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涩气紧身衣,红灯区街口,揽客。
“我懂的,”五条悟双手抱胸,一脸深沉地点头,“传说中的站街文学。”
东山凉:“没有那么夸张……哪里学来的词汇,话说你看的东西也太杂了吧五条同学!”
虽然当事人矢口否认试图挽救,但在旁观者家入硝子眼中,程度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事时间也并不久远,就在去年冬日,平安夜。
那天还下了雪。
地面上的积雪被铲到两旁,街边商店透过橱窗照出明媚温暖的灯光,每路过一家。要么店门外立着一株精心装饰过的圣诞树,要么店门里放着欢快的圣诞歌。
节日气氛浓烈,彼时还是实习辅助监督的东山凉独自载着家入硝子返回她家途中,见小少女一直托腮望着窗外,便主动提出让她去街上逛逛。
“我可以在外面等你。”东山凉道。
彼时的家入硝子愣了一下,第一次认真看向驾驶座上不知道换到第几任的辅助监督。
作为稀有的反转术式拥有者,硝子自受发掘起就受到了派遣保护。被派来「监督」「保护」她的人员换来换去。有些人面善,有些人冷淡,而面前这位监督……
穿着制式的黑色西装,银灰色盘发梳理得一丝不茍,还老老实实地别着张工号卡,显得十分严谨认真。
但不知为何,看上去总有股未经社会拷打的学生感,似乎并没有比她大多少。
硝子试探问:“你可以做决定吗?”
如果硝子没记错,这位年轻的监督小姐是跟着另一位被称为「冥冥」的辅助监督来实习的。
冥冥小姐来得不多,倒是她一直在忙前忙后,开开车,跑跑腿,疑似在倒贴钱给冥冥小姐当跟班。
这样的监督没什么话语权,一般不太敢或者也不太愿意承担风险。
“没事。”东山凉却干脆道。
她打开转向灯调转方向盘:“冥冥小姐不会在意。我会保护好你的。”
停好车,东山凉把自己的号码发给她:“这期间把我设置成紧急拨号联络人,遇到什么事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唔,原地大喊也行。”
这下硝子就难以理解了:“你不跟着我吗?”
“只要你在这个街区内,我都能及时赶到的。”
初出茅庐的新人立下了这样大言不惭的豪语。
“……”硝子对此持深刻怀疑态度。
但她确实太久没有独自行动过了。
她背着包下了车,又回头看了眼驾驶座上的东山凉。
“早点回来哦。”萌新监督一脸清澈,天真地朝她摆摆手示意。
如果到时候这家伙被骂了就说是她自己执意想下车逛的吧。
硝子心里想着,转身离开。
“你好小姐,这里不让停车。”
离开时,身后似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硝子没有回头,三步并作两步小跑钻进了热闹的街道。
好在这一天没有发生意外。
她久违地逛了一大圈,直到天色渐深,才意犹未尽地准备回家。
介于先前实习监督小姐疑似被交警赶跑,硝子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先拨打了电话,得知车辆停靠位置不远后,步行朝目的地前进。
街道上人流依旧络绎不绝,只是越走,附近的氛围却逐渐微妙起来。
朦胧的雪色里,两侧高大的建筑已然亮起灯红酒绿的招牌,路上女性行人的数量不知不觉占了大半。
而长长街道旁,总有几个打扮浓艳妖娆的男人或倚靠着门口,或站在街上,目光四处逡巡,时不时就会上前拦下几个女性热情招揽。
那个不靠谱的新人到底把车停在什么地方了。
硝子攥了攥背包的肩带,仗着年纪小一看就没钱,快步从人群中钻过。
好在没走一会儿,她就发现了目标。
两分钟前刚通完电话的监督小姐站在巷子入口,身边足足围了六七个一脸风情的男郎,被淹没得只能从空隙里露出个脑袋。
哪怕隔着拥挤的人流,硝子都能捕捉到她茫然的视线、天真的神色、想拒绝但又在努力措词如何不伤人心的委婉体面——翻译成人话来讲,就是……
“很好骗。”夏油杰无比赞同地点头。
“这点我们非常了解……噗!”五条悟没憋住。
一旁的东山凉:冷漠.jpg
“还是个有钱的好骗富婆。”家入硝子补充道。
当时新人监督小姐身上的西装制服与打底的衬衫品质就相当不错,胸前的别针上一颗钻石闪闪发亮。不管怎么看,都像个家境优渥、待人和善、没什么情感经历——简称人傻钱多的优质客源。
这一幕,无异于懵懂羊羔落入狼群,孤寡老太路遇推销,家入硝子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
别被这群食金鬣狗掏光底裤啊新人小姐!
她想把人叫出来解围,张口才发现两人都还尚未通过姓名。
一计不成还有一计,她便打算直接冲进去美救小新人,可还没等她挤过人群穿过街道,就有个人先她一步半道杀出。
那是个在大冬天仍穿得分外清凉、身材称得上异常火辣的高大男人。
五条悟眨巴了下眼睛,身体不由往前倾,满脸好奇:“有多清凉?”
硝子简单回忆数秒,伸手比划了几下:“虽然是黑色的上衣、但布料又薄到能看见底下隐隐约约的肉色;虽然是宽松的版型,但被他浑身的肌肉勒得完全像是某种涩情紧身衣。”
因为过分宽阔的肩膀与窄腰的对比,他走来的路上,总有人捂嘴发出夸张的低呼。
“头牌,绝对是头牌吧,他是谁家的呀?”当时就有人在问。
“多少钱,什么店?”
男人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也没有理会试图拦下他询问价格的潜在顾客,他几步就走到了羔羊待宰区,长腿一迈,轻松拨开那群比他矮半头的牛郎。
不知道他在人群里说了什么,没一会儿,原本缠着新人小姐不放的牛郎们就都满脸悻悻地陆续离开了。
但硝子并不为此感到事态解决的放松——她感觉到问题麻烦了。
新人小姐她脸红了。
面对众男包围都不为所动、只是努力在想拒绝词的东山凉。在面对此人时,微妙地错开了视线。
像个要证明自己是个正人君子的家伙,一边假装眼神永不拐弯,一边又光是眼角余光一瞥就红到了耳垂。
不过硝子并不觉得这是新人小姐的错。
问题全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调整站位、半侧身体时,硝子看清楚了一切。
原来他穿的那身黑丝上衣,胸前本就被微微撑裂的色气紧身衣,竟然还在胸口处挖出了一个爱心型的镂空,饱满到快要溢出来的胸肌委屈地挤在空隙里,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打眼一看,黑的愈黑,白的愈白,晃得人莫名眼晕。
透过镂空,甚至还能看见两条黑色的皮质绑带粗暴地穿胸而过、绕过胸肌向上缠绕,最后在头发遮盖的长脖上圈成一环带狼牙的锁脖狗链。
或许是材质粗劣,绑带捆绑的肌肤处全都被磨得发红,像是被谁狠狠揉搓过一遍。于是黑白鲜明的色彩里又交错掺入些暧昧的绯色。
男人时不时就会因为些许的窒息感主动去拉松脖子上的狗链,低下头时,空隙处会露出小山丘似的、上下滚动着的一段喉结。
硝子年纪小,硝子叹为观止。
硝子只能摇着头感慨道:“幸好我的XP不是大胸男。”
五条悟跳到台阶上双手捂胸一个劲儿地往前挺,还要大声嚷嚷:“硝子你看你快看,有没有这么大?”
“不会吧,”夏油杰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这得练成什么样?”
“那不是他自愿穿的,”东山凉的发言和表情都有些虚弱,“因为刚刚入职男公关店,性格过分桀骜得罪了前辈,被人刁难才让他这么穿着出来招揽生意的。”
硝子抱着胸连连颔首:“是呀,多标准的卖惨说辞。”
但很显然,这个男人卖惨成功了。
硝子当时被他色气的打扮惊到止步不前,就见他低头与新人小姐说了什么,宽大的肩膀微微弓着,似是怕冷地搓了搓手臂。
细细的小雪落在他那具小山似的身躯上,像是水融进了大海,压根就看不见风霜踪影。
可新人小姐仿佛还是被蛊惑一般,把自己同样单薄的西装外套脱下来,踮脚试图披在男人的肩膀上——由于体型的差异,只能说聊胜于无。
值得庆幸的是,硝子看见新人小姐坚守住了底线与钱包,一脸歉意地朝男人摆了摆手。
男人好像又说了什么,最后决定离开。但临末了,他忽然弯腰握起新人小姐的手,主动放到了他敞露的爱心型大胸上。
五条悟:“哦!”
夏油杰:“诶?”
两人异口同声:“不知检点!”
家入硝子看向东山凉,挑了挑眉,大有示意「看吧」的意思。
当事人已一头扎进进校园洗手池里咕咕喝水。
人在假装忙碌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忙。
就像当时硝子飞也似地冲过来,一把抓住东山凉的手要去把男人追回来时,她还手忙脚乱地试图解释「等下,你什么时候来的?」「小朋友不要看这种东西」之类的话。
国三小朋友家入硝子可比她清醒多了。
硝子大喊:“笨蛋,你衣服上那颗闪着亮晶晶真钻的别针也决定给他了吗!”
东山凉:“欸?!”
但这时候再去追,带走西装与钻石的男人已然消失在了人群里。
家入硝子分外扼腕,却也不好再对惨遭美色欺诈的新人多说什么。
倒是东山凉自己十分迅速地调节好了情绪:“算了,我的财运注定如此。换个角度想,给他总比意外丢进海沟要好。没准他拿到钻石变卖之后还能改善家境,也算做好事了。”
说着说着她还乐观起来了。
硝子:……
这时候戳破「牛郎都是捞男」的真相会不会对她太残忍了?
她安分闭上嘴巴,听新人小姐对她道:“我送你回家吧。”
硝子左右前后都看了看,问:“车呢?”
说到这个她也奇怪,新人小姐停个车,怎么会往红灯区步行街里开。
东山凉领着小姑娘往巷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解释:“因为这附近都不方便停靠,我就把车搬到没人管的空地暂时停一会,这样就不会被人驱赶,又能省下一笔停车费了。”
昂贵的钻石说给就给,几十的停车费一定要省。
硝子开始搞不懂这家伙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了。
她跟着新人在巷子里左转右转,一直跟到东山凉在一处堆放着杂物的狭长巷道里停了下来。
硝子不解,又问:“车呢?”
“就在这里啊。”
东山凉手脚利索地搬开堆放的木板与竹架,而在杂物清空后,巷道里出现了一辆如汽车玩具般靠墙横放着的轿车。
“可以了。”
硝子眼睁睁看着一脸清澈的新人小姐单手扛起整辆轿车,还打开车门,热情地示意她坐进去:“走吧,家入同学。”
“……”家入硝子坐进车里,被连人带车扛着从楼顶翻跃,吹着半空中的冷风俯瞰地面时,忍不住心想:“这样的女人不过是想玩玩男人而已,要不,还是让她玩吧。”
“你好心软。”
五条悟拍着同期的肩膀,不赞同地摇摇脑袋。
“就不能推荐找一个合适的男性正经交往吗?”夏油杰扶额吐槽。
硝子抱着胸,表情不咸不淡地蔑了黑白同期一眼。
“还真被你们说准了。”
后续的一周里,她和新人小姐正式互换姓名,逐渐感情升温之际,有天硝子坐在车里等待东山凉上楼回家拿东西,正抬头无聊随意张望,突然发现:
几天前那个本该只是一面之缘的钻石捞男,倒提着一个两岁上下孩子的脚,泰然自若地打着哈欠,出现在了她家的阳台上。
新人小姐确实和人正常交往了。
和捞男。
……
“哦对了,”家入硝子凉凉补充,“当时那枚钻石已经被捞男卖掉换钱了。”
安静的校园里只听咔咔两声脆响。
五条悟一身迷彩服持枪上膛:“人渣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五,申请击毙!”
“狙击手准备完毕。”夏油杰推高护目镜敬礼报告。
“不愧是两位义士!”家入硝子叫了一声好,转身带路,“跟我来这边走,我知道路。”
东山凉:“你们去哪儿?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话说这么多道具到底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喂!”
“总之,先听我解……这么快排排坐回来听故事了吗你们三个!”
第22章
“首先,他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对着台阶上排排坐的高中生们,东山凉认真比划了一下,“那种不择手段的捞男。”
她同样没忘记相遇那天发生的事情。
只是与家入硝子旁观的视角不同,作为当事人,凉其实挺感谢甚尔的出现的。
那天停完车后,她走出小巷正打算找个显眼的地方等家入同学返程,半道就围上来一群花枝招展的牛郎。
她确实不擅应付。
主要是因为她清楚这只是人家的工作。她以前兼职帮杀手家族派发杀人委托九折传单的时候,也有过贴着路人的冷脸卖力推销的经历呢。
赚钱嘛,在所难免。
打工人不难为打工人——总不能因为嫌烦直接一巴掌把人都扇走吧。会死人的。
甚尔就不一样了,长得帅是另一回事;随便找个借口就帮她劝退了其他人,自己也不纠缠,说拒绝就真接受了拒绝,并没有那种极力捞钱的渴望。
“当然。”
家入硝子犀利道,“那么大个块头随便装装可怜,让你摸摸胸,你就晕头转向地把钻石别针送给了他。再使点小花招,能带着孩子直接【登堂入室】。”
“他哪里需要卖力捞钱,反正还有位笨蛋小姐会自己上赶着光明正大给他送钱。”
“一开始那段时间真的只是好心收留流浪人士,他只是借住。”东山凉气势愈加虚弱地解释。
彼时雪夜。
距离痛失钻石别针过了两天,她送完近日关系亲近不少的家入同学回家。返程之时,在租住的公寓附近,看到了有过一面之缘的落魄男郎。
路边的雪比相遇那日积得更厚,他身上单薄的衣着也没比那天的风骚打扮厚多少。就这么形单影只地站在街边,由着背后高高的路灯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肩上头上都落了层薄雪,略低着头,像是无所事事地发着呆,未经修剪的刘海略略盖住眉眼,唇角处野性十足的疤痕也在灯光下悄悄隐着。
很像一只本可以靠着健壮高大的身躯与不良野性混成丧彪的野猫,却在人类生活的现代文明里踽踽独行,不知来处,也不知要去往何地。
或许哪一日一个不留神,就死在了钢铁丛林中的某处角落。
虽然这句话说出来略显俗套或者油腻,但东山凉当时发自内心地觉得:
他看上去和别的牛郎好不一样哦。
因而当她停靠车辆摇下车窗时,连用词和语气都斟酌了几分。
“你好。”怕惊扰他似的,声音放柔。
青年循声望来。
东山凉露出八颗牙齿,礼貌挥手:“又见面了。”
“抱歉,这位客人,”青年低下头看她,一寸一寸扫过她的眉眼,语气和神色一样轻挑,“现在是非工作时间。”
“没事我谈的也不是你的工作,”东山凉语速飞快,朝窗外伸出手,“前两天借你的西装上有一枚钻石别针,不好意思忘了拿下来了,能还给我吗?”
“哦,”他收回营业的表情撇撇嘴,拖长尾音慢慢吞吞,“这样么,我不擅长记工作之外的事情。”
东山凉:“两天前傍晚七点,歌舞伎町xx街xx店门口左转三米巷子口,气温零下3-8度,你穿露黑丝露胸衣还绑了束带说怕冷我才借了你外套穿的!金鱼记忆吗你!”
她清楚自己如今只有意外散财的份,就像琦玉前辈的毛囊也早就告别了重焕生机的命运,是该认命了……
真的要认命了吗?
偌大繁华都市里,茫茫人海之中,与同一个陌生人再度相遇的可能性难道不是更低吗!
焉知如今的重逢,不是她跌倒谷底的财运准备东山再起的前兆!
东山凉心中气势大涨,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之前随手拍的照片怼到他面前:“钻石别针,长这样!”
“欸……那枚钻石不是好心小姐打赏我的礼物吗。”青年发出恍然大悟的沉吟,面对凉期待的眼神笑了一下,“钻石我卖掉了。”
咔嚓。
“什么声音?”青年一顿,狐疑地多扫两眼。
东山凉收回手摇上车窗,一动不动埋头在方向盘上不理他。
什么声音?
她捏爆手机而不是拽他进来给一拳的自制力声音。
不行,刚回日本,鲨人容易埋尸难,人家只是普通人,是她自己大意把东西一并送了出去,人家误以为是打赏才拿去卖的,本来就当做丢了的东西被怎么处理都理所当然……
她的财运——已经注定死去了。
东山凉深呼吸,再度摇下车窗,扯出干巴巴的微笑:“哈哈这样啊,那卖了不少钱吧?”
“还行。”青年回答,“都用来还债了。”
东山凉:“还、还债?”
青年情绪不高:“嗯。”赌马欠的债。啧,最近手背。
东山凉脑子里填补的画面哗啦一下变成了酗酒的爹,重病的妈,上学的妹妹和卖身的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心抬头,试探问,“那应该够还了吧。”
“还行。”青年还是这句台词,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剩下的钱都在这里,没设密码,你自己去提吧。”
“欸…欸?!”东山凉手忙脚乱将捏碎的手机藏在座椅下,接过银行卡难以置信。
头一次散去的财运还能挽回一点成本。
她捧着银行卡,扒着车窗探出头看转身离开的青年:“喂!那个……你钱还够用吗?”越说话音越低,清醒过来就差给自己嘴缝死。
好在青年好像也没听清楚,他没有离开,而是从转角处拎着什么东西走了回来:“好心小姐,其余欠你的钱就用这个抵债吧。”
他把东西随手从车窗口塞了进来。
而东山凉,则比接到银行卡还震惊地接到了……一个约莫两岁上下的黑发海胆头小孩。
东山凉:“……”
海胆头小孩:“……”
海胆头小孩犹豫了一下,转头看看车窗外的青年,又转回头看着凉她,薄薄的小嘴唇嗫嚅两下似是演练,随后生涩地吐出了两个音节:“はは。”
“はは?!”
高专校园内,DK组异口同声跳了起来。
“路遇野猫拼尽全力无法战胜以致被塞猫仔的剧情,放在人类身上就只会是一场足以被扭送警局的碰瓷诈骗啊。”家入硝子背手望天,老气横秋。
“这十有八九就是拿你当接盘侠了吧。”五条悟同情地拍拍凉的肩膀。
东山凉:……
东山凉难以反驳。
事实上,事发的当下,她确实懵然地打出了一排感叹号:“!”
见她没反应,海胆头小孩歪歪脑袋,这次说得要顺畅些:“はは?”
东山凉飞快捏住小孩的嘴。
什么情况?
她瞳孔地震生怕碰瓷,不知底细无从下手。
小孩裹得像个企鹅乖巧地坐在她膝盖上,小嘴巴被捏成鸭子嘴就不再动弹,幽绿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像个人机。
一大一小彼此对视,谁都谨慎地没有先动。
青年在车外俯身打量了几眼,觉得有点像之前在路边看到的,小狗与大犬相遇、互相审视评估的样子。
流浪的小野犬想混进富贵人家里不容易。
粗野,孤僻,习性恶劣,光是毛糙的外表就与对方梳理得精致顺滑的毛发相距甚远。
但好消息是,富贵人家是只傻白甜还心软的萨摩耶,只要对上了信号,很容易就会放下戒备傻呵呵地接纳外来者。
而现在看起来趋势不错。
“那这小子就卖给你了。”青年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轻飘飘道,转过身就要离开,“未来能赚够钱还你的。”
啪。
他没能走动,有人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
青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东山凉缓缓抬起脑袋:“你卖小孩?”
“……”青年歪头,幽绿色的眼珠子撇到一边,又瞥回来,“亲生的,没事吧?”
“这是亲生不亲生的问题吗?”
东山凉把小孩放车里,下车关上车门,“亲生的你也不能大冬天蹲在街边随便找个有缘人把小孩卖了。这孩子的母亲呢?”
怎么路上随便逮一个人就喊妈呢。
青年盯着她,语气下沉了几个百分比,过了一会儿凉飕飕道:“骗完我东西就跑了。现在死了吧。”
可能是刚离开车里的暖气,东山凉感觉自己的后脖颈也凉飕飕的。
她默默围上围巾,又问:“那你家里其他人呢?”
青年莫名有点不耐烦:“死了,全死了。”
糟。
孤儿,寡夫,单亲爸爸,欠债下海……这家伙人生经历完全能单开一本现代文学哇。
东山凉有些麻爪:“算了,钻石的钱不用你还。”
她顿了顿,低头把银行卡递还给他,“这些钱你也留着,养孩子费钱。”
“牛郎的工资应该还行吧?”她拉开车门准备把小孩子捞出来还给他,又不甘心地扭回头试探问。
青年拿着她的卡,靠在车旁微微仰头垂下眼看她,好像有了点谈兴:“要看指名率,差劲的就负责在外面跑跑腿拉拉人。”
“长成你这样的,”东山凉尽量不过分地做了个从上到下夸张打量的姿势,面露怀疑,“指名率也差吗?”
“新来的。”青年轻描淡写,“得罪人都一样。淋个雪淋个雨而已,饿不死就行。”
“……”东山凉决定不能再问下去了,“你家在哪儿,这么冷的天你带着小孩也不容易,我送你回去吧?”
“没地方住,没钱交房租已经被赶出来了。”
车里,她扶着的车门尚未彻底合拢,寒风吹了进去,小孩忽然打了个喷嚏:“阿嚏。”
两根裹得结结实实的小手动了动,笨拙地试图擦擦鼻子。
车外,青年满不在意:“晚点带这小子找个桥洞避避风就行。”
东山凉:“靠!”
她发自内心地骂了一句,打开车门,一把把人推进车里。
上车,启动。
车身在发动中微微摇晃,被推进后排的青年撑着前座靠背探出头来,若有所思。
“看不上小的,要大的抵债么。”他挑了下眉毛,“也行。”
“是,我认识的销路多,到时候把你论斤称卖了!”东山凉恶狠狠吐槽。
车轮在薄薄的雪粒上原地碾了两圈,呲溜一声载着陌生的一大一小开向熟悉的街区。
“原来如此。”
不看僧面看佛面。
一个两岁幼童被不靠谱的成年人带着雪天街边流浪的情况属实惨淡。即便不像阿斯蒂小姐一样选择收留,估计也会忍不住仗义疏财。
夏油杰已然确认事实,托着下颌若有所思,又想到什么似的忍不住笑,“买一送一,某种意义上这算不算阿斯蒂小姐的财运好转了?”
家入硝子吐槽:“一大一小都是吞金兽,刚回的本不仅马上就会花完,还得往里头继续倒贴。本就抵达谷底的财运如今扛着挖地机还在努力往地底钻呢。”
夏油杰:“听起来比口香糖蚂蟥一号造成的损失还要凶殘哈哈哈。”
家入硝子:“什么口香糖蚂蟥一号?不过黏人,吸血,贪婪,代号不错,转赐钻石男。”
东山凉:“喂!这不一样,自愿付出与财运意外崩殂是两回事。”
“无论如何,阿斯蒂小姐,要小心哦。”五条悟再次拍了拍她的肩膀,深沉道,“我听说过的,网上一般管这种叫老实人。”
东山凉:“说真的,你少上点网吧。”
“唉。”家入硝子摇摇头,成熟叹气。
她当然不歧视单亲爸爸,但实施这一套花招的牛郎能是什么好货色。
沉迷恋爱剧情的小傻蛋被骗到反过来倒贴卖身来养牛郎的新闻,网上只多不少。
他们总有各种借口、理由,立各种人设和花言巧语来牟取女性的金钱,真信了牛郎这套说辞,眼泪和金钱就会一起飞速被榨干。
他们的真实身世真有那么可怜吗?或许吧。
但既然自愿深陷泥沼同流合污,还试图拉无辜女性下水,就别怪别人用歧视眼光看待了。
“安心。”东山凉深知硝子的想法,揉揉JK柔软的脸蛋,“我知道你的顾虑,别的人我不打包票。但相处这么久,我多少还是考察过他的。哦对,还有朋友在政府机构帮我查过他的个人文件。”
她严肃强调,“我也没那么好骗。”
五条悟:“唔……”
东山凉像触到电门一样飞快转身指向他:“之前在体育馆里因为信息差而出现的失误完全属于场外因素。”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忍住笑,五条悟咬住嘴唇,语气欠欠:“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阿斯蒂小姐。”
东山凉冷漠:“那就别说了,不爱听。”
说一千道一万,忧心美貌小寡夫雪夜冻死也好,善心大发操心两岁幼崽转手被卖也罢,高专三人组都十分清楚,东山凉可以独断自我地去做任何对其余人而言存在隐患的事,当然是因为:
她很强。
强者拥有特权。
哪怕家入硝子嘴上对钻石捞男找阿斯蒂小姐爆金币一事耿耿于怀。但她们只是朋友,那是阿斯蒂小姐自己的恋情。
不过也正是作为朋友,她可以直白地说:“反正要是他骗光你的钱,喊我帮忙我随时到。”
小闺蜜酷酷道,“你负责砍,我负责治,砍个几千刀不出人命不是问题。”
东山凉:……
“总之谢了,硝子。”
情感没有高低,为你两肋插刀的友情同样弥足珍贵。
至于她这屡遭质疑的爱情——
东山凉当然也有深刻地思考过。
她不是第一次救助、收留合眼缘的人士,路边险些被车撞的年轻夫人,肚破肠裂的濒死野猫,突发心脏病的时髦母亲,惨遭追杀的倒霉蛋路人小姐……于她而言只是顺手的事。
捡甚尔和小惠同理。
没有冷落,当然也没有特殊优待。像捡了一对猫父子一样平淡。
和往常一样养一阵,再平安送走就好了。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
“走神了?”
磁性的声音打断凉的思绪。
她抬头。
某备受质疑的捞金男靠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一只手架着大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掌心轻卡她赤脚架在他大腿上的小腿,似是不经意地问,“我的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还在想什么?”
“不。”下班回到家一分钟都不到的东山凉摇摇头,单腿盘坐在沙发上一脸严肃,“我在想你。”
甚尔:“哦。”
东山凉:“……”
“怎么这么冷淡?”她难以置信地前倾去托住男人的脸,左看右看,“之前说完明明会悄悄红耳朵的!高攻低防的萌点呢?”
甚尔枕在她手心里,挤得脸微微鼓起,啧了一声。
到底谁会因为这种哄孩子的花言巧语脸红?多少也用心一点吧。
真是越来越敷衍了。
“不要转移话题——”
“到底是什么工作,”他顺着东山凉身上略紧的新衬衣往下一寸一寸打量,眼睛再度缓缓眯起,“出门一次就要报废一件衬衣?”
而且……
与昨夜归家时熏人的劣质洗发水味不同,这一次她回来时夹杂了几道似有若无的香水味。
——现在的学生已经骚包到,会在自己身上喷满浓度足以在擦肩而过时、就能给她人留下足够印记的香水了吗?
刨去这些多余的味道,他还闻到了消毒水的残存。
但她身上并没有伤痕。
至多只是额角处的一撮刘海被什么东西斩断般,平白少了半截。
甚尔收回打量的视线,攥紧她的脚踝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凉飕飕道:“该不会又是那个什么口香糖蚂蟥一号搞的鬼吧?”
东山凉视线左移:“呃……”
第23章
东山凉换的新衬衣是家入硝子友情赞助的。
惨遭学生爆头再度染血的那件自然也不能原模原样地带回家。
凉老实坐在沙发上交代:“这次是因为学生们。”
“我被领导刁难的时候他们仗义出场,只是失误撞到…撞到了墨水瓶,就这样,咻——”
她用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形象的弧线,“地一下砸到我身上。”
“能把穿在里边的衬衫也浸湿,”甚尔皱起眉,着重打量她莫名断了半截的一撮刘海,“砸到头了?”
“没有。”凉找补,“不小心从领口灌进去了。他们不是故意的,都是意外。”
“啧。”
他手指下滑,掐住她脚踝。
“你自己说的,DK无聊,【当他们的老师,头发都能早日解脱干净】。”他模仿她先前的口吻吐槽。
宽大温暖的手掌握住脚腕虚虚合拢摩挲,也不知道从小到大打了多少次架,掌心里手指腹上尽留着些薄茧,每次刮过肌肤时都会带来奇怪微妙的触感。
东山凉本能绷紧足弓,忍了一会儿没忍住,赤脚踩了踩他的大腿,挣脱开时顺便把他的手也踩远。
“人是一体多面的嘛,本质上都是好学生。现在身上这件就是之前实习带过的女学生借我的,”她低头看看,“是不是小了点?我去把衣服换回来。”
所以香水味是女学生的么。
也合理。
甚尔亦步亦趋跟在东山凉身后进入房间,抱胸靠在柜门上看她。
“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这份工作一直在倒霉,额外加班,遭遇离谱,还要倒贴钱?”
“是差·点倒贴,”她强调,“而且那全是口香糖蚂蟥一号的错!”
“行,那只异形口香糖的错。你不是还有其他兼职吗?干脆辞职吧。”
他怂恿道,“你给我的银行卡里还有之前卖掉钻石剩下的钱,完全可以拿去潇洒一阵,再换份轻松的新工作。”
东山凉从上往下一颗颗解开衬衣纽扣,扭头纳闷:“当初那颗钻石卖了多少钱,性价比这么高吗?我怎么感觉一直没花完。”
“因为我勤俭持家。”甚尔面不改色。
当然是骗人的。
最初的钱早花完了,平常饲主小姐出手大方。但即便省下来每月生活费,半年时间也存不了多少。
是他把接委托赚的钱都存进了卡里而已。
“怎么样?”他顺手取出衣柜里的家居服,套进她的脑袋往下拉,“我的提议。”
东山凉的脑袋从领口里唰地一下冒出。
被衣物摩擦过后失去些许发胶喷雾的固定,她外表柔顺的发尾又跃跃欲试地翘了起来。
“不要。”凉侧过头,手指穿入银发慢慢捋顺,笑道,“笨蛋甚尔,你忘了我还要拿实习证明的。”
甚尔不理解。
从重逢到现在,他没有见她去学校报道过,也很少听她提起学业上的困扰,只知道她的毕业需要【实习证明】。
“实习证明有什么用?”他问。
东山凉就知道这个前二十年都与正常社会脱轨的家伙不了解。
她语重心长地科普道:“有大厂的实习证明背书,毕业之后会更好找工作。就像我现在兼职找的几家公司都是学校推荐过的大牌企业。”
“那到头来不还是为了工作赚钱吗?”
“呃……这么说好像也没问题。”
沿着寻常人生轨迹按部就班的家伙想了想,重新解释:“【工作】和【工作】也有区分,工作挑你和你挑工作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找到一份热爱或者适合自己的工作会有更高级的精神回报,比如理想啊,事业啊,荣誉啊之类的。”
工作还能扯到事业?
甚尔想到自己那一堆纯粹是看在钱的份上才接下的委托。
荣誉理想……完全陌生的词汇和领域。
“咳咳,”东山凉双手合十,“虽然说出这种大话,事实上本人也还没有找到高级的人生目标。”
“但哪怕按打工赚钱的逻辑来,辞职就更没必要了,好歹现在的老板给我添了双倍薪资呢。”
那点薪资就算添成双倍也……
甚尔心里才掠过这道吐槽,突然想起来自己昨日刚刚任务失败。
发布任务的死老头不仅鸽了尾款,还装死销声匿迹连说好的人头费都再无下文。前期投入采购的武器被毁了大半,后期修咒具买咒具又成了一大笔开销。
完全是一笔超级烂账。
反正最近还要等搜罗新咒具,干脆顺着网线摸过去找死老头爆金币好了。
甚尔阴沉地想。
此时此刻,他完全共情了饲主小姐对口香糖蚂蟥一号的敌视——
要不是那只惹人厌烦的、半路杀出的矮子乐山地大猩猩史前怪物,本来任务赚来的钱即便饲主小姐和小鬼一整年大手大脚地花销也足够用了。
“乾嘛,”腰上忽然一紧,一股熟悉的、极其浅淡的皂香与热意靠过来环住他,仰头露出微笑,“表情真可怕。”
甚尔低头,又对上她闪闪发亮的眼睛。
“想看人猿大战并暴打史前金刚的电影。电影院有放吗?”
“……”东山凉默默松开抱住他的手臂。
委婉道,“也行。你去看吧,到时候我和小惠在附近公园等你。”
他撇撇嘴:“切——”
凉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往外走。
忙碌奔波一晚上,随意扒拉几口吃了午饭,到现在总算能安心睡一觉了。
他们的客厅不大不小,连着阳台。
躺在阳台的躺椅上,午间阳光正巧能晒进来,角度正好。隔着薄薄空调毯,晒得人暖融融,熏熏然。
东山凉靠着躺椅身上挂着小毯,阳光沿着她的轮廓在客厅的地面上勾勒出纤细起伏的弧线阴影,因为侧睡,脸被压得微微嘟起。
真亏她这种姿势也能睡得着。
甚尔蹲在躺椅边观察。
盯着她一脸清澈的睡相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弹了弹她莫名少了半截的刘海,隐隐约约又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汽。
说起来,先前在歌舞伎町混迹过一周,街上来往游玩的女性不提,招揽他工作的那家男公关店里倒是有一堆男人搔首弄姿,为讨顾客欢心而在身上喷洒各种男士香水。
听他们吹嘘,似乎还是什么奢侈品大牌。
而那堆熏得他转身就走的味道里,其中一股如果减淡个八分,就和她现在身上沾染的气味相差无几了。
十来岁的女学生喜欢用的香水,会是这种风格吗…
会的蠹交手吧?
……
忽然有些不爽,很想给她一下。
他忍住了。
成熟的成年人扭头把手插进兜里,起身离开。
在家里四处溜溜达达:衣服已经洗了,碗筷收拾妥当,被子正在晒,破损的咒具也藏匿完毕……
无所事事转了一圈,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客厅的懒人沙发搬到阳台边,懒洋洋地坐进了同一片阳光里。
“Ryo?”
一枚黏糊糊刚睡醒的小孩从卧室里钻了出来。
“睡着了。声音轻点。”
甚尔躺靠在沙发上支着长腿,像逗小狗似的轻轻嘬了两声招呼儿子过来。
小惠没有防备,两只小脚吧嗒吧嗒踩着地毯刚走过去,就被他拎奶猫似的单手拎起,随意放在自己肚子上。
电视打开音量调至最低,起点并排出发的马匹在赛场上无声地一圈一圈旋转,耳边能听到平缓轻柔的呼吸声。
他看着电视节目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心里下赌,闲得无聊就揪一把小孩炸毛的头发。
这个平凡又日常的下午,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
*
等东山凉补完眠醒来,天边只剩下些未散的残阳。
她被挪到室内沙发上睡着,电视无声地播放着新闻,厨房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Ryo!你醒了。”
软乎乎的小身体撞了过来,连手里攥着的小汽车也没来得及放。
凉揉揉脸坐起身,把小孩揽进怀里:“小惠-下午好。”
沙发边的小矮几上被放了一杯水,她抱着小孩端起水杯喝一口,顺便把电视音量打开。
【都三维育馆一夜之间塌陷近半,公共建筑安全问题引发民众关注。目前……】
“噗咳!”她狠狠呛了一声,连忙按住遥控器,唰唰两下从新闻栏目跳到东京台。
小惠担心地用小手摸摸她的脸颊,“Ryo?”
“没事。”东山凉掐掐他小脸,把他放到沙发上,“小惠乖,先在这里看会儿动漫,我去看看你爸爸需不需要帮忙。”
她趿拉上拖鞋,两步并作一步凑到厨房边。
料理台前,男人袖子捋到肘弯,露出一截健硕有力的小臂。大概是刚用水,几道淋淋的湿痕沿着手腕起伏的线条往下淌,尚未凝结成水珠,就被他漫不经心地甩回案上。
凉握着水杯凑过去,探头探脑:“晚饭吃什么呀?”
男人单手提刀剁剁剁快速切菜,游刃有余地瞥她一眼。
“随便弄点可以吧?”
“欸——”东山凉拖长尾音,调侃道,“还想试试你在厨艺班学了什么新料理呢。”
“……”知道了,抽空会学习新菜谱的。
伏黑甚尔默默挪回视线,两只手一起按上菜板,假装专注地继续切菜。
“等等。”凉左看右看发现不对。
放下水杯,转身从冰箱侧贴着的倒钩上取下米色的围裙。
“怎么不穿上?小心弄脏衣服。”
“哦。”他继续切菜,一边歪过身体低下头来,“帮我穿。”
“都说了,你们这群干饭王吃太高了。”东山凉抱怨着踮起脚。
“你们?”甚尔停顿。
凉鼓鼓脸:“那两个学生也高啦。”还有可恶的口香糖蚂蟥一号。
甚尔:“没事,矮的人更多。动物界腿短的显可爱。”除了体育馆里遭遇的那只野蛮史前怪物猩猩。
“谢谢你的安慰,真是妙手回·冬。”凉咬牙切齿,双手握住围裙领口套进男人脑袋,又拿着围裙两端的系带环过他的腰,在他身后狠狠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要不怎么说他身材好呢。
宽阔的身躯长长的腿,惹眼的肌肉群哪怕隔着家居服也透出蓬勃的生命力,围裙一拦,腰窄得只剩一线,臀翘得能顶起一瓶水。
“太太。”
他忽然在前面低声道。
“乾啥?”凉还在不爽,一边欣赏一边侧过脑袋瞪他。
男人系着围裙,斜倚撑着料理台转过头来:“这样不好。”
什么不好?
他微微垂眸侧开视线,单手握拳护在胸前似是试图遮挡,脸上流露出意味不明但又莫名显得晦涩的为难。
“这样盯着我……我爱人很快就下班回来了,我还要为她准备今天的晚饭和明天的盒饭。而且、我儿子也还在客厅…不可以的。”
东山凉:……
这家伙嘴上说着没受过专业培训,其实兼职过的男公关店真身是x番各项play训练营吧。
角色扮演这一趴居然还没过去吗?!
这她还能再输?
“怎么了,不行么。”她摩拳擦掌不退反进。
在做坏事前不忘飞快转头瞟了眼客厅里玩小车看动漫的小朋友。
见没有引起注意,邪恶大人立即用膝盖挤进男人腿间,胳膊架过他的腰身,像个十足的恶霸压在身后,啪叽一声单手壁咚住台沿。
“都做过那种事了,还怕被你的妻子和儿子发现吗?”
她压低音量,威胁地眯起眼睛——介于身高压迫感不大理想还偷偷踮了下脚。另一只手缓缓往下,促狭意味十足地蹭过他的后腰——甚至邪恶至极地戳戳他痒痒窝。
“哼,承认吧,你内心里其实也很喜欢被这么对待。”
啪!
她恶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等着被好好惩罚吧!”
“……”甚尔慢慢低首,垂眸瞧向身后的女人。
“惩罚?”
他声音低哑地颤了一声,尾音与眉头一并上扬,演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稀烂,“不要这样,您想要怎么惩罚我?”
“哼哼。”东山凉继续冷哼。
顶着他如有实质的灼热视线,她忽然收回手——拿起放在料理台上的水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甚尔:?
“介绍一下,”凉站在客厅隔着岛台与他相望,朝他举起水杯致礼,“这叫放置惩罚play。”
她得意地扬扬下巴。
“昨晚学会的——”
甚尔:……
所以昨天晚上到底是哪个混蛋打的电话。口香糖蚂蟥一号又是哪个碍事家伙。
“噗!”
东山凉没绷住,抱着小惠一头栽倒进沙发里。
“哈哈哈!”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养过野外来的猫。
它脾气不大好,习性恶劣,野性十足,砸你个杯子都是怕你冷清让你听个响。
明明刚救助时浑身带刺,经常不理人。但看在你喂饭的情分上又能奇异大方地让你撸上一次。
如果你不再付出精力,它大概率也会拍拍屁股扭头离开。
它继续流浪。你偶尔向友人抱怨自己养过一只没什么良心的猫。
像两条交叉过一次且也仅有这一次交叉的相交线。
能让猫停留下来的原因得问猫。
那铲屎官又是为什么没送走一开始并不够亲人的猫呢。
从小到大,东山凉都在各地世界四处乱跑,此次也是为了搞到实习证明才回到日本,从来都不是个能以年为计收留他者的好家庭。
如果是忧虑冬日严寒野猫一时难以温饱,找个好人家送于她而言又并非难事。
……
东山凉窝在椅子里玩手机,忍不住再次回头观赏宽肩窄腰大长腿的帅气男友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时,深刻地得出结论:
果然,恋爱真是件玄学,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吧。
【滴滴】
手机里聊天室弹出消息,东山凉低头点开。
激辣咖喱:唔,缘分么…小酒的故事可以用来当写作素材吗?
红围巾能用来上吊吗:期待!咖喱君的小说写好了请一定要寄给我一份【星星眼】。
红围巾能用来上吊吗:不过说到底,缘分的起源与深入发展都离不开那位男性的脸蛋与身材的,对吧,【引用历史消息】《清秀大胸甜心》?
红围巾能用来上吊吗:sake酱,我们一般都管这种叫见色起意或者贪图美色【笑】。
东山凉:
她飞快选中引用目标,打字。
起泡酒:就是因为你这种家伙在网络上随便对不了解的事情现象下定义,才会让一批刚接触网络的十五岁小鬼随便拿来玩梗!
起泡酒:咖喱你这本小说写多久了,什么小说题材?总之别把我俩写死。
她啪啪打完字又点进私人聊天框,叹气着边回复。
起泡酒:我这边的兼职才刚告一段落……
起泡酒:怎么,横滨又有什么新的任务了?
红围巾能用来上吊吗:)
第24章
激辣咖喱与红围巾,是东山凉认识了两年的网友。
激辣咖喱一开始还不叫激辣咖喱,他像个刚接触网络的中老年人,网名直接输的自己姓氏,被凉科普马甲的重要性后就随意改成自己喜欢吃的食物。
这位社畜目前在一家口碑不错的小型会社里工作,妙龄年纪领养了五个孤儿。最大的爱好和兼职是写小说,最大的问题是拖延症晚期。
东山凉先前去横滨兼职的时候两人面基过,遇到小惠后更是时不时便互相交流带娃经验。
相较之下,红围巾神秘很多。
他最初的ID也不叫红围巾,东山凉在网上认识他要更早些,也是他的热心介绍,让凉和横滨的某家港口会社牵上线,才成功得到另一份能盖实习证明的工作。
但他们一直没面基。
红围巾很少袒露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聊天时总是语气轻快又滑不留手地跳过相关的话题。但有时又总透出一种多思敏锐、掌控全局的神秘感。
直到半年前,他才主动提及自己新养了两个孩子。
因为同样在探讨养娃的技巧,东山凉索性就把两个原本陌生的网友拉进了同一个聊天室。
咖喱并不介意,倒是凉发现每次接咖喱的话茬时,红围巾的发言总会跳脱做作许多。
红围巾能用来上吊吗:【害羞】有这么明显吗?【害羞】
起泡酒:……这次的任务地点在哪里,任务时间呢?
红围巾能用来上吊吗:如果是喜欢的作者,果然就算等多久也很期待追看他的新章呢。
起泡酒:报酬怎么样?
红围巾能用来上吊吗:真期待和咖喱老师见面的那天呢。
起泡酒:那干脆找个空闲时间,我约你俩一起集体聚一次呗。
凉打完这句话,慢半拍想起来。
起泡酒:对哦,你俩也都在横滨的吧?
这么算起来,她认识的横滨人还真不少。
作为国际港口大都市,这座城市容纳下不知多少形形色色的旅人。
不只咖喱和红围巾,在军警特种部队就职的条野采菊和大仓烨子等人在日本的常驻地办公室就建在横滨;以前不打不相识的熟人据说已经在港口Mafia乾到了乾部位。
就连她曾经在孤儿院做义工关注过的小朋友,之前也发来短信说在横滨找到了工作。
说是老板对他很好,不仅经常委以重任,还安排了一位个性温柔、比他小几岁的小姑娘当同事。
凉老怀甚慰,对横滨印象甚好。
手上继续打字。
起泡酒:如何?同意的话我去约咖喱。
红围巾能用来上吊吗:不确定,但大概就是这两个月,具体地址和具体日期会提前两天通知,请安排好时间过来哦。报酬不用担心,港口mafia会报销的。
红围巾能用来上吊吗:等你:)
遇到难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东山凉啧啧,退出聊天室翻翻日历。
这两个月么……
“吃饭。”厨房里传出咚咚声,还在记仇的怨夫冷酷地敲敲桌面,今日拒绝帮拿碗筷,“过来洗手。”
“来了。”
凉悠哉地合上手机,矮身捞起地毯上的小孩小跑过去,欠兮兮地加大音量,“哇,好香哦,甚尔果然是天才——”
嘛,时间地点都没确定的工作操心什么。
还早,到时候再说吧。
……
接下来的日子照常平淡又繁忙。
在都三维育馆跌过一次不大不小的跤后,高一DK组痛定思痛开始了加倍训练。
嘴上吐槽着监督小姐的变强方案根本不合理,一边私下里背着彼此深夜连做100个俯卧撑
100个仰卧起坐和100个深蹲。
坏消息,他们没有变秃,也没有变穷。
好消息,疑似练成双开门的两DK身高又各自往上蹿了1cm。即便不用术式,光靠体术也能轻松一拳一个诅咒师。
总之,忽略掉阴魂不散一直试图从两人身上挖掘出什么把柄的总监部,高一生们后半学期的咒术师生涯堪称忙忙碌碌、顺风顺水。
哪怕是组团坐在家里摸鱼偷吃冰激凌,也能听到那日的老登在总监部牢狱里被暴揍成植物人的消息,喜事天天有啊!
反倒是东山凉,手里拿着咒术高专发的工资和五条大少爷的二倍补贴,却越来越闲得摸鱼。
惯常形态是负责开车接送的代步工具,偶尔帮忙写写报告,或者趁DK组大展神威时载上家入硝子去最近的咖啡店消磨时光。
到头来,也就陪高二年级的庵歌姬同学执行任务时要多花点精力。
“不对!这样不就成了我在花钱请阿斯蒂小姐保护歌姬吗?”
有人惊觉不对,在聊天室里连发三个名画呐喊表情包。
【滴滴】
今天也很弱诶:歌姬下个月的任务资金必须分给我一半买喜久福!
今天也很弱诶:@修习中歌姬!歌姬听到了吗!
刘海仙人:别喊了悟,歌姬学姐大概率把你屏蔽了。@修习中歌姬学姐?
今天也很弱诶:没反应诶。歌姬是不是晕过去了?
学医救不了咒术界:有没有可能学姐把你俩都拉黑了。
支持现金or刷卡:合理。
今天也很弱诶:怎么这样!
刘海仙人:怎么这样!
唉,幼稚的青少年就这样吵吵闹闹。
成熟大学生老成地摇了摇头,上楼开门,边脱下外套,边踩上拖鞋往屋里走:“我回来了——”
客厅里没人,阳台处传来窸窣的声响。
她循着阳台传来的动静走过去,拉开落地窗探头看。
“甚尔?”疑惑。
正在阳台处刷鞋的男人抬了下头:“呦。”
“按照日本本地的习惯,你的台词可以是【欢迎回家】。”
“哦。”伏黑甚尔从善如流地拉长尾音,“欢迎回家——”
“在家忙家务啊,你也辛苦了。”东山凉装模作样地捏捏他的肩膀,“小惠呢,在房间里睡觉吗?”
半分钟前才抢在她下班到家之前爬上阳台,匆匆更换了家居服的家伙:“嗯。”
凉踮脚越过他肩头,看了眼一旁泡在水盆里的衣服。
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厨艺班上的什么课程,身上衣物总是因为各种各样诸如「溅到奶油」「踩到牛排」「和同桌拼刀法结果被对方一怒之下咬掉鞋跟」的原因被弄脏。
听得东山凉大为震撼。
“这年头的厨艺班到底在训练什么技巧啊。”她不由吐槽。
只是拿厨艺班当借口溜出去疯狂接委托攒钱的家伙再次沉默。
好在神经大条的饲主小姐没来得及深究,甚尔听到她手机传来铃铃的来电提示。
于是她只能朝他做了个致歉的手势,掏出手机走回客厅,“莫西莫西。”
他微微松口气,低头看了眼放在一边的水盆。
抢在她走上阳台前,飞快用洗衣液打发的白色泡沫满满盛了一盆,将水底下盖得严严实实。
他伸手一捞,从白色泡沫堆中拎出一件染满诅咒污秽与鲜血的短衫。
又报废一件。好在报酬不错。
他快速把衣服撕成碎条塞进垃圾袋,鞋子还没刷完,他自己的手机也在兜里震动了起来。
他的手机是饲主小姐给配的通讯工具,除了她,只剩一个人拥有号码。
甚尔啧了一声。
快速洗手揩干接起电话:“别告诉我刚完成的委托有问题。”
“不是。是新委托,大单子,外国佬有钱没地方花,光是定金就足够可观。”孔时雨在电话那头报了个数,“只是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接不接?”
“接。”甚尔痛快,“这个数字有什么好犹豫的。什么问题?”
孔时雨:“地点在横滨,老板要预订从明天开始至少五天的排期,全程横滨待命。”
“……”甚尔停住了单手刷鞋的动作。
自从都三维育馆一役任务失败,也不知道发委托的死老头对外说了什么,【术师杀手】在道上百分百的好评率怒降几个百分比,还被新老板质疑成徒有虚名的阿猫阿狗角色。
烦得他某天半夜抽空偷溜出去把人捶了一顿。
可惜人揍得半死,收不到的尾款还是没收到。
他这才开始了疯狂接单的生涯。
直到把东京区域的咒灵与诅咒师犁完一遍,【术师杀手】才算重回巅峰,甚至由于图快下手颇狠,隐隐有了【暴君】之名。
他接的委托很杂,基本上都看在钱的面子上,唯有些许前提:比如只接能让他每日准时赶回家的任务。
五天,横滨,虽然距离不算远,但时长实在令人发指。
他要怎么和饲主小姐说,说厨艺班老师拉了个一周集训吗?
等等,好像可行?
甚尔哗啦一声把水盆里的泡沫全倒进了下水口。
可行个头。
“算了不接了。”他语气乏乏,“还要带小孩。”
“带小孩??”
孔时雨脑袋上长出一堆问号,“我怎么记得很早之前,你就说过要把惠塞给他妈早日摆脱拖油瓶。还没找到孩子母亲吗?”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孔时雨不死心:“你现在不是借住在女人家里么,惠交给她带五天,你负责给钱?”
“不懂的领域就少开口建议了。挂了。”
甚尔啪一下合上手机。
搞笑,听他一个没什么正经女人缘的建议,小白脸的饭碗还拿得稳么。
他合上手机,给鞋子泡上清水漂净。
抽空瞟见饲主小姐正抱着枕头盘腿躺在沙发里,闲散悠哉地通着电话。
他一顿,伸手把阻隔阳台的落地窗拉开一条小缝,客厅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侧耳听,又是个男声。
奇怪,她不是有一堆好夫人好妹妹好女性朋友么,怎么老是男的在打电话,女性朋友之间更流行漂流瓶?
忽然,通话中的笨蛋饲主小姐脸上表情显出些许惊讶,随即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那当然可以啊!”她愉快说道。
“都报销机票费了……喂喂,别小瞧人,我在意大利生活过的,”东山凉坐在沙发上拍拍怀里抱着的抱枕,“到时候别捉瞎被当地的□□逮住让我赎你们就行……哈哈哈。”
笃笃!
一旁的落地窗忽然发出噪音。
凉抬头看,阳台上任劳任怨洗衣服的煮夫先生靠在落地窗外盯着她,音量微扬。
“和谁聊呢。”他问道。
凉捂住通话筒,隔着落地窗朝他比划喊:“是学生。”
“可能要公费去意大利出差几天。”她补充,又朝他打个手势,继续埋头回去对着手机嘀嘀咕咕。
“什么?喂喂喂把你们不怀好意的想法收一收。”
“你那是什么欧洲贵族恶役大小姐的笑声,准备刁难灰姑娘的继母继姐吗?他是个普通人,吓到他怎么办!”
还在说着他完全没参与过的陌生话题。
啧。
甚尔捞出湿淋淋的鞋子「哗啦」一声随手丢到一旁的晾晒架上,拿手机,打电话。
“好消息,”不等孔时雨开口,他抢白道,“小孩刚有着落了,委托接了。”
孔时雨第一反应自然是爽快高兴:“行!我去联系。”
这单生意成了,作为中介能拿到手的费用也颇为可观。
只是应下之后才想起来问,“你怎么这么快改变主意了,把惠交给女人带了吗?”
“没,她要去意大利出差。小鬼我自己带着,到时候丢酒店睡一觉,大不了找根绳子捆在身上带他一起出任务。”甚尔满不在乎。
孔时雨:“惠跟着你能顺利长大也真是福大命大。他才两岁多些吧?”
话虽吐槽,他也没有乾涉的意思。
就顺利结束了通话。
甚尔把手机塞回兜里,粗糙地把水盆里剩下用于遮掩的衣服捞出来拧干。
“甚尔!”
有人呼喊。
他懒散地后倾身体,侧头循声望去。
饲主小姐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从沙发上蹦起来,小跑两步跳过去,一下趴在落地窗上。
他站在阳台上,她站在客厅里。
明明可以直接拉开落地窗,却只是隔着一层玻璃与拉开的空隙朝他喊:“要不要去意大利玩?”
甚尔:?
“玩儿?”
东山凉解释:“学生有个出差…学习机会去意大利,刚好撞上假期,打算学习结束后在意大利玩两天。因为都还是未成年,就邀请我这个靠谱的成年人陪伴同行。”
“刚好我和你还有小惠都没有一起旅行过。趁着这次差旅费由公司报销,公费游玩的机会啊!”她兴奋握拳,趴在玻璃上时的吐息渐渐晕出一块小小的雾色。
所以,刚才电话孜孜不倦谈论的陌生话题里其实有【他】的参与。
甚尔站在阳台上,微微挑高眉头,音量也略略扬起:“你和我和小孩……以及和,你的那两个精力旺盛男学生?”
凉摇摇脑袋:“还有一个女孩子。”
“如果你愿意去,到了意大利你就带小惠先去玩,等我忙完工作来找你。”她说,“不用担心见到陌生人,我们自己玩,不带他们。最多可能坐飞机的时候会碰一下面。”
她说着说着,抬起手。
柔软的指腹划着玻璃左一下右一下,在轻微的簌簌声中弄花了雾气。
“意大利有超级多美食,卡普里岛的水像翡翠一样蓝,我小时候在那里生活过一阵,我们可以去看蓝洞,带你去吃最好吃的披萨。”她兴致勃勃地描绘。
甚尔安静听着,透过落地窗上这块小小的雾气低头瞧客厅里的她。
傍晚合敛的夕阳穿过云层透过玻璃斜斜地撇进来,在她玉质的肌肤上笼出一层暖橘色的晕染。
“怎么样,要和我一起去吗?”
她在雾气圈出的形状里露出超大的笑脸。
……
“委托不接了。”
甚尔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眼角余光能瞥见饲主小姐哼着歌在厨房洗菜的身影。他一件一件晾上衣服,对孔时雨道,“计划有变。”
“什么计划??”孔时雨难以置信,“我和老板都快确认完你的到岗时间了。”
“抱歉。”
鸽子精并不心存愧疚,一味敷衍而过,“下次接单的全款委托费都给你。”
孔时雨在电话里回以成年人的友好问候。
甚尔假装听不见。
关上手机没两秒,一封接着一封的邮件蝗虫似的挤进邮箱。
甚尔顺道瞥了眼。
内容不复杂,只有复读机在一味复读:
【你在耍我,你个人渣。】
切——
好像他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从意大利回来给他带份伴手礼敷衍下好了。
至于赚钱,不急于一时。
离开禅院家之前,天地是狭窄的一口井。
离开禅院家之后,生活最初也简单乏味。
没多久,琐碎的事件一件接着一件,小鬼的诞生打乱了他没有规划的规划,他没离开过此地,也从没遥想过远方。
去意大利么,杂志上看到过,倒是个约会的好地方。
一丛丛的思绪在脑海里胡乱蹿生,他慢吞吞晒完衣服,落地窗户上用雾气圈出的爱心已经烟消云散。
他进了客厅,房间地毯上不知何时多长出一只海胆,正埋头兴致勃勃地玩着饲主小姐带回来的新玩具。
他走过去拿脚踢了踢小孩屁股。
小孩停住动作,板起小脸,回过头斜着眼睨他。
“脾气这么大。”甚尔一掌包住他的海胆头,盯着小朋友闷闷鼓起的婴儿肥脸蛋,若有所思,“意大利酒店有托儿服务吗。”
不了解,不清楚,查一查。
情报主义者打开手机,搜出关键词。
这次搜集情报没能花多少功夫。
因为很快,他听到了一个比天崩还要挣扎的声音。
东山凉比僵尸好不了多少地、一卡一顿地从厨房里挪出来。
“甚尔……”
她的精气也仿佛溃散殆尽,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
“怎么?”他谨慎地立即坐直身体。
“有一个好消息,”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渗出社畜被喊去加班时特有的死气,“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
十分钟后,浴室。
借着哗啦啦的水声遮掩。
甚尔再再再一次拨通孔时雨的电话。
“呦,”他若无其事地打招呼,“饭吃了吗?对了,横滨的委托具体什么内容来着。”
第25章
【你在耍我,你个人渣。】
滴滴滴,滴滴滴。
自从坐上新乾线,手机来讯震动就没停过。
东山凉从一开始鸽了小同事的愧疚,到现在已经被蜂拥而至的垃圾邮件和聊天室刷屏,磨砺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你爱咋样就咋样。
她板着脸掏出手机,单手啪啪按键回复消息。
起泡酒:差不多行了。
起泡酒:怎么还没上飞机呢,延误了?@刘海仙人@学医救不了咒术界猫一直在响你们居然不嫌烦?
起泡酒:帮我把五条的手机关机如何,回来给你们带横滨特产。
今天也很弱诶:呵,横滨。呵,放弃意大利美好的阳光、沙滩、蓝天和大海。而选择从东京过去一个小时就能到的冷冰冰横滨。
起泡酒:……我的错。老板之前就提过会有兼职委托,但因为拖了一阵我把这件事忘了。
起泡酒:抱歉啊五条夏油硝子。下次再约一起去海边吧。
聊天室里陷入安静,片刻后,滴滴响了两声。
学医救不了咒术界:【刘海仙人捆猫过安检.jpg】
学医救不了咒术界:猫已关入猫箱,贿赂收到。ciao——
东山凉松口气。
谁家好人愿意当鸽子精,为了嗷嗷待哺的读者。即便是最拖延症晚期的小说作者也会爬起来码一百个字。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工作有不测加班,去意大利的美好度假时光也不得不极度缩水成横滨约会一周游。
“还好甚尔你不介意!”凉怀里抱着小惠感激地侧头一倒,额头轻撞一旁男人的肩膀。
要是换她被画完大饼后十分钟就被通知大饼爆改压缩饼干,就算再理解,也是会生一会儿闷气的。
而甚尔呢,听完两个消息后当即利索打包了行李和小惠,二话不说就跟着一起上横滨。
哪怕她说最多只能在工作之外挤出时间来约会,也大方表示可以在酒店待机等她——多么贤惠宽容的男人啊!
贤惠男人伏黑甚尔:“嗯对。”
毫不要脸地承认了。
他对意大利的想象来源于她。
既然她不去意大利,当然就跟着来横滨。
甚尔握着饲主小姐的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掐掐她的指节,大腿碰着她的大腿,手臂挨着她的肩膀,靠在座椅上这样想着。
横滨既能约会又能正常带娃,还能在她忙工作的时候顺手完成个委托,性价比没比意大利差多少。
唯一麻烦的也就是得哄哄暴怒的中介搭档。
唔,给他带横滨特产吧。
“横滨的特产么……”
听甚尔说也想给朋友带点礼物回去,东山凉陷入了冥思苦想。
横滨距离东京四舍五入也就一个小时,谁还差这点「特产」。但她给高专三人组带的是赔罪的礼物,甚尔就更别提了。
习性不良的野生动物自行尝试踏上社会化第一步——就读厨艺班两个月后,居然真的交到了朋友,她当然要鼓励和帮忙好好维系关系!
但横滨……有特产吗?
东山凉茫然地眨巴下眼睛。
小惠安静坐在她怀里,也跟着眨巴下眼睛。
忽然,他揪了揪凉的衣裳,仰头压低声音悄悄咕叽:“果冻。”
东山凉:?
甚尔:?
小朋友晃了一下腿,想扭动小身子,又谨记着要在公共场合控制音量,只能努力挥舞着两根小眉毛挤眼睛:“超大的…果冻,只卖十个!”
他伸出手比划,发现数不够,又掏出另一只手。两只小手十指撑得大大的用力示意。
顺着小孩努力的方向,两个没用的大人总算发现了坐在他们斜对面的某位乘客。粉发少女穿着普通常服,手里拿着本大杂志正在翻阅。
那杂志花花绿绿,封面上印着一家横滨甜品探店推荐。
放在图片C位的是一杯点满高光的甜品:Q弹到摇摇晃晃的果冻光泽感,与雪白奶油造型碰撞的咖啡色泽,卖相诱人,售价感人,还额外标注限售十份。
“商家不做生意了吗?”东山凉震惊小声哔哔,“卖这么贵还一天只卖十份。”
“专骗有钱的冤大头。”甚尔自顾自下定义。
他对甜品不感兴趣,也不会为了这点一口能吞完的小东西豪掷千金。
“甜品真是暴利行业……”凉感慨,想起来顺嘴问道,甚尔在厨艺班有专门学习甜品制作的课程吗?”
她笑着有模有样地比划着手刀架势,“总不能到现在还在单独练习刀工吧。”
“……”怎么又转到这茬。
他侧过头若无其事:“可能因为老师是毕业于那个很有名的元月…”
“元月?新开的料理学园吗,要和远月抢地盘?”
“是远月,我说错了。”甚尔面不改色,“所以老师对刀法要求很高,基本功得练扎实。”
“你的刀法还不够扎实啊?”凉瞪大杏眼,“料理的其他方面不说,单论刀法我一直以为你该站到教师席上的。而且才刚正式学习料理就这么厉害,完全是天才水平,老师教你时也该与有荣焉吧。”
“还行。”
哪有什么好夸的,只是砍人砍咒灵时想起来自己的借口是上厨艺班,花了点功夫练习如何把咒灵细细切成臊子而已。
“不过不管怎么样,别主动打架哦甚尔。”凉操心道。
甚尔:“哦。”
凉:“如果有被同学霸凌的情况就告诉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确定那些行为是不是霸凌都可以告诉我。”
车窗外,电车停靠在站台,陆陆续续挤上来又一批新的乘客。凉给身旁落座的小姑娘多留出位置,往甚尔身上又挤了挤。
等人声稍降,她拿手盖住唇,凑到他耳朵边笑着小声,“我会很开心能够分享你每天遇到的所有小事情。”
“……”甚尔张开手掌扣入她的五指,“嗯。”
啪哒。
一只小手按上他们交握的手,小手指抠抠挖挖,试图抠出缝隙。
甚尔无语低头,搓搓海胆头:“捣什么乱。”
小惠严肃抬头,再次用力指向斜对面的粉发乘客,强调:“果冻。”
“小惠想吃杂志上的咖啡果冻了吗?”凉轻轻捏捏他的小脸蛋,“到时候给你买一杯尝尝,不要嫌苦哦。”
小朋友摇摇头,一本正经:“果冻是礼物!可以送的……”他回忆了下发音,牙牙学语道,“特产!”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哦!”
凉福至心灵,想到某只喜欢暴风摄入甜食来补充六眼消耗的学生,“这种限量又价值不菲的东西其实很适合作为礼物吧?虽然一点都不能算是特产。”
五条不必说,夏油和硝子对甜品观感平平。但说不定会喜欢咖啡果冻自带的微微苦味。
“有道理。”甚尔同样获得灵感。
那就也给暴躁中介带甜品,听说甜品也能刺激多巴胺分泌放松心情。虽然一点都不能算是特产。
“嗯,”凉郑重其事举起手,“决定了。”
“好,”甚尔和她击了下掌,“决定了。”
趁着工作间隙去抢购那限售的十份名额吧。X2
【决定你个头你们两个神人小情侣。】
坐在斜对面的粉发少女乘客,原身性别男,本名齐木楠雄,此世某一不知名超能力者,如是在心里吐槽道。
【两个麻烦缠身的家伙,叠加在一起就是成倍的麻烦,擅自对他人看中的特产…咖啡果冻出手是会遭报应的。「因为送的人太多了干脆全部打包自己一家还能品尝三个」的想法简直是此世之恶。】
【抢在周末大老远来横滨,是为了品尝远月学园甜品大师茜久保桃用以回馈老顾客的极品佳作。而不是为了夹在人群里坐一个小时新乾线还要吃邻居家已经吃了无数遍的狗粮。】
甚至为了避免被认出从而卷入事端,他还不得不使用超能力从齐木楠雄变成如今的齐木楠子。
【看在邻居的份上,除了东山小姐买给海胆头小朋友的那个,剩下的九个你们只能改日再来。】
齐木楠子冷酷地翻动一页杂志。
【原谅我吧,愚蠢的邻居们。】
——但千算万算……
到底为什么一下车站就会冒出来两个穿制服的军警,仗着职权一路开道,直接把邻居一家三口接到甜品店啊?
齐木楠子空虚地站在台面前,死死盯着红发侧马尾的少女在她前面端起满满一盘心心念念Q弹清爽的咖啡果冻。
咖啡果冻靠近她,咖啡果冻远离她,咖啡果冻绕过甜品台,挪动到了靠窗边的卡座旁。
“来横滨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
大仓烨子站在卡座桌旁,端着满满一盘随便拿的、据说还是限购的甜品,鼓起脸看向坐在沙发外侧的东山凉,“要不是刚好在车站碰到你,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告诉我。”
东山凉连忙解释:“我来横滨很突然啦,临时接了份小工作,也不会久待。我以为烨子你们还在国外出差呢。”
条野采菊:“事实上确实如此,如果不是碰巧路过车站瞄见东山小姐,我们本该前往意大利……嗷!”
“咳。”烨子收回猛踩队员的靴子,若无其事地握拳掩唇,干咳完反应过来自己才是占理一方。
当即下巴一抬,侧马尾高高翘起,“不管,下次来横滨都要提前和我说。”
条野采菊捂着痛脚翻译:“因为东山小姐不常住在横滨,不清楚这几年横滨的局势有多变化。”
“经历过两年的血腥清洗,如今港口Mafia已一家独大。但依旧有不少人盯上那五座大楼主人的脑袋。为了维护港口Mafia的尊严,最近有个号称【白色死神】的小鬼在四处收割冒犯者的人头。”
“副长是担心东山小姐误入血腥案发现场,才反复强调哦。”条野调侃道。
东山凉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横滨这块地方还是一如既往。”又繁华又乱的。
她扭头还不忘认真宽慰甚尔,“别怕,我们不往危险的地方去。”
天与暴君·鲨灵如麻·伏黑甚尔:“哦。”
凉雨露均沾,两碗水端平,让甚尔安心完又转向红发的小少女,当场表示感激:“谢谢烨子提醒。烨子果然最贴心了,下次来横滨一定先告诉你。”
“咳!”烨子红着耳朵假装虚咳,“好了,别忘记就好。”
“喏,之前答应过要请客。这家甜品店很热门,今天的十份限额刚开门就售空了。要不是我曾经帮助店主惩戒过扰事的恶徒,你才吃不上这些特意留出来的份额呢。”她哼唧唧地放下托盘。
“谢谢烨子姐姐。”小惠奶声奶气地捧场。
东山凉不怎么主动提及自己的恋人。但对万事仍处于好奇摸索阶段的稚童,却是经常从她与友人通话的间隙里冒出声来。
烨子久闻其声,这也是第一次见到真崽。
她条件反射收起张狂姿态:“不客气…小惠?”
小朋友乖乖点头,显得沉静又乖巧。
明明这么可爱,怎么偏偏和旁边那个黑发绿眼的野男人用着同一张脸。
烨子再次明确意识到当下的场合与人物立场。
快速瞥眼毫无所察的东山凉,她立即转换攻势夹起嗓子,翘着小拇指主动舀起一小块果冻喂到她唇边,嘴上亲昵唤道,“呐,快尝尝味道如何-凛凛——”
东山凉用力咳嗽两声,连忙揽着刻意表演稀烂演技的小姑娘坐下:“嗯嗯,谢谢烨子。”
烨子这才满意。
挨着凉和小朋友坐下时还翘起二郎腿,高高挑起眉头,嚣张睨向被迫挤到对面坐的可疑小白脸。
“报一丝啊,一来就抢了你的位置。”
甚尔:
大仓烨子,外表是个短腿红发萝莉,实则是横滨军警【猎犬】的副队长,和坐在他身旁的白发青年条野采菊一样,都是饲主小姐的横滨条子朋友。
也不知道身为普通人的饲主小姐怎么和军警搭上关系的。难不成真是富婆大小姐体验平民生活?
脑子里这么想,他也没理会一看就疑似中二期未痊愈的未成年条子,只是似笑非笑瞧向当事人。
“新名字?”
东山凉咳得更大声,含含糊糊:“曾用名,曾用名。”
“哼。”大仓烨子重重哼了一声,“凛凛是只有我能喊的。外来的家伙。”
甚尔:“哦。”
又不是第一次知道她还有个名字叫凛。
他越是平淡,大仓烨子就愈是不满,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她没忍住,一拍桌子起身:“老实交代吧,你就是贪图凛凛唔唔!”
条野采菊舀满一大口咖啡果冻,笑眯眯塞进副队长嘴里。
“久闻大名。”他截过话头,弯起眼睛,“只是东山小姐不常提起,之前只在电话里隐约听过一两次。我想如果这次不是偶然在车站碰到,我们大概永远都不会见到阁下的真面目。”
甚尔:“哦。”
挑拨离间的阴险小人。
想暗示他饲主小姐根本不在意他,不会主动把他介绍给朋友么。
其实完全不懂饲主小姐只是不喜欢透露个人隐私吧这个人。
“这下总算见到伏黑先生了,”条野采菊微笑着靠在桌面,以手支颐,“是叫伏黑吧?”
他刻意停顿,略略歪头似是回忆,而后带着一种带着毫不遮掩的冒犯与挑衅,歉然道,“抱歉,乾我们警察这一行,经手的犯罪分子和嫌疑人实在数不胜数,实在记不住每个人的名字。”
甚尔:……
“条野?”东山凉意识到不对,提高音量。
“抱歉东山小姐,虽然刚落座就提这样的话题实在是扫兴,但我一向讨厌过于迂回、看似温情实则效率低下的处理方式。”
条野采菊笑眯眯地侧头,看不见的眼睛【望】向身侧的男人。
大仓烨子张大嘴巴咔嚓一口吞掉果冻,伸手捂住凉身旁小孩的耳朵。
条野采菊抢在手被副长铁齿咬断前快速收回,甩甩手,慢条斯理:“见到本人就完全可以确定了,伏黑先生。”
“我在你身上闻到一股犯罪的味道。”
第26章
犯罪的味道?
哦,那不废话吗。
伏黑甚尔出道至今,哪怕中途遭遇偶发事件gap两年,杀的咒灵和诅咒师拖出去能把窗外这条街填平。
杀咒灵暂且不提,杀诅咒师,在现代社会的法律制度里也算是杀了个拥有人权的「人」吧。四舍五入,他约等于普通人眼中恶贯满盈的连环杀人犯,正是条子立功的好典型。
但,咒术界的事,这群横滨的军警管不了吧。
他心里平静地划过这个想法,随即后知后觉地想到:
他好像是一边憎恶着以禅院家为代表的咒术界的权威与腐朽,一边又潜移默化地将自己与咒术界划为了同类吗?
意识到这点,甚尔原本只是闲散应付的心情忽然低沉下去。
——东山凉比所有人都更早发现这一变化。
“喂条野。”
几乎是条野要再次开口的前一瞬,她抄起桌上的银色汤匙,一眨不眨地锁定白发的青年,“同样的话题你已经提过一次了。”
“哇,声音忽然变得可怕起来了。”
条野采菊的语气轻快又夸张,却毫不动容退让:“证据是可以隐藏的,东山小姐。比起空白的文件,我更相信我的耳朵和鼻子。”
“你面前的这家伙毫无疑问是个危险分子哦。”
甚尔侧头斜睇他一眼。
条野采菊回望,单手扶住自己腰侧刀身,大拇指推刀出鞘,仍旧微笑:“怎么,想在这里动手吗?”
“动你个头。”东山凉吐槽。
她捡来的猫虽然大型生物了些,野性了些,咬人疼了些,平常和普通不良混混打打架就算了,也不至于和堂堂军警、AKA日本政府异能特种部队「猎犬」乾上架。
凉道:“比起你神奇感官得出的直觉,那我还是更相信证据和我自己的判断。”
“以东山小姐的判断,没准一年前新闻上出现过的那只肆虐乡里的山间野虎,也会被当成流浪家猫引进家里。”
“谁会那么笨连物种都认不清,你在小瞧谁啊!”
东山凉捏起拳头,“顺便一提,被人雇佣为打手偶尔参与打架斗殴、被人忽悠下海去红灯区兼职……还有伪造关系入职公司、造假证、偶尔被Mafia委托当清道夫之类的工作,在我这里不算恶劣的违法犯罪。”
条野采菊:……
“谁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判断别人是危险分子啊!明明是东山小姐在小瞧我吧。”
军警吐槽役担当实在没忍住吐槽:“而且你的底线也太低了!按这个标准你都可以从港口mafia里挑出个恋爱对象呢。”
那不废话吗。
东山凉她自己就不干净!
港口mafia外聘员工里从上往下数第一号人物就是她!
可她不仅理直气壮,还敢反击地指指条野:“这话谁说都行,你不能说。”这个前犯罪组织乾部!
“凛凛!”
要不是想保持在东山凉心里的形象,大仓烨子本就压抑着的火爆脾气差点想直接上异能,当着她的面拷问出可疑人士的实话。
她撑着桌子,不甘心地鼓起脸颊:“退一万步讲,小白脸遍地都是,远的不说…”
她顿了顿,左右环顾,忽然跑到沙发对面扒开队友脸蛋展示,“你看条野这家伙也勉强算个人样,当然这个世界上最帅气的男性只能是队长——可为什么非要是这种家伙。”
条野采菊被勒住脖子,全程脸挤得嘟起:“副长、副长,松手、松手。”
烨子毫不理会,霸道镇压队员反抗。
“路边捡来的野男人,没工作,没未来,还带着一个…”她挑剔到一半又压低声音,一边觑着正专心致志挖果冻吃的小海胆,一边比划口型。
随后毫不顾忌地恢复音量,眼神危险地俯视条野采菊身旁的男人,露出一脸恶人相来,“完全在把你当冤大头!”
来了,又是这个闺密间老生常谈的话题。
但凉完全理解。
两个月前刚被高专组拷问过呢。
换位思考,如果是烨子或者硝子突然有天跑过来告诉她,自己与一个红灯区出身的带娃小寡夫坠入了爱河,东山凉恐怕也得在尊重之余多长出一双眼帮忙盯梢。
作为被友善担心关怀的一方,凉没法生气。
不过正因如此,言明立场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无论如何,甚尔是她自己选择的恋人,他应当得到她的朋友们应有的尊重。
“烨子说的问题都不是什么大事。家庭主夫本身就是一份工作,赚钱的事我独自就能承担,小惠很可爱我也完全不讨厌。”
东山凉放下银匙,一条一条驳斥每一条反对意见,直接了当总结陈词,“至于未来,我不是那种走一步就想看到所有可能性然后故步自封不敢迈出下一步的类型。至少目前我们还在恋爱续存期间,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她不光说,她还做。
当机立断抓起甚尔的手,当着军警二人组的面,直接拉着人绕过桌子坐到自己身边。
“……”甚尔坐下时歪头瞄她。
凉把一杯咖啡果冻推到他面前,忙着继续和涨红脸差点失手掐死条野的小姑娘厘清,看也没看他:“你别管,你先吃。”
“噢。”
饲主小姐说不管就不管。
甚尔慢吞吞拎过汤匙。
有一个人缘太好的饲主也是麻烦啊。
但光怀疑他有什么用,他现在的身份完美得能卡过世界上所有审查——哦对,这事还是他们横滨异能者帮忙处理的。
别提多管闲事的条子能不能查出问题,好好准备一下,去海对岸隔壁国家都能顺利拿下签证。
至于其余问题么……以饲主小姐的正常审美,怎么可能看上对面那个细瘦的家伙。
窗外高照的阳光洒进甜品店,店里四处游荡着微凉的冷气,他在桌子底下攥住她的手指玩,另一只手拿起小汤匙,听着耳畔条子无能狂怒的伴奏,慢悠悠地舀起杯里的咖啡果冻。
阳光正好,还有闲心留意到坐在旁边卡座里的顾客,就是和他们坐了同一趟列车的那个粉发少女。在新乾在线看了一路的杂志,极大概率也是冲着这份果冻来的。
不幸的是,在特权阶级的提前包揽下,她只剩一杯圣代聊以慰藉。
甚尔满满盛了一大勺,汤匙载着果冻塞进嘴里。
啧,咖啡苦的,奶油甜的,也没什么新奇的嘛。果然是冤大头才会热衷追求的高奢甜品。
可惜啊小鬼,明天再来吧。
【明天就把你们两个违法犯罪分子送进官方。】
齐木楠子冷酷地诅咒。
银匙狠狠剜入圣代上的果酱,一勺下去,奶油徐徐化开。
【没有品味的家伙。】
【对不起妈妈,以后你再也没法和东山小姐讨论超市套餐特惠,也不用期待在町内会上品尝到伏黑先生胡编乱造的厨艺班成品了。】
【天凉了,该让混蛋小情侣分手了。】
“你好。”
忽然,一道听了半年的熟悉声音凑近过来。
咔哒一声轻微响动,一份完完整整被打包好、卖相气味依旧俱佳的咖啡果冻包装盒轻轻放在她的桌面上。
“……”齐木楠子慢慢抬起脑袋,对上邻居小姐一如既往清澈的微笑。
太过沉浸于切割圣代,原来隔壁桌吵闹的拌嘴和吐槽已经停止了吗。
“你好同学,”邻居小姐朝她善意微笑,再次重复道,“希望没有冒犯到你,我们是和你坐同一路新乾线过来的游客。”
“之前在电车上无意间注意到你在关注这家店的咖啡果冻,我的朋友一次性买了太多,本来准备将其中一部分打包带给其他人,但是目前不需要、吃不完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帮我们消耗一二吗?”
齐木楠子:……
哦、哦呼。
“放心,是完全干净卫生的。”出于对日式一人一餐习惯的浅薄了解,外国佬东山凉再次强调。
“还有这杯。”另一个身高还没桌子高的海胆头举着另一杯没打包的咖啡果冻摇摇晃晃走过来,踮脚把果冻推到桌面上,“楠雄姐姐,这杯也没有吃过。”
齐木楠子:!
“不好意思,这杯没经打包,你别吃放一旁就好。小朋友没有恶意。”东山凉连忙按住小惠的脑袋,歉意低头。
见少女未有不安与抗拒,只是一味眼睛发直,她没再过多开口,弯身抄起小孩就跑。一边跑还不忘一边点着海胆头的脸颊教导:“不要随便对着人喊别人的名字哦,很不礼貌。”
“那不是楠雄姐姐吗?”
海胆头茫然,扭着小脖子还想回头看。
“不是每个粉毛都是楠雄君!虽然那名同学长得却是有些像……可能粉毛红毛粉红毛之间都有相似之处吧,我还见过另一个超级像楠雄君的卡密呢。”
谈话间,一大一小蹿得飞快。
拉开门冲出门口,黑发青年和军警二人组就站在门外,淋着阳光等着他们。
似乎刚聊了什么,烨子气鼓鼓地抱着胸跺着脚,条野微笑,甚尔倒是依旧悠哉懒散。
见她出来,他自然地朝她伸出手:“怎么样,接受了吗?”
“应该接受了吧。”凉把小惠放进他怀里,自个儿矮身一把搂住娇小的红发少女,“抱歉烨子!谢谢你同意把买来送我的咖啡果冻转赠给别人。”
“啊,”大仓烨子短促地叫了一声,“什、什么嘛!这种小事而已。”
她埋在东山凉怀里的脸红到了脖子,单脚抵着地面转了好几圈。
“凛凛对我的恩情哪里是这点小事可以抵消的。本来早就说过要请客,已经送给你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理都是你的自由,又不能浪费食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忽然浅如蚊鸣地嘀咕,“真是的,也不知道你一个大学生要做那么多份兼职乾什么。就算、就算工作很忙,也多来看看我嘛……”
“什么恩情,说得那么夸张。”只是早前混在军队兼职时恰巧路过,和当时的长官福地樱痴一起把小姑娘从战场上带下来而已。
东山凉无意多言,笑着揉揉烨子的头发,帮她戴上军帽。“快去吧,福地先生不是等久了吗?明明忙着要去国外执行公务还非要抽出时间来陪我待一会儿。”
“谢谢烨子,不过别担心我啦——还有你,条野。”
“别说得我好像是累赘挂件一样嘛,东山小姐。”条野采菊弯起眼睛,“我现在认可了你的判断。”
一旁的甚尔单手抱娃,另一只手插进兜,向后仰头,幽绿色的眼珠往下,第二次斜了他一眼。
失去眼睛的军警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他的视线,笑容不改地朝他【望】来。
“我说过,我更相信我的耳朵和鼻子。”他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耳朵,“心跳、呼吸、流汗时的体温以及肌肉起伏的声音,都是我能随意捕捉的证据,谎言是瞒不过我的。”
“当然,”他略带戏谑地翘翘唇,“也包括真心。”
甚尔:……
神经兮兮的。
就说横滨的异能者麻烦。
“收收你的恶劣个性。”东山凉也觉得友人麻烦,赶他,“祝意大利任务顺利!替我向福地先生和末广先生问好。”
“再见,凛凛玩得愉快!离五座大楼远点儿玩,要是有人找你麻烦就给我打电话!”
他们挥手告别,走向街道尽头的阳光深处。
凉这才放下手,长长叹口气。
“突发偶遇任务算是结束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即盒饭惯了夹心面包,果然还是能少起冲突最好。
“时间还早,先出发去酒店吧!”
她牵起甚尔的手,拉着人开心地转身,“今天还能好好地逛一逛。”
“等离开横滨前再来这家店抢购甜品吧,咖啡果冻比我想象的要好吃欸。哦对了,能买十份的话还可以给隔壁楠雄君带一份,之前听久留美夫人说那孩子也挺喜欢甜品的。不知道黑田先生和美久喜不喜欢,唔,晚点打电话问问。”
她兴致勃勃地说东说西。
甚尔抱着小海胆慢吞吞跟在她身后。
看着她银色发尾微微翘起的弧度一颤一颤,大概是出于某种恶劣的逗弄似的小心思,或者是一丝迟来的小报复,他压低声线,故意拖长尾音:“好,凛-凛——”
“……”在前头快乐走着的东山凉忽然停了下来。
——他几乎是立刻感知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甚尔低头,看见她牵着他的手也慢慢松开。
扭过头回望他时,那张一向由于过分坦率而显得清澈天真的脸上,竟头一次出现一丝不自在的卡顿。
“那个……”
她揉住后颈,略显僵硬地别开视线。
“能别叫我凛凛吗?”
“……”这下,换甚尔的脸上出现了第二次卡顿。
第27章
年仅两岁半的伏黑惠,遇到了此生最复杂的难题。
饲养他的父亲和路边碰瓷才得来的妈妈,好像吵架了。
不,也不能说是吵架……
小惠小小的脑袋里想不出更加精准的描述,掰着手指想了半天,总算想到一个概括:
他们不说话了。
晚上睡觉,本来是小惠自己一个人睡,却变成了Ryo睡一张床,以往一定要挤着Ryo躺的父亲则破天荒地硬拖着他睡在另一张床上。
等早上起来,父亲从门口拎回一袋酒店提供的早餐,小惠跑去喊Ryo起床吃饭,等Ryo洗漱完刚到餐桌旁,明明已经等候了一阵的父亲却仿佛突然饿死鬼投胎,当着面一口把属于Ryo的那份鸡蛋吞得干干净净。
Ryo倒是一直想说什么。
她的表情显得很不好意思,可一靠近父亲,父亲就会像被谁拿针扎了屁股的猫一样,把脸别成一个后脑勺。
小朋友是很擅长捕捉情绪与氛围的——小惠觉得父亲在发神经。
当然,以他现在的年纪还总结不出来这么潮流的词。
只是在父亲再次拦着他,不让他跟着Ryo一起出门时,他实在没忍住,捏紧小小的拳头,气势汹汹地一拳轰在男人小腿肚上。
“……”甚尔一动不动,垂眼瞅他。
桀骜的海胆头高高翘起下巴,仰头瞪视,小小的嘴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细线,凶巴巴道:“我要和Ryo说话!”
“又没拦着你。”
甚尔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百无聊赖地拿过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她今天是去见老板谈工作内容,你跟去打工么,小跟屁虫。”
小朋友的愤怒被轻易堵了回来。
对哦,Ryo来横滨还要工作的。
小惠迅速地接受了这个结论。
事实上,很早很早、比遇见Ryo还要早的时候,他就习惯一个人待在家里了。
他们经常辗转,住过豪华的酒店,住过短租的公寓,有一次也蹲过大桥下的桥洞。
桥外下着大雨,他就缩在父亲胸前的外套里,两个人一起啃一块冷掉的三明治——父亲没什么歉意地表示他一口气把那阵赚来的钱一口气全都赌输掉了。
如果遇上父亲要出门工作,基本上都会带着一身奇怪的浓郁味道回家,有很多时候回来得很晚,小惠就自己待在无光的房间里。
饿了就喝父亲提前泡好的、已经凉掉的奶,想上厕所就自己笨拙地爬上马桶。
完全没有育儿经验的父亲不会像Ryo那样买下一堆电视频道一直播给他看,也不懂要和小孩多说话,小惠过了很久才自学会一些简单的用语。
父亲因此还怀疑过他是不是弱智。
一切都是遇到Ryo后才改变的。
“那等Ryo回来。”
小惠自言自语蹬蹬蹬跑回去爬上自己的小床,摸索打开电视,晃着小腿安静地看。
他此时的年纪还是太小了,小到难以分辨成年人间的暗潮涌动,也无法理解大人因情生出的多余烦恼。
倒是愚蠢的大人瞧了他这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没忍住重重啧了一声。
等他接完一个电话,原本打算把小孩丢在酒店的决定也改了。
更换衣服,拿上儿童腰凳,伏黑甚尔把小孩拎起来固定绑在身前。
小惠坐在腰凳上尝试着挣扎:“我要等Ryo。”
“不行,今天跟着我。记得安静别说话。”霸道的成年人像拍西瓜一样拍了拍他的海胆脑袋。
反抗无果,放弃。
就这么死鱼眼着趴在父亲胸前离开酒店,见到了他的搭档。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等在巷子里的孔时雨赶紧按熄口中叼着的烟头,来回上下扫视糟心搭档的造型,不忘用「瞻仰」的眼神表示震撼,“你居然真的带着惠来。”
伏黑甚尔漫不经心:“家里没人带。”
“我可以一个人等Ryo。”小惠仰起脑袋强调。
甚尔大掌一张,直接盖住他整张小脸:“没让你说话。”
孔时雨把烟头丢进垃圾桶,侧眸上下打量,过了一会儿,忽然道:“和女人吵架了?”
甚尔:“没吵架。”
孔时雨抖抖烟盒,前两日被这小子反复戏耍的回忆历历在目,语重心长的声音中不免带出些愉悦:“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最好还是收收臭脾气吧。”
“都乾小白脸这行了,专业一点。听说有些富婆还喜欢玩什么钢丝球的恶劣游戏,你遇到的不是这款就算你小子运气不错了。”
“这种富婆小姐不缺物质,需要的是情绪价值。小心被人扫地出门。”
一串乍一听极有经验的劝诫连珠炮吐出,甚尔听得额头直跳:“你一个没有女人缘的家伙在指点什么……都说了没吵架。”
孔时雨:“只是和你站在一块的时候才稍微显得没有市场而已!”
倒霉中介又有了久违的头疼感,把烟盒塞进西装兜里,“算了,随你吧,下次要换女人家住记得告诉……”
砰!
“都说了——”甚尔一拳锤在墙上,慢慢后仰头,幽绿色的眼珠盯着搭档,一字一顿,“没。吵。架。”
只是有些烦躁。
……
“能别叫我凛凛吗?”
昨日在大街上,她第一次不是因为羞赧、害臊,而别开了望向他的视线。
直到现在复盘,甚尔也无法完整概括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无法理解,难以理解。
凛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吗?他最初遇见她的时候她不就是叫「凛」吗?
为什么那个短腿红发条子能叫,他不能叫?
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她连忙改口:“不是不能叫我凛凛,这个名字就是个曾用名,你想怎么称呼我都可以。只是……只是别用刚才那样的语气叫我【凛凛】。”
“语气?”这是什么借口。
“呃。”她露出了更为难的神色。
顿了好一会儿,最后吞吞吐吐地解释,“那种叫法,有点像我曾经喜欢的人。”
“……”甚尔脸上出现了更长的一段空白,大脑在卡壳中迟钝地运行。
什么叫,曾经,喜欢,的人?
喜欢,别人?
她曾经还喜欢过别人。
是早在遇见他之前?还是和他分别后,在他被意外诞生的麻烦小鬼折腾得昼夜混乱时她独自潇洒遇到的?
哦,还说是初恋。
还说他的语气像那个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存在过、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当然最好还是死了干净的【别人】。
哦。
“喂禅、伏黑,你现在的表情有点恐怖,专业一点,别把和女人吵架的情绪带到工作上来!接下来可是要去见老板交接任务的不是去杀人的伏黑!”
“都说了,真的没有吵架。”
东山凉站在巷子里头疼地扶墙,打着电话吐槽,“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出谋划策?”
电话那头传来青年经由变声器调节过的电子笑声,“这确实不能归类为正经的吵架,准确的名词应该是【冷战】。”
“sake酱,在恋人面前毫无顾忌地谈起过往情史可是大忌哦。”红围巾含笑调侃。
“我现在知道了。”
东山凉恹恹抠着墙壁,越反思越觉得自己没事多说那句话乾嘛……
“可是那句语气真的太像了!”
不行,她还是没忍住,再次重申,“音色也像。虽然因为之前一直隔着墙壁夹杂回音听起来很模糊,可能再过两年我就想不起来了。但是他念出名字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都出现闪回了!”
大脑自动一幕幕播放着那些惨白的灯光,一尘不染的房间,冰冷且消毒水味浓郁的实验室,以及她打着吊瓶靠在墙壁上昏睡,从一墙之隔后陆陆续续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
如同过往的时光全被压缩打包塞进这一瞬,这一瞬又被拉长成无限漫长的、泛着模糊光晕的老旧电影。
明明清楚身后站的是现在的恋人,转身的刹那却仿佛看到另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的面容。
以致真正看清恋人的脸反应过来时,连表情都深陷于卡顿之中难以回转。
不怪甚尔发现异样。
“真是…”东山凉放弃抵抗,有气无力地一头撞在墙壁上,“太失礼了。”
墙壁被她撞得一震,扑簌簌往下掉灰。
凉呸呸两声赶紧站直,谨慎打量巷墙有无坍塌现象,一边赶紧溜之大吉,悻悻钻出巷子。
“但也不能说是过往情史吧。”她对着电话那头纠正,“毕竟只是我单方面的好感,最多算初、初恋?”
“一样的啦。”红围巾调侃道,“就算是要钱不要尊严的小寡夫,无论是为了维护自身如今正室的地位,还是单纯情感上的占有欲,谁会乐意听见【你刚才的语气太像我曾经的白月光了拜托以后别这么喊了】这样的话呢。”
“完全是不准备负责的渣女才会说的台词哦。”
“说不准接下来一句就是【拙劣的模仿】【你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啧啧,可怜的小替身哝。”
“才没有接过这种话!”
东山凉:“我很认真解释了!”
解释那位初恋只是她单方面的相思,连他的长相、身高和名字都一概不明。
解释她早已随时间忘记过去,每一次谈恋爱都会认真好好谈,绝没有试图在他身上找其他人影子。
结果甚尔拿着她的早餐,幽绿色眼珠一瞥,只幽幽问了一句:“每一次?你还有几次?”
东山凉:……
又说错话了!
即便再解释「没有,你是我第一任正式交往的恋人」也没用了,一同被一口吞没的,还有她的早餐。
“所以我现在很饿。”顶着网友在那头毫不遮掩的嘲笑声,凉死鱼眼走往近处矗立的、被公认为横滨标志性建筑的五座大楼,“快告诉我,港口mafia有为我准备好了早餐。”
红围巾发出轻笑。
“当然,美丽的女士。”
他指挥道:“只要告诉他们,你是津岛介绍来的特攻部门就好,会有人带你进去的。至于这次的任务细节,等sake酱吃完饭再告诉你吧。”
他顿了顿,发觉不对,稍稍提高音量问道:“sake酱,你还在吗?”
“嗯,在。”
电话那头传来东山凉平静的声音,“只是在接任务之前,有件事要拜托你。”
“修治君,你和港口mafia的老板很熟吧,能帮我问下——”
凉面无表情拿着电话,朝大厦大门口处一撞上她视线就慌张地要躲起来的白发少年走去。
“名为【中岛敦】的少年是怎么混进港口mafia的吗?”
第28章
“一般市民吗?前方私人地盘,不要擅自靠近。”
“赶紧离开!”
伪装成普通办公大厦实则偌大横滨人尽皆知的港口Mafia大楼门口,一排高大冷酷正在值班站岗的黑西装人士注意到来人,立即有人出声尽职尽责地驱赶。
身着西装套装的女性不退反进。
且视线精准、直率,毫无收敛地穿过人群,死死锁定人群身后一个切着斜刘海的银白发色的少年。
“喂,你在看什么?”
有人迅速发现了异样。
“不对,难道是敌人?!”
“停下!再靠近后果自负。”
训练有素兼遇袭经验丰富的黑西装众人迅速掏出武器,将正准备走进大楼、组织里近日声名鹊起的中岛大人,AKA白色死神护在身后。
“修治君。”
被十数个枪口瞄准的东山凉不为所动,拿着电话笔直地走向大厦。
因她一味前行而造成的骚动,总算引来了一个回眸——
曾经在孤儿院做义工认识的少年中岛敦,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肩上趴着一圈毛绒绒的帽领。
他半张脸都埋在同色的内衬高领里,闷头往前走,小小的半张侧脸上,还留着不知从哪儿沾上的未干涸的血液。
与孤儿院时拘谨腼腆又不失温柔的状态不同,茫然中带着警惕回头时,眼睛里最先出现的却是一种不带任何情感的冰冷的杀意。
然后与她目光交汇。
“你和港口mafia的老板很熟吧。”
东山凉一步一步平静迈上台阶;黑西装扣住枪支开始上膛;撞上她视线的少年露出惊惶如兔子般的神情,下意识想要缩进门口摆放的绿植背后。
“帮我问一下。”
十级台阶不过几步之遥;大拇指熟练地按动扳机;缩在绿植后的惊惶兔子骤然惊醒过来。
骤然飞起的黑色风衣犹如一匹乘着夜色而下的老虎,裹挟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凶狠地扑向曾经信赖关照的同伴下属。
“住手!”
砰!砰砰!
——轰!
烟尘伴着巨响骤然卷起。
待烟尘渐散,在场的黑西装众人已晕厥大半,只剩几个站位稍远的成员惊恐地瘫坐在地,发现港口Mafia大楼前多了一块突兀的巨大凹陷。
陌生的女人就站在凹陷中心,踩着十几枚仍散发着硝烟气息的金黄弹壳。一手拿着电话,一手则稳稳按着中岛大人的肩膀。
“名为【中岛敦】的少年是怎么混进港口mafia的吗?”她说。
红围巾:……
“哈哈哈,原来sake酱在港口Mafia除了中也…中原乾部以外还有其他熟人啊。不过我毕竟只是个中介具体情况不是很清楚呢,下次帮你问问。”
他发出若无其事的笑声,并迅速挂断了电话。
通话那头只剩下嘟嘟的回声。
东山凉没怎么在意地收起手机,认真望向少年:“这就是你说的在大城市里找到的体面工作吗?敦。”
*
等正式走进大厦,坐在餐桌前吃上早餐,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网友在中介界做出了多大的成绩。总之【津岛】的名号在港口Mafia的高级成员成员里非常管用。
他们为东山凉准备了一间安静又宽阔的会客厅,地面上铺开奢侈柔软疑似欧洲贵族专用的长毛高级绒地毯,长桌上堆满琳琅满目的美味早点。
中岛敦垂着脑袋,双手乖巧如幼稚园学生平放在膝盖上,紧张地抠着手指,自以为不会被发现小动作地时不时抬眸偷瞄身旁两眼。
东山凉被他瞄得一时不知是放下筷子好,还是放下筷子好。
“敦。”
“在!”少年立即应激般大声报到。
“不要那么紧张,”凉揉揉自己的耳朵,把桌子上的一碗茶泡饭推到他面前,“早饭吃了吗?”
“吃、没吃……不,吃了!”
“完全分不清吃没吃……总之没吃饱的话就再吃一点吧。”凉问,“最近蔬菜和蛋白质有在好好摄入吗?”
“嗯!”
“行,别忘记每天好好吃饭。”
“……”中岛敦呆呆捧着小碗,咬着唇,悄悄侧过脑袋:“凛凛姐不生气了?”
“生气什么?”
少年局促地盘着碗沿,瘦削的长指搓来搓去:“我擅自跑出孤儿院……还瞒着你来这种地方工作,做一些、一些杀…的事情。”
“看来你很清楚你在做什么。”
东山凉放下筷子。
要说生气,她当然有点生气。
因为中岛敦的特殊,之前去孤儿院做义工赚学分时她多留意照顾了一二。
在她的印象里,敦一直是个温柔到有些怯懦,甚至可以称为胆小的孩子。他很容易信赖他人,又仿佛应激般畏惧着所有可能伤害他的事物。
孤儿院的环境不算好,孩子也多,即便凉当时走马观花匆匆一览,也能看出敦受到的待遇并不算好。
因为他的特殊,院长对他言辞颇为苛刻,管教之刻薄与严厉已经到了在x国会被当场送进监狱、剥夺监护权的程度。
所以之前敦在电话里说自己终于得到院长许可,来大城市找到了工作,她也就非常开心地信以为真,祝贺他此后未来都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结果孤儿院是偷跑出来的,在城里的工作是混黑,根据她的打探,貌似先前条野采菊提过的港口Mafia的「白色死神」正是他。
“对不起,我撒谎骗了凛凛姐。”声名鹊起的某死神萎靡地垂下脑袋。
“我确实不喜欢被骗。”东山凉道。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一生里可能都会撒大大小小的谎。
有些无关痛痒,有些不得不为之,有些则是出于「保护」之类的善意,当然也有一些反倒闯出了弥天大祸。
凉自己也骗过人,假名假证假马甲,一堆似真似假的谎言堆出一个她。
远的不说,近的像甚尔和小惠,因为她的刻意隐瞒,一直都不清楚她具体的工作内容。
“一般的小谎当然无所谓,”东山凉慢慢斟酌措辞,“但是会比较讨厌发现真相后的被愚弄感。”
“善意的谎言可能会好些?不过要是对方得意洋洋地试图戏耍我——尤其是欺骗走我的钱财,我会很严肃挥出认真一拳的。”她举起拳头示意。
此前被高专DK组编撰【九眼】捉弄嘲笑时。如果不是后来突发事件一件接着一件,她原本也打算辞职之后就给两小子一人一记放水一拳的。
如果被骗有等级,既没有谎话连篇骗得她团团转,也没有骗走她分毫钱财的中岛敦,最多也只能排在轻度二挡。
最严重的程度……大概得是正在热恋的恋人哪天突然一把撕下伪装,表示他在她面前展示的一切全都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一边嘲笑戏弄她的感情太过廉价,一边剃光她的头发,一边还转移走她的财产拿去肆意挥霍的档次吧。
嘛,反正甚尔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的。
东山凉下意识好笑地在脑海里摇摇头,接着道:“我能理解敦不告诉我实情,你本来就没有告诉我的义务。”
一个是孤儿院的孩子,另一个则是偶尔才会去做义工、目的还是为了挣学分的志愿者。即便成为朋友偶尔通话,也并不是需要坦诚一切的关系。
“不是这样的!”中岛敦猛然抬起脑袋,“只要是凛凛姐想知道的事,我都会告诉凛凛姐,我只是、只是不想让凛凛姐担心……不想让凛凛姐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说着说着,脑袋又沉重地矮了下去。
他不后悔接受首领的邀请,也发誓此生都将为首领效力,为报恩情绝对不会违背他的命令。
但凛凛姐不一样。
凛凛姐温柔、正直、宽容,连路边疑似碰瓷的红灯区站街男也从不吝于伸出援手。
她拥有一切比钻石还要闪耀的品质,明明可以像以往来做义工摆拍的志愿者一样敷衍了事,却在短短的几日里完成了翻新院舍、增添设备家具、填补粮仓——这一堆完全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量。
明明挣到学分后就可以溜之大吉,却还是隔三差五就会寄来新鲜的食物和衣服。
明明不必在意角落里阴暗瑟缩的他,却让他第一次品尝到【糖】。第一次饱餐到要多吃消食片,第一次被夸赞,第一次玩到手捧烟花。
只要有凛凛姐在,那个人为了维护体面、为了让孤儿院得到更多捐赠,也会藏起惩罚的工具和手段,收敛刻薄恶毒的嘴脸。
她在那个地狱里为孤儿院的孩子们生生制造出了一个幻梦。纵使短暂如烟火,余温依旧美好温暖。
如果、如果不是那个人阻拦,他原本是有机会……成为凛凛姐的儿子的!
说什么【只差了几岁怎么可能当母子?!】、【手续根本办不下来】、【来路不明的可疑人士】,就擅自替他拒绝了凛凛姐提出的想要收养他的请求!
中岛敦紧紧握住拳头。
“那为什么不向我求助呢?”东山凉问。
她转过身,也将双手平齐地放在膝盖上,认真注视着少年埋得只剩发顶的脑袋:“我给你留了我的电话号码,给了你一部旧手机,不只是想听你报一个简单的平安。”
“我答应过你,等你到了最低合法年龄就介绍一份工作给你,这样哪怕院长先生不同意我也会带你走,你可以靠自己在社会上找到立足之地。”
“最早的时候也是敦主动争取问我能不能带你离开的吧,”凉脑海里浮现起白发男孩最开始找上她时胆怯又勇敢的脸,“当时是因为一些遗留问题被那位院长否决。但敦既然已决心要离开,那为什么不继续来找我呢?”
“……”中岛敦低头死死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鼻子微微冲上一股酸意:“我、不想给凛凛姐添麻烦。”
凛凛姐留下的旧手机不知道被谁弄坏了,她一走,那个人对他的管教立即变本加厉,甚至连常规的日常活动也受到限制。
可他已经体会过真正美好的日子,如何还能去承受非人的折磨?
于是趁着某日那个人防备松懈,中岛敦就偷偷从孤儿院跑了出来,沿着长路、树林一路跋涉,准备找到可以借电话的好心人拨通那串背得烂熟的号码。
但意外出现了。
有一只巨大的恶虎盯上了他。他走到哪里,恶虎就肆虐到哪里。不通人性,凶恶残暴,破坏危害性巨大。
——他就是那只老虎。
他成了新闻上的灾害,他再也无路可去。
如果不是首领拯救了他,那串号码或许就将永远尘封。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无法好好控制自身的异能,不得不在脖子上套入长满狼牙的项圈来管束失控时的自己。
他怎么能将这种危险带给凛凛姐。
“给你电话号码的那一刻,就代表我提前接受了你愿意带给我的所有【麻烦】了吧。”
东山凉伸出两根手指弯了弯。
“敦,你不相信我吗?”
“不!当然不是!”
中岛敦再次抬头。他咬住唇用力吸了一口气,似是把所有勇气都吸进身体里,声音发颤,“凛凛姐,其实我、我……”
“没关系,等哪天可以平静说出这段故事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东山凉伸手,揉揉他银白的头发,“你自幼生活在孤儿院,没在社会上生活过,刚开始找工作的时候,一定很辛苦吧?”
中岛敦蓦地红了眼眶。
巨大的酸涩感涌上鼻腔,就像小孩摔倒时最怕有人哄,在外杀伐果决的冷面死神也无法控制在听到这一句关怀时内心的翻涌。
“凛凛姐!”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一个失意体前屈跪趴就要拥住她的腰身。
砰!
会客厅的大门被唰地拍开,身着和服犹如冰霜般冷酷的小少女持刀出现在门口。
“敦!黑蜥蜴的人说有个外来的女人缠上你……”
白发少年红着眼挂着泪跪在女人椅子旁,听见动静时抱着女人腰肢愣愣回头。
与此同时,室内电话响起一阵铃声,固定电话自动拨通,通讯设备里传出一道青年悠哉的嗓音。
“阿斯蒂小姐,敦君-接下来几日为你们准备的酒店房间已经开好。房卡等会儿就送过来,用完餐的话我们来一起聊聊任……”
“酒店?”
“酒店?!”
房间里的三人异口同声。
“原来如此。”
破门而入的小少女愣怔一秒,反应迅速地将刀架上东山凉的脖颈,对同伴冷静道,“你被首领卖给这个女人了吗。”
第29章
年幼的泉镜花对肮脏的大人世界有所了解。
现任首领太宰治继承先代森首领位置不过两年有余,组织的规模就以令人难以想象的咋舌速度四处扩张成了关东地带的庞然大物。
司法、流通、银行、都市建设,四处都留有港口Mafia肆虐的痕迹。
而想要打通这其中种种关节,远远不是单纯靠暴力就能解决的。
个中人情、贿赂、威胁、利诱,手段不计其数。
与朴素的暗杀者不同,肮脏的大人决定立场的核心要素是【利益】。而只要有足够动心的利益,即便是出卖部下的身体又算得了什么。
泉镜花将刀架在陌生女人颈上,冷静地看向跪在地上挂着泪一脸委屈(不情愿)的中岛敦。
同僚半载。白色死神一直无畏无惧,面对敌人冷酷且杀伐果断,私下里却总是带着仿佛丁香般幽怨的温柔。但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那些情绪并不剧烈——
她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可以称之为生动、汹涌的丰富神情。
镜花抿紧唇,本能捏紧刀柄:“站起来,我们一起杀出去。”
“……”中岛敦反应过来,脸唰地一下涨红,手忙脚乱握住同伴的刀柄,“等下!小镜花你误解了,凛凛姐是我的恩人不是我的客人!”
泉镜花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些微的困惑,歪头:“所以你是自愿的?”
“不是!都说了和那种事情没关系!”少年炸毛。
东山凉听着听着反应过来,脸先黑了半截,伸手就掀少年严实的长黑风衣:“敦,什么意思?你们老板背地里还操控过那种生意吗,他逼过你了?”
“不,凛凛姐你也冷静一点!首领没有对我做任何事!”
左边是持刀蠢蠢欲动的小少女,右边是怒气正在积攒的凛凛姐,中岛敦一时之间腹背受敌,满头大汗,急得大喊:“太宰先生,不要使用模棱两可的说法呀!”
“咳咳咳,”仅仅一句就搅出血雨腥风的青年清了清嗓,在通讯那头重申,“我们是正经企业哦。”
“之所以要另开酒店房间,是因为这次的任务需要阿斯蒂小姐与敦君同行数日。”
“你先等等。”
东山凉站起来走到固定电话旁,敦没有被骗去卖身当然是好事,但是——“之前没说过这次的任务需要换酒店。”
如果是以往的工作,能蹭到公司报销的免费酒店当然是好事,但这一次,她可是拖家带口来的。
而且甚尔还在因为她的失言生气呢。
冷战期打电话回去说【对不起公司给我安排了新酒店,接下来的日子要和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年住在一起工作,你自己带孩子玩吧】……简直就是在挑衅吧!
上一秒电话刚挂,下一秒就该接收分手短信了吧!
“而且是什么任务需要我和敦一直住在一起?”
东山凉敲敲桌面蹙眉问完,突然间灵光乍现,“这次的任务和敦有关?”
中岛敦:“欸,我吗?”
“是呦。”青年语调轻快,“哦对,我忘了介绍这次任务的全称。”
“全称?”
“这次任务名为:濒危猫科动物保卫战之前哨战哦。”
“翻译成人话。”
人话版本是,国外有一个流浪的异能佣兵组织。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传言,盯上了异能名为【月下兽】、特征形态是化身白虎的中岛敦的脑袋。
根据现有情报,此组织近日内已然潜入横滨。该组织内有强大的异能者坐镇,成员据说也都是久经沙场的战争机器,一时之间港口mafia旗下关口屡遭破坏,员工宿舍遇袭频发,中岛敦的处境称得上危机四伏。
那个组织名为mimic。
“啊-啊-我这边也很苦恼呢,”青年拖长尾音抱怨,“明明港口Mafia还在蓬勃发展的上升期,堆成小山的工作还没处理完。结果就有一披遭受俄罗斯人电信诈骗的士兵盲目跑来捣乱。”
“中也被派去欧洲配合合作方镇压叛乱,敦君对异能的掌控还存在巨大的漏洞,异能特务科只想束手旁观……那个人如今也不在港口Mafia,想要对付mimic果然麻烦很多。”
这位时任港口Mafia首领的青年,如同对友人诉苦般絮絮叨叨吐槽起来。
语调之熟稔与轻快,完全不像传闻中以雷霆手段弄死先代弄死叛徒弄死敌对的黑恶怪物,倒更像是坐在街边一家小酒吧里,一边喝着酒一边同友人发牢骚的懒散社畜。
忽地,他话锋一转:“正是因为过分困扰,津岛君才再次向我推荐了阿斯蒂小姐。”
“阿斯蒂小姐与敦君是旧相识就更好不过了。看在曾经合作愉快的份上,这次的任务薪资可以在原基础上再翻一倍。同样,是否要更换酒店也由阿斯蒂小姐自行决定。”
青年语调缓缓,噙着笑意。
“那么,接下来贴身保护敦君的任务就交给阿斯蒂小姐了。”
*
“保护敦的任务不是交给我了吗?”
东山凉在走回酒店的路上买了五个可丽饼,趁着中岛敦去买饮料的功夫,低头打量着穿和服的小姑娘,“目前情况听起来有点紧张,你跟着说不定会有危险哦。”
她如今对上号了。
敦口中老板给分配的温柔同事小姑娘,就是眼前这个掏刀不眨眼、下手快狠准的三无未成年。
中岛敦好歹过了15岁的最低合法打工年龄,这小孩现在打包送去小学都还能有学校要。
“敦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泉镜花并没有抗拒地接过她递出的可丽饼,注视着不远处白发少年的背影,随后平静仰头,“我不放心你。”
“……”这好像不是凉第一次被误解了。
她难道真的很像会砸重金购买异性使用权的人士吗?换句话说,她其实看起来很有钱?
“好吧。”东山凉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可丽饼,“那注意不要乱跑。”
多保护一个小孩倒是问题不大。
“凛凛姐。”中岛敦一手提着几瓶水,一手提着裙子,跑回来的时候耳朵都还是红的,“给。”他把饮料递过去。
东山凉道了谢,也递给他一份可丽饼,“好了,简单的生活物资采购完毕,我们去酒店吧。”
要不她怎么会说网友红围巾是个神秘又强大的家伙呢。
太宰首领口中的酒店正是红围巾帮忙预订的,房间位置甚至就贴心地安排在她的房间之下,根本不存在要换酒店的问题。
“凛凛姐!”中岛敦又叫了一声。
凉疑惑回头:“怎么了?”
镜花也问:“还想再吃一个可丽饼吗?”
“不是那种事!”中岛敦喊。
少年的脸在两人的注视下越变越红,抿着的唇渐渐变成波浪线,终于忍不住用双手紧紧捂住脸闷声喊:“我真的不能换掉这条裙子吗?”
“换裙子?”东山凉绕着少年转了一圈。
荷叶边,小礼帽,蝴蝶结花打得俏。蓬蓬的华丽洛丽塔裙再配上敦苍白的肤色,清秀的脸庞和纤细的身材,仅稍添了些淡妆戴上假发就再无违和感。
“非常标准的洛丽塔裙。”她疑惑,“你穿得很好看啊。”
镜花赞成,一味点头:“好看。”
“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
中岛敦双手撑住裙摆往下压,脸烫得眼睛里都转起羞耻的圈圈,“太宰先生只是说港口mafia组织内部大概还有眼线潜伏,让我们低调转移。可是伪装的方式有好多,为什么要让我男扮女装穿这种裙子,这不是更显眼了吗!”少年疯狂吐槽。
“可是这条洛丽塔裙就是太宰首领提供的啊敦。”东山凉指出。
镜花再次点头:“据说还是先代森首领为女儿精心采购的裙子。”
“而且以反追踪学上来说,越显眼反倒越不容易引起怀疑哦。”凉一本正经开始胡诌,并指着不远处路过的某个黑白挑染发少年示意,“你看,这种洛丽塔宫廷风格的小洋裙在横滨貌似还是流行诶。”
去排长队买可丽饼的路人少年疑似回头凶狠地瞪了她一眼。
中岛敦愣愣观察数秒,逐渐将信将疑:“是这样的吗……”
路人少年连他一起瞪。
如果这时候五条夏油硝子在就好了。东山凉在心里默默握拳,看到了吧,真正好骗的人根本不是她!
“这下被骗次数扯平了。”凉欣慰地拍拍中岛敦肩膀,“走吧,回去了。”
再不回去,给甚尔和小惠买的可丽饼都要凉了。
“凉就凉了。”
甚尔语气乏乏,盯着小惠手里紧攥的可丽饼看了两眼,“就算刚买完就跑回去,等她下班回来也早就凉透了吧。”
一小时前。
他刚带着小鬼和外国老板一方的联络人对接完任务,明确了此次工作的主要目的,是配合欧洲佣兵异能组织mimic捕捉一名可以化身为【白虎】的异能力者。
孔时雨很快就调查出了有关目标人物的简单情报:白虎异能者名为中岛敦,目前在横滨本地帮会港口mafia效力。
“虽然入行时间不长,但异能强大,性格冷酷,短短时间就进入了港口Mafia首领直属的游击部队。”孔时雨介绍,“是非常标准的武斗派。”
甚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近期活跃,年轻战斗员,如果情报无误,那么先前饲主小姐的条子朋友们提过的「白色死神」指的就是这家伙。
“外国佬是怎么盯上他的不得而知,道上隐隐约约传言人虎的能力很特殊。”
孔时雨作为中介此前主营业务一直都在咒术界,这次也是为了拓展事业版图(外加贪图赏金),才力促成了双方合作,对异能力者势力的了解还在紧急补课过程中。
“不过我看这次估计还是因为港口mafia扩张的速度太快,惹了眼红。”他翻翻资料,凭借着现有情报与前刑警的经验直觉分析,“人虎最近狩猎的敌对势力背后的靠山疑似某位政府高官。”
“无论是出于报复目的,还是从港口mafia手里抢回地盘外加运输线路,解决掉人虎都能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这次的委托悬赏金之所以翻倍就有他的助力。”
“怪不得单纯一个小鬼异能者就能定出这么高的价位。”甚尔百无聊赖,“原来是多方添砖加瓦的结果。”
“哈哈,说起来也要感谢你自己最近一阵一直在频繁接单,效率和口碑都接近满分。不然大老板找人可找不到你头上。”
孔时雨合上资料,故意调侃道:“加油啊,情报显示港口mafia方也迅速采取了应对措施,人虎周边的保护网毫无疑问会被史诗级加强。且异能者能力层出不穷,如果不谨慎行事,阴沟里翻车也再正常不过。”
他装模作样地拍拍搭档的肩膀:“嗐,和女人吵架什么的先放一边,男人还是事业要紧。”
甚尔:……
他没判断错误,确实完全没法从这个没什么正经女人缘的家伙身上取经。
他把小鬼交给孔时雨,下车前行,在约定地点见到了mimic的首领安德烈·纪德。
乏善可陈的家伙。一身死气兼罹患战后ptsd的老兵。
就连他们为什么盯上人虎的理由也坦率地吐露出来:“他说人虎能赐予我们真正的安宁。”
他说?谁说?远在俄罗斯的外国老板?
甚尔不在意。对纪德口中的「死亡之所」更是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工作而已,谁在意最后给钱的是人是鬼。
“果然,你也是无法理解吾等之人。”纪德二老板发出遗憾且司空见惯的叹息。
甚尔敷衍地嗯嗯两声。
因为俄罗斯老板事前已经交代过双方关系,很快便确认完了接下来的工作内容,毫不拖延利落告别。
结果等他顺着原路返回找到停车位,带着小惠在附近等待的孔时雨已经悠哉地排进街边卖可丽饼的移动车摊边,买来了一袋可丽饼。
“排了好久买到的,可是已经凉掉了。”小惠攥着可丽饼包装袋,低着小小脑袋有些沮丧。
“凉就凉了。等她下班回来也早就凉透了吧。”甚尔三两口吃掉自己的那一份,伸手,“不如这份也给我吃。”
“凉掉也没关系。”小惠警惕地将小手背到身后,极有常识道,“有微波炉。”
甚尔:……
“算你小子厉害。”他无语地从孔时雨怀里拎回小鬼,路过一名正叼着可丽饼啃的黑白发挑染少年时无意瞥了一眼。
横滨真是个时髦的大城市,这才两天的功夫,他已经见过白红挑染(条野采菊)和黑白挑染(路人小鬼)两种花哨发色了。
不赖,大城市机会才多。
赚钱多,包容性也强,人人都有抓住机遇往上爬的大好机会……所以,也不是不可能出现一个想靠着和他相似的快捷手段缠上有钱饲主的家伙。
甚尔抱着小惠这么想着,视线死死盯住酒店大厅旁即将合上门的电梯。
一大一小两双幽绿色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穿着华丽繁复洛丽塔裙的女人,以一个做作的姿势,红着脸一头依偎进东山凉怀里。
被投怀送抱的人毫无自觉,甚至主动贴心地揽住对方的腰身,关怀地问询:“没事吧?”
“呆呆呆、呆胶布!”女人脸红得快滴出血来。
呆胶布个头。
略显老旧的电梯门发出迟缓的移动声,忽然!从即将合拢的缝隙中哗地一声插入一只大掌。
“噫!”
站在电梯里的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两个好巧不巧都是易受惊体质的家伙下意识抱作一团,眼睁睁看着电梯门被生生掰开。
单手抱着幼崽的男人面无表情出现在电梯门口,居高临下俯视着东山凉怀里正紧紧抱着的陌生女人,高高挑起眉,慢慢打了个招呼:“呦。”
第30章
在抱着小惠闯入电梯内的短短两秒内,甚尔深刻地反思过自己的问题。
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
有着一张还算不错的脸,一具正巧撞上饲主小姐审美的身材。这点光靠她脸红的次数、场合和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就足够判断了:他很讨她喜欢。
哪怕短腿萝莉条子拿眯眯眼条子举例,他对此固有认知依旧信任到生不出一点危机感。
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沉重一击。
比如他从没有想过,她也会有曾经恋慕的他者……又是否拓展过全新的性别取向。
也是,为什么不会?
她好骗,有钱,带着天真的清澈与包容。既然可以毫无顾忌地向路边碰瓷的牛郎伸出援手,为什么不会给阴险狡诈存心投怀送抱的女人一个温暖的家?
……
阴险狡诈存心投怀送抱的女人·中岛敦被盯得七上八下,后背直发毛。
他站立难安,下意识想回头看又不敢,只敢瞄瞄电梯里倒映出的模糊人影:
原来凛凛姐捡回来的牛郎长得这么壮,怪不得能被招进男公关会所。
敦心里一阵感慨。
低头时眼神恰巧瞥过一旁的东山凉,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忍不住再度局促且小声地重复:“真的对不起。”
都怪这身洛丽塔裙!
搭配穿的小皮鞋鞋跟极易打滑,鞋跟一崴,整个人都会往前栽倒。小镜花发现他的不适,自告奋勇跑去为他采购新的鞋子,他则拿着房卡跟随凛凛姐先行前往酒店房间。
谁知走到电梯门口,地上的大理石瓷砖刚拖完地,水渍都还未干。要不是凛凛姐及时拦住他,他怕是要在电梯里摔个大马趴。
摔个跤不是什么大事,但身上先代首领买给女儿的珍贵裙子,或许就要被撕出一道大口子来。
敦为自己在凛凛姐前的屡屡冒失感到惭愧又懊悔。
小孩都希望自己能在信赖的长辈面前展现足够独当一面的可靠形象。
他曾经在电话里撒了那么多谎,只有说到自己得到太宰先生器重、工作越来越顺利时才带出些许隐秘的自豪,为听到凛凛姐安心的夸赞而雀跃不已。
结果现在……他在凛凛姐心里都要变成连走路都走不稳的笨蛋了吧!
中岛敦一时沮丧至极。
脑袋就差埋进胸口里,哪怕被海浪似的华丽假发和礼帽遮住他大半张小脸,依旧挡不住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垂的羞耻。
“没关系。”
东山凉也超小声回答——她不大清楚为啥要小声,总之甚尔抱着小惠面无表情掰开电梯间门后,室内的气氛就变得异常奇怪起来。
为了保护敦,也为了保护不知情的普通人甚尔和小惠,凉敦二人都默契地选择装不熟。
在第一时间弹射般分开直挺挺地站在电梯两边,敦宽大的蓬蓬裙都快在角落里挤扁了,生生在彼此之间隔出半米多的距离。
所以为什么甚尔要像个怨鬼一样抱着小惠站在他们身后啊!
打完招呼后就不吱声了是什么情况?连小惠都鼓着脸是什么意思?
电梯间内灯光昏黄,狭窄闭塞,三大一小的影子在地板上堆成小小的一团,没人说话,连呼吸都落针可闻。
滴答,滴答,好像度过一个世纪。
为什么等待电梯也能变成世界上最折磨人的社交酷刑啊。
东山凉内心疯狂吐槽,一边小心翼翼用眼角余光狂瞥。
难道还在因为昨天她的失言生气吗?
叮。
按亮的电梯楼层键熄了一个。
东山凉听到一旁的中岛敦也悄悄发出如释重负的松气声,夹着嗓子提起裙子,一边朝人胡乱点头,迫不及待地往外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他头也不回蹿得飞快,电梯门缓缓合上,留下东山凉与一大一小继续缓缓上行。
“咳!咳咳!”
凉虚虚掩唇刻意出声,瞅着靠后站位的男人,一步后退蹭到他身旁。
男人垂着眼皮,幽绿色的眼珠滑到一侧,目光移到她脸上。
凉摸摸小惠脑袋,若无其事地拿肩膀撞撞他:“乾嘛呀,还在生气呀?”
生气?
他没有生气,生气做什么。
孔时雨说得对,他一个小白脸,乾活要专业。不给饲主提供情绪价值,等外来的流浪野狗抢饭碗吗?他也没变成那种要尊严不要饭碗的人啊……他也不是从一生下来就和她绑在一块,人生的前二十年她在她家,他在垃圾堆,本来就没有他的参与。只不过是恰巧有些因缘、恰巧她也有些钱,才有了点纠葛……为已经发生过的和目前尚未发生的事情困扰,不是他这种有一天活一天的家伙该考虑的事情……反正白月光总会变成煮烂的米粒,野狗无论是男是女都不影响饲主会选其中最好的一只。只是抢食而已,还有人抢得过他?
所以他一点也没必要生气地问:“你喜欢看男人穿女装?”
“你表情那么可怕地沉思这么半天就想问这个?!”
电梯门叮的一声再次开启,东山凉一个手刀劈在他手臂上:“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在想什么杀人越货的事了哈哈哈。”
甚尔:
如果刚才那个女装变态小鬼是来抢食的,这也可以成为保留做法。
东山凉手往下滑,假装冷战全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十分自然地牵起他空闲的另一只手:“但是他、咳,那个人穿女装有那么明显吗?”
敦的造型可是她精心打造的成品。在夏威夷苦学过的化妆技术,借用宽大蓬蓬裙隐藏走路姿势的设计,假发礼帽一应俱全,刚把人带出来的时候连那个镜花小姑娘都没认出来呢。
“我不擅长记住男人的脸,但不至于连声音是男是女都听不出来。”甚尔抱着小孩跟着她走出电梯。
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他很清楚,重点不在性别,而在于她的选择。
“啊,是声音啊。”东山凉恍然大悟。那就没办法了,敦只会最基础的夹嗓子呢。
开门进房,凉脱下外套伸手掏兜;被放到地上的小惠吧嗒吧嗒跑了两步,一把抱住凉的小腿,也拽住宽大的卫衣小兜兜里往外拉。
“小惠,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Ryo,可丽饼!”
一大一小不约而同向彼此递出手。
“诶!”
“两份?”
两人面面相觑。凉噗嗤一声笑出来,接过两份可丽饼放到桌上,抱起小惠像吸猫一样用力亲了亲他的脸颊。
“超级默契加倍!”
小孩被哄得直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甚尔托着腮坐在一旁椅子上一直看着。
等两人笑闹结束,小惠自己去床边看电视玩,凉掸了掸西装,把外套挂到衣架上,他才慢悠悠地接上前言。
“也是你熟人?”
不用说,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指代的正是中岛敦。
东山凉:“那肯定是的吧!”
陌生人也不能一被吓到就抱在一团,这时候再否认就把甚尔当傻子了。
凉含糊补充,“就半熟不熟的,今天碰巧重逢。他和另一个小姑娘也住这边。”
哦,原来是有同伴的。
甚尔放下手,故意别过脑袋,角度却正好能瞧见一旁穿衣镜里的饲主小姐在做贼心虚地不停拿余光扫他——先前在电梯里她就这么瞄。
瞄一次,两次,三次,终于熬不过他的无声,一把撑住座椅靠背,屈膝压上,整个人跪坐在了他大腿上。
“快点和我说话!不准生气了!”东山凉板起脸,双手啪一声掰过他的脑袋,“这是命令!”
“……”甚尔脸被挤得微微嘟起,出声含糊,“没有生气。”
东山凉死鱼眼:“哦,是吗。”
甚尔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同她对视数秒后忽然扬了下眉,“有个问题。”
凉掐着他的腮帮报复性地捏来捏去:“什么?”
“那个会这样叫你【凛-凛——】的人,”甚尔捏住她手,掀起眼皮,“不是个女人吧?”
东山凉:?
“你在想什么,怎么可能是女性啊。”她第一反应是好笑地反驳,“虽然我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面,我也不清楚他长什么样。但是我们聊过天,光听声音也能听出来……”
甚尔:“你对声音音色没那么敏感吧。比如刚才你就完全没在意那个女装小鬼的破绽。”
“欸?”凉忽然卡壳一顿,神色也变得将信将疑起来,“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不是连我的声音也认错了?”
“好了别再说了总之非常对不起!”她一头撞在他肩上。
“既然连人也没见过,不能排除对方是个声音雄厚低沉的女人的可能性。”甚尔慢慢吞吞揉揉肩膀,手往下滑,绕过她腰身,松松一拢就将人抱进怀里。
凉的脸快皱成了苦瓜。
“网恋被骗的受害者又何止二三。为你自己着想,白月光初恋什么的,就抛弃在过去的记忆里吧。”甚尔漫不经心地捏捏她的手,“现在这时代,最重要的还是当下。”
“话是这么说啦……”东山凉环住他的脖子,脑袋顶着他下颌连耳垂处蹭了蹭,面露纠结。
可是无论性别,当初的喜欢也绝非造假。
“哦?”甚尔微微抿唇,神态晦涩不明,“怎么说?”
东山凉一下卡壳,警惕抬头。
脑袋里仿佛钟鸣般嗡嗡回放红围巾的调侃:【在恋人面前毫无顾忌地谈起过往情史可是大忌哦】。
【大忌哦——】
【忌哦——】
光是听她说「你刚刚的说话语气有点像他…ta」就冷脸炸毛的家伙,现在居然主动问起情况……待会等她说完就该变成高压锅表演炸地雷了吧?
“你当我是炸药包转世吗?都过去多久了,哪里有必要为过去的人生气。”
东山凉视线右移:“呃。”持怀疑态度哦。
“是你之前说过想分享我每天发生的小事对吧,”甚尔反倒摆出一副直率的模样,下巴一抬,“我现在也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过去。不行吗?”
动手另谈,总之先把那个家伙的情报搞到手再说。
这还能有什么不行的。
东山凉心软扑扑地抱住甚尔,埋在他胸前狂蹭两下。
果然,甚尔就是个温柔贤惠还包容富有且慷慨的好男人!
她吸着猫肌,酝酿半天,盘算着从哪开始讲起。
“甚尔知道我乾过很多兼职吧。”
事实上因为背负着被诅咒的财运,远在上大学之前,她就开始在四处兼职工作了。
当时她刚高中毕业,凭空多出一段漫长的暑期时光。为了赚点零花钱,她接受了曾经辅导过她的家教老师的邀请,进了老师组织的实验暑假班。
就是在实验研究所里,东山凉遇见了那个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