柠檬男的脑袋:“再动就杀了他。”


    “哼。”尾崎红叶稍稍止步,一只宽大的和服袖口含蓄掩唇,和服之上,描绘迤逦的眼尾微微弯起,“困兽之斗,不过徒增笑料。”


    她不为所动地挥挥手。


    有她示意,港口mafia一众继续持枪压前。


    优秀的□□素养,纪德想,但这就不利于他了。


    幸好,他的最终目的也不只是单纯的柠檬男。


    纪德握着枪,枪口忽然转了个枪花,身形极其狡诈敏捷地倒翻,以近乎诡谲的身法,往前一脚踹飞猛扑而来的人虎,往下后退一蹬踢飞身后意欲偷袭的红发少年的匕首,往上又精准勒住另一名拔刀相向的小暗杀者。


    一时之间,除去被踹飞的中岛敦,人质数目增长为三。


    纪德:“那现在呢?”


    “镜花酱!”


    “镜花!”


    “镜花大人!”


    在场众人包括尾崎红叶在内立时大惊失色。


    “……”纪德脚下被踩中后背倒地不起的立原道造,捏紧拳头忍无可忍,“混蛋你们多少也关心一下我啊?!”


    第36章


    “混蛋你们多少也关心一下我啊?!”立原道造捶地大喊。


    “喂!”


    东山凉的反应却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快,一手捂住手机听筒,一边杀鸡抹脖地对他比口型做手势,“小声点儿,小声点儿!”


    这一下简直是在往火上浇油,立原道造趴在地上怒火中烧,声音不降反升:“你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家伙我……唔!”


    他被东山凉砸出的小孩鞋啪一声打在嘴上。


    “呃,没事啊。”凉紧紧捂住收音筒,另一只手向前对着所有人做了个音量往下压的国际手势,对着手机刻意大声道,“我现在在外面呢。”


    有名黑西装左看右看:“老大我们就这么乾站着真的……嗷!”


    小惠的第二只鞋找到了它应有的去处。


    没人再动。


    并不只是不想被小孩鞋呼脸,主要是被呼完后的立原道造趴着一动不动、壮汉身型的黑西装软软倒地——谁也不知道单单两只巴掌大的儿童鞋,为什么能击出如此威力。


    总之惨痛前例就在眼前,暂时无人想重蹈覆辙。


    他们只能小心而警惕地配合降低动作,控制音量,连呼吸都无限放缓,生怕呼吸声过重引来对方厌烦。


    在黑蜥蜴眼中危险系数瞬间飙升的女人还在旁若无人地打电话:“哈哈,是有点吵。呃,对,你怎么知道,刚好路过电影院呢。”


    这家伙到底是谁?不是跟着中岛大人过来的援兵吗?


    这种要命时候在和谁打电话啊?!


    有人内心疯狂吐槽推测,却听身旁忽然传出标准的一声虎啸:“嗷!”


    中岛敦——这位港口mafia内出了名的战斗机器、面对敌人毫无感情的白色死神,此时正一边紧张地盯着被敌人勒住脖颈的泉镜花,一边从嘴里继续发出纪录片大电影里,如同藏在老虎床底下才能听到的大型猫科动物惬意的呼噜声。


    黑蜥蜴:?


    “咕咕,咕咕。”


    港口mafia惊悚转头。


    那边厢,仍深陷敌营的泉镜花——港口Mafia公认的三十五人斩大人,口中发出了极其逼真的鸟类啼鸣。随即又改变声线,面无表情地悲情大喊:“妈妈!妈妈!不要离开我,请再爱我一次!”


    “哦不!我的孩子……”尾崎红叶几乎条件反射地抱住手臂低吟。


    小惠耸耸小身子趴到手机边:“Ryo,看电影!”


    东山凉感激涕零,纷纷投去感动的视线:“对对,我带着小惠一起过来的。推送屏幕在放新出的电影片段,看预告很感人呢!”


    “什么,明天请假去逛街买衣服?啊,当然可以啦!”她擦着冷汗想也没想地答应。


    “您好,请将手机调成静音,”黑蜥蜴百人长广津柳浪上前一步,以在场众人从未听过的语气低沉宣布,“影片即将开始,祝您观影愉快。”


    东山凉朝他猛竖大拇指:“哎呀打扰到别人得挂电话了,等我一会儿,晚点回酒店见!”


    “拜拜!”


    结束通话的一刹,不只是她,所有围观者也跟着长长出了口气。


    松到一半又醒悟过来:这种仿佛在吵闹的社交场所,帮同学向电话那头的男友拼命遮掩的既视感到底是为什么啊?!


    东山凉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看向对面的纪德:“谢谢你没有大吵大闹,好了,现在赶紧放开泉。”


    她义正言辞道。


    众人:所以刚才紧急关头忙着打什么电话?!


    “一旦上了战场,即便是再小的孩子也会被视作士兵。就像这个小姑娘。”


    对面的纪德没有什么吐槽细胞,视线平静地从掌下扼住的俘虏身上划过,精准望向凉和她怀里的小惠,“你不是早就有这种觉悟了吗。”


    东山凉:“觉悟你个头啊,会把三岁小孩当士兵的混蛋。”


    带小孩来参加工作确实不大专业。


    但是比起把年幼的小惠一个人丢在酒店、孤零零地数着时间等待不知哪个家长会先回家,她还是觉得带着小惠一起更好。


    四舍五入也算是从三岁开始就有社会见习经验,超越同龄人二十年呢。


    “是么。”纪德遗憾道,“果然不是所有人能来到我们的世界。”


    他提起枪,忽然枪口一转,朝着无人的角度砰砰射出。


    在他射击的位置,突兀出现的东山凉又不得不翻身跃开。同样发起攻击的中岛敦被一掌推中下巴,狠狠手肘一杵一踹,接下来的动作却不是攻向人虎,而是紧紧掐住了镜花的脖颈。


    “呃!”镜花本能挣扎地抓住男人的手臂,双腿因为窒息微微痉挛,小脸逐渐涨红。


    纪德随意踢开地上两个昏迷的无价值人质,专心带着小姑娘退到码头岸边。


    身后便是海湾,一旦入海,追击再难拦停。


    这一次,胜利依旧倾斜于他。


    “放开镜花!”尾崎红叶浑身焦躁难安,呼吸急促,连声音都充满恐惧的高亢与失序。


    “你不是想要抓到我吗?”中岛敦大喊。


    他的脸仿佛褪色成了一张苍白的纸张,双手抱住头,牙齿咯咯发抖——他的反应已经过激到超出正常的愤怒标准。


    与其说是愤怒,又像是被恐惧所摄:“我要保护镜花……我要保护他人……拜托了,不要伤害镜花酱,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纪德望着白发的颤抖的少年,发出长长的叹息:“我明白了。”


    他早就看出人虎看似不知畏惧、冷酷兽性,实则莽撞生涩,仍有别的什么因素隐隐禁锢着他的开关。


    “原来限制着你的是这种东西。”他慢慢移动枪口,上膛,对准镜花的太阳xue,“我会帮你解脱的。”


    “你的名字是叫敦吧?敦君,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喂!”东山凉拔高音量喊道,“一口一个你们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啊,小众哥。你这家伙绝对是预测未来之类的异能吧。”


    纪德侧头瞥了她一眼,并不惊讶,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凉冷静地擦擦脸,捡起掉到地上的手机递给背上的小惠拿着,用手托住他小屁股调整姿势:“我之前有遇到过和你同类型的异能者。”


    纪德平淡的神情微微一动:“那人是谁?”


    “哈哈。”东山凉笑,“不告诉你。”


    小惠一本正经吐舌头:“略——”


    纪德:“……”


    纪德:“既然你遇到过我的同类,就更应该清楚,光凭你接下来想完成的偷袭,是杀不了我的。”


    “看来你说的不错。”东山凉平淡活动肩胛,“那就只好换种方式了。”


    托网友咖喱君的福,她对这种异能有所了解:


    在视野里预知到短暂的未来,时间预估在5-7秒内。如果有绝顶的身手搭配,对于普通的攻击、威胁足以不屑一顾。


    一发子弹好躲,十枚炸弹也可以抢在爆炸前尽可能躲远,那要是瞬发威力足以摧毁半条岸线的一拳呢?


    如果预知到未来的瞬间,已经身处于无处可逃的庞大危险里呢?


    东山凉捏紧拳头,弓步拉开——


    那即便能预知到未来,也无力回天了。


    “……”纪德浑身汗毛炸起。


    如同被某种怪物盯上的冷汗瞬间渗满背脊。


    “抱歉啊泉,我不会忘记你的。”东山凉遗憾道,“你是个可爱强大认真唯独车技有待精进的小姑娘。”


    中岛敦:“不、不,凛……姐!”


    尾崎红叶咆哮:“你要对镜花做什么?!”


    唯有窒息中近乎晕厥的泉镜花,嘴里只剩零散短促的喘息,眼神却平静地望来:【如果是这样……能保护好这个人,没关系的。】


    东山凉:“认真一拳——”


    哗啦!


    水面激起一阵巨大的浪花。


    只见得巨大的狂风陡然冲天而起,一时之间天上白云尽散,码头上铺设的地面被掀飞一路,一阵人仰马翻。


    “小镜花!”


    敦在狂风中艰难睁大眼睛,惊恐地寻找人影。


    等狂风停歇,他终于能睁开眼睛,岸边只独留泉镜花一人。小姑娘软软往下瘫倒,正被东山凉轻轻揽在怀里。


    “噗咳咳咳!”


    岸边溅起的海水些许淋落在她脸上,新鲜的氧气汹涌灌入鼻腔,镜花剧烈地咳嗽,迎着日光急促呼吸,模糊的视野里倒映出女人放大的清澈的脸。


    咚。


    抱着她的女人给了她一个脑瓜崩:“笨蛋吗你。”


    她掐掐她脸蛋问:“说你车技差的时候要说哪句话?”


    泉镜花又咳了两声,慢慢闭上眼睛:“【你没车吧?】”


    “不是这句!说后面那句【我有车】就行了,自信的态度!”


    “小镜花!凛凛姐!”中岛敦连滚带爬扑过来,几乎抱住东山凉的刹那眼泪便夺眶而出。


    小惠板着脸,用小手掌按住他靠近的额头。


    敦乖乖被推开,只是仍然不停用手掌揩去眼角泪水,泣声不止:“我以为、以为凛凛姐你……你真的要!”


    “你也是笨蛋。”东山凉也给了他一锤。


    待看向同样跌坐在地尚未起身的尾崎红叶时,凉同样附赠一句:“你也一样。”


    一个个的,都没看过刑侦片警察故事吗?


    拯救人质的时候怎么能表现出对人质的重视,当然是越不值钱的人质才越好救啊。比如说那边被踹完一脚现在刚醒的立原道造和柠檬炸弹男。


    等她一拳挥过去,选择和人质一起死,还是为了自己未尽的任务目标(抓敦)抓紧时间逃命,那个能预测未来的家伙心里应该很有数才对。


    “可是,”中岛敦急切喊,又低着脑袋压下声音嗫嚅道,“可是能预测未来的话,光靠做假动作是骗不了那个家伙的。他之所以会利落地跑掉,只能是因为看到【未来】里的凛凛姐真的会打出那一拳。”


    而东山凉也确实挥出了这一拳。


    虽然是一记上勾拳,最后的拳势划过岸边便往天上斜飞了。但一想到凛凛姐可能会连小镜花一起攻击重伤,敦的心脏就仿佛被撕成了一片又一片的抹布,被恐惧挤压得喘不上气来。


    “万一对方宁死也要拖着小镜花下水呢?”敦难过地问。


    东山凉严肃:“那就没办法了。我们出钱给泉的葬礼上多买点可丽饼吧。”


    “凛凛姐!”敦又气又恼。


    “放心啦,我力道控制很好的。”东山凉一点不夸耀地吹嘘。


    精密度堪称S+,但凡缺点控制,和甚尔玩的时候还不得一拳把人揍飞出去。


    “……”中岛敦扭头环顾一片狼藉、连地面也被掀飞的码头,又默默横挪回来盯着凉。


    “好吧。”凉指指小惠小手里捏着的手机,“不觉得很眼熟吗?”


    这是镜花的手机。


    此前趁着凉和敦二人共同发起攻击时,镜花在惨遭掐脖前一刻趁机用脚踢出来的。因为只是个手机,也没有在六七秒内发生任何由手机引发的危机,自然而然就被夹击中的纪德无视了。


    等凉若无其事捡起手机交给小惠——外表看似三岁,实则确实三岁只是头脑聪明远超普通小孩的小惠,便对着手机奶声奶气地下达了指示:“夜叉白雪,潜入海面,要配合Ryo救下镜花哦。”


    只听从于手机发出的声音的异能,即便是幼崽,拿到手机后也能轻易发布命令。


    “虽然把小惠带到工作场合来是很显眼的举动,”东山凉不由感慨,“但是不出意外的,事实上并没有多少大人会真正关注小孩的一举一动。”


    即便她挥出的一拳只是虚张声势的诱饵,那一瞬造成的威慑也足够让夜叉白雪绕到海面底下,从岸边发起偷袭了。


    事实上,也正是夜叉白雪趁机护住镜花避开了风啸。


    “实在不行我网友的同事里还有一个医学圣手,只要泉别咽气,我抱着她跑过去也能抢救回来。”


    东山凉揉揉敦凌乱的头发,“懂了吗,在社会上工作要多准备几个方案,plan A不能用的时候就要用plan B。大城市不是那么好混的,在这方面敦你还差得远。”


    中岛敦擦着眼泪,乖乖点头:“嗯……”


    “然后,”凉伸手剥开他黑外套裹着的高领,敲敲他脖子上已经嵌入皮肤流血潺潺的狼牙项圈,露出核善的微笑,“能告诉我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的吗?”


    *


    滴滴。滴滴。


    手机铃声重新响起,甚尔拎着满满一袋吃喝零食正大步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听见熟悉的震动飞快抽出手掏出手机查看:


    是纪德二老板的。


    “怎么?”他无聊地问。


    电话里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


    “任务增加,帮我找一个带孩子的女人。”纪德喘着气,“生死不论。”


    第37章


    “敦。”


    东山凉闭眼,长长吐气,“你是在港口Mafia染上那种以疼痛为愉悦的癖好的吗。”


    中岛敦脖颈上套的项圈并非年轻群体间用于装饰的choker,倒不如说更像一个厚重的铁环,内外镶嵌满勾爪,如狼牙一般环绕一圈。


    对人类脖颈而言,如此宽大的造型倒是没有时刻勒脖的性命之忧。但如果运动一时过激,项圈移位撞击,无可避免就会出现如少年此时的惨状:


    半圈铁环紧紧挂住脖子,勾爪嵌入皮肤。凉只是轻轻一碰,他就无可遏制地痛苦地哆嗦一下,淋漓鲜血顺着他纤细苍白的脖颈缓缓蔓延,连锁骨都显得伶仃,凄惨之中竟有几分昳丽的对比。


    很像小惠昨天吃的浇了草莓汁的冰激凌圣代。


    “我可以理解的。”


    东山凉挥去脑海中不合时宜的脑补联想,绞尽脑汁,努力措辞,竭力不伤害少年的自尊,“我一般都很尊重他人的XP。只是说锁脖比起其他玩法,危险系数实在太高。”


    “你还要每天参与工作,万一战斗的时候被人袭击锁脖,这种项圈反倒就成为了谋杀你的真正凶器。”


    “如果不介意的话,”东山凉核善微笑,“可以告诉我是谁教你这种玩法的吗,是你的太宰先生吗?”


    “咳咳,”躺在她大腿上的镜花微微发出轻响,仿佛虚弱地闭上眼睛,“首领也喜欢往自己身上捆很多束缚物。敦只是太尊敬首领了。”


    “我就知道!”凉勃然大怒,“【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坏榜样一个就能带坏一群!”


    “不、不是啦!”


    中岛敦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即便听不懂中间的中文也能理解后半句,连忙摆手,“凛凛姐你想到哪里去了!小镜花你不要捣乱了!”


    他原先还显得局促紧张,下意识想逃避,被这一打岔,神色倒是和缓下来。


    只是又将眉眼垂下,深呼吸一口气抿了抿唇:“凛凛姐,你看到了吧,我的异能【月下兽】是可以化身为虎。”


    东山凉点点头。


    战斗时半虎化的少年战斗经验略显青涩。但依然非常凶猛强大,此前对战白发男她已看得清楚。


    “但是我,我控制不住虎的力量。”敦垂着头,像一株萎靡蔫吧的花。他伸手扶住脖颈上的项圈,痛苦道,“如果没有这个圈束缚,我怕虎会暴走,就像……”


    就像他那时逃出孤儿院,在满怀希冀地想要去投奔凛凛姐的路上,却被不停肆虐、破坏的虎一路「追赶」一样。


    ——他会成为身边人最近的危险源。


    “你说这个,我知道啊。”东山凉道,“当初撞见过。挠人确实疼。”


    “什么?”中岛敦刚吸完的勇气骤然一顿。


    他一直以为凛凛姐是在今天港口Mafia重逢时才知道他是异能者的呢。


    “什么时候?”他紧张地追问,拼命回忆大脑,“在孤儿院吗?我、我伤害到凛凛姐了吗?”


    东山凉:“你那点小爪子对我能有什么威胁。不过确实是在孤儿院撞见的。”


    她挠挠头:“我不是一直都说敦很特殊吗?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


    中岛敦:“啊??”


    “也是因为敦的异能太特殊了,院长先生把我当成意图不轨诱骗你的匪徒,才完全不接受我带你离开……而且我当时确实没搞到合法的收养手续。”


    中岛敦却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那个人、院长老师他,他知道我的异能?!”


    “欸,敦你不知道的吗?”东山凉纳闷,“我看院长先生在你失控后帮忙扫尾的动作挺熟练的。”


    当时收到中岛敦的求助后,虽然因为收养文件一时之间难以完成造假而被孤儿院拒绝,凉原本也做好了先斩后奏把敦带走的打算——不然天天被严厉教训辱骂惩罚,好好的小孩都得整成抑郁了。


    结果翻墙的时候,她就撞见虎化失控的敦跪倒在血泊里,地上躺着着脑袋三条疤的银白长发男,而院长就在一脸紧张地帮忙收尸。


    “收尸?!”中岛敦双手捧脸,声音愈发拔高。


    “不要紧张。那件事不怪你。”凉安慰地拍拍少年肩膀,“我问清楚了,院长本意是想请他来治疗你失控的异能,结果那小子压根就是个违法无证经营的骗子,暴力对你施行电击时你为了自保才反击的。”


    “就算按照现行法律判断,也是非常合理的正当防卫。”她严谨道,“更别说你还是未成年,你有保护法。”


    当然,藏尸埋尸之类的罪名就可能需要院长和凉两人共同承担了。


    “不,我不是关心那些事…”敦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安静地整理自己的思绪,焦躁,疑惑,惊恐,难以置信,甚至有种说不出的烦闷。


    他双手紧紧抱住脑袋,十指插入头发。即便只是短暂地回忆过去,也忍不住身体痉挛地颤抖。


    “那个人、那个院长先生怎么会为我做那种事……”


    无法理解。


    那个恶魔一般的可怖的家伙!


    “有些人类就是这么难以理解的矛盾生物。”东山凉直白道,“我一般都管他们叫【神经病】。”


    但也正是因为看到神经病院长对敦极端的袒护欲。尤其是经历过白发男一例后他对所有外人如吉娃娃一般戒备惊惧的状态;


    加上一时半会还没办好证明自己是好人的假证明,凉这才退让了一步,打算等敦十五岁满最低打工年龄了再来接他。


    后来就是敦自己偷跑出孤儿院,她回去没找到人,过了大半年才收到他打来电话报平安的事了。


    不过见中岛敦仍难以回神,东山凉轻咳两声提高音量:“好了,敦,这就是我要教你社会生活常识的第二招了。”


    敦艰难地抬起脸望来。


    凉严肃地竖起食指:“千万。千万不要试图用自己的思维去理解【神经病】的思维。”


    “保险估计你还要在社会上工作几十年。这几十年里,你会遇到很多好人、性格古怪但善良的人、优秀且强大的人,当然也会遇到各种千奇百怪奇形怪状的类人生物,简称伪人。”


    “你的人生还很漫长,要是把精力都花在一个个理解伪人的想法,那实在是太辜负这一生好光景了。”她也掐了把少年的腮帮,“当然,我也不反对你同态复仇。”


    “要是不小心折腾死了。放心,”凉露出一个十分值得信赖的清澈微笑,“上一次埋尸的地方我还记得。”


    中岛敦:“……”


    他抿着唇挣扎半天,实在忍不住破涕吐槽:“凛凛姐你也太熟练了……啊!”


    他突如其来的惊叫把东山凉吓得一惊,连小惠都跟着炸了层毛。


    不必说,朝着敦视线的落点处,条件反射反手就是一拐!


    “嗷!”


    凉的右肩上方应声传出一声惨叫。


    立原道造像只被挤压的尖叫鸡,捂住自己骨折的手趴在了地上。


    东山凉惊魂未定,假装无事地擦擦额头,先发制人:“没事吓唬人乾什么?”


    混蛋,但凡她使的力道大一点,明年的今天她就该去他墓前跪地忏悔自己的罪过了!


    小惠伸小手摸摸凉的脸,也板着小脸瞪向立原。


    “谁吓唬你了?”立原痛得眼睛直冒泪花,一边噙着泪一边恼火地骂道,“我还没拍到你肩膀你就发起攻击——还有敦你这家伙乱叫什么啊!胆小鬼!”


    中岛敦讪讪一笑,赶忙扶起立原道造:“不好意思……”


    周围的黑蜥蜴都已开始收拾残局,连红叶大姐过来抱过小镜花后都和广津先生去商议后续对敌人的追击搜查,就立原道造和柠檬炸弹男…咳梶井基次郎先生还晕在地上,属实是存在感降至最低。


    这时突然醒过来,满头是血地从凛凛姐背后慢慢爬起来,还颤巍巍伸出一只手的模样就实在是……


    镜花默默从凉腿上爬起来,小幅度地点点头,声音轻轻:“就算死了也不是凛的错。”


    敦默默侧眸瞄了她一眼。


    立原道造:“混蛋你们到底和谁是一边的啊?!”


    “凛凛姐是太宰先生请来保护我的。”敦带着莫名的小骄傲道,“当然是和我站一边的。”


    “原来是首领的命令……”红发少年忿忿坐起,指挥道,“你俩一边去待着。”


    “欸?”


    立原道造凶巴巴:“我有重要情报要和首领雇佣的家伙交流可以吗!还不快去帮红叶大姐!”


    虽然职位低于两人,但立原进港口Mafia比敦和镜花都早些,算是前辈,日常生活中对他们也颇有关照。两小只不疑有他,利落地让出空间。


    立原这才扭过头来,抱着(受伤的)手臂,谨慎而严厉地打量面前的陌生女人——以及她背上黑发绿眼海胆头的小鬼。


    “喂。”


    他低低压下声音,沉眉质问道,“你背上的小孩是你的孩子吗?”


    东山凉收敛表情,单手挡住小惠:“乾嘛。”


    “既然你是首领请来的人,以那个男人可怕的谋算与心计,我暂且信任你几分。”立原皱眉,“问题出在你带来的小鬼身上。”


    像每个被陌生人没头没尾找自己家孩子茬的家长一样,东山凉语气不大客气:“小惠能有什么问题。”


    聪明蛋小惠今天还成功命令夜叉白雪辅助成功了呢!


    小惠没有说话,好像不知道大人们讨论的是自己,乖乖趴在凉肩头,一如既往安静乖巧。


    立原道造:“今天来袭击仓库的不止一个白发男,还有一个披着黑袍兜帽遮掩的男人。”


    东山凉微微仰头,翘翘下巴,不怎么耐烦:“听说过。邪恶可怕阴险男,实力惊人,在我赶到的时候已经离开了。”


    立原道造:“那个男人近距离袭击过我——”在他不得不悄悄动用削弱过的异能弹飞刀刃、又在地上连滚带爬时,“我看见了兜帽之下他的真面目。”


    东山凉:“所以?”


    立原道造紧紧盯住伏黑惠,斩钉截铁:“你带来的小鬼和那个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东山凉:“哈啊?”


    *


    “哈啊?”


    提着大包小包却不得不去接应老板的甚尔发出了同样的问号。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哪里人,甚至难以判断是哪方势力,让我怎么找?”他懈怠地吐槽,“路上随便拉一个带孩子的母亲都符合你这句描述。”


    【带孩子的女人。】


    纪德湿哒哒地坐在桌前,只穿了件最简单的背心,露出的腰上的伤口已被海水泡发得苍白,不得不小心包上一层膏药。


    他一边扎紧绷带,闻言只平淡地扫视杀手一眼。


    “拿纸笔来,”他道,“我学过画画,我画给你看。”


    第38章


    “你带来的小鬼和那个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立原道造斩钉截铁。


    “……”东山凉陷入沉思。


    什么叫小惠和袭击者长得一模一样?


    凉把小惠抱下来放在腿上,左看,右看,掀起衣服看小肚子,再检查一遍背后小屁股。


    立原道造一雾水:“你乾什么?”


    凉谨慎道:“你不是说袭击者长得像小惠么。当然就要检查小惠有没有被掉包、复制、克隆之类的异能痕迹。”


    其实概率能完全排除。从酒店到来此地,没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对小惠动手脚。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呢?”凉搓着下巴思考,“难道只是单纯长得像?”


    立原道造陷入一种难以描述的震惊。


    再度开头时甚至结巴了一声,“你、不怀疑我的说辞吗?”


    一个陌生人对着你说「你的孩子长得像敌人」,第一反应应当不是如此坦率接受吧?坦白讲,说出头的瞬间,他都做好会被这怪物女攻击的准备了。


    东山凉比他更坦诚:“我觉得经过刚才的事,你应该很清楚欺骗我的下场。”


    “……”立原侧看看被一拳掀飞半截的地面,默默挪回视线。


    可恶的怪物女!强大了不起啊?!


    副长到底是怎么认识这个怪物的啊!


    “而且你和烨子应该很熟吧,我感觉猎犬的人没必要……唔唔唔?”


    立原道造以拼死的决心扑过去抱住东山凉,死死用手堵住她的嘴巴,背后的冷汗渗得人发凉。


    他简直像敏感过度的兔子一样疯狂左右张望,确保哪怕是距离最近的中岛敦等人也听不到方才的话,才心惊胆战地瞪向凉:“你在胡说什么?!谁是猎犬的人……咿呀!”


    凉像提小鸡仔一样把红发少年提开。


    “看在烨子的份上。”她面无表情地拿食指在地面上戳了个洞,“再动手动脚的话就这样。”


    立原背后的冷汗停顿了一秒,旋即汹涌如瀑布一般哗啦直下。


    是之后暴露身份死在□□手里,还是现在就死在怪物女手里,真是难以抉择,哈哈。


    “对不起!”


    立原当场一个标准的土下座跪坐鞠躬。


    东山凉大发慈悲般微微颔首:“行了,不必那么隆重。”


    立原道造这才慢慢吞吞抬起脑袋,一边瞄着她的神色,一边尴尬地挠挠脑袋,声音压得极轻极低:“您是怎么知道我的?也是副长那边?”


    他作为政府特殊部队「猎犬」安插在港头Mafia内部的卧底成员,信息机密级别极高。如果不是猎犬内部透露,实在想不出为何会暴露身份。


    就像他会知道面前的女人和副长相熟,也是因为副长和条野前辈经常提起「凛」这个名字,连队长福地樱痴也认识此人。


    他此前一直只闻其声,只听说是个喜好救风尘的好骗家伙,被红灯区的牛郎碰了一次瓷就心软地收留对方。要是搁在横滨绝对能被骗得倾家荡产。


    这次见面,才觉出副长头中的「强大」为何意……就是完全不清楚为什么她会被港头Mafia雇佣。


    “不是。”东山凉却否认道,“烨子只是稍微有些任性,但工作一向非常努力认真,这点你也很清楚吧。她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我工作相关的内容。”


    “是你自己暴露的。”


    东山凉说着,随手扯了把少年身上的衣服,在打斗中本就磨损褴褛的布料嘶啦一声应声撕开——这一声迅速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中岛敦震惊地望着凉,又震惊地依次看过小惠和立原,最后严肃地抿紧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尾崎红叶更是面不改色地命令在场所有人背对案发地,还顺手捂住了镜花的眼睛:“没什么好看的,小心长针眼。”


    立原道造半赤着具身躯,忍不住双手环胸,又羞耻又惊恐地连连后缩:“您?!”


    “啊抱歉。你做过□□强化之类的手术吧。”凉平静道,“就像烨子那种,由异能技师特殊改造过。虽然疤痕淡得差不多了,但我在类似的实验室待过,见过一些和你身上差不多的手术残留的痕迹。”


    立原道造这才恍然。


    “放心这是你们双方组织自己的事,我只是个兼职工,不会随便去举报捣乱。总之我姑且信任你的说法。”东山凉催促,“但要追查敌人的线索,光靠你一句和小惠长得像可不够。”


    说句可能会伤小孩心的话…


    东山凉这么想的时候忍不住伸手捂住小惠的两只耳朵。


    小孩不明所以,疑惑地仰望来,明亮的绿眼睛像宝石一般璀璨。


    东山凉心里想:…毕竟小惠一直长得人山人海的。


    首先排除作为亲生父亲本就相像的甚尔。


    这秀气过的婴儿肥脸蛋,酷酷又可爱的神态,再笼统一些的特征就是黑发,雪肤,M字刘海……凉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见到这样长相的人不下十个。


    海胆倒是非常有特色,发型和她小时候留短发时基本一模一样。她桀骜不驯的发如果不留长不用发胶,也会像小惠这样翘起来。假如以后送小惠去上幼稚园,她绝对能从一堆萝卜里一眼揪出小惠。


    但她和小惠可没有血缘关系。


    丑人可以各种千奇百怪,美人却总是有相似之处。


    这个奇妙的世界就是会存在莫名其妙长得很像的两个人。比如人美心善赤司小少爷和邻居家的齐木楠雄,琦玉前辈和乡下老爷爷,和■■■。


    “你当时还看到了什么特征吗,”东山凉问,“有没有更显眼的标志?”


    立原道造已然被问倒了。


    他还以为知道敌人和这个小孩长得像,顺藤摸瓜往下查,十有八九是他的亲属呢。


    但像凛前辈这么强大的人都否定了答案,那必然就能排除亲属嫌疑。


    他绞尽脑汁努力回忆,可不管怎么想,脑子里只有兜帽下冰冷的幽绿色眼睛与脸型轮廓。


    当时事发突然,他既要保命,又要尽可能地不暴露自己身为异能者的事实,死里逃生已属极限操作。


    先前信誓旦旦指出敌人与小孩长得一模一样,其实也属于第一观感。


    一被否定,又接着一番内心情绪激荡,到现在连他本人都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了。以至于他现在重新打量黑发小孩,无意瞥到凛前辈脸上,竟也荒谬地觉出一大一小下半张脸上的几分相似。


    他不会有脸盲症吧?


    东山凉叹头气,摇摇:“这样不行啊。你搞情报卧底工作的,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个线索摸出一个完整故事来啊。”


    像她认识的一个政府员工,天天996,情报线索搜集能力堪称天赋异禀。可惜那个精明的太宰似乎有特殊的情报来源,很快就查明他是卧底身份,毫不留情拿他去和政府交换利益了。


    嘶,这么说来,立原这种经验更差的小鼻嘎居然没被太宰治抓出来?


    还是说立原级别太低,还不被太宰放在眼里?


    东山凉再度陷入沉思。


    也没多思太久。


    不等港头Mafia收拾完现场,她很快回过神,火急火燎叫上中岛敦和泉镜花一起回程。


    主动出击是一回事,守好自己阵地避免在休息期间被偷袭埋伏也很重要。


    ——更重要的是,她之前在电话里答应过甚尔一会儿就会结束工作回酒店的!


    豪车被爆,敦和镜花光靠腿跑回酒店是要一阵功夫。凉太赶时间,背好小惠,左手拎敦,右手托镜花,抢在一分钟内从海湾大桥码旁一路从各座大楼楼顶跑回了酒店。


    当然,还是从天台下来的。


    她与两小只分道,回到房间后手脚利落地先帮小惠换掉身上的脏衣服,自己一冲进浴室。


    连镜子都来不及打量就先拧开水一阵狂冲。


    无论是发上沾染的爆炸灰烬,还是被炸的后背上的淡淡血渍,全都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清水流入下水道头。


    水声停歇,东山凉换上全新的衬衫,想了想扭又小心控制力量,一拳把已经被炸毁的衣服彻底轰碎冲进马桶,这才一边梳顺毛躁的发,边往外走。


    “小惠,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去吃点东西……甚尔?”


    正坐在阳台边休闲椅上拿着一张纸观察的男人转过来,朝她打招呼:“饿了么,我买了一些吃喝回来。”


    他侧眸示意一旁桌子上堆的大包小包,仍旧看回自己手里的纸,仿佛毫不经意地问:“看电影还挺快?”


    东山凉摸着小心脏,无比庆幸自己洗澡前先把小惠染上硝烟味的衣服换了……等等小惠的那件衣服呢,她没收起来!


    休闲裤上载来轻轻的拉扯感,凉低,小海胆仰。


    “弄脏的衣服放到那边、走廊那边的洗衣机里洗了。”小惠奶声奶气地比划描述,“刚才有清洁的阿姨路过帮忙。”


    小朋友笨拙地试图说得含糊。东山凉却听得清楚,感激地蹲下身便是一个熊抱:“哇,小惠好厉害!自己把脏衣服拿去洗,有没有谢过帮忙的阿姨?”


    小惠乖乖点:“嗯。”


    “真棒!”凉揉揉小孩脸蛋,并迅速找好措辞,对甚尔一本正经解释道,“其实发生了一些突发意外,衣服被弄脏了,干脆就先回来换衣服。”


    甚尔不予置评。


    他又不是她那清澈见底的脑瓜,怎么听不出来她打电话时周围人拙劣的伪装。


    在吵闹的社交场所瞬间熄音、虚构音效,传说中【向电话那查岗的男友拼命遮掩】的伎俩罢了。


    不是在电影院,那概率就是在卡拉OK、酒吧之类不适合让他知道【吵架后自己跑去潇洒】的地方。


    但她是带着小孩一起去的地方,小鬼身上没有酒气,倒是发间有些许微乎其微的硫化物味。可能是路过卡拉OK吸烟包厢时不慎沾染的结果。


    当然,他无意深究。


    他已经想清楚了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逻辑:她在外面有诸多朋友也好,自己跑出去玩也罢,总归都会回家。


    抓着些许细枝末节纠缠不放,只会变成惹人厌烦的男人。


    于是他只是平静地抖抖手中的纸,平静地垂眸,平静地若无其事地提醒:“没事,明天约会的时候可以去电影院把没看完的电影看完。”


    他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她的神色。


    哈。果然露出那种「怎么办完蛋了明天该说看什么电影好」的表情了。


    笨蛋。


    甚尔抿住唇,视线重新落回纸上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把纪德老板给的画像拿反了。


    “咳。”他默默把纸拿正。


    那边厢,冷静下来的东山凉注意到他的动作,也凑过来看:“哪里来的画……呃,这画的什么?”


    甚尔淡定抖抖纸张:“人像画。”


    纪德二老板确实学过画,欧洲蜡笔画。


    色彩鲜艳,多层叠加,带着儿童画特有的稚拙感,或许还有那么几分抽象派风格,但也算注重细节:人物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甚尔没什么审美鉴赏,也能清楚分辨出画的是一个带着小孩的女人。


    爆炸卷卷,圆溜大眼睛,尖下巴红红唇,衣衫被人炸过似的挂着黑黢黢的破烂,眼神凶巴巴。


    东山凉对艺术的鉴赏水平显然更加不值一提,她拿过画像看了又看,忍不住道:“这画的小丑吗?怎么没有红鼻子?”


    她指着简笔画人类的身边两坨:“那这是什么?染色足球?”


    甚尔瞄了眼:“哦,人。”


    因为小孩不是重点,就被纪德老板节省时间草草两笔带过了:大致上是一个黑发毛线,一个灰紫渐变。


    东山凉默默放下纸张:“我去吃零食。”


    果然,不是他个人审美的问题。


    甚尔想。是纪德老板当初就应该学素描的问题。


    光靠这些特征去哪里找人啊?


    真正有价值的也就是老板还算知道对方的名字:


    雨(rain)。


    “写成日文名就是雨あめ(ame)。”欧洲来的异能者重新回忆了一遍发音,凭借自己的N3日语水平熟练地完成双语翻译,非常之笃定地告诉他,“我听得很清楚,人虎就是这么称呼她的。”


    雨(ame)?


    雨宫,雨森,雨村?


    好吧,这条线索也是聊胜于无。甚尔挠挠脑袋。


    也不知道是不是瞄饲主小姐的次数太多了,乍一眼挪回蜡笔画,忽然觉得如果画上的人不是爆炸卷卷,不是灰发而是银白发,倒和饲主小姐还颇有几分神似……


    这时,只听忽然一声「哗啦」。


    桌子上的杯子被撞倒,新倒好的可乐全浇在了甚尔的画上。


    甚尔默默抬,对上小海胆平静的神色。


    小海胆趴在桌边,看看被湿哒哒的染色画,又看看他。


    “对不起。”小孩低。


    道完歉下一秒,马不停蹄地爬下桌子。仿佛怕被追似的赶紧跑去抱饲主小姐大腿了。


    臭小子。


    甚尔死鱼眼收回视线。


    可乐对蜡笔画的破坏一般,抖落抖落还能看。只是画里的信息本来就少,弄脏之后甚尔也没心情再看,随手搁置在了阳台上。


    说起来,明天饲主小姐请假一起出去玩,去哪里逛好呢。


    小孩真的不能随便托给人暂带一天吗?


    晚餐的话就……


    *


    “别老打电话催,在找了。”


    甚尔烦闷地锤墙,对孔时雨道,“正在马路上挨个儿找,带两个小孩的爆炸女人。”


    混蛋,今天是约会日啊。


    “说起来找人之类的情报工作应该是你这家伙该做的吧,现在人虎神出鬼没,找个女人也杳无音讯……嗯?什么叫老板又发了新的任务?地址在哪,远的不接。”


    “这个距离,啧。”


    不等孔时雨再催促,甚尔利索挂断电话。


    转身时穿着小背带裤的小惠正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像个小手办似的安静等着。他不禁左右看看,有些疑惑:“她还没回来吗,去洗手间这么久?”


    第39章


    “我、我回来了!”


    甚尔正拨通电话,没响两秒,就见东山凉的身影急匆匆从街边拐角后冒出,一路小跑了过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甚尔背着包,从包里拿出水问,“身体不舒服?要喝水吗。”


    “没有。”凉擦擦额角莫须有的汗意,装热似的拿手掌扇扇风,“就是找洗手间找了好一阵。”


    因为昨天打架途中接电话太过着急,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甚尔出来玩,今日便紧急请了半天假。


    这当然对工作有懈怠之责,但中岛敦——这位最替人着想的未成年,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道:“只是半天而已!凛凛姐你放心,我和小镜花会待在酒店绝不出门的。”


    总不能因为要保护他这种微不足道的人,就害得凛凛姐和那个红灯区牛郎分手吧……诶这样好像也挺好……不不不,即便选择分手,也该是凛凛姐自己的决定!


    敦脑中天人交战。


    但东山凉已陷入深深的感动,还严肃地做出承诺:“好。那这半天,无论是谁再给你们打电话都先不要理会。”


    “假如mimic又来袭击,附近距离的地区可以分配给我解决。”她打电话拜托修治君对接港口mafia时也这么说。


    她不该开这种大话的。真的。


    打架会染上硝烟味啊!


    她是这一次接到电话、借口上厕所跑出去解决mimic成员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重大问题的。


    为此,凉才不得不在洗手间里多用了十分钟狂打香皂泡沫,才用馥郁的香气盖过多余的气味。


    她猛然低头,双手合十:“总之对不起久等了!”


    甚尔:“没什…”


    “没关系。”小惠轻轻拽住凉的衣摆,一本正经地摇头,“因为是Ryo,所以等待的时间也不会觉得无聊。”


    东山凉:“小惠!”


    甚尔:“……”


    他死鱼眼垂眸凝视,小海胆脑袋动了动,视线挪到他脸上,又若无其事地低了回去。


    这小鬼。


    一岁多两岁时几天说不了一句话,现在倒是咬字发音语序全对,连一些复杂的造句也随口就来了。


    三岁小孩能懂什么,回去就给他电视台续费关了。


    学的什么破台词。


    此时阳光不燥不烈,日头正好。


    一家三人都换上同色新衣,站在街上便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他们早上从酒店里出来后先去中华街逛了一圈,正盘算着前往公园。


    只是凉因为突发意外中途跑走,耽误了本就不算充裕的时间。


    虽然没有受到任何抱怨,但还是不免做贼心虚,忍不住讪讪找补:“出门前应该先上个厕所的。”


    “你说得对。”


    甚尔侧过脑袋别开视线:“抱歉,我也要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东山凉:“欸?”


    “不用等我。你们先去公园吧,我晚点就过来。”


    她呆呆看着他极不情愿地留下这句话,磨着牙一脸不爽地离开了。


    “吃坏肚子了吗?”凉琢磨着甚尔的难看表情,忽然一惊,连忙蹲下,“小惠!刚才买的食物你也吃了,肚子难受吗?”


    小惠摇摇脑袋:“不难受,很好吃。”


    凉摸摸他的小肚子,确保没有怪异的咕噜声,稍稍安心:“难受的话就告诉我。那我们先去公园等甚尔吧。”


    公园距离中华街很近,步行也不过十分钟,凉和小惠慢慢走,路上也遇到很多家庭带着小朋友出来玩,遛狗遛猫,络绎不绝。


    靠沿海的路线吹着小风,还能看见漂亮的海景。


    天空蔚蓝如洗,海面倒映出零星白云的影子,不少船只并行交错,穿破水面云层,随着水波缓缓摇动。


    “这是小惠第一次来海边吧。”东山凉抱起小朋友趴到栏杆上,两人一起眺望海面,“在海上,人们就是用这样的船只当交通工具。从古代最早的人力木筏到风帆划桨船,再到后来蒸汽机、螺旋桨的发明,后来又……时至今日,人类已经能稳稳远渡重洋。”


    她慢慢讲述,还指给他看。


    “你看,那里有艘很大的船吧。”


    小惠专注地点点头。


    即便隔着距离不短的海面,也能看出其充满力量感的庞大轮廓。


    东山凉:“这种船就是。看造型是典型的远洋货船,一般的海浪风暴根本奈何不得……”


    她话还没说完,手指的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轰隆巨响。


    凉:……


    她眼睛睁得溜圆,震惊地目睹那艘钢铁巨轮在连番爆炸声中炸出半船的火光。


    海面剧烈摇晃,船只缓缓倾斜,连周围的空气仿佛也被腾腾蒸红。


    “嗐,又有势力在打架。”


    身旁的路人见惯不惯地摇头,波澜不惊地拿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便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横滨市民真是强心脏啊。


    东山凉不禁感慨。


    默默把小惠抱下来,便决定入乡随俗,无视远处滔天火焰继续散步。


    但命运显然并不赞同这个决定。


    “不是吧……”


    东山凉抽着嘴角,头痛地拿起电话走到树下,“mimic他们一点都不放假的吗?什么叫那个神秘阴险狡诈男出现了炸了你们一艘货船?”


    她愣愣抬头。


    远处海面上的货轮正在咕噜咕噜大口畅饮海水。


    该不会就是这艘船吧?


    东山凉一阵脸麻,看着小惠在一旁花坛边观察蚂蚁,听着电话时不时点头:“行。好吧。嗯,可以……没事,不麻烦,还好距离很近,我马上去处理,稍等一会儿。”


    唉。


    这就是拿着高薪的代价。说是请了假,实则电话一响依旧化身007。


    “甚尔怎么还没过来?”凉结束通话后重新翻动联系人列表,喃喃自语,“该不会迷路了吧。”


    他不回来,她也不放心把小惠单独放在公园。


    正下意识张望,右肩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凉一惊,原地一抖,反手就想一肘。


    她击了个空。


    右后方没人,甚尔歪过头从左边探出。


    不知是不是洗了把脸,微微湿漉的刘海挂在额前,树影与光零散斑驳地停在他脸上,比以往荷尔蒙十足的性感多了几分柔软的青年意气,正噙着笑姿态闲散地看她。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易受惊体质啊。”


    “……”东山凉好悬没吐出一口气,反倒捂着心脏更紧:“别随便吓人啊。”


    差点一肘给甚尔送走。


    “这也算吓人?”


    他带疤的唇角嘲笑似的翘翘,忽然又俯身下来。


    他强行箍住凉下意识往后退的腰,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任由零碎的光斑勾勒出他们重叠在一起的影子。


    “那这样呢?”


    他偷亲完还挑衅地朝她扬扬眉。


    东山凉:……


    这样当然会让她的心脏陷入另一种扑通扑通啊!


    晴天,公园,帅气男友——可恶,今天可是约会日啊!


    凉几乎是忍着心痛,咬牙说道:“等我几分钟,之前的水喝完了,我、去买瓶水。”


    甚尔:?


    被他亲完没头没尾突然来句要去买水??


    他刚才为了把溅到嘴上的血擦干净,用水快涮得嘴唇发白了啊。


    “抱歉,我很快回来。”东山凉打包票道,“放心,超快,超级无敌快。你们先去红砖仓库等我吧!”


    甚尔看着她跑出去五步,又兔子似的蹿了回来,跳起来一把环住他的脖颈,用力撞了下他的嘴唇。


    什么话也没说,又松开他往外跑。


    跑得远远的了还回头跳起来喊:“我很快回来!”


    真是的。


    明明是个大脑清澈的家伙,有时候又会做出完全难以理解的事。


    甚尔摸摸自己的唇角,瞥见一旁蹲着瞧他的小海胆,放下手揣兜走过去,拿脚背踢了踢他的屁股:“走了。”


    公园离红砖仓库也不远,散步慢走也就1公里。


    饲主小姐不在,甚尔溜海胆全看心情,看他两条捣得欢快的小短腿速度减慢,才大发慈悲道:“累的话可以拎着你走。”


    “……”小惠看看他,摇摇头,小不点儿自顾自闷头往前走。


    小朋友腿短,大人迈一步,他得努力跨上三步。甚尔便故意每次大迈一步,等惠好容易追赶到同一起跑线时又立即迈出第二步。


    玩这个游戏的结果是,还没到红砖仓库附近,小惠已经满头是汗了。


    “啧,着凉就完蛋了。”


    不靠谱的大人醒悟过来,皱着眉飞快找湿巾给小孩擦后背,手才刚放,手机铃声再度震起。


    “……”甚尔闭眼,以宰人的心态接起电话,“又来?”


    “哈?是那个女人?”他深呼吸一口气,“红砖仓库?”


    甚尔狐疑抬头,那不就在他附近吗。


    再侧耳听,顺着风来的方向隐约有一阵枪弹声,只是很快骤停,不知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势力天天打架啊!”几名路过的当地人边往反方向跑,边往地上唾了一口,“动不动就占道斗殴,天天拆房,还让不让人走。”


    “……”常住横滨的家伙还真是得各个强心脏啊。


    甚尔收回视线,对着电话那头的孔时雨道:“好,知道了别催了……是的我很专业。”


    看在找人会加钱的份上。


    只是无论如何,都需等饲主小姐回来。他不可能在她没在场的情况下把小鬼一个人放生。


    好在饲主小姐回来得也及时,为了赚钱养家不得不忍耐的打工仔编出了第二个理由:“想看电影了,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


    等饲主同意后他又若无其事地一拍脑袋,“啊呀忘事了。你们先去电影院吧,我忘了之前答应要给朋友带中华街的特产。”


    火急火燎秒杀mimic跑回来的凉:“啊?哦哦。”


    她讷讷点头。本来就不计较这些事,更别提她自己也偷跑出去两回,心虚之下毫无立场,毫不介意地再次与恋人临时告别。


    直到坐在电影院里,凉再再次接到电话,把小惠交给归来的甚尔,第三次狂奔解决完mimic回来,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却又撞上甚尔说要再去买爆米花和可乐却迟迟未回——


    看着隔壁空荡荡的座位,东山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今天的约会日,两个人根本没有多少完整时间是在一起的啊!


    “啊……”她头痛地抱住脑袋身体弓成虾米。


    “我说,从刚才起就很吵啊。”


    后座的人忽然敲敲她的椅背,不爽道,“走来走去很挡视线,铃声一直在震也很烦人,在电影院里保持静音应该是常识吧。”


    “抱歉抱歉,”东山凉连忙小声回头,“真不好意思……中原?”


    第40章


    中原中也,性别男,橘发,蓝瞳,极其强大的异能者,东山凉横滨认识的第一号熟人,港口mafia五大乾部之一——


    “也就是说你这小子本来才是应该承担驱除公司敌人责任的人,却大白天跑来这边看《少年与犬》大电影?!”


    电影院后巷子口,东山凉一把揪起中原中也的领口。


    “哈啊?!”


    中原中也回以一声高亢的哨音,反手也拎住凉的衣领,“我凌晨刚从欧洲回来,为了抢看首映才爬起来。倒是接下太宰委托本该全权负责的你,结果大白天跑来电影院约会的问题更大吧!”


    东山凉:“我请了半天假!”


    中原中也:“这是我正常的休假日!”


    两人大眼瞪着大眼,彼此揪住对方的衣领,一个暗搓搓动用重力,一个吃了秤砣似的使劲往下拽,咔嚓咔嚓,地上皲裂出一个大坑。


    谁也没落着好。


    主要也因为两人身高齐平,实在是没什么气势。


    ——更令人悲痛的是,他们两人认识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身高了。


    那年正是东山凉十七岁高中毕业,在村濑老师的实验室度过整个春夏的日子。


    因为入学报道的事,东山凉在9月份辞去了实验室的兼职。


    只是隔壁房间的48号初恋因为出现嗜睡现象而不得不多停留两月。


    “等你出来就给我打这个电话!”


    凉把自己的号码写在纸条上通过挖出来的洞塞到对面,千叮咛万嘱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村濑老师的实验室。


    结果一直等到11月份,学业繁忙的间隙,凉的手机始终都没有陌生的号码拨通。又等了一阵,好不容易有天铃声响起,却是村濑老师的电话打了过来。


    “先前关于你能力的实验报告统计完毕了,要回来看看吗?凛。”他似不经意地补充道,“刚好48号的结果也出来了。”


    “……”不必多言,东山凉马不停蹄请了假,飞也似地跑回日本。


    48号没见着,先见到了被奇怪的外国金发男撵着到处跑的村濑老师。


    “那是个抢劫犯!丧尽天良的人贩子!”


    刚死里逃生的村濑老师憎恶地咒骂,从他一向充满知识分子气息的唇齿间吐出的字词,都仿佛沁满了愤恨的毒汁,“就是他抢走了我的儿子!”


    什么,上次不是说儿子叛逆混黑去了吗?


    东山凉茫然地看着村濑老师骂了半天,在研究所里又踢又踹,发泄完好一通才忽然想起来她的存在。


    但东山凉觉得他还不如别注意到她才好。


    “凛!”


    村濑仿佛是从她身上看到希望,扑过来紧紧握住她的肩膀,用劲之猛,几乎快要将指甲抠进她肉里,“你帮我去把那孩子带回来怎么样?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明明你和那孩子才是最投缘的!48号还不够!”他神色癫狂,甚至陷入美好的幻想,“你这具无与伦比的躯体,再搭上那孩子堪比神明的能力,你们一定会碰撞出前所未有的强大色彩……啊……”


    东山凉单手捏着他的后领把他拎开:“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这已经不是凉第一次见到研究疯魔的科学家了。


    她习以为常,且向来尊重他人自身命运,也不大想掺和:“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找孩子这种要紧的事情还是直接报警更快吧。”


    被拽住命运后脖颈的村濑倒是冷静了几分。


    他推了下眼镜,只道:“报警能有什么用。”


    “凛,你帮我把那孩子带回来,我就告诉你48号发生了什么,以及他现在的名字。”他用一种充满信心的语气道。


    东山凉:“村濑老师,你这是在威胁我?”


    “什么?”村濑不自觉退后一步。


    “你是对48号做了什么,然后拿他来胁迫我完成你的目的?”凉上前一步,语气逐渐难以置信,“在你明知我各项能力数据的时候?”


    “没有威胁我怎么会威胁凛你是我教过最棒的学生我也没有对48号做任何研究之外的事是他自己想要更换姓氏才改了名字我只是帮忙找到异能特务科委托异能者消除掉他的文件帮他实现愿望而已。”


    村濑语速飞快毫无磕巴地回答。


    东山凉停下脚步,抱着胸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村濑抿唇,露出一如既往温和又充满知性的微笑,显得甚至十足的温柔:“对不起,凛。都怪那个人贩子的出现让我变得急躁起来。”


    他解释道:“我的本意是想说,在异能者消除48号的文件后,连我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但等事情结束,我可以帮你向政府打报告申请,让那个异能者告诉我他现在使用的名字。”


    “哦。”东山凉将信将疑。


    “凛,我是真心的,拜托你了。”村濑悲伤地乞求,双手握住她的手臂,双膝微微发颤,“我去写报告,你去帮我带回那个孩子好不好?我年纪已经越来越大,也没有几年能看着那孩子了,请体谅我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吧。”


    “喂喂别跪下,老师!村濑老师!”


    ……


    总之,东山凉最后还是帮他去找孩子了。


    他的孩子叫中原中也,性别男,橘发,蓝瞳,极其强大的异能者,当时正在港口mafia就职——


    “还真是混黑的啊。”东山凉当时拿着少年的照片翻来覆去百思不得其解。


    这颜值也完全不像是村濑老师能生出来的,发色瞳色就不对。还是说未曾谋面的夫人的基因得到了发扬光大?


    凉琢磨一会儿,也没放在心上,满心都是赶紧把人劝回家给老父亲看一眼,能顺利交换拿到48号的情报。


    她拿着照片一路找到港口mafia旗下驻扎地,却碰巧撞上先前袭击过村濑老师的外国金发男要大开杀戒,两人再度不大不小打了一架。


    好不容易把人逼退没几分钟,最近正在调查港口Mafia成员遇袭事件的中原中也回来了。


    彼时,满地残骸。


    港口Mafia内的青年组织旗会一行人鲜血淋漓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还有几条断肢残腿搁在桌上地上,每人除了还剩一口气外也没人能站起来愉快地打个招呼了。


    而东山凉——在整件袭击事件中隐约出现过的可疑女人呢,正衣着干净毫发无伤地站在血泊里,一边拍着身上莫须有的灰尘,一边朝地上的重伤患者伸出手……


    “混——蛋!”


    暴怒的重力使发出了令所有听到声音的人都为之颤抖的、愤怒的悲吼。


    连东山凉刚出口的「哈喽」都没听,冲上来又是一顿输出。


    在轰隆的巨响声中,建筑土崩瓦解,两人又狠狠打了一架。


    一天下来尽和重力作斗争的东山凉是真服了。


    她那时候也正年轻气盛,打到最后开始疲倦,就开始一边打一边人身攻击。


    “矮子!”


    “混蛋你个短腿你骂谁矮子?!”


    “你永远也长不高了!”


    “你以为你自己就能吗?!”


    ……


    总之。就如此结下了梁子和友谊。


    打累到最后,还是两人搭把手一起把旗会等人送进的急症室。


    等旗会等人确认保下性命,两人不打不相识,也算是暂时化乾戈为玉帛。凉这才得空讲述自己的来意,而那时的中原中也正在探索自身身世,便答应去见一次她口中的「父亲」。


    至于后来么,故事的发展就有些兵荒马乱了。


    比如东山凉弄清了村濑老师口口声声的儿子「中原中也」并非人类,而是他主持研究的国家异能克隆实验下,意图复刻神明威力的产物「荒霸吐」;


    比如东山凉也明白了自己配合参加的实验兼职并非村濑老师说的「研究为何强大」,而是提取她的基因,想要克隆「中原中也」一样,复刻出另一个「东山凉」;


    比如村濑老师早就舍弃了「村濑」的姓氏,而是代号「N」,中原(Nakahara)的N。


    当年被硬塞一堆真相的东山凉愣在当场。


    以她讨厌被这种欺骗利用的个性,应当当场反水,先给村濑老师、不,村濑一拳暴击的。


    但看着先前频繁袭击的外国金发男——自称是中也兄长、身世共通的魏尔伦杀上门来,由于她不再参战,已经顺利把N钉在墙上,就等着任人宰割的可怜结局。


    想了又想,最后憋出一句:“随儿子姓啊?”


    “都说了他不是我父亲!”


    中原中也在实验室里原地暴起,即将恼火攻击向N的武器却陡然一转,直直捅入魏尔伦的身体。


    “哪有笨蛋会一本正经配合人体实验、还被抽了一桶鲜血的啊?!你是比格犬吗?”中也边打边朝他骂。


    东山凉:“你打架就认真打。他说是国家级研究造福全人类的公益实验啊!而且包吃包住包空调,还有钱拿呢……喂小心!”


    她一个猛扑公主抱住被兄长狠狠踹飞的倒霉中也。


    “中原,你好像不仅身高比不过你哥,异能好像也差点意思。”


    “都说了——不要给我随便拉关系,他也不是我哥!”


    中原中也从她怀里蹦了出去,凶狠地被继续发起攻击,继续扁扁地被哥哥揍回来。


    “矮子。”他咬牙,“现在结成矮子联盟怎么样?那个家伙也揍过你吧。”


    以前听到这种话只会暴起砍掉对方腿的东山凉瞅瞅少年的身高,宽容道:“我以为你是那种不会向曾经打过架的敌人求助的人。”


    “比起自身微不足道的情绪,”中也狠狠咬掉自己戴着的黑色手套,“我还是更想让对面的混蛋尝到旗会承受过的痛苦。”


    “别人的想法意愿与我无乾,我只会做我应当做的事。”


    虽然不曾说出口,但正是在那时,东山凉开始敬服起中原中也这个人。


    不过每次见面还是忍不住延续第一次交手的风格,总是吵吵闹闹就是了。


    就像今日此时电影院后巷,两人半年未见又是一阵互揪衣领。


    没一会儿,东山凉就扛不住率先松手:“行了行了,衣服别给我扯坏了。”


    “赔你十套都没关系。”中也没好气道。


    “勤俭持家!中原,”凉强调,“看你又买一堆豪车豪宅美酒,有钱也不能烧着玩。应急时没有储备资金就该头疼了……虽然说你光是经营宝石产业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如果真有个万一,旗会那群人和尾崎小姐肯定也会丝毫不图回报地先借给你钱。”


    她说到最后突然醒悟对方压根不可能出现资产危机,尾音就逐渐咬牙切齿了起来。


    中原中也:“喂表情变得很扭曲啊你。”


    “别说车了,”他烦躁地拉拉脖子上的choker,恼火道,“不知道谁给我的机车装了炸弹,啊呆鸟送我的两辆全炸毁了。”


    中也都忍不住疑心是太宰治那条混蛋青花鱼干的。


    可自从当上首领后,太宰治就深居幕后,连房间的窗户也被拉得严严实实不见天日,足不出户到了他都要怀疑对方会不会提前数十年骨质疏松老龄化的地步。


    都已经要进化成吸血鬼了,总不能趁着他去欧洲出差的机会,偷摸下楼把他机车炸了吧。


    “mimic,一定是mimic。”东山凉听完却斩钉截铁。


    “哈?”中也纳闷,“那么多车专挑我的车炸,他专炸豪车啊?”


    “欧洲来的,谁知道犯罪的家伙什么心理。”


    中原中也:“那批人很难对付吗,你一天功夫还没解决?”


    “喂!话说得太轻松了,”东山凉申诉,“人家躲躲藏藏很难找的!”


    中原中也切了一声。


    扭头瞥眼巷子口乖乖双手捧着可乐杯的小海胆,不经意问:“这就是你从红灯区捡来的男人的小孩儿,那人呢?”


    东山凉:“出去买爆米花和可乐还没回来。”


    中原中也:“哈?外太空的爆米花吗?”


    东山凉微微沉默,试图挽尊:“万一有什么突发事情呢。”


    “你别被男人骗得人财两空就行。”中也道,“先前找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48号,从市区找到擂钵街找了几个月的人也是你,现在你……唔!”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男声从巷子口走近,小惠的脑袋被一只大掌按住搓了两下:“电影结束了在这里做什么……凉?”


    以勒脖姿势死死捂住中原中也嘴巴的东山凉:……


    “嗨,你回来了。”她若无其事打招呼,“对了,这是我朋友小Chuya。”


    中原中也两眼冒火:“唔唔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