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廷议 张良的担忧
“弘农院遭田氏豪强灭门?灭门?!”
“弘农一门分布广泛, 就算即墨弘农院覆灭,如何能称得上灭门?除非……”
“《中县府报》不似邸报那般严肃,可上面的每个字都有讲究的, 这么大字的标题, 在下从未读到过……朝廷要对田氏下手了?田氏在齐根基颇深呀,朝廷不怕?”
“怕什么?广阳、巨鹿、薛郡、泗水皆屯兵,真有个万一,朝廷不会措手不及。当年灭国之战,齐国都不敢打,受秦吏统治二三年,多少人敢打?多少人愿意打?田氏骄横, 竟敢杀这么多秦吏,还是声望甚高的农吏!你没听到市井田垄间的议论吗?黔首也在说这事,很为即墨的农吏愤慨呢!”
“黔首愤慨有什么用?他们是什么人?地里刨食的贱民罢了,竟然也学着识字念书,指望把孩子送进弘农院挣前程了!哼!用贱民而弃士门!”
“……兄台, 咱们是世交, 劝你一句, 你可不要学田氏啊!弘农院在齐地四郡根基浅薄,在咱们这经营了七八年,很得人心呢。你千万莫要行差踏错, 年景越来越好了, 喝糖茶, 读报纸, 等安定公将新车造出来,出门踏青游玩,不好么?”
“好没志气!弟难道不想做番事业吗?弘农院门人不过是会种地、会医术的技工罢了!也配为吏?也配得到咱们士人的折节相待?趁乱把他们掳掠到自家, 让他们为奴为婢,只为自家效力,不是更好吗?若是做得好,主家可以纳女吏为妾、赐族女予男吏,结亲生子,让手艺在主家世代流传,不比在外抛头露面、天天当班舒服?弟不必再劝,为兄不是蠢人,且看田氏下场如何,我再决定要不要出手!”
“……呵哈哈哈!”
看不清大势的人不在少数,他们热切地写信,关注即墨血案的进展。
咸阳,甘泉宫。
秦皇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下免冠徒跣的归化侯田建。
可能没心没肺的人容易活得长吧,秦皇被女儿劝说后,决定放六国降君一条生路,充当政治吉祥物,田建在亡国的压力下,艰难地吃好喝好,把自己养得精神矍铄,花白头发和胡子银白发亮,去年六十一岁寿诞时还新纳了两个青春貌美的小妾,他那个奸臣舅舅后胜倒是在太初元年就丧气而死。
故齐国的忠臣一个个对田建怨恨而死,田建不是真的没良心没智商,他知道,他也愧疚,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他就是不行啊!他就是做不到那些厉害的事情,当不了一个厉害的人,他就是喜欢享受富贵,他就是不想也不能吃苦呜呜呜。
为了逃避残酷的现实,田建愈发沉迷享乐,每日丝竹靡靡,醇酒妇人,保持开心的同时不忘养身,是六君里过得最舒展的那一个,四个小孩要被妈妈管着读书,负刍经常做噩梦,只有田建是真的在玩。凡是咸阳新潮的玩意,比如多种口味的火锅、枣薁酒、枣薁醋、稀少的巴蜀茶油、没有传到故齐国去的大蒜,还有什么新花样的葡萄纹丝绸衣服、新鲜的《中县府报》、歌舞团新剧集新歌……田建一个不落的全追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秦皇与李斯、姚贾等心思深沉的政客起初还有点怀疑,田建这样也太过了吧?是不是有演戏的成分啊?
后来发现,田建是真的安心享受富贵,他们放心了。
田建从报纸上获悉即墨田氏案子,吓得肝胆俱裂,蒙皇帝召见时,素服免冠,一脸凄惶地跪在地上哀告自己不知情,不是自己指使的。他说即墨田氏都是远宗了,狄县田氏才是近支,真的不能怪到他头上哇!呜呜呜!
六十二岁的老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秦皇不语,由着众公卿对田建施压,末了安定公出面把田建往生命线回捞,获得田建肉麻的感激。
田建没有被释放回府,而是被软禁在宫中。
秦皇下令迁六国豪强十二万户入咸阳,保守派臣子大惊,说这样会劳民伤财,激发民怨。
王绾、淳于越等臣子求助地看向安定公,不怜悯六国豪强但看重国朝稳定的臣子如隗状、冯去疾、冯劫也在等安定公的结论,李斯准备好两种坚定推行的腹稿,皇帝要做什么,他冲锋就是了。
嬴秧道:“地方豪强势大,于国有碍。当迁家资百万钱以上的富商巨贾以及部分郡望大族,渭南上林苑已开辟千顷田地,芷阳东陵附近可以开发,可赐田地、屋舍、钱财、爵位,双管齐下,使豪强大户搬家。”
秦皇道:“爵位?不可。”
“来日征月氏、西羌,可发新迁之有爵良家子为兵。”
淳于越惊叫:“还要打仗?!”
秦国是军功国家,对打仗没有意见,他们有意见的是,为啥打西边,西边好穷的,没有好处哇!
又有大臣说,不往西打,往北边打?北边也不是什么富裕国度好不好,各个胡人部族都是一群死穷鬼,抢到咱们夏人的陶碗都跟宝贝似的!
秦皇道:“汝曾言,南越有二稻,可一年多熟,一种耐涝,一种耐旱,何不南征?”
什么!去南越打仗!?
方才还唧唧呱呱打不打、打西边还是北边的朝臣瞬间脸色大变,南边瘴气多,打楚国的时候即使有良好的医疗后勤保障,也非战斗减员许多人,北方的将士谈之色变。
中立派的大臣也不赞成南征,太南边了,运粮消耗很大呀,打下来了,也不好实控。
一时间,廷上也不争征北还是征西了,共同反对打南越。
在此期间,安定公始终不发一言,低头在笏板上写着什么。
秦皇知道她在算打三方的损耗与收益,朝李斯使了个眼色,示意李斯浑水摸鱼,拖延时间。
朝臣们又不眼瞎,放缓音调,慢悠悠地唇枪舌战。
嬴秧吹吹墨迹,朗声念出征南、征北、征西的成本与收益,秦皇与朝臣凝神细听。
“打南越,至少要征发六十万人。”
冯劫的眼神开始发直,好多钱!
“要修仅次于郑国渠的大型水渠河道。”
左右丞相开始胡须颤抖。
“预计损兵半数,死民夫半数,可获巴蜀一般大的国土面积和需要三代教化方能稳固的人口,可获海上港口向东南海域通商,采购香料。需屯兵三十万,士卒离心,将领必领兵称王,据守一方。”
最后一句话让秦皇狠狠皱起眉头。
“北破胡人可以短期获胜,长期则拖垮财政,不如修建长城,伺机而动,一举击破。”
“南征和北战的利好在长期,不在短时。”
“西征不同。河曲之地是平原,可以种地,可以放牧,可以屯重兵,运粮消耗少。打下月氏,可获名马,可通商道,西边没有良稻,也有其他良种!西边有更大的绿豆!有更大更甜的薁!有胡瓜!有可以养马肥田的苜蓿!还有棉花,织成布匹,比麻布更柔软,比丝绸更便宜!”
人人眼睛发亮,向她请教西边良种的具体细节,已经开始畅想西域通商后的好处,秦皇暗笑,与女儿交换默契的眼神。
再提起迁六国豪强事宜,给予最低级的爵位和一些田地、屋舍、金钱等好处当诱惑,朝臣就不反对了,现在这些付出不是白给,而是投资,未来有回报的。
嬴秧由丈夫王斐扶着,小心地跨过高高的门槛,朝臣们在后面跟她隔了一段距离,不敢靠近,她肚子已经快七个月了,冬天朝服比较厚,看不出来肚子,但能看出她体态变得有些笨重迟缓。
她成功跨过门槛,朝臣们集体舒了口气,今天安定公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呢!真好!
他们之前还蛐蛐过她恋权太过,怀孕都不放安生,经过今天皇帝欲征南越的惊吓,听她三言两语说服皇帝,顺手给出内治外拓的好建议,觉得朝廷确实离不开她。
李信、蒙恬、王离等青壮派武将对视一眼,聚在一起讨论啥时候方便拜访安定公府,中年关内侯如冯毋择、赵亥也在琢磨要不要去西域试试,关内侯终究不如彻侯呀!
最后,中青将领集体看向王离。
路过的蒙毅冷不丁说:“你们有事就找安定公?年岁几何?”
冯毋择、赵亥、蒙恬几个壮士有点不好意思,脸红归脸红,就是不挪脚。
李信狐疑地看了看蒙毅,不知为何,他感觉嗅到了同类的味道,“论战略谋划和用人,安定公首屈一指,我等为安定公旧部,为何不能请教?”
王离的心思更没出息,不方便明说,含含糊糊地笑起来。
蒙恬期盼地看向更聪明的弟弟。
“昌武侯为帝太后侄,西域辛苦,皇帝陛下不会舍得。”蒙毅能来说也是皇帝的意思,赵亥保持富贵生活、可以代代传爵就是皇帝对母亲的孝心。
至于冯毋择嘛……冯氏已经有一个三公,一个九卿,一个关内侯,还要如何上进?
打西边是给年青一代长成的将士历练立功的,是用来安抚新生代未得爵、想干大事者的。
王离也不可能去了。
刚攒出来的局立刻就散了,虽说都属于关中军功集团,但不代表各家各人之间没有利益竞争,蒙毅将其向皇帝汇报。
秦皇嗯了一声,问道:“李信还未娶妻?”
蒙毅摸不明白皇帝的用意,如实答道:“李将军未有正室,姬妾子嗣丰裕。”
“后继有人,好。”秦皇说,“安定公月份大了,勿使他们打扰。”
“唯。”
安定公府。
一家三口半围着一张高足圆桌吃饭,张良吃了两筷子就开始喝汤,王斐欲言又止,嬴秧假装没看到,一心炫饭。
吃着吃着,她就开始掉眼泪,嚷嚷着要吃辣椒,要吃甜甜的葡萄,要吃黄瓜炒火腿。
快七个月的孕妇哭起来够吓人的,张良和王斐急得围着她团团转。
王斐说让厨房去做,嬴秧红着眼睛说:“不必为难她们,这些东西中原没有,没有呜呜呜!”
她前世是个爱吃辣的南方人,孕期特别怀念辣味,但只能吃到茱萸、生姜等香料配出来的辣感,想到此生再也回不去的家乡,她立刻就能落泪。
知道张良心里不好受,但她实在不想在孕晚期哄男人,干脆先发制人。
一边是家乡故旧的前途,复国希望的腰斩,一边是妻子隐藏得很好但他能感受到的异常痛苦,张良心如刀割,不过几日便神情憔悴。
张良痛苦地说:“我再也回不去韩国了。”
嬴秧屏退众人,安静地与他牵手,等他想通,每一次秦国的壮大都是对他的一次刀割,她从前不大能感同身受他的痛苦,谁曾想,怀孕后对辣椒的异常渴望让她理解对于故乡故国的执念呢,或者说,孕期激素的变化让她不能再压抑对现代的怀念。
她身上散发出令人安心的香味,张良把脸埋在与她共执的手里,缓过一阵气。
“孩子动了。”张良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眼神温柔而湿润,“那个辣椒,在西域什么地方?”他小心地提起,生怕她又哭。
嬴秧郁郁道:“在东海之东,三万里之外。”
“…………”
张良呆住了,“你怎么知道?你真的是……”他看向天上。
“不说了。”嬴秧道,“你去协助迁徙故荆地豪强,项梁没主意,会听你的。颍川到底是你的家乡,不让你遭亲友故旧怨恨。”
“好。”
“小心些,南方多瘴气。”
“好。”
“我大约三月生,夏天出月子,你要替我看好家,阿斐不如你聪慧。”
张良说:“都安排好了,用的都是你食邑上的男女人口,家中跟了你十几年。”
他说:“……我有点害怕。”
怕她产育失败,怕大业一场空。
嬴秧镇定道:“别乱想,我体质很好的,孩子不胖,胎位正,肯定顺利。”
张良闷闷地嗯了一声,“我和子豹体质不好,你不是说父亲的身体有影响?”
他有些吞吐地提起韩信,委婉问她有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嘿!”嬴秧被吓了一大跳,“他还是小孩儿呢!乱说!他是天生天才,不要拿这些束缚他,好好培养他,照顾他的家人就行了,他是个好孩子。说起来,这孩子青春期到了,最近都开始躲着我走了,你找靠谱的成年男子好生引导他。”
张良心道,你猜他为啥躲着你走?
十四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韩信又自小被教导臣服效忠她,他时常被高贵美丽、精干温柔的大姐姐照顾问话,一点感觉也没有才是有鬼了。
张良提了一嘴,她不接茬,他也就罢了,来日若她大业成就,他年老色衰,还不知道会如何遭嫌弃呢,他酸酸地说。
作者有话说:
良子也是用感情酸酸来转移注意力了hhhh
第382章 生子X迁豪强X征西之家(二合一) 是蜷缩在渭
张良有时候自己都看不惯自己的摇摆, 嫌弃不痛快,嬴秧安慰他这是正常的,他是个有良心、有情怀、有远见的聪明人, 才会放不下故国, 又狠不下心与新世界为敌。
被人包容的感觉很美好,张良把脸埋在她的颈项间,又一次被她安抚。
公府外宽内紧,众人合力,挡下纷至沓来的说客与求情,门客们与乐巨公等名士讲朝廷预计征西之事,与六国旧贵有交情的朝臣写信回复故交时劝他们从长远出发。
大迁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不可能皇帝才下令,第二天官吏就上门说:“嘿!走了!”
再过两个月就春耕了,种地是万万不能耽误的,朝廷与地方一边忙春耕准备,一边整理、统计名单。
嬴秧秘密上交了一份名单, 秦皇捏在手里, 与各方官吏交上来的名单进行对比, 发现有些大族不在官吏上交的名单上,秦皇冷冷一笑,用红笔勾画出来, 命蒙毅誊抄整理, 而后派中央御史去各地秘密探查。
秦皇有军队和强权, 地方豪强也有人脉和隐匿资产的本事, 隐田隐户是豪强望族必备功力,或是为了维持地方统治不敢强来,或是本身与地方豪强有所勾结不愿彻底清查, 或是豪强大出血喂饱官吏,各显神通。
早布局的好处又一次体现,嬴秧四处征战时就有意收集地方豪强大族的名单,统一后蒯彻带领男性门客团队和女官团队进行交叉审核比对,不会再出现大族如颍川张氏、下相项氏、狄县田氏、邯郸赵氏可以通过资产贿赂而免于迁徙的事情。
宗族、亲友、故旧接连来信质问张良:他知道消息为什么不提前透露?为什么不给他们求情,要他们离乡背井、毁家破业?
字字如刀,好在张良已经彻底想开——他来咸阳后借机观察打听过秦皇子嗣的贤愚,不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嗷,其他公子与安定公的差距可太大了,长公子确实稳健,张良想不出来长公子会如何输,想不出来安定公会如何赢,但他笃定,她一定赢。
大局谋权,她从未出错。
上天像帮亲女儿一样,令她完成统一六国的大功,怎么不会帮她获得神器呢?
没有臣子可以拒绝从龙之功,何况对象还是一位明君。梦想实现的那一天,张良不敢想自己会有多爽。
一想到她能登临大宝,张良身体里就开始奔淌热血。
族人、亲友、故旧的不理解与质问全是耳旁风,影响不了如今的张良分毫。
一些田地钱财、僮仆器具的损失算什么,张氏的未来亮着呢!
水氏和张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神情就跟后世看无药可救的恋爱脑差不多。
张良决定的事情,母亲与弟弟影响不了。
他骨子里藏有常人不能及的狠绝,在事死如事生的时代,他能顶着巨大的压力不葬亲弟,如今也能狠下心回颍川亲自处理张氏的资产,带头响应政策。
六国豪强知道后,发出尖锐爆鸣,纷纷骂张良数典忘祖,是该死的佞幸小人。
嬴秧知道张良这样做的根本原因,但她还是心疼了,私下对张良说把张氏损失的钱加厚补给他。
“不用。”张良轻轻为她按摩肿胀的小腿,直勾勾地看着她。
怀孕后,她的身形像被晨露浸润过的果实,每一处弧度都变得柔软而丰盈,皮肤透出珍珠般的温润光泽,头发愈加黑亮浓密,掌下升高的体温让张良脑海闪过一些潮热的回忆。
嬴秧顺着他的意思转移话题,张良不要她补钱,她愈加愧疚,也愈加喜悦,她难道不知道他在以退为进、谋篇来日吗?
她明白。她允许。她喜欢。
这是他的态度,也是他的付出。
圭表渐移,六国旧地豪强忙着转移家产,与官吏斗智斗勇,小吏小民忙着准备春耕。
太初三年三月三日黄昏时,安定公府灯火通明,异常明亮,成为皇城内最显眼的场所。
王斐与张良紧张地在廊柱转圈圈,外院的彭越、刘季、李牧、乐巨公、陈平、庆轲、郦商等人也心神不宁。
白蒄、李彤、马福带着女兵们在产房外守候祈祷,夏长君与冯毋疑在产房内陪着嬴秧。
凭嬴秧心志之坚韧,也会在生产时产生脆弱之感,这是她第一次产育,有母亲在一旁陪着,她多了底气和安心。
她吃了晚饭才发动的,身体颇有气力。
汗水逐渐打湿嬴秧的头发,她忍着疼痛在产房内走动,富有节奏地呼吸,放松面部、下巴、肩膀,盆底肌也随之放松,偶尔发出低低的呻吟,避免收紧声门和骨盆。
义芍等女医对她敬佩极了,不愧是传播助产医书的女人,表现也太标准了吧!
嬴秧回忆起前世极限运动前的准备和起跳后的肌肉记忆,全身心与身体进行连结,遵循本能而动,宫缩越来越强,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更加深沉大声。
三个半小时后,胎儿顺利脱出,被女医拍了下屁股,婴儿发出嘹亮的哭声。
女医谨慎地欣喜着:“是一位小娘子。”
“让我看看孩子。”嬴秧精神仍足。
玻璃罩着的灯火下,义芍仔细而谨慎地为她处理伤口。
夏长君慈爱地看着小小的婴儿,“这孩子与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长得真漂亮!”
“漂亮吗?我看她像个小猴子。”嬴秧稀奇地看着红彤彤、皱着眉眼的女儿,抱着她喂初.乳。
为了保证孩子的免疫启动,她早就定下“三天母乳、七天轮换、之后由乳母哺育”的方案,众人有些稀罕地看着这一幕。
夏长君道:“这孩子,取个什么乳名呢?”
一袭月光斜斜照进产房,嬴秧脑子里想的是与月亮相关的名字,却有点断线地胡咧道:“暗夜猫娘?”
众人:“???”
乳名嘛,随便叫啦,嬴秧道:“大名我已经想好了,乳名你们定。”
她道:“公孙出世,赏。”
喂好孩子,准备好的儿医与乳母抱着孩子退下。
披着大氅的秦皇甘泉宫里的高台上等消息,奏折握在手上,久久未动,听到母女的消息,他肩膀明显放松,大悦道:“赏!”
多方送来贺礼,孩子一出生就是个小富婆。由于大名被母亲定好了,长辈们只能围绕乳名和幼名进行“竞争”。
秦皇将孩子的乳名定为“阿蟾”,希望她健康绵延,生命力旺盛,百邪不侵,受月神庇佑。
亲自哺乳的第一周,嬴秧适应激素骤降等状况,只能躺在床上听两句汇报,点头或摇头。
第二周开始,她不仅可以听取较长的政务汇报,还可以批阅简单的文书。
第三周,她每天可以工作2-4个小时。
满月期,结束“坐蓐”,嬴秧基本恢复日常活动能力,恢复常规工作。
孩子三个月时,嬴秧为孩子举行取名仪式,当众定下长女的大名——‘姮’,并取用张良准备的幼名‘芃芃’。
长开的小阿蟾有着白嫩的皮肤,藕节似的小胳膊,浓密柔软的头发。小圆脸饱满粉红,眨着黑水晶似的大眼睛,鼻子秀气,嘴唇是珊瑚一般的红色,嘴角微微上翘,漂亮似仙童。
每个见到小阿蟾的人都啧啧称奇,发自内心地称赞道:“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婴儿!”
嬴秧私下得意地叉腰:“可以当童模了!”
秦皇孙辈已经有几十个,除了孩子们的嫡长子,其他孙辈在他这儿只能说有点面熟,小阿蟾漂亮得不像话,给秦皇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一边逗弄孙女,一边允许张良主理迁徙淮北豪强,让孩子爹去挣点东西。
娃都生了,张氏资产缩水,一个男人,不能光吃阳滋的吧!
张良有了孩子,越发勤恳工作,为此对王斐得意而退让,嬴秧私下翻了个白眼。
王斐压根不把张良的态度放在心上,他只注重孩子的母亲,对孩子的悉心照顾与爱护是出于对其母的忠爱,无所谓孩子父亲是谁,他甚至希望自己和主人不要有亲生孩子,光是想想,他就止不住地嫉妒他的亲生孩子了。
大父为他取名子豹,希望他变成一位优秀的君子,王斐试过,不行,不幸的童年将他变成一头虚弱而凶狠的豹子,他只能尽力不去做小人,因为她不喜欢。
太初三年秋,普通农人为收获后的田野而喜悦,富裕浩大的家族反而一脸哀伤地对着新收的田地与粮食痛哭。
从外地调来的秦国都尉与士兵们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启程时候到了,都尉催豪强们上路。
从颍川到胶东,从右北平到苍梧,迁徙队伍“不绝于道,车马不歇”。
长途跋涉很苦,加上故土难离,许多人伤心惶恐,生怕一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又担心到咸阳后水土不服、生计断绝,阶层滑落到底。
人多就容易起冲突,好在迁徙的核心目的从原本的“绝户计”变为“慢性绞杀”,朝廷下派将军都尉们时仔细挑选了一番,尤其是一些预定要西征的武将们,他们学习宝贵的迁徙经验,学着管理庞大的人流,睁大了眼睛寻摸迁徙队伍的可造之才,与其结交,看不能看拐到陇西去嘿嘿。
沿途的郡县接到命令,开仓为大迁徙的郡民提供粮食草药,这让富户们升起希望,消除还未上路的豪强们的抗拒阻力。
颍川、太原、邺郡、砀郡的移民率先抵达渭南南,李彤加入对邺郡移民的安抚工作。
与此同时,白蒄与李鲜拜别亲长,赶赴代郡,白蒄领到了代郡最边境的县令职位,后续能不能做代郡郡守,就看她的用功程度了。
新的移民含着眼泪在渭南准备重新安家,每家的资产都在迁徙途中有所损耗,从前富裕的他们必须精打细算起来。
最先脱离贫困境地的是有手艺的家族,比如擅长冶铁的卓氏,比如精于纺织的巨鹿耿氏。
有些家族则在迁徙途中遭到了严厉的对待,比如田氏。当初骄横的田氏子早就死了,满门抄斩,无能的即墨令也被赐自缢,胶东郡守免职,但强秦官府的报复还未结束。在迁徙之前,郡县秦吏开始对辖下的田氏进行修剪工作,最有钱有势的、最骄横的、最目无法纪的,统统下狠手斩除,灌婴受命,领着军队入驻,威慑四郡。
抵达渭南后,田氏依然没有被放过。
这个氏族真的太庞大了,为了消除田氏的凝聚力,也为了杀鸡儆猴,秦皇下令,命所有迁徙的田氏族人更改姓氏,且三代不得复姓。
田氏族人震怒,意图反抗。
嬴秧微微一笑,“归化侯当归化田氏。”
被送到渭南和芷阳田氏集聚地的田建声泪俱下,恳求族人听话改姓,“不然皇帝陛下要除田齐之祀,行姜齐之祀。”
关中二月的春风吹得那样冷,知情的田氏族人无不痛哭流涕,悲哀地仰天大叹:“天啊!天啊!为什么您要降下这样一位齐王!为什么啊!”
有的人宁死不改田姓,在一段时间内,八水里每天都有高冠博带的新尸体,田建羞愧地躲在家里天天哭,新纳的美妾温柔地哄他,喂他吃药膳。
这么好用的政治道具很少见呐,秦皇都舍不得他死了。
隔壁的负刍得知田建的处事,噩梦都少做了,相比之下,他觉得他还是更有脸活下去。
手握祖宗祭祀延续这项大杀器,秦廷不紧不慢地施压,只要有田氏族人改姓,立刻就可以得到与其他移民同等的待遇,不改的就继续少食少水少衣服。
有田氏做对比,其他五国的氏族豪强摸着怦怦跳的心口,对家人说:“咱们听话就好了,听话就有活路,做人不能和大势对着干呐!太吓人了!”
田地、屋舍、财帛、新建崇文馆的入学资格、弘农馆的入学资格、考为吏的资格、可以复续的宗庙祭祀,每家有不同看中的东西,犹疑不定。
有些家族不需取舍,比如成欢里的邯郸马氏。
众所周知,秦国的皇帝小时候在邯郸挨过巴掌,讨厌除了母家以外的邯郸人,还为此人为制造出邺城,只为取代邯郸的地位。邯郸的大族在迁徙时、到渭南后小心顺从,生怕得到田氏那样的待遇,他们万万没想到,家族会在刚刚安定时迎来一位贵客中的贵客。
公爵的排场在小小的成欢里是无法全部摆开的,即使是日常护卫也着甲的男女卫士沉默地占据成欢里可能埋伏刺客、射出暗箭的位置,邯郸马氏的族长慌慌张张地出门迎接。
光华闪耀的安定公立在马氏新立的门匾前多看了两眼,说:“马氏自诩武艺娴熟的青壮子弟,抬头。”
短暂的思考后,族长身后的两个中年人率先抬头,慢慢的,马氏男女一个接一个抬头,眼睛仍然保持下垂。
“昭兹来许,绳其祖武。二三子未愧马服君后人之名。”安定公语带赞许,旋即道,“朝廷欲通西域,将起武安君李氏牧为帅,统领此事,邯郸马氏若何?”
她的声音淡而柔和,像在说一件家常趣事,一点儿也不严厉,马氏全族的脸却在刹那间白了。
还要往西迁?!不能因为五十年前先祖在阏与之战”中大败秦军,就这么针对他们吧?
马氏的族长夫人忍着哭腔,道:“小民凄弱,求朝廷高抬贵手,放小民一条生路。”
凄……弱?
嬴秧眨眨眼睛,扫了眼个个高大健壮的马氏男女。
“三年之内,兴陇西。五年之内败羌人月氏,震慑匈奴,通丝绸商路。是蜷缩在渭南、抱着先祖的威名逐渐没落,还是在西域立功再铸辉煌,你们自己选。”
一身朴素布衣的李牧慢吞吞出声:“多谢安定公好意,牧生为赵民,死亦为赵民,不领秦禄。公晓以华夏大利,欲服西北诸胡,牧方许之。牧年老,不堪为帅,请另择贤才。”
真是武安君!曾在李牧麾下冲锋陷阵、保卫赵国的马氏中年眼眶立刻红了,有几人复杂地注视着居然还活着的前赵国军神。
马氏族长斟酌三番,小心地问起一路补给和待遇。
三刻钟后,马氏全族在门外恭恭敬敬地跪送安定公。
崭新发亮的‘征西之家’大门牌在当天被少府敲锣打鼓地送来,挂在马氏新家的墙上。
不过几日,邯郸马氏出半数青壮响应征西之策的消息成为《中县府报》新一期的头条。
新一期的报纸需要付费,咸阳还是很多人买得起的,字那么多,才几个钱,他们还能借给士子传抄,挣点回本呢。
马氏出三分之二的人丁去西边吃苦,换来全套待遇大礼包的消息立刻成了渭南和芷阳移民中的大新闻。
有人不屑地啐地:“什么马服君之后,软弱鼠辈!”
“阿羽!不得无礼!”项梁呵斥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说话注意些!”
少年项羽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嘟嘟哝哝地说些楚国脏话。
鄙夷邯郸马氏骨头软的不在少数,更多的家族内心羡慕,安定公亲自上门呢,多荣幸啊!
家族小、胆小的羡慕两声也就罢了,人丁旺盛、自诩子弟不比马氏差的家族开始期待,盘算着要多少好处才答应出人,可不能答应得太快,不然亏了。
等啊等,再没有第二个家族像邯郸马氏那样幸运。
别说安定公了,翘首以盼的家族只等到管理片区的普通秦吏定时上门登记情况,征西家族与好处的事情要他们费心去打听。
然后他们就被告知,第一批征西之家即将招满,之后再调人,待遇肯定不如第一批首倡者高。
“啊?!”
每一天,心怀犹豫的家族都能听到名额减少的消息,他们夜里辗转反侧,家族大会开了一个又一个。
“……听说已经改姓的诸田报名了不少,他们人好多,咱们再不去,只怕晚了……”
“……唉!明日就去!明日就去!苦归苦,总比坐以待毙强!总要为后人谋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芜湖,紧张地搓搓手,越来越近了
第383章 西行-考察陇西 韩信突然道
所谓的豪强, 其实也是‘民’,他们属于地主阶级,但政治身份和法律地位就是‘民’, 有些工商豪强的政治身份和法律地位还没有寻常的编户齐民高。
他们能拒绝特意为他们开辟的上升通道吗?
不能。
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官僚阶级, 是豪强们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们已经被迫离开可以横行的乡里,吃过一轮苦,接下来再吃苦是有意义的,那就继续吃苦吧呜呜呜!
临时的‘征西司’已经成了上千小吏的工作地狱,他们每日埋首于浩繁的文书中,检查、重新分配十二万户豪强中的户籍和预备迁到陇西去的贫民户籍,还有专门负责征西、西迁物资调配的部门, 梦里都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
太初四年的春耕已经告一段落,少府的秦墨传出好消息:安定公改良的车造出来啦!
嬴秧狂喜,抱着小阿蟾大大啾咪一口就准备出门。
小阿蟾震惊地看向母亲的背影,今天和阿母玩乐的时间还没到啊!
她急得大叫:“阿母!玩!少!坏!父!”小阿蟾委屈巴巴地看向一旁的王斐。
王斐抱着小阿蟾晃,“阿母要去做事呢, 晚上回来陪阿蟾玩。”
小阿蟾皱着漂亮的小眉毛, 不情不愿地点头, 嘴巴撅得高高的。
嬴秧在一旁换轻便的常服外袍,让王斐给女儿念有韵律的诗歌和弘文馆新编的各地风俗通义小故事。
“复!不!”小阿蟾一字一顿地说着婴语,“新!可!”
婴语是含糊的, 其他人都没听懂, 嬴秧听懂了, 让王斐以后念书的时候做个标记, 不要给阿蟾念重复的,她喜欢听新鲜故事。
小阿蟾重重点头。
王斐一愣,而后狂喜:“阿蟾与明公一般, 过耳不忘?!”
“嗯。”嬴秧上前吻了吻王斐的唇角,他呼吸一滞,耳朵泛红,成婚几年,他仍未习惯她在外大大方方的亲近,特别不好意思。
新涂的润唇口脂有一半留在王斐嘴角,嬴秧干脆全擦了,干干净净地亲一口女儿带肉窝的小拳头,“阿母要出门啦,阿蟾在家乖乖听阿父话哟。”
阿蟾仰起脸,扑闪扑闪大眼睛,“不!不!”小肉手怼怼脸,“此!此!”
成年人的口腔存在大量细菌和病毒,为谨慎计,最好不要亲小孩的嘴巴和面部,嬴秧最后亲了亲小阿蟾的额头。
小阿蟾近距离嗅到母亲温暖宁和的香气,美得咯咯笑。
婴孩的柔软逐渐远去,嬴秧来到木筋铜骨的少府工坊。
章邯等官吏和相里继等工匠一脸激动地等着她验收成果,决定是否当作最终产品呈给皇帝使用。
新车有两种,一种是四轮,只有金灿灿颜色外壳,华丽富贵,一种是二轮,有金灿灿、朱红、青色、玄黑、褐色等不同的颜色。
“经过九验三审没?”
章邯恭敬地说:“都过了,臣在文书以外多检查了三遍。”
九验是敲音验、油浸验、称重验、压砧验、摔滚验、火烤验、刹拖验、拆组验。三审是在包含平直驰道、倾斜硬土坡、碎石路、连续急弯、涉水泥泞道、连续深坑等不同地形路况的验车场进行驾驶测试,要审查车的耐久与可靠性、安全与操控性、舒适与隐私性。
“带我走一遍三审。”嬴秧道。
章邯有点犹豫,“您千金之体……”
“你不敢让我坐?那还怎么呈给皇帝陛下?”
章邯不敢说话了,提着心请她上车。
嬴秧在验车场泡了四天,把所有的车型都试了一遍,挨个体验、记录每辆车的乘坐体验,总结出各车的速度快慢、平稳性、转向灵活性等。
秦皇试新车之前,先择吉日观看了一场新车“发布会”。
他有点本能地看不惯四轮马车,嬴秧可以理解,现代人也会看不惯三轮五轮的汽车,与习惯的常识不符合嘛。
四轮马车和二轮马车同时转弯,二轮马车发挥出轻便灵活的优势,四轮马车的转弯四平八稳。
秦皇忍不住道:“为什么一定要四个轮子?它只能在平原跑。”
中国历史上长期使用二轮马车就是因为中国地形复杂多样,二轮马车可以适应丘陵和平原,而四轮马车在丘陵地形很难行走。丘陵地形对车辆是一个综合考验,既有上下坡的动力与制动问题,又有频繁的转向、侧倾和路面不平等问题。
嬴秧示意亲爹继续观看。
两种马车檐角挂着铜铃,观者本来没把它们放在心上,看着看着,铜铃的门道展现了——在行驶过程中,二轮马车檐角的铜铃时常变幻声音缓急频率,而四轮马车檐角的铜铃声始终保持规律。
行至一段特意布置出来的烂路时,二轮马车多多少少会陷入泥泞,要靠驭手高超的技艺驱使马儿,使劲儿把马车拖出来,而四轮马车不会陷入普通泥泞路段,不过在严重的泥泞路段陷车时,四轮马车很难脱困,需要集合许多人的力量才能脱坑。
刚对四轮马车大大升起好感的秦皇:“……”
“这不能改进吗?”
“改不动了。”
那是现代工业汽车才能完成的技术升级。
秦皇有些失望,嬴秧看了章邯一眼。
短暂的泼冷水后,两种马车进入平直路面,开始展示高速机动性。
四轮马车又一次彰显优势,经过全方面的技术升级后,它的速度比升级版二轮马车快一半,比原始版二轮马车行驶速度快一倍有余。
更让观者震悚的是,重量更高的四轮马车可以做到只用两匹马拉也跑得飞快,二轮马车只用一匹马拉,跑得比记忆中更快。
更快,更稳,需要的马力更少,停车减速更平和。
识货的秦皇与公卿忍不住为此颤栗,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豪车秀,它代表着大秦的国力和战力完成了一次升级。
“想啥呢?”嬴秧吐槽,“它们完成技术升级是因为很多零件用百炼钢制作!战争运输哪可能用得起这么高级的车。”
颤栗的秦皇和公卿不说话了。
新车还是很好的,只是幻想破灭让他们心生怅然。
章邯喜气洋洋地走近,准备迎接赞赏,却发现气氛诡异,立刻谨慎收声,不敢多说一个字。
作为改良车项目的实际负责人,章邯用简短明晰的话语做汇报,说零件升级到钢制后对悬挂系统、转向系统和制动系统有哪些好处,说车辕支点等车架结构的优化有哪些好处,可以适用于民间造车系统,一旦普及,对战争运输的提升有多少。
秦皇与公卿们:“!!”
这不是有实际提升嘛!
嬴秧淡定地袖手站在一边,刚刚他们幻想的是所有车都能像钢制零件马车那样“完美”,那必须打击他们的期待,他们才会为普通车可以得到的升级而高兴。
试车大会圆满结束,秦皇与公卿们又另择吉日,试驾新车。
四轮马车性能更好,造价更高,而且由于科学原因,两个前轮之间的车距不符合六尺之数,它只归秦皇坐,反正他有专门的御道走,别人压不了他经过的车辙。
坐上新的四轮马车,秦皇的全身都大力给出好评:“好平稳!”
再也不用忍受屁股忽然离开座位、身子时常剧烈摇晃了!
女儿说得对,要改车,就要改到最好!
秦皇大悦,赐下重赏和爵位,命章邯负责联系支持“车同轨”的家族,践行改车和以旧换新的承诺。
有了更好的车,秦皇更闲不住了。
太初四年五月,秦皇携安定公与预定征西的将领等人西行。
庞大的陇西郡还不是后世的黄土高原,秦时的陇西水草丰茂,遍布植被,气候湿润,是天然的养马场。
队伍先抵达的大县是邽县(天水),然后是冀县、狄道、枹罕,在夏河与广河边停了一段时间,嬴秧留下一些走不动、继续走也学不到东西的人,有资质、有韧性的人继续留在秦皇与安定公的西游队伍里,每天跟着安定公和一群黑黑的吏员跑上跑下。
陇西郡的郡治临洮县在西南边,相当于后世岷县位置。
郡治临洮县与与狄道县之间修有长城作为防御,陇西郡的治理是比较特殊,郡守常年在两地往返,有时候在狄道待的时间更多,因为此处频繁发生战争,郡守需要领兵击退来犯的羌人、戎人、狄人。李信的父亲就是在狄道县令的时候打了打胜仗,俘获许多羌人、戎人、狄人,并使其归化为民,因而得封狄道侯。
李信带着家里画的地图和信息往嬴秧面前凑,嬴秧谢过他,在此基础上绘画出更加详细的陇西郡地图,制定调整陇西的开发与治理方案。
新依附的“护卫”们一边喝水,一边偷偷观察安定公身边的情况。
西行一路,皇帝的操作如巡游、施恩、考核官员尚在他们的理解范围内。
安定公的操作,他们只能理解一部分,比如她时常陪在皇帝身边,一起聆听陇西官吏的问答谈吐,很少出声。偶尔说话要么是甚为肯定某人的政绩与付出,把老实吃苦的官员感动得眼泪汪汪,恨不得再为老嬴家工作二十年,要么是指出某人肯定犯下大错,把治理水平差还暴虐的官员吓得面无人色。
不在皇帝身边的安定公就不是他们能理解的了。
她是个公爵!公爵欸!
她不该一天换八套衣服、吃一百道菜、喝最贵的酒、睡十七八个美男、心情不好了就打骂随便哪个比她地位低的人吗?偏她精怪,她不仅要读田籍名册,还要亲自骑马去看河水、水草、田地,要学一口陇西话、羌人话、戎人话、狄人话,随机挑选牧民家里问生计来源,问他们吃不吃得饱、有没有什么手艺,她还硬要停下来等当地县乡的市集开启,她轻装简从去看陇西集市上有什么货物、缺什么货物,她每到一地要问当地的匠人数量和种类,要去看弘农院有没有建成,这些年的发展成果如何。
秦皇起初也跟着女儿到处溜达,跟了三天,决定放过自己:怎么会有人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跑八十里啊!?
骑马、练剑、练射、爬山、画图、辨识动物植物、随机考核侍从……顺道还能给人断案、算账、救治被虫咬然后发烧晕倒的女人。
植被丰富的地方蛇虫鼠蚁也多,这个女人算是幸运强悍的,吃了一剂退烧药,在红肿的伤口外敷黄檗药剂就恢复了意识。她看到一群美丽的夏人围着自己,先是惊吓地缩了缩,然后让带着泪痕的少女搀扶自己,母女俩朝最白皙威严的恩人跪拜道谢。
“木姐珠在上,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女人迷迷糊糊间能听到一些争吵,然后有一个女人用发号施令般的语气说了话,争吵消失了,有人喂自己喝苦苦的神药,她就醒了。
“这只小羊送给您。”少女抱着小羊羔,开心中带着一点羞涩地说,“您一定是木姐珠的使者!这只小羊是最聪明健壮的,它身上的羊毛和肉都会很好!”
最聪明健壮的~小羊~
一些富贵又努力的侍从悄悄撇嘴,不知道安定公为什么要在路边一对生病的母女身上浪费时间。
嬴秧嗅到酸酸的气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少女看直了眼睛,晕乎乎地说:“天呐!您真是太美了!您难道是木姐珠吗?”她忽然变得有些惶恐。
木姐珠是羌人信仰中的大地女神,是羌族神话中的女姓始祖、创世女神和救难女神。传说她曾抛洒白石化作大雪山,解救了羌人的祖先。
“你们叫什么?家在哪里?”嬴秧微笑地问道。
少女名叫尔玛珍娜,她的母亲、那个虚弱的女人叫尔玛伊莎,她们家的男人是一个小官,音译过来叫尔玛滇一。尔玛不是这一家的姓氏,是羌人的自称,意思是‘本地人’。
嬴秧把酸酸的几个侍从叫过来,让他们去当地打听尔玛珍娜的名声如何。
她下发命令时神情很安静,侍从们你看我看你,别扭又开心地答应了。
大多数时候沉默跟随像个NPC的李老头若无其事地蹭近一些,果然听见彭越大大咧咧地直白问出声。
这是一个成分混杂的考察团队:老的很老,比如李牧,六十的人了;小的很小,比如韩信,才十五岁;弱的很弱,比如张良和李左车,只能轮流替换跟随,不然就要白着脸倒下;彪悍的很彪悍,比如马福麾下的几个女兵围猎戳死了一群狼、鹿、狐狸,堪称动物杀手;还有一群隔几嘴就要念叨家乡如何如何的中青年武将和一群正在考察期的豪强子弟。
因为身体原因而被留下的豪强子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他们精神上是很痛苦的:来西边就是为了立功挣脸,结果身体不争气!更让他们难受的是,他们在日复一日的辛苦中认定了要效忠的主君,却跟不上她接下来的路!
见识到同伴追不上安定公的豪强子弟们越发紧张,每天强迫自己读书思考,琢磨安定公可能考自己啥。
安定公的旧部地位和感情稳定,比较淡定,可以直接问出疑惑:她这段时间考察的行程紧密程度堪称魔鬼,为什么会因为路边的一个女人和一个少女而停下脚步?之前也不是没救过路边的人,但是把他们托付给可靠的吏民,她就继续上路了。难道这对母女是细作?!
嬴秧被逗笑了,“这里靠近临洮,她们会说简单的秦国话,特意给自己名字前加上尔玛两个字,怎么会是细作。她们衣服虽旧,却没有很多补丁,衣服长度合身,并不局促。尔玛珍娜十六岁,身高超过七尺。尔玛滇一家当牧马监两代,攒下千亩土地的家业,比绝大多数西羌人都过得好,他们图什么去当细作?”
彭越等人立刻被说服了。
韩信突然道:“明公看尔玛珍娜的眼神与看我相似,她也有将才么?”
作者有话说:
爱吃醋的性格初现端倪……
第384章 结缘X陇西开发X韩信挂帅(二合一) “你有几成
作为臣属, 质问主君是很不尊敬的,何况少年韩信说话的语气古里古怪,旁人听了更觉不适。
郦食其表面仍在笑, 语气也是开玩笑般的:“小韩舍人还是孩子呢, 竟与牧羊少女拈酸。”
韩信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低着头认错。
嬴秧没说话,她并不真的责怪韩信,但也不可能回护韩信,这会让维护她权威的郦食其下不了台。
刘季说了些笑话插科打诨,把气氛拨回正常值。
过了一会儿,派去打听情报的豪强子弟回来了, 他们褪去不服,有些惊叹地说起尔玛珍娜的名声。
是的,名声。一个十六岁的乡下少女也有两分名声。
尔玛珍娜的家境不算突出,属于中小地主水平,家中有三百多亩田地, 养了十几头羊, 有几个老仆, 到农时会雇佣长工。尔玛珍娜是个善良的人,会接济活不下去人,把床让给长工家的女儿睡, 教同龄人养羊和牧羊的小技巧。身处边境, 男女皆尚武, 尔玛珍娜也有武艺在身, 时常挥舞棍棒弓箭,会骑马,不识字, 但当地人都说她很会说话,同龄人之间发生冲突、争执不下时会请她来裁断,她还会在市集上为不会计算的同族争取利益,保护他们不被奸猾的夏商、戎商欺骗。
韩信撇嘴,他不觉得尔玛珍娜的军事天赋能比他强。
其他点亮了政治天赋的成年人则意识到尔玛珍娜身上的巨大潜力:一个极有天赋的羌人女将,这代表什么?
要拓西,必须打通羌人部族,再转北揍月氏。羌人部族打下来,就要治理,要分化,大秦准备把北边的羌人将领调过来,为之后的统治和管理减小难度。嬴秧见过他们,有野心的、有能力的,都不够好,不论爵位多高,接触华夏文化多久,他们身上都有原始的凶暴和不驯感,异族的隔离感始终存在。
尔玛珍娜不同,以她的性格和品行,若她成为大秦在西羌的代理人,她会积极推动羌族与华夏融合,维系和平,而不是想着裂土封王。
秦皇听完女儿推荐尔玛珍娜的理由,无可无不可,在尔玛珍娜做出实际成绩之前,他并不在意一个乡下少女。
嬴秧将尔玛珍娜和她的哥哥招进队伍,命马福和安女教尔玛兄妹识字读书。
在陇西的考察持续得比预定要长,因为嬴秧带着一帮工匠在本就以产金闻名的礼县又找到了一座新的金矿和一座盐矿,在平平无奇的下辩县找到了两座银矿,震惊所有人,秦皇乐呵呵地停下来安排信任的将士官员看守、发掘新矿。
在陇西中线大道以北,屈文当县令的地方,嬴秧发现了大理石矿、石灰石矿和高岭土矿,之后要从南边调工匠来此发展瓷器业,前线的长城和城墙会因为石灰石的加入而更加坚固。
纺织厂出身的吕媭对来陇西吃苦那真是不情不愿,纯粹是为了保住婚姻才来,天天给李左车念叨,让丈夫一定要立功,给她封妻荫子,谁曾想留守陇西后,她成了全家最忙的人。
陇西多畜牧,马多,羊也多,普通牧民很少吃肉,大多食用牲畜的副食品和粮食,惜杀惜售是畜牧民族的常态。牧民靠乳制品获得蛋白质,平常贩卖、交换的是乳制品和粗放的羊毛羊皮制品。
有多粗放呢?羊毛和羊皮一起剥下来制成“羊裘”(皮袄),或是将洗净的羊毛通过捶打、揉搓等物理方式,使其毡化成片,制成防风保暖的毛毡或帐篷。
一年三剪?没有。
羊毛精细清洗、纺线、织毛衣?没有。
据说只有西羌少数女人掌握了纺线织造的精妙技艺。
羊毛产业将成为陇西发展的一大支柱,它是可再生的。吕媭管过大型纺织厂,又是李家妇,但和李信家族又不是一伙人,嬴秧将羊毛经济相关的要点知识传授给吕媭,当着李牧祖孙的面鼓励吕媭好好干,努力成为陇西纺织业大亨。
秦皇听说陇西羊毛产业的潜力和吕媭的能力,很大方地给她封了“羊毛啬夫”的官儿,批钱批人。
吕媭立刻把尔玛家、李家、马氏、耿氏的能干妇人攒成局,正好是芒种前后,天气炎热,是牧民剪羊毛的时节。吕媭带上尔玛伊莎去和当地羌人谈收购,顺带考核招工、对牧民进行培训。
秦人有更锋利的剪刀,会将优质细绒与粗毛分开处理,实现原料的精细化分级。在清洁羊毛的关键环节,秦人有肥皂,强化去污,解决“羊膻味”问题,捶洗环节用踏碓,更省力,更彻底。弹毛弓叫秦墨改良后变得更加省力,可以把羊毛弹得更松。纺织阶段的机器升级、技术提升更是秦人的舒适区。
庞大的的队伍还没走出陇西,吕媭带着新纺好的软羊毛、围巾、毛衣与‘褐’来觐见,以最快的速度让秦皇获得正面反馈。
围巾细腻柔软的手感让秦皇与公卿武将们惊喜不已,无一丝膻味,只有淡淡肥皂香气的特征更是大大提升贵族们好感。
羊毛线的加工更加精细,即使是最粗羊毛制成的‘褐’(平纹毛布)手感质量也得到了大大的加强——它在贵族眼里是粗糙的,在平民眼里是结实耐用、好穿宝贵的衣物。
最高档的‘绒褐’特别费时费人,短时间内做不出来,不过羊毛织成的围巾与毛衣足以打动普通贵族和富商。
陪同的乌氏倮立刻想下订单,还请求大秦赐予乌氏戎这项宝贵的技艺。
安定公冷笑一声,侧首不看他。
室内的气氛立刻尴尬起来,乌氏倮第一万次后悔当初的发飘。
他和安定公结缘甚早,要是握住了安定公此前伸出的丝带,大秦统一后,他与乌氏戎的地位不会如此尴尬!
看在他多年为朝廷提供牛马的份上,秦皇赐予他位同封君的待遇,但没有正式封爵,一切只是虚幻的荣耀而已,旁人不会来欺负他,但也没有多么尊重他,他还是个商人。乌氏倮回想起当年还是个小孩的渭阳君让他读书的话,年纪越长越意识到她原本对他的安排不止商人,但他没有把握住……
义渠戎的君长向来看不惯乌氏倮,这会儿犹豫了一下,罕见地为乌氏倮敲边鼓说话,一听就知道是也眼馋先进的羊毛纺织技术,很有技巧地卖惨。
嬴秧听了一会儿,说:“可以将养不活的老人妇孺送去陇南嘛。”
义渠戎君长尬住了,人口是一个部族壮大的必备要素,他疯了才把成年劳动力妇人和未来是中坚力量的孩子往陇南腹地送。
“没诚意。”她甩下一句话就走。
秦皇没吭声,公卿武将眼观鼻鼻观心,当没看到。
嬴秧一出门,亲卫们就呼啦啦围上来。
一连忙了个把月,白天黑夜都不放松,如今陇西发展方案敲定,已经将各人送到该去的地方就职,嬴秧松懈下来,就想随便溜达,看看风景,让系统记录秦时西北县城的风貌。
张良策马上前,陪她乱走。
行至一处草长莺飞的山坡上,她望着蓝天白云发了会儿呆,突然道:“计划出了点错。”
张良道:“不算错。”
“啧。就是错了。”嬴秧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一路走来,她发现陇西内部势力复杂,如果想短时间内快速发展起来,最优的选择是李信或是李家其他人。
李信还是不够优秀,只能当奇兵和守将,担任不了陇西军政一体化的重要担子。李牧年老,他只想打羌胡,对发展秦国大郡没兴趣,他也不会,穷惯了的老头会省钱,不会年轻人多样的开源手段。
彭越也只会打仗,治理才能平平。至于少年韩信,她还在思考要不要把他留在陇西发育,不给兵仙打仗,那真是屈才了。
刘季和灌婴有资质,没声望,也不行。
曲腾有治理才能和合格的军事素养、有野心、有声望,在迁徙齐国诸田的行动中表现亮眼,嬴秧本想推荐曲腾来当陇西郡守,让他主持开发工作,为来日征西羌、月氏做准备。
谁曾想呢,曲腾对陇西的气候极为不适应,入陇西后就上吐下泻,发烧得厉害,现在人还没醒,秦皇到底怜惜功臣,做主把病中的曲腾送回关中,看能不能救命。
张良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曲腾命中无福,天意如此,与你无关。”
抿了抿嘴,嬴秧没说话。她花了这么大精力要让陇西在短时间内改头换面,却找不到合适的头狼!
张良想了想,给出建议:“若使李静君将军为主,郦公乘为副?”
“郡丞才六百石,典客丞秩俸千石!”
叫元老级别的近臣低就,她心里一时间过不去这个坎儿。
张良知道她早就下定了决心,正因早已定下,才会为即将委屈郦食其而烦闷。
果断理智的命令与温柔顾念的人情不冲突,反而让她愈加迷人,张良控着缰绳,与她靠近,“为何不去问问郦公乘呢?他难道不想封五大夫?”
在注重军功的国家,文官想升爵真的很难,郦食其与陈平冒着生命风险在齐国斡旋,说服齐王投降,所获爵位是第八级的公乘与第六级的官大夫。下卿之爵五大夫看似不高,只有第九级,实则不知道是多少人的一辈子。
嬴秧知道郦食其也会同意留在陇西,去拜访郦食其时,神情依然带着罕见的踌躇。
郦食其摸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坐立不安的主君,感叹地回忆起当年在邺城追随她的日子。
“郦先生是第一个主动来的大贤,帮了我很多。”嬴秧眼神柔软。
那时她有许多普通的下属,郦食其是第一个主动投效她的顶级人才,他不仅才高能干,还有一颗珍贵的恤民之心,他举荐的文士也是实干的官吏。她选门客的标准高,从前有不少人对此破防,郦食其会主动成为行走的招牌,到处喷人,把一些才低多话的混子喷得灰溜溜离开。
郦食其也很柔软地说:“臣愿辅佐李将军发展陇西,定西羌、月氏。”
“李彤就拜托郦先生辅佐了。”
“李、李静君将军?”郦食其吃了一惊,“不该是……?”
不该是李信吗?
郦食其可管不住李信,而且李信的大局观实在是短板,她不能给陇西安排一个短板突出的太守。
“李家在陇西已有两代经营……李静君将军的李……”郦食其凝神细思,恍然道,“连宗?”
都姓李,只要连宗,亲戚称呼一叫,外人哪里分得清。
陇西李氏已经是著族,李彤所在的屯留李氏知名度仅限于上党郡内,要陇西李氏答应连宗,难度不小,尤其李彤是来抢占陇西李氏巨大利益的。
郦食其有点跃跃欲试,想一展辩才。
“这事儿得我说才管用。”嬴秧笑道。
召见李信前,张良意味深长地冲她笑了笑。
高大的武将进来时,谁都看得出来他仔细打扮了一番,从头到脚都是新的,面部光洁,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嘴唇应该还抹了点润口脂,通身富丽矜贵。
“坐。”上首戴金冠、着锦袍的安定公语气柔和。
她今天的穿着打扮与平时不一样,巡游考察陇西时,她会因为心疼而穿旧衣服,皇帝知道后有点生气,她干脆只穿耐磨的细布直裾,不再穿丝绸,搞得皇帝心疼又无奈,还是中车府令赵高说她穿旧衣服反而更废人力,她才一天一身新衣,但颜色款式都很简单。旧部臣属知道她不是刻意求名,而是很实际地心疼人力物力,因此更敬佩她。
她今天有事才召见他,李信定定神,并不感到意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掩饰过情感,她好像一点没察觉似的。
这么多年了,在她大朝会封爵的那天,他的脑海里却是居庸塞的血战,那么惨烈的战事、辛苦的运转,李信却打得很放松,不用思考大局,只需要思考小规模的战术强攻和引诱,做一个勇将该做的事情,居庸塞复杂多变的战场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和‘帅’的差距。
那么盛大的朝会,那么多有功之臣,行行列列,最前面的人是她。
国朝最大婚礼的那一日,他看到她意气风发地站在缁车上,她也看到了他,回以轻轻的点头与和善的微笑。
他忽然间就释然了,从始至终,她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不取,那就是她不需要。
她不是利益至上的无情之人,也不是感情至上的优柔之人。
就这样吧。
李信对连宗之事欣然同意,道会与父兄、族老尽快办成此事。
“多谢。”
听到她含笑的柔和声音,他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忍不住坐着说会闲话,说父祖曾经治理陇西时的经验,说狄道发生过的大小战役。大战役的结果是朝廷简短的文书记录,频繁发生的小规模冲突不见于书,李信说起的大小战役细节十分宝贵,上首的两个聪明人都凝神细听,看他们的样子,是只用听一遍就记住的,李信默默地想。
连宗的事情不大不小,为了助长李彤的威信,它成了陇西郡内小范围公开的事宜。
秦皇合上一卷书,对过来蹭四轮马车的女儿说:“听说你轻易便说服郦子担自降身价。”
“他是个深谙民间疾苦的好官,不需我劝。”
秦皇时而看书,时而听女儿念奏章,他四十多岁了,眼睛不似年轻时耐用。
游完北地,返回咸阳时,坐着改良车的秦皇与公卿武将们大叹一声,这才是好车该有的舒适度啊!旅途的疲惫比往常少一半。
七月,武城侯王翦、奉常嬴子嘉、庶长曲腾接连去世,秦皇感到一丝孤单,始召孙辈入宫。
在秦皇西游的时间里,长公子扶苏协助丞相监理国事,未有出错。
是年秋,秦皇携重臣前往泰山封禅,命叔孙通制礼仪、安定公念祭文,风和日丽。
太初五年,朝廷持续向西迁徙豪强黔首,使陇西增长三万户、人口增加十五万,东方的贫民听说去陇西拿官府提供的种子和农具开垦田地,只要耕种三年土地就归他们所有,咬牙报名。
同年,秦皇东巡琅琊、东海、泗水等郡,为东海立式风车齐齐旋转、灌溉农田的景象所震撼,嬴秧说有更方便的制盐方法,但东部没有信得过的人安置,她还真不敢让东部更加富庶。
秦皇赞同,胶东四郡和东海二郡本就富庶多豪民,晒盐之法给信不过的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是年,安定公请立独子姮为‘后’,秦皇允。
太初六年,陇西郡人口增加七万户共三十五万人,军民齐齐屯田新开垦出四百七十万亩田地,建设三十二个大型军马场,陇西的羊毛毛衣、羊毛围巾和绒褐成为通行大秦腹地、西羌、月氏、匈奴的“软黄金”,朴素的平纹毛布是成了供不应求的主流过冬单品。同年,陇西推行轮牧制。
有东海之滨养出的茶叶制成茶砖被运到陇西、北地、上郡、代郡、上谷等地的军营,大幅减少边境士兵们的疲劳虚弱、肌肉关节疼痛、皮下出血、牙龈肿胀出血、牙齿松动、伤口愈合不良、贫血头晕等症状。
边境将领纷纷写文书给皇帝与安定公:绿色黄金,很好!再来点!求求了!
漳县与礼县在弘农院特殊人才的指导下又开出几口新盐矿,为新迁来的人口做好后勤保障。礼县的金矿和下辩县的银矿是陇西军费的直接来源。一座座工坊在成县和邽县建起,高岭土矿与石灰石矿送入工坊,变成更加坚固的驰道和城墙,变成轻薄亮白的牙瓷。
陇西郡守下令,在狄道设置官方“互市”市场,促进本土商人的交易。
得到“绿色黄金”“轻薄白玉”“软黄金”消息的羌族戎人试图来抢,沦为名将们的经验包。
太初六年秋冬之交,羌人部族大举进攻,十八岁的韩信与十九岁的尔玛珍娜各自领着一小股军队参加作战,均立下俘羌族君长的大功,草原传出陇西双壁的名声。
太初六年冬,李牧认为今冬打退羌族主力不成问题,陇西需要再发育两年。
韩信不赞同,说羌族内部正是大君长换代的关键时期,应该趁此机会赶紧打。
尔玛珍娜说陇西现在的筑城建寨材料充足,足以支持大秦一边推进一边筑城,切断各羌族部落之间的联系,将他们分割在不同的小区域内,使其无法合兵。而且在大君长换代的特殊时期,秦国更好分化、招募西羌。她有把握通过羌族信仰的手段,加上大秦强大的武力、富裕的生活支持,彻底归复西羌。
韩信:“……?”
归复?
刘季大剌剌说:“是归化啦!尔玛大夫。可能要去咸阳受赐的,要好好学官话哟!”
“木姐珠大神以白石化雪山,庇护羌人祖先。”尔玛珍娜一脸虔诚,“安定公说骊山神女曾以黑土指引秦人的祖先,黑与白是天地阴阳的体现,如同黑夜与白昼,循环不息,共同组成岁月。安定公说,羌人曾经也是夏人,只是流落在外久了,不认得家了。上天降下许多神迹,正是为了让羌人回家过上好日子。西羌离家日久,当早日归复。”
尔玛珍娜生就一张讨喜温和的脸,加上她端庄正直、坚毅和善,周身气质纯然而富有感染力。
不怎么喜欢读书的刘季捅捅郦食其,确认道:“真的假的?羌人和秦人同源呐?”
郦食其:“……算是吧。”他含糊道,“近两年尔玛珍娜在羌人中广宣此论,信的人越来越多了。”
长相、语言、习俗不一致的两个族群需要一个媒介表达友善,象征接纳。
刘季明白了,咂了咂嘴,惊奇地看向浑身无害的羌人青年。
尔玛珍娜颤了颤睫毛,有些担忧地说:“安定公的预产期在明年春天,我真的很想用一场盛大的胜利祭祀为她祝祷。”
越长越寡言的韩信很少在军事会议上说无关的话,此时忍不住道:“真的有用吗?”
陇西郡守李彤打断道:“你们俩说的战机是指一举大败西羌么?今年就能做到?”
青年兵仙和有本土加成的天才同时点头,你一言我一语道出哪些羌人部族可以招募为“归义羌”作为前锋,利用他们熟悉地形、擅长山地骑射的特点,去攻打位于各个河谷的部族。
韩信有条不紊地指着西羌地图的各处交通要道,说灌婴与李信适合打湟水区域主力,彭越和尔玛珍娜适合去攻黄河区域的部族,边打边拉,刘季适合打大通河的羌人,他自己则要去找庄浪河羌人的麻烦。
作为军事顾问的李牧听完,道:“分兵四处,花费甚大,如何决战?”
韩信淡定地点了点湟水区域的黑色圆圈,“决战必在此处。安定公称其为西宁县。”
李牧不断追问原因细节,引导韩信将思考过程给诸将大致讲个明白,最后说自己没有问题了。
陇西名义上的军事首领李彤沉思一番,慎重道:“你有几成把握?”
韩信向她微微欠身,平静道:“十成。”
他一定要献上足以取悦神明的战争祭祀,只为祈求她平安生产。
李彤道:“好。同意韩信为征西羌主帅的人,举手。”
陇西多强将,为了确保军令通达、人心服从,必须通过举手表决来判断是否可以让十八岁的韩信挂帅。
一众名将审视韩信:“十成?军中容不下大话,你要为此负责的。”
即将接过异常重的担子,一展天生才华,在富养与期待中长大,越来越沉稳的青年在此时也忍不住兴奋地吁出一口气,双眸亮如明星:“打小小西羌,如探囊取物耳!”
众人心头微颤,那是为绝世天才自信所慑的震动。
韩信在陇西待了两年半,已经不是白板新人,他这些年来积极练兵用兵,甚至有过率领平民打败来袭羌人的战绩,要不是上头勒令不许他轻易出击,陇西的边界线早就往前推进了。
他在陇西除了指挥战争,就是观星、下棋、研究兵阵、学羌话和月氏话、去与各个部族的人交流,然后回来把刺探到的情报整理成地图和资料。他的军功不停往上升,旁人再天才也有过兵败的记录,或大或小而已,韩信没有,他从未兵败,总是胜利。虽然他统领的是小型战役,但数字累计多了,也挺能唬人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有安定公背书。
在座名将都是被安定公发掘的,面对韩信这个从小被安定公培养,待遇与安定公义女、已经成长天下第一神医的义芍等同,众名将忍不住期待、嫉妒韩信的表现,又有本能的不信任——军队是个看军功和资历的地方,韩信的军功还没有高到可以为帅的地步。
尔玛珍娜率先举起手。
灌婴犹豫了一下,第二个举起手,他秘密接到过安定公的信,安定公让他和韩信多亲近亲近,这两年,灌婴与韩信深入接触,对韩信的不凡体会很深。
彭越紧紧盯着韩信半晌,韩信不闪不避,始终面容平静。
彭越猝然收回眼神,沉声道:“安定公曾言,临危不乱而面如平湖者,可为上将军。我听李太守的。”
回想起十七岁时自己的李信亦举起手,那时他的主帅才十三四岁呢。
刘季调侃道:“阿信,不要让安定公输哟。”他举手。
三日后,李彤在新筑起的土坛上将陇西郡的兵符交给年轻得过分的韩信。
接到兵符后,韩信并未立刻出击,而是先整军,严明军纪。
不服他号令的,杀。
不遵军令的,杀。
不听金鼓声进退的,杀。
他明摆着不好惹,普通士兵不敢再犯,中下层军官被各个将领管束住。
将属于自己的新军队磨砺一番枪头后,韩信下令升帐。
太初六年冬,厉兵秣马的陇西各军悍然主动出击,规模极大,如沙尘暴一般的席卷之势,震惊草原各部。
作者有话说:
从直率+一点小自卑的孩子长成沉稳自信、理性疏离的兵仙啦ww
本文的韩信没有特别穷困过,人格会相对完善一点,是外人眼里的清冷天才、孤狼,熟人眼里“长了这么一张嘴,要是没钱的话肯定讨不到老婆!”的孤僻毒舌小青年
第385章 兵仙拓西羌与韩国前后辈(三合一) “你小时候
战争开打后, 刘季入大通河流域后不久,发现有生活痕迹的河谷只有一些被扔下的老人和伤者,果断放弃深入, 退出偏远的大通河狭窄山谷, 占守大通河与庄浪河连接处,切断北部羌人向湟水方向支援的通道。
韩信接到前线传回的情报,赞道:“好谋断!”他支持刘季的判断,命刘季牢牢控守此处,封锁羌人北逃路线。
刘季军于此筑造牢固的营寨土城,长长的粮食、木料、土料队伍让藏于大通河山谷里的穷羌人眼热不已。
有不怕死的、饿坏了的、贪心的羌人部族忍受不住,勒马飞奔, 冲下山射杀掳掠,随便抢点什么回去也好哇!秦人的东西都很好,很有用!
尖锐急促的哨声响起,民夫们慌慌张张地停下动作,躲在独轮车下, 全身甲胄的精锐骑兵倒提长枪, 严阵以待。
有些羌人在冲锋时被秦军杀死, 有些羌人行动有序、小团队配合作战,冲锋至民夫们面前,民夫们哆哆嗦嗦地吹响咬着的竹哨。
“哔——!”异常尖锐刺耳的哨声惊扰了羌人□□的马儿, 为习惯哨声的秦军骑兵留出回护砍杀的时间。
一场试探性的进攻很快平息, 羌人死的死, 伤的伤, 还有一些幸运无重伤的俘虏被捆缚回营,惊讶地发现秦军竟然不杀俘,还派了羌人来看守。
庄浪河流域。
韩信只花了一天便占据至关重要的河谷节点, 取得庄浪河通道控制权,在此设立令居县,灌婴主持驻军和修建浮桥工事,为后续渡河西进做准备。
李信取下头盔,让发热的头脑散散热气,喃喃道:“我还以为要打一个多月呢?”
负责冲锋突袭的将士们交头接耳,神情发懵:“不是让咱们在浩门强攻吗?怎么过了一夜,咱们自己人突然飞到令居城了?啥意思?韩帅也会法力嗷?”
李信啐了一口:“我等军士英勇作战,何以鬼神论功?韩帅用兵如神罢了!”
提供“潜渡击虚”计策的李左车也没想到,韩信会把这个战术执行得这么完美。
韩信先令李信强兵在浩门硬攻,迫使守军接战,但这不过是疑兵。趁守军被吸引注意力时,韩信亲率精锐从上游水流平缓处秘密渡河,突然出现在守军防御薄弱的侧后方,守军因腹背受敌而阵脚大乱。韩信趁机内外夹击,发起总攻,在一天之内攻克令居。
晨渡暮取,旦夕拔城。
只用一场战斗,韩信便在全军竖立威信,让将士们对他产生极强的服从性与战斗自信。
没有陷入惨烈的巷战或长期围城消耗,军队和民夫都保有充沛体力和完整建制。令居城破,秦军缴获丰富,羌人的粮食、酒肉、皮革、弓箭,更加壮大秦军实力。
秦军士气空前提升,摩拳擦掌,纷纷请战,韩信却慢下来整军,严格监督秦军的军纪,不许士卒欺负令居城中的羌人,不需抢掠,他在军议中刻意敲打:“此胜因敌无备,非羌人不能战。”
果然,接下来遇到的羌人在夜间多置斥候,城中留警卫队巡逻。
奇袭战术不可一用再用,韩信对此早有准备。
羌人素来以能征善战自傲,结果不到一天就丢了一座城,他们大为震悚。他们不相信秦人当真这么强,不然之前秦人为什么要忍受他们的骚扰抢掠?肯定是出了内鬼!
新任大君长以此为由,在羌人内部排除异己,打击敌对部落。
有部落没来得及逃,有部落见机不妙,赶紧卷铺盖跑路。有跑向黄河流域的,心想我就在此待着,秦人一时半会打不过来。有人听说尔玛珍娜和秦国接纳羌人的名声,犹豫观望,试探着派人接触,过了几天后,斥候带回黑白山神的传说,说令居城内已经安定下来,羌人并未遭到屠杀,大户家的财产只被秦军取一半,全家依然是贵族,没有沦为悲惨的奴隶。
一些部族有些心动,但还是决定再看看,万一秦人只是攻城厉害,在野战时和以前一样,拿他们羌人没办法呢。
战败后能保留半数财产固然好,当个全须全尾的胜利者更妙。
渴望建立功勋的秦人将士不会让羌人有当胜利者的机会。
彭越与尔玛珍娜从陇西郡向北出发,沿黄河东段的大小榆谷地区开展战争,大、小榆谷水草丰美,羌人部落斗争激烈频繁,只有两支名为当煎和当阗的羌族稍微强些,其余都是惯于依附强者、寻求自保的中小部落,战斗力有限。
彭越和尔玛珍娜联手在此扫荡,一个专门负责打击、抽空黄河区域羌人部族的粮草后勤,一个负责正面作战。尔玛珍娜为人温和,擅长的战法却是猛攻快攻,喜欢身先士卒,鼓舞将士。
羌人佩服强者,当煎羌和当阗羌的首领想拉拢“尔玛真纳”,说愿意把最美丽的女儿嫁给“尔玛真纳”,还附上很多很多的牛羊奴婢当嫁妆,他们愿意帮助“尔玛真纳”成为黄河区域羌人的大君长。
尔玛珍娜直言自己是女人、是领受木姐珠(地神)和木巴瑟(天神)旨意的使者,她会统领羌族同胞过上更好更富裕的生活,但那是在大秦皇帝的光辉笼罩下。
当煎羌和当阗羌的首领一边吃惊一边发动战争,被尔玛珍娜打了个落花流水,大部分人被俘虏,小部分人西逃,撞入令居秦军手里。大军于令居城附近集结,城寨和补给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湟水另一边的先零羌、研种羌、钟羌等部族呼吸发闷。
先零羌首领是新任大君长,他问向来与秦国交好的研种羌君长:“为什么秦人突然大举进攻?他们之前不是很胆小的吗?”
研种羌君长有点无语,你谁啊你就敢说秦人胆小,要不是想保持羌人君长的独立地位,他都想投降了,秦军声势浩大,比仍然分散的羌族强很多呀。
心生退却保全之意的研种羌君长说:“大秦的皇帝陛下喜欢开拓疆土,征西是早几年就定下来的大秦国策,大秦人人皆知。”
大君长震惊:“什么?!大秦人人皆知?斥候怎么不来报?!你知道怎么不说!?”
研种羌君长呵呵一笑,“您忘了您父亲杀死的钟羌贵族吗?那个钟羌贵族就是因诉说大秦欲征西之事,惹怒您的父亲,才被杀掉的。”
湟水三大羌族,先零最强,大君长多从此部出,钟羌势力其次,号称能动员十万兵力,研种羌是靠与秦国交好壮大的,武力强大,素与其他部族为善,爬上第三大族的位置。
被前任大君长杀死的钟羌贵族是钟羌君长的同母弟弟,钟羌内部顶级大贵族,无缘无故被杀,钟羌一怒之下发动了叛乱。
没想到,这间事居然被隔着两条大河的秦人知道了,素来龟缩防御的秦人还大举出兵,大有覆灭河西之羌的气势!
先零羌大君长冷冷瞪视研种羌君长:“是不是你告诉秦人的?!”
“我怎么背叛同胞!”研种羌君长大呼冤枉。
先零羌大君长说:“看在盟誓的份上,我不杀你,但你要负责劝秦人退兵!”
“啊?我?”
研种羌君长愤怒道:“您这是让我去送死啊!”
“那你出钱去请月氏王出兵。”大君长冷漠道。
“这是湟水羌共同的大事!凭什么要我们研种羌独自……”出钱?
研种羌君长愣愣地看着走进来的钟羌君长,意识到什么,脸色大变。
湟水最大的二羌放下仇恨,选择联手?
要么是共同的心腹大患逼近眼前,要么是有足够的利益分配。
秦军还未能攻入湟水,以羌人部族之间的猜忌防备之重,不可能因此轻易握手言和。
原因只能是后者。
研种羌君长的冷汗顺着头发流下,他意识到,自己就是被先零羌和钟羌瓜分一头大肥羊。
帐篷内的火盆发出噼啪的声音,燃烧的柑橘甜香让研种羌君长头脑忽然一清,他跪下来痛哭流涕,哭诉被奸猾秦商哄骗欺瞒、被秦吏霸凌的痛苦,痛心疾首地说令居城被破时他有多恐惧担忧,为了不让湟水羌族遭受令居城的惨状,他决定献出财富!只为了拯救部族!就是份量上能不能……
研种羌实力还是有的,他愿意和平“交易”,在之前叛乱中实力有所损伤的先零羌和钟羌见好就收,不逼勒太过。
先零羌和钟羌自诩和善,被逼着献出财富的研种羌想法可不一样,研种羌上下恨死了!
他们的财富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们辛辛苦苦学秦国语言、文字、律法,小心和秦吏秦商打交道,为的是让自己过得更好,不是为了养肥别人的!
研种羌君长阴沉地对部族贵族发表演讲,派可靠强壮、通识秦国语言文字的人偷渡湟水,向秦人投诚。
一个小军官冷淡地接待了研种羌君长的子侄们,研种羌的贵族武士很失望。
“我们是来帮助大秦的!我要见韩将军!让尔玛珍娜来见我!”
年青得过分的小军官扶着剑,冷淡道:“投降要有投降的态度,你们有湟水地图吗?知道湟水羌兵换防时间频率吗?有就赶快交上来,没有的话就去俘虏营待着。”
君长之子大怒:“谁说我们要投降了!”
“不然你们是来偷袭我军的吗?”
君长之子噎住了,身在敌营,肯定不能承认是来偷袭的敌军士兵哇!那不是找死吗!
被一个小军官为难,研种羌的贵族武士们心中屈辱,又不得不低头,取下藏起来的黄金,低声下气地表明身份与三羌求和的意愿。
小军官扯着嘴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侮辱性极强。
研种羌的贵族武士们怒目而视。
“挪一间帐篷给他们,别让他们冻着。”小军官笑完,恢复平静,拔腿就走。
“唯!遵韩帅令!”帐内的士兵故意多说几个字。
这这这就是一日破令居的秦军主帅韩信!
几个研种羌贵族武士慌慌张张地想要上前道歉,说几通好话,被执戢卫士拦住。他们脑子里乱乱的,本来不想睡觉的,但秦人给他们铺了温暖柔软的床榻,给他们盖带有清新香气的羊绒被子,寒风在帐篷外呼啸,习惯了这种风声动静的羌人贵族睡得很安逸。第二天被秦人士兵叫醒时,几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好在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熟人。
“秦人的粮食真好吃。”研种没云咬了一大口肉饼,“父亲说,安定公主持的秦人军中祭祀,会做一种雪白柔软的面食,叫馒头,特别好吃,父亲说他第一次吃的时候以为自己吃到了云。”
“安定公?她——”
门口守着的兵卒步入,警告他们说话注意点,不许随意议论贵人。
吃完饭,他们做好面见准备,迎来的是尔玛珍娜等归化羌人。对于非贵族出身、身后没有大部落根基的秦羌,研种羌贵族武士的态度算不上好,还有点高高在上,尔玛珍娜带着平和的笑,向他们传教。
研种羌君长之子故意用羌话喊着要喝酒,尔玛珍娜温和地用秦音说军中禁止饮酒。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研种羌几个贵族武士不能出帐篷,只能待在帐篷里饮食便溺,他们从原本的期待谈判变为为恼火,秦军竟然将他们视作俘虏!他们可是湟水第三大羌族!韩信小儿安敢如此!
秦军大帐中。
韩信穿着有些痕迹的好甲,道:“湟水三羌内部发生动乱,对面的换防阵线变松弛了。准备全力渡河。”
冬日的湟水是不完全封冻的,要过湟水,必须仔细选择渡河点,选择不当,秦军可能遭羌人半渡而击。
渡河的硬仗由彭越指挥,三羌内讧归内讧,实力依存。
韩信下令给研种羌几个贵族换上昂贵绚烂的锦袍,拉出来给湟水对面的羌人看,安排大嗓门的军士齐声喊话,说研种羌已经投降大秦了!
等了几天都没消息的研种羌君长大惊失色!
他没有直接要投降的意思啊!他是派子侄去谈判要好处,想办法说服秦国捧他当羌人大君长,他才会给秦国西进出力的。
秦国怎么一点武德也不讲!人不放回来!也不派人来问他一声,就直接说他要投降啊!
韩信等人站在新筑的高台上冷笑,小小羌人部族,还想拿捏大秦?
湟水三羌,大秦自然是要拉拢的,但那是在挨个打一遍之后再选合适的当狗!不是大秦必须要靠你们!
研种羌派来谈判的竟然是一群骄纵的贵族小子,秦军上层对此都惊到了,怀疑他们是不是在演戏,尔玛珍娜连番试探,发现他们确实就是一群没有政治智慧和长远眼光的贵族武士——这代表研种羌对自己、对大秦的实力一点逼数都没有啊!
以为自己还有底气和势力跟大秦合作谈判?
可笑!
秦军停下来等待不是因为顾虑和胆小,而是在探查。他们有望远镜,对湟水对岸的了解比羌族多得多。尔玛珍娜拯救、归化的羌族老人带着明显生活得更好的同族去记忆中封冻的湟水河段、流速相对缓慢的河段、适合渡河的河段。
研种羌在合适的时机被拉出来吸引对岸的注意力,三羌内部大乱,贪婪的狼群有全部吃掉肥羊的机会,怎么会拒绝?
第二次泅渡而来的研种羌人正常多了,面色焦急,姿态放得很低,口称请大秦天兵拯救研种羌,倒是愿意归附大秦,为大秦守边。
“叔叔!”君长之子忍不住喊。
“没云。”他的叔叔悲伤的说道,“你的父亲他!已经!”
尔玛珍娜一脸悲伤地上前扶起新任研种羌君长,温言抚慰,慢慢引导新君长把湟水对岸的情况说个清楚明白。
新君长研种黑藏丝毫不遮掩,不仅把三羌内发生的倾轧惨案抽泣着说出,还一点点说出如老鸦峡这般伏击的天然险地,他恳请大秦尽快渡河去打先零羌和钟羌,不然实力大减的研种羌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研种没云哭着说要回去打仗,守卫族人,被研种黑藏拒绝,亲人在大秦活着是最好的结果:“你阿妈临死前最惦记着你,希望你能活着娶妻生子。”
研种没云跪在地上痛哭。
秦羌侧目,面露不忍,上前安慰他们,欢迎他们加入秦国大家庭,告诉他们大秦可以靠军功获得爵位财产。
研种黑藏当日回到湟水对岸去领导剩下的族人,顽强抵抗先零羌和钟羌的啃食,同时在中小部族之间大肆宣扬秦国的强大与仁慈,在羌人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小雪之日,秦军全力渡河,防御阵线出现纰漏的湟水羌被血勇的秦军和“义从羌”砍倒在地。
湟水谷地纵深较长,深入后补给困难,秦军作战勇猛而谨慎,每到一地,不执着于杀灭部族,而是追求统治。
秦人的富裕深深地震惊了各个部族的羌人:秦人竟然给羌人俘虏吃干饼!那可是干饼欸!
研种没云愤怒地喝了一口清香加盐的奶茶,嘟嘟囔囔地向尔玛珍娜抱怨:“为什么不杀了那些先零羌!”
“他们投降了。”尔玛珍娜把烤饼撕碎,泡进咸奶茶里吃,她刻意留下一点烤饼来蘸最后的奶茶、拨弄茶叶,最后一口吃完,陶碗干干净净,不带一点残余。
研种没云带着一点做作的好奇问起尔玛珍娜的生活,陇西乡下的生活对于从前的研种羌君长之子来说是乏味无聊的,而对于遭逢巨变的青年来说,强秦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光辉,他想知道秦国为什么强大,秦国最有权势的人都有哪些。
尔玛珍娜选择性地说一些事,他认真地听着,嘴里在嚼茶叶,他父亲曾经带回来几小块茶砖,炫耀又心疼地说起神药的来之不易,逼着家里人喝完奶茶嚼茶叶,他们全家的牙龈都不痛了。
尔玛珍娜不仅对研种没云诉说大秦的事,还会去俘虏营说大秦故事,她演讲时一扫温和,变得激情澎湃,一边鼓舞羌人同族奔向更好的生活,一边亲自给瘦瘦的同族发饼和咸奶茶,她迅速飞升为羌人心中的圣女,许多穷苦羌人流着眼泪要追随她。
李左车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旁观此事,他有些担心尔玛珍娜招揽人心的后果和她本人的忠诚。
韩信知道后,说:“尔玛是个聪明人,西羌打下来后,安定公会收她为义女,给尔玛取华夏名字。”
“韩帅以为不妥么?”李左车敏锐地捕捉到韩信的一点不开心。
韩信动了动嘴,最后说:“没什么。”
……其实是一点关于称呼的小问题。
……他不像异族文盲,他知道礼数,对安定公的称呼总是尊敬的。
……不像某个厚脸皮的异族人,居然撒娇叫安定公‘小妈妈’,呸!还没收为义女呢!
在军中已有“气定神闲”“威严如岳”名声的青年主帅表面淡然,内心撇嘴。
研种羌和一些中小部族不断传来情报,韩信总能成功判断真假,他命人占据老鸦峡紧要位置,不许一个羌人接近,只允许夏人面孔的将士在此。
六万主力集结,沿湟水通过老鸦峡,进入湟中地区与兵力充足的先零羌、钟羌进行野战。
在野外进行正面大作战,拼的就是兵员素质和武备精良程度,而秦军二者兼有。
灌婴领两万精锐骑兵与先零羌主力硬刚,李信带三千本部骑兵偷袭钟羌侧翼,逼得钟羌不得不回援后方。
先零羌与钟羌之间的配合出现缝隙,刘季把握住机会,带兵突入先零羌空挡处,与灌婴一起对先零羌形成合围之势,剑指先零羌大君长旗帜所在!
草场沦为血尸之所,太阳向西移动了一些,秦军听到撤退的金鼓声,彼此掩护,缓缓后撤,不将后背留给敌人。
秦军是退了,但他们有序撤退的景象让先零羌与钟羌的勇士智者更加头皮发麻。
夜里,二大羌族的君长坐下来聊怎么才能打赢。
在先零羌和钟羌贵族陷入忧虑的时候,家在陇西,有田有爵的“义从胡”最近吃得特别好,他们赶着马蹄包着布、车轮裹着蒲草的马车,在月光下赶路。
一辆辆马车堵在羌人增援、劫掠、撤退的必经之路上,堵在重要的部族联络通道上。
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事家随手在草原落下几颗棋子,立刻就让先零羌和钟羌吃到苦头,羌人以部族为各军,身为大君长的他们开始对小部族指挥延迟,乃至失灵了。
几日后,羌人终于发现湟水中谷地区战场的外围被秦军封锁,偌大的空间里还有许多小股秦军骑兵藏着,成为绞杀二羌的的链子。先零羌和钟羌努力想向外界求援,他们想和研种羌和好,想跟黄河区域的当煎羌与当阗羌、赐支河(大通河)的零羌和卑浦羌、庄浪河的封养羌与牢姐羌联合抗秦。
他们的斥候基本跑不出由战车和骑兵组成的环形封锁线,就算侥幸跑出,也很难渡过湟水河。就算有个运气万里挑一的幸运儿,等他到了庄浪河与大通河,面对的不过是更深的绝望罢了。
决战的胜负早就在局外确定了。
韩信充分发挥农耕文明强大的后勤优势,通过一系列物理上的削弱、心理上的折磨,在正式交手前就让敌人陷入极度不利的境地。
当湟水羌人进入预定区域后,秦军除了第一日进行大规模正面作战,之后就是利用兵力优势围困羌人主力。
秦人在险要处建筑营寨壁垒,轮流打战,始终保持较高的战斗力,反观羌人主力就没这么轻松了。
此处是羌人的大本营,他们的骑兵是不能像抢陇西一样来去如风的,他们要顾及营帐辎重,顾及家小牛羊,他们必须突围,不能单独跑掉。面对秦军日益坚固的防御工事和严阵以待的强弩强弓,羌人的士气与箭矢一样日渐被消耗。
大雪落下时,先零羌大君长率领剩下的羌人举起降旗,派人请降。
巧合的是,那一天,秦军的情报传输稍微出了一点问题。
更巧的是,研种羌残存的部族主力竟然在那天进入了包围圈,误入先零羌大君长所在的营帐范围,一顿冲杀。
闯入先零羌大君长和钟羌君长营帐的都是羌人,说的都是羌话,一个秦人也没有。
少数人看破了这场三羌内讧血战的始末:决定投降的先零羌和钟羌依然有很强的势力,这不是秦人希望看到的结果,他们希望羌人部族规模是中小型,方便秦吏管理,降低管理和防备成本。
待三羌都精疲力尽时,尔玛珍娜高举“阿握尔(白石)”来接受投降,为三羌讲和。
韩信出面,代表秦军接受羌人的降文。
历时七十三天,西羌被灭,河湟地区归于大秦帝国,边界推进至西海(青海湖)、盐池(茶卡盐湖)一带,此战歼灭七千余人,俘虏三万二千人,可见钟羌号称的十万兵力不过是瞎吹。
西羌大捷的消息传入甘泉宫,秦皇大悦,他案前还有一份来自西北的捷报:蒙恬率领大军击退了帝国北方的匈奴,从榆中渡河,占据阴山广袤土地,设立了34个县。
又过了几日,代地、上谷、广阳、渔阳也飞来捷报:东胡袭扰边境,反被枕戈待旦的四郡痛打。有一支精锐东胡穿过上谷,想要劫掠富饶的渔阳和广阳,八千顷水稻田成了陷住东胡马匹的噩梦,栾布组织人手打死这群东胡,护住广阳和渔阳二郡,广受好评。
周勃在此次作战中表现出色,在嬴秧的举荐下前往辽东当县令。正式成为盖伯弟子的曹参作战也很英勇,犹豫后决定南下齐国当县令,为安定公监视故齐地动向。
冬至大祭大朝会,韩信看到行动自如、面色如常的安定公,懵了。
尔玛不是说安定公预产期在春天吗?早产还是?
下了朝会,各人准备回家换衣服吃晚上的庆功宴。
韩信担心地上前与安定公说话,才知道尔玛珍娜当时是搞错了,以为安定公说的春天见就是她春天生孩子的委婉意思,实际上是安定公想在春天时去陇西见他们。
“九月十五,我就生了阿狸。”嬴秧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起韩信已经大了,而且这孩子越长大越别扭,挺要面子,她自然地收回手。
韩信想起小时候被她摸头的温暖触感,很是怀念,他抿抿嘴,低声为自己搞错主君的大事而道歉,不止是私人因素,还有人情往来的失礼,她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情,被她照拂、提拔的人必须送礼道贺的。
“我故意没叫人说。”嬴秧说,“三线作战,国家要花多少钱呢,没得叫你们分心。”
韩信又想起自己至今领着安定公府的人才补贴,他不好意思再领她的钱,好像他还没长大似的,他也不想直白地拒领,那多伤感情呢?可他说话直白惯了,每次想说、想写这件事,话语文字总不是那个味儿。他平时说话不怎么在意别人的心情,只要那是对的,但他很怕自己被她误会是翅膀硬了之后要与她生分。
“噢,噢。”韩信讷讷地说。
嬴秧看了一眼,走两步,回头又看一眼,开始扶着柱子笑。
韩信:“???”
“你小时候可爱多了,有话就说,怎么现在嘴笨成这样?”
韩信想了想,道:“在下小时候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反而经常把人气得不行。”他有些呆地偷看她施了脂粉的脸,“您的身子还好吗?”
嬴秧眼睛依旧明亮,“昨天夜里阿狸闹起烧,我陪了一会儿,还成,不累,以前打燕国熬了好几天也能支撑住。”
“那不一样。”韩信认真地说,“此一时彼一时,您年纪也……”他猛然收声,失去镇定,有些慌张地看着她。
他他他不是那个意思!
嬴秧沉默了一下,有些囧地说:“我才二十八九呢,你别担心。”
“你知道庆功宴一般会说什么吗?”嬴秧有些担心韩信会不会言语触怒皇帝了,不行,待会得和始皇爹提前说下情况。
韩信自信地说:“臣知道。军中庆功宴已经办过很多场,都是臣主持的。”
那就没问题了,嬴秧放下心,又问他有没有好衣服,她已经给尔玛珍娜准备了锦绣衣服。
韩信是男子,亲族根基浅薄,在咸阳还没产业,照旧是往安定公府上去住,几千间房,不会让他没地方住。
韩信说彭越给他准备了一套,嬴秧哦了一声,之后又让张良去看看韩信,帮年轻人多看看。
三十出头的张良近来钻研黄老养生之道,美貌之外还多了超然脱俗的气质,韩信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
人精张良立刻在心里呵了一声,三言两语就让韩信掏箱底展示衣袍。
那是一身孔雀绿色的锦袍,绣了金线,动静之间曳曳生光,彭越还是很仗义忠厚的,平时吐槽韩信归吐槽,有事儿的时候是真上。
韩信说:“师母还为我置办了绒褐,我准备送给明公、世子和公孙。”
想到才退烧的次女,张良的心思淡了,“你穿锦袍就好,穿绒褐就过了。你年轻,不要太高调。”
韩信:“嗯。”
张良状似随意地问他父母有没有给他安排婚姻。
“张先生想试探什么?”韩信冷淡道,“不妨直言。”
好警觉!张良有些惊讶,这个年轻人言语有些笨拙,思维却敏捷得过分!
张良被戳破也神色如常,“某替明公问将军未来打算罢了。西海郡新设,来日月氏得拓,将军年纪和功绩到了……”
“主官不得与当地女子成婚。”韩信打断道。
张良微笑着说:“可以纳妾。”
韩信脱口而出:“张先生若当郡守,也纳妾吗?”
“呵呵呵。”张良望着韩信笑,不说话。
韩信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僵硬着说:“在下、在下不会说话,请张先生原谅。”
张良试探出眼前人的性情,想继续说下去,又怕彻底扰乱韩信的心志,导致韩信在庆功宴上出错,便咽下话。
他提出告辞,走了两步,回身不放心地叮嘱道:“在庆功宴上,你对皇帝陛下说话可不能这么直接啊。”
韩信困惑道:“我说话有什么不对吗?”
“……?”
看在他身上盖着安定公戳的份上,张良耐下性子教韩信一些常规话术,比如皇帝夸他,他要怎么谢恩,比如旁人赞他功绩和天赋,他要怎么把赞美引到皇帝、安定公、军中同僚和朝廷诸公上,比如皇帝问他怎么打仗的,他不能真的光说打仗,一定要记得颂圣。末了,张良让侍从退远点,凑近韩信,小声说,若是皇帝或公卿问了不大对的军事问题,他千万不能直接指出不对,要想办法圆过去。
韩信眼神有点发直,“怎么圆过去?”
“皇帝陛下和公卿那么厉害,不可能问不大对的军事问题吧?”他又说。
张良有些心累,“四岁的世子都比你机灵嘴甜。”
韩信不服气,又不敢说世子不好,最后动了动嘴巴,算了。
张良友善的提醒与教导让韩信有些感动,自以为和张良拉近了距离,开心地把张良送出门。
回到内帷,张良抱了抱阿蟾,心不在焉地陪女儿写了会字,看穿的阿蟾不高兴地撅着嘴离开。
“韩信那边有什么不对吗?怎么耽搁这么久?”嬴秧放下墨笔。
张良低声说起韩信的性格与内心隐秘的心思。
“原来是这个。”嬴秧随意道,“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两个孩子都生了,你觉得我不懂一个十八九岁年轻人的心思?”
张良当真惊讶,“完全看不出来你知道。”
“我还知道他压根没想清楚对我是什么感情。”嬴秧淡淡道,“他性格是单纯,但不要当他愚傻。若我无能,即使于他有恩,他也不会效忠我。我培养他,赏识他,于他而言就够了。于我而言,他会打仗,始终忠诚,这就也够了。”
“人与禽兽的区别就是感情,情.爱可以让一个男人对女人忠诚冲锋,也可以让一个男人因爱生恨,制造毁灭。”
“情爱,大变数啊。”
张良与她并肩而坐,呼吸凑近,低低笑道:“依我看,他迟早会变质。情爱与才华一样,是压抑不住的。我最清楚了。”
“什么?”嬴秧亲了他粉润的唇一口,“什么什么?你从未同我说过你的心思呢。”
张良狡黠道:“不说,等我老了再拿出来哄你。”
“切。”嬴秧推他。
门外范蓼轻咳一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再不换衣服可能要迟到。
嬴秧遗憾起身,携王斐入宫,留张良在家带两个小孩。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场庆功宴,后来竟成了她在史书上丢脸千古的“名场面”。
作者有话说:
是谁干的呢,好难猜呀~
第386章 拼尽全力,无法抵抗(二合一) 简直是……
帝国三线作战而全胜、大胜、完胜, 国朝上下皆喜气洋洋,众人换上最贵最靓的装扮,神采飞扬地走入宫门。
皇帝的子嗣是不必两只腿走的, 不过他们也要下马车转乘软舆。
与定西羌将领站一块儿排队的韩信顿住了, 他不受控制地望向皇嗣群中最特别、最闪耀的那个人。
已经有公子投来诧异而微微不悦的视线,彭越连忙一个闪身挡在韩信面前,“韩帅,莫要乱看!”
大块头彭越挡在眼前,韩信不得不收回视线,默默决定之后多加习武,“下了战场, 我还未有封爵,彭兄不必再这样叫我。”
彭越嘿嘿一笑,“你这么会打仗,打月氏难道不用你?你以后记得好好对我嗷!莫忘了咱们的交情就行。”
韩信郑重道:“绝对不会。”
刘季凑过来,“他和你说笑呢, 你这么正经干啥。有人要来找你了, 肯定是想招你为婿的, 你准备一下。”
韩信表情淡而温柔,“信暂时不想娶亲。月氏不灭,何以家为?”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小, 准备凑过来的人顿了一下, 继续前来与韩信等人道贺交流, 自报家门。他们想得很乐观, 韩信还这么年轻,皇帝陛下打月氏就这几年的事情,就算打个十年才取下月氏, 韩信才二十九岁呢,妥妥的黄金单身汉,必须结交!
冬至大祭冗长郑重的礼仪压缩了大朝会的时间,定西羌功臣们的爵位还没来得及颁赐,这一环节会放在庆功宴上。以韩信的功劳战绩,彻侯想不了,但是高爵是肯定的,就看皇帝会给多高。他们不趁着爵位未定时与韩信拉两分关系,攀攀交情,等韩信爵位落定,别人未必挤得进去呢!
皇嗣圈里,有心的公子想与韩信攀交情,拉拢一二,又顾及最与韩信有交情的姊妹在,韩信不会与他们展现出热情,还是私下试探着交往吧。他们真心好奇姊妹怎么这么会看人用人的,一圈儿名将全是她从犄角旮旯找出来的,难道天才之间会相互吸引吗?
嬴秧笑而不语,养尊处优的兄弟们打心底里不能理解从起步开始培养寒门,甚至可能连门都没有的草民奴隶这种事,跟他们说也是白费,他们只会看到功成的最顶尖人才,看不到……
扶苏认真道:“书院与考吏结合,为大秦培养出许多能干的吏员,这才是安定公的功劳。”
他跟着处理了几年国事才知道妹妹办弘农院、设立考核的制度有多惊人,她绕开秦律的限制,设立弘农院,弘农院出身的农吏表现出色、有人赏识,即可转职升迁,而且有过基层经验的官员在后续的工作中更加扎实。
有个公子知道长兄说得对,但他就是听了不舒服,五姐获得的东西也太多了!她可是个女人啊!
“听说前段时间有个弘农院出身的官员贪污甚多,生活糜烂,远不如有出身的官员品德高尚呐!”
扶苏冷淡道:“律法学室出身的官吏难道没有贪污的吗?身为大秦公子,怎么说出这样无知的话?还是在冬至庆功的日子!你怎么跟老师读书的?”
身为长兄,扶苏真的可以把弟弟们训得跟孙子一样。
嬴秧居长,也可以训弟,有人帮她出头,她乐得接受,不过,她不会只用别人帮忙出头。
“你们也日渐大了,”她慢条斯理地说,“西羌打完,还有月氏。你们可以为父分忧,为国分忧。”
有公子胆怯,有公子跃跃欲试,“阿姊可以,没道理我不行!”
扶苏、将闾、公子高:“……”
有这么天真的认知,你上战场的时候不哭出来就不错了。
成年皇嗣们入宫,觐见皇帝。
秦皇敏锐地意识到子嗣之间的微妙气氛,笑道:“方才谁和谁拌嘴了?”
方才在宫门外天真敢言的公子在皇帝父亲面前就跟鹌鹑似的,气焰瞬间下滑。
“交下。”
皇帝叫了声名字,十三公子交下唯唯诺诺地说刚才在外面问姐姐关于打仗的事情。
看了眼女儿脸上微妙的笑容,秦皇立刻明白十三公子刚才不止在问,恐怕还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他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因而沉默下来。
见状,嬴秧把话题岔开,“阿父,我想求您赏一样东西。”
哦?这事儿挺少见,秦皇来了兴趣,配合地重新露出笑容:“你想要什么?”
“我之前怀孕入宫的时候,有只‘乌云盖雪’的简州猫爱在我前面引路,我想把它讨回家,让阿狸认作干亲。”
“阿狸又病了?”嬴政惊讶又心疼,“你待会领回家去吧。认猫作干妈,真有用吗?”
“试试吧。”嬴秧有些疲惫地说,“不行再想办法。本来想让阿狸认一棵树当干亲,心中忽然一动,想到‘乌云盖雪’了。”
当妈之后,孩子莫名其妙生病,她把从前看不上的玄学偏方全试了个遍,本土的桃木弓、荆棘剑,还有拿刀破口大骂什么的,都用上了,现在轮到结干亲了。
嬴政理解地点点头,感慨道:“一转眼,你们都大了……”
过了年,他就四十六岁了,顿感精力下降之快,大限逼近,心中有惶恐、不甘、担忧,却又想不到办法。燕国方士刺杀一事让他始终有芥蒂,会下意识怀疑方士们的话,但面对方士们练出的丹药时,他的理智界限发生融化,开始服用一些养生丹药,果然让他疲惫减轻。方士们若有似无地提起不死仙药,他也若有似无地幻想起来。
迟疑之后,他选择瞒着女儿,她肯定不会同意他吃丹药,更不相信世上有什么不死药。
嬴政之前在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点心虚的,女儿强烈反对的事情他若不听,后果好像会有点严重。
今日听见女儿为担心孩子而认干亲,做出一番违背她过往习惯和认知的举动,他立刻对自己吃方士丹药的行为消除最后一点心虚。看,她也会在玄妙的命运前俯首,他为什么不信世界上有不死仙药呢?方士们信誓旦旦,还说齐地有活了几百年的仙人安期公,他派人查过,神奇的安期公确实存在,听说是个“千岁翁”。
听说女儿府上的蒯彻曾与安期公为友?
秦皇心思百转,面上带着淡淡笑意地说起女儿的军功,让儿子们多向姐姐学习。
交下鼓起勇气自荐,大声说自己愿领一军前往西海郡,悉心操练士卒,来日攻打月氏!
秦皇耐心问道:“你要一支多少人的军队?”
公子交下挺胸道:“先带一万人练手,来日再领十万大军,平定月氏!”
嬴秧的眼神开始望向繁复美丽的藻井。
扶苏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将闾内心狂笑。
“一万人?一万士卒还是士卒加民夫?”
“必是要民夫的!五千士卒,五千民夫,应该够了!”
读过一点兵书的公子睁大了眼睛。
秦皇默念:亲生的,这是亲生的。
“你要如何养活一万人?”
“在西海屯田,种地产粮,从陇西调粮。”
“在西海屯田?”秦皇的好涵养差点被气破功,“你预备屯多少田?从陇西调粮需要多少?粮道为何处?”
交下看出皇帝生气了,有些发怯,咽了咽口水,弱弱道:“先、先屯田千顷!从陇西调二十万石粮是够了的!粮道、粮道……就走韩将军他们那条粮道。”
秦皇平静地说:“庆功宴,你不必参加了,滚回家读书。”
交下立刻脱冠,抽泣着拜倒认错求饶,那么多人都看到他入宫了,结果却不能参加庆功宴,他该多丢脸啊!
草包就罢了,还是个赖皮的草包!
秦皇当真有点生气了:“要寡人亲自请你出宫么?”
交下委屈地爬着倒退,不死心地呜咽道:“阿姊说我已经可以为父亲、为国家分忧了的。”
[我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你小子做事不牢靠,做人挺不老实啊!]
扶苏很生气地指出交下的诡辩:“你看不起年长有功的姐姐,觉得你上你也行,在外大放厥词。到了皇帝陛下面前,你被问住,还敢栽赃姐姐!?”
他不提爵位,而是强调长幼次序。
十公子荣禄大声道:“弟弟坏!笑我,被姐姐骂!笑姐姐!坏!”
嬴政沉下脸,“兵书可以不懂,做人的道理也不懂?如此不悌!禁足三个月。”
他失望地看着剩下的儿子,道:“年后寡人考核你们六艺。”
嬴秧举手,“我也要考吗?”
“随你。你想玩就来。”嬴政起身,淡淡道,“你已经是安定公了,躺着富贵享受一辈子都行。”
“那可不行。”嬴秧与其余人跟着起身,她自若道,“万物轮转变化,新生的大秦还有许多问题要着手解决呢。”
秦皇顺着她的话道:“去看看你为大秦挖掘的名将们,你是他们的旧主,生孩子都不让他们知道,别生分了。”
“怎么会?”
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后面的公子们默默跟随听着,他们插不进去嘴。
广阔的甘泉宫正殿中,皇帝携子嗣莅临,群臣伏拜颂圣。
嬴秧一坐下,就发现一道有些灼热的视线,她无奈地朝韩信皱了皱眉。
将臣子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的秦皇当即在心里“咦”了一声,八卦的雷达竖起来,探究地看向女儿。
[不是啊!他刚回来,才十九岁,能有啥啊!]
[韩信去陇西之前未满十八啊!]
嬴政不理解年龄有什么重要的,但是女儿这么在意,应该就真的没有什么了。
那韩信这样看着尊上就很无礼了!
秦皇有点不悦。
行食前祭礼时,嬴秧忽然想起——
[糟了,忘记和爹预警韩信不善言辞了!]
[呃,韩信基本交际还是没问题,应该不会出事吧?]
[有问题我帮他圆一下。]
秦皇不理解女儿为什么有点“如临大敌”。
祭礼完毕,秦皇颁赐封赏,他几经斟酌,最后决定封韩信为第十九级伦侯,赐咸阳豪宅一座、良田金玉。
其余人武将的封赏也很丰厚,但毫无疑问,十九岁的关内侯成为最风光、最亮眼的那一个。
嬴秧坐在仅次于皇帝的下首座位,含笑看着韩信激动得红着脸,湿润着眼睛接受封赏,带着一点哽咽地下拜谢恩。
韩信知道自己是天才,不同凡俗,知道自己会立下举世不敌的功勋,但当他真正获得与战绩匹配的、正常年龄得不到的高爵重赏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惶恐和受宠若惊。
太幸福了,幸福得他产生了类似委屈的情绪,他想哭。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意思哭,借着下拜的动作赶紧用袖子抹脸。
他如此年轻,就有如此造化,秦皇欣赏地看着他,公子们好奇而矜持地羡慕他,武将们或感慨、或审视、或艳羡、或嫉妒、或燃烧着野心地看着他。
下面的百官心情更加复杂,他们大多有个不错的出身,就算是最低微的也比韩信、彭越、灌婴、刘季这些人强,要不是安定公刻意栽培,他们甚至不能认字的!就算认字,也会因为家贫/户籍而不得举为吏,或是只能一辈子当个乡间小吏,可如今呢?他们坐得比他们更高!他们还有仗打!他们还能升!
李斯低头饮酒,宫中的酒必是甘美的,可他喝着有些微的苦涩风味。从入秦求官到为公卿,这条路他艰难地跋涉了三十年!
而今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轻松地位列他李斯之前!
新加符玺令官职,职权更重更加受宠的赵高费了老大劲才绷住脸面,不露出嫉妒怨毒的神色。
可恨!韩信!可恨!安定公!
韩信感受到一股不友好的视线,下意识想要寻找,却意外撞进一双纯粹的温柔眼眸。
没有骄傲,没有得意,没有“我成就了你”的恩主姿态。
惊讶、自得、自矜、居功、警惕、审视、考量……这些都没有。
她对他是一种沉静的欣赏,像是看一棵树终于长成了该有的参天模样。
她很欣慰,仅此而已。
前所未有地全然温柔让韩信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他心中产生剧烈的震动,他忽然想抛开那些世俗的顾虑——他知道她已经有家室,他有点介意当情人,他又不想行“不义之举”;他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尊和执着,想等羽翼丰满了、时机合适了再向她表明心意;他想照顾她,而不是被她照顾;他……
让他缄默的理由千千万,让他抛弃顾虑只需要她一个眼神。
韩信有点晕地想:只要她勾勾手,他会将那些礼义廉耻通通抛开,像小狗一样迫不及待地爬上她的床。
不行,做人不能这样!
韩信心里默念礼义廉耻,努力驱散邪念。
[这孩子咋啦?]
嬴秧纳闷地想,怎么领赏之后在座位上直愣愣地发呆,嘴里念念有词,这样可不行啊。
她示意韩信旁边的侍女提醒韩信。
韩信的异常不止一个人注意到,上首的秦皇正处于对青年天才功臣的“赏味期”,加之有点察觉韩信有些笨拙的一面,秦皇对韩信十分包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西平侯莫非还在想打仗?安定公力荐卿为主帅时曾言,卿料敌如神并非空手得来,而是刻苦收集情报、多番推演才有的结果。卿功高劳苦,庆功的大喜日子还是要饮酒吃肉、尽情欢悦呀!”
非常友善的一段话,皇帝主动替大功臣找补,韩信不是笨蛋,连忙下台阶。
大殿内哄笑起来,李斯笑眯眯地祝酒,称赞大秦皇帝的赫赫威武、昭昭圣德,君臣和谐云云。
今次他有备而来,作了一篇水平很不错的赋。
秦皇大悦,笑着接受祝酒。
比较正式的社交三巡酒结束,进入比较随意的吃喝放松环节,看到韩信被灌酒,嬴秧示意彭越他们看着点。
秦皇捕捉到眉眼官司,接受女儿敬酒时小声调侃道:“你当真无意?方才我都看到了!你俩真有点意思!”
嬴秧瞪了眼亲爹,更小声地提醒道:“史官在呢!起居注!”
纸张大量生产后,她将起居注概念提出,现在的史官都以尽量还原字句为标准,始皇爹这句调侃要是被史官捕捉到,那是要丢大脸的!
秦皇面不改色地说:“到时候删掉就行了。”
嬴秧要告退了,秦皇瞥见韩信握着酒爵在下面等着,眼睛偷瞄女儿,立刻把韩信叫来,很亲切地说:“西平侯是安定公养出来的,有什么话想说么?”
史官捧着纸笔凑近,皇帝和定西羌的大功臣叙话欸,肯定有重要的话讲!
异常亲切的皇帝让韩信放松了脑袋里的筋,他握着酒爵,脸红红地说:“臣有今日,全赖安定公资助,臣不能不报答。”
秦皇微笑点头,看起来非常正经的样子。
史官低头写,皇帝陛下乐见西平侯记得安定公施予的恩义,君臣和睦,好!
[要不要这么八卦啊爹!]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为国拓土,我就很高兴,不需你什么报答。”
史官低头写,安定公施恩不图报,高尚无私,好!
嬴秧觉得亲爹有点好笑,面上带出一些生动而细微的笑意,在连枝灯的照耀下明媚英气。
韩信又开始有点发晕。
韩信认真说:“要报答的!人不能忘本!一定要报答恩义!”
史官低头写,西平侯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好!
嬴秧还想说什么,被秦皇打断:“西平侯欲如何报答?”
不止秦皇好奇,史官更是竖起耳朵,期待起十九岁伦侯的回答。
假如韩信顺着上面的话回答,道自己会为国尽忠、开疆拓土。
史官会感动地写:西平侯少时落魄,安定公见而异之,资其用度,授以兵法。侯感公恩,刻骨铭心。及长,统军征西羌,所向克捷。伯乐识马,马报天下,此非独二人之美,实国家之福也。后之览者,可以知教矣。
——这是最好的答案。
假如韩信说这段恩情根本无法简单回报,他愿意拿出半数钱财来表示感激,日后会慢慢回报,永生不忘恩义。
史官会平静地写:西平侯感安定公旧恩,欲献其半以奉公。夫以匹夫之诚,怀滴水涌泉之义,虽古之侠士不能过也。
——这是平庸的答案。
史官准备好了,秦皇准备好了,附近的捧哏侍诏也准备好了。
嬴秧笑呵呵的伫立,鼓励地看向韩信,不论韩信给出什么样的离谱答案,她都有信心圆过去。
韩信被她看得热热的,思维在某些地方异于常人的天才说:“陛下厚赐,臣铭感五内。然臣之本,始于安定公。臣斗胆请求皇帝陛下允准,除臣父母吃穿用度所用一成财物以外,请将臣受赐的九成财帛转赠安定公府。臣余生所得,都想赠予安定公。”
他是极为真诚地表明心意,自觉满意,却发现周围人一脸见鬼地看着自己。
“臣父母从前生活贫寒,家中弟妹只有两个。皇帝陛下赐下许多,足以臣奉养父母、照顾弟妹。臣之父母大人亦深感公大恩,时时敬奉。”
秦皇瞪大眼睛,抿住嘴唇,深刻地意识到女儿那句‘他不善言辞’的含金量。
嬴秧有点崩溃,责怪道:“你……唉!”
韩信后知后觉意识到,大家好像不是因为嫌弃他给父母弟妹分的少、觉得他不够孝顺而震惊。
有个博士侍诏上下看了他一眼,从欣赏转为不齿:“安定公已有家室,你简直不知廉耻!”
史官呆呆地看着他。
万万没想到,西平侯在上等和中等之间选择了下流的回答——你怎么敢当众说你要上位破坏安定公的家庭啊!?
简直是……大胆狂徒!
作者有话说:
今天做饭烫到手,又磕到背了_(:з」∠)_还喉咙发炎,来晚了。
信子没见到人时:我是个有底线的人!
信子一见到人:……底线拉低了。
(他最大的心理障碍就是他想上位,不是上桌。)
第387章 韩信的心理过程 “坐实,是
什么人会在国家级公开场合说:我想把余生所得都赠予一位已婚异性。
这这这, 说耍流氓都是轻的!
有些事,可以做,不可以说, 尤其不能公开说。
韩信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是这么想的:“御赐之物并非小事,若无皇帝陛下恩准,臣不敢擅自轻动。”
秦皇捏着酒爵,又想笑又哭笑不得。
“今日的事,不许传出去。”秦皇敛起笑容,吩咐道,“外面若有伤及安定名声的流言蜚语, 寡人拿你们是问。”
史官想,我不大嘴巴乱说,我写下来,不算传出去吧?
韩信还在困惑,不理解为什么姓孔的博士要骂他, 他想说他没有别的意思, 他和安定公是清白的!
……至少现在还是清白的。
他张嘴, 想说话。
“咳咳!”嬴秧咳嗽两声,制止道,“不许再乱说话了。”
韩信不服气, 她瞪眼:“玩儿去。”
机灵的叔孙通说:“西平侯年少, 这是把安定公当长姊一般尊敬了。西平侯这张嘴, 十年都没有变化, 也是难得。”
“一晃十二年了,他入我门下时才把八岁呢。十岁那年,西平侯母亲重病, 哭着来求我,之后他母亲活下来,他说什么也要留下来在我府上做些活,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嬴秧面上带出一些长辈的感慨。
叔孙通与她一唱一和:“西平侯赤子之心,呵呵。”
周围的近臣若有所思,难道西平侯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纯粹的不会讲话?
嬴秧看向亲爹,秦皇轻轻颔首。
她下阶,走入百官人群中,与围上来的人饮酒寒暄,勉励有功的旧部和军中新起来的中高层将领们。人数多,她与每个人说的话很简短,只有一两句,都是称赞将领们出彩的战绩或擅长的技能。
将领们受宠若惊,没想到权倾朝野的安定公会知道他们的名字和事迹,她居然知道!
嬴秧最后来到羌人君长处,她先用秦音叫一遍,然后用羌族语言称呼先零羌、钟羌、研种羌、当煎等君长的名字,众君长吃惊而喜悦地与她见礼。
司罗如今成了典客府的一名翻译官,她盘着头发,身穿灰色鸡心领官袍,为秦人翻译羌语,为羌人君长翻译秦国话。
嬴秧表扬了先零羌和钟羌的和平愿望,表示大秦欢迎你们。
到了立下功劳的研种羌和其他中小羌族部落勇士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多了两分真切。
“智慧的黑藏,勇敢的没云。”
研重黑藏与研种没云低下头颅表示尊敬。
竖起耳朵的羌人们听见大秦帝国的公爵用羌语说:“大秦喜爱忠心的勇士,你们为大秦立功,皇帝陛下就会赐你们爵位田宅。”
嬴秧最后站定在尔玛珍娜面前,“羌族的明珠与利剑,木巴瑟与木姐珠保佑的神使,你的功勋已被大秦皇帝陛下所知,你愿意随我成为我的义女吗?”
周围的羌人和远处的戎人:“!!?”
尔玛珍娜从善如流地下跪,热情道:“感谢您带着大秦皇帝陛下的仁慈拯救羌族,能成为您的女儿、大秦皇帝之孙,是我万分的荣幸,是陇西、西海、北地所有羌人的荣幸。”
她的军功已经晋升至第十级左庶长,军职为护羌都尉,她才二十岁。
若非韩信的光彩过于耀眼,尔玛珍娜会获得全场最佳进步奖呢。
人成名富贵之后,过往就不会无人问津,尔玛珍娜的家庭环境和出身经历已经在秦人、羌人、戎人、氐人、匈奴人、胡人等众多族群中流传开来:太传奇了!一个小官家的牧羊少女在路边被大秦的安定公救下,从此成为陇西羌人的代表和精神首领,这谁听了不迷糊。
秦皇喜欢人才,更喜欢天才,他对尔玛珍娜的表现很是满意,因此大手一挥同意了她成为便宜孙女的允许。
“你的夏名叫‘贞德’。”嬴秧憋了几年,终于能说出来了,“贞者,正也,吉也。德者,得也。外得于人,内得于己。”
从此在官方文书和平时的称呼里,尔玛珍娜的正式身份标识将会改为尔玛贞德。
尔玛贞德改名象征着羌人的政治归附与皇权的笼络,等羌人帮助秦国打下月氏后,秦皇会考虑赐“嬴”姓。
韩信坐在原处喝闷酒,他有些失落,却不明白自己为何失落,或许是他不敢面对。
当安定公之夫王斐与其兄武城侯王离来与韩信祝酒时,韩信心里更乱了,他有些慌地起身,对待王斐甚是谦恭,比对武城侯王离的态度还要好一点点。
王离没有察觉,他努力展示亲和,但他对韩信的出身和战绩轻蔑又佩服,汇成一股有点酸、有真心的态度。
王斐四平八稳地与韩信祝酒,他的目标始终是和妻主的门客保持一个正常社交关系,于他而言,这都是“公务”。
青年兵仙垂下眼睑,挡住眼中的惭色,谨慎地与王氏兄弟交谈。
听武城侯王离说了几个军事问题,他忽然想起张先生的那句告诫,含含糊糊地嗯嗯啊啊过去。
之后,他又被王斐带去与王贲、扶苏等人交际。
盛大的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欢乐的气氛则一直延续到新年过后,西边的牛马与皮革涌入咸阳市场,羌人与陇西的部将官吏为咸阳的繁华所迷,疯狂撒钱,他们迷恋强大的味道,迷恋更加先进好用的物件,有人为此着迷臣服,有人小心翼翼地隐藏野心。
典客府被特意挑选、培训出来的官吏满脸笑容地与羌人各部族打交道,表面是热情好客的导游,实则每天回家都要加班写分析报告。典客府曾是九卿中排行最末者,王戊上位后,秦皇接受安定公意见,不仅仅想打下西羌,更想实际控制、统治那里的人口与土地。
强大的军事武力必不可少,软实力方面的多语秦吏和胡人通也得跟上。
时下绝大多数官吏对西羌与诸胡的心态是“不在意、不关心、不想理”,只要胡人愿意低头称臣,他们的天朝大国心理得到满足,然后就完了。
嬴秧不这样想,作为一个可以吸取历朝历代教训的人,在国朝有条件的情况下,她怎么能偷懒呢?
她根据秦国的情况和羌族情况,制定了一套羁縻治理方案,已经通过大朝会决议。
关键在于人,西海郡守的人选至关重要,必须兼具高超的军事才能与高明的内政手段,还要有当地声望。
嬴秧推举刘季为西海郡守,公卿们对此迟疑反对,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刘季并非关中人,可信度有待考虑。
实际上是觉得西边全是她的旧部,忌惮她,以及对利益分配不满罢了。
刘季听说此事,骂了两声那些嫉贤妒能的公卿,转脸又笑着去那些人府上开始积极跑官。
郡守欸!四十多岁能当郡守,家族门第蹭蹭上涨好吧!
嬴秧把在西边待了几年的旧部与尔玛贞德一起叫来吃下午茶,不说公事,纯饮食局。
四岁的世子嬴姮一同出席,戳着一块酥酪,一边吃一边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听人说话,偶尔用奶声奶气的羌语给尔玛贞德分享食物,还充当义芍与尔玛贞德之间的小翻译。
彭越偷偷和刘季说:“世子怎么会说羌语呢?”
在西边待久了,楚人肠胃的刘季看也不看牛乳制品,一心奔着清新的水果去,“学的呗。”
“啧。我是说!四岁怎么能学会羌语呢?”彭越低声道,“我四十了也不会啊!就会几个简单的。你不惊讶吗?”
“世子聪明呗。”刘季学着上首嬴秧的样子,拿薄薄的胙肉(火腿)包着牛乳和萘果、山葡萄一起吃,吃美了,他幸福地品了会儿陇西再有钱也买不到的美食,与彭越“划清界限”,“我羌语已经学会了,嘿嘿。”
彭越把心里话咽下去,他其实是有点兴奋安定公后继有人啦。
按理来说,韩信应该是今天这场下午茶局的第二中心,但他“社恐”发作,低着头吃东西,一副你们别和我说话的模样。他这副孤僻冷清的模样不是一天两天了,西部诸将都见怪不怪,淡定地无视他,继续吃自己的。
过了年,他们要回西海工作,呜呜呜呜呜,到了西海才知道陇西的生活是很美好的,赶紧多在咸阳享受一二。
蒯彻试探着来找韩信说话,“蒯彻拜见西平侯。”
韩信连忙请蒯彻入座,执弟子礼。
“多谢君侯。”蒯彻感慨而满意地摸了摸胡须,与韩信聊起家常。
对着有半师之谊的先生,韩信话多了一些,他絮絮说起对父母弟妹的安置,还有对财产的处置,他有些黯然地说:“信本想将九成财帛赠予安定公,惜乎不可行。求蒯先生指教,我该如何报答明公知遇之恩?”
蒯彻嗅出不对,他将这个话题岔过去,与韩信下棋。
过了两日,韩信请蒯彻过西平侯府叙话。
“此乃先文信侯家人所酿美酒,是咸阳最好的酒。”韩信殷勤地给蒯彻倒酒。
他自年少微末时便高傲自矜,成名封侯后更加不掩饰性子,不喜与寻常俗人结交,如今在坊间已有名声转低的趋势,但他并不在意。让十九岁的西平侯殷勤斟酒,蒯彻眯着眼睛,假装嗅闻美酒香气,实则在快速思考。
西平侯想干什么?该不会要挖墙脚吧?那他蒯彻是不会轻易背叛滴!
蒯彻没有贸然喝酒,笑呵呵地点出韩信的反常:“君侯今日这般作态……彻不敢饮。”
韩信沉吟片刻,将庆功宴上的那番话与众人反应拿出来与蒯彻说,“为何众人面色古怪?”
“咳咳咳!”蒯彻震惊得屁股弹了一下,“君侯为何要当着皇帝陛下、史官、众博士的面说要当安定公的丈夫呀!?君侯将王都尉至于何地!将王氏置于何地!君侯可能已经与王氏结仇了!”
韩信的大脑被丈夫两个字占据了,他面红耳赤地说:“我我我没有这般大胆的心思!”
蒯彻:“……?”
重点不是、不止是这个吧?小朋友你可能和大秦最大的军功贵族家族结仇了欸?你搁这脸红啥?
“皇帝陛下有令,不许外传,但那是不许外人胡说的意思,王氏未必不能知情。”蒯彻有点虚弱地说,“君侯为何如此孟浪?”
“君侯莫否认了,是个人都能看出你有大胆的心思。”蒯彻呵呵一笑。
韩信怔怔道:“那她、明公也能看出来吗?”
人家两个孩子的妈了,还看不出一个处子的心思吗?
蒯彻呵呵一笑,“王都尉贤德温良,与张子房、栾蓟城相处和谐,对世子、公孙视如己出,明公岂会易夫别婚?君侯的心思还是尽快打消为好。难不成,君侯要杀王都尉?”
“不!不!”韩信连忙否认,“信不敢为不义之事。”
他喝了口酒,眼神坚定道:“我可以等,我还……”
“君侯等不到那日的。”蒯彻打碎韩信的幻想,“明公要丈夫安于家事,忠心细心,此非君侯所长,亦非君侯所欲。君安心择一贤妻,再置一些美妾,生一群孩子,永享富贵,不好吗?何必与明主闹出这档子事?”
韩信哑口无言。
凭他的才智,他之前只是不愿意去想通罢了,如今蒯彻戳破他欲盖弥彰、堪称妄想的心思,让他站在安定公的角度去看问题,让他无法逃避,他……很难过。
膝上的拳头攥了又松,激烈的情绪在青年天才的胸中厮杀,最终汇聚成一句倔强的话语:“我不信明公对我无意。”
蒯彻险些晕倒!
西平侯再过几日就步入二十岁,是加冠的成年人了,咱们能不能聊点成年人该聊的话题,聊聊功名利禄、未来前途,不要纠结于我喜欢她她喜欢我之类的事情好不好!
韩信喜悦中带了一点炫耀地说起庆功宴上得到的温柔眼神,“人生在世,谁能拒绝一位志同道合、智慧超绝、强大包容的伴侣?信自小发誓要效忠主君,主君是女人,信难道就不效忠、不感恩?”
蒯彻道:“感恩与情爱,是两回事呀!”
“信分不清!就是分不清!”
这段感情让他喜乐而痛苦,但他不可能脱离。
他越是成功,就越想起八岁前后的人生对比,后来的幸福与顺遂滋养着他,每一次回想,每一次对比,每一点滋养,都会让他更爱她。
蒯彻被他异常沉重的情感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韩信抹了把脸,冷静问道:“明公知道蒯先生今日来的目的吧?”
“啊。”蒯彻觑眼打量他,“明公未必不喜欢君侯,君侯何必自误?”
身为男人,蒯彻可太清楚男人上头之后会怎么个屁颠颠凑近法了,他就不信毛头小子能硬生生抵抗心上人的吸引,能在边界之外老实待着。
张子房心里还横亘着家国大事呢,才去巴蜀转了一圈,就忍不了离开“心上人+明主”的难过,想办法待在明公身边。
本来就心悦诚服的青年西平侯能抵挡住,就有鬼了。
“自误?”
蒯彻斜着眯了下眼睛。
韩信立刻懂了,他有些尴尬地说:“我想光明正大地陪伴在明公身边,不止是想……”
“张子房就光明正大地陪伴在明公身边啊,”蒯彻说了句大实话,“君侯过了年就要回西边,月氏不平,君侯能回来?平定月氏,少则二三年,多则五年以上。君侯此时青春正盛,若不把握机会,过个三五年,明公身边又有人了,君侯就彻底没希望喽!”
蒯彻隐去了容色一节不谈,西平侯自尊高嘛。
唉,要是西平侯在西边风吹日晒三五年,月氏还有沙漠,西平侯的脸……
明公重情,但她也是女人,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女人,她多少也看人容色的!
韩信犹豫不定,他心里迈不过去那道坎。
“君侯当早下决断。”蒯彻劝道,“成或不成,君侯万勿贪多。”
“君侯是不是顾及王都尉?”蒯彻忽然福至心灵,想通韩信纠结的关键。
韩信有点羞涩地点了点头,“王都尉出身名门,为何如此大度?”
因为他善呗。
蒯彻忍住吐槽的欲望,他算是完全领悟明公对西平侯评语了,战场之外,在幽微人心这一块儿,西平侯与稚子无异。叫蒯彻说,这等性格很好控制,明公可以随意摆弄西平侯,西平侯会是一件非常好用的工具,可惜且庆幸的是,明公有所坚持。
为谋士,蒯彻可惜;为人臣,蒯彻庆幸。
跟随一个有人性底线的主子,他对未来也更有底。
“王都尉……与西平侯有些类似。”蒯彻委婉地说,“他更厉害些。”
韩信不服气,“比我更厉害?哪方面?”
“君侯奉明公为主,而王都尉奉明公为神。”蒯彻极为小声地说。
“啊!?”韩信大讶。
过了几日,王斐拜访西平侯府,第一句话就把韩信明里暗里的比较心思打翻了。
“听主人说,你想取代我,成为主人的正式丈夫。”
韩信有些难堪,所以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王斐的眼光不受控制地变得冰冷,“这是永远不可能的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韩信的脸特别热,他自己都骂自己不要脸:“人生无常,王都尉怎么知道此事永远不可能?”
“轮不到你。”王斐嗤笑道,“你前面还有子房和子宣呢。主人重感情,我们四人相识已有十余年,况且子房生阿蟾、子宣生阿狸,凭什么选后来的你?”
韩信懵了,两个孩子都不是王斐的?等等,主人?
这个称呼不对吧?
寻常妻子都不这么称呼丈夫呢。
王斐丝毫不掩饰私房play,“这是我与主人之间的特殊称呼。”
说实话,这种私密事情的“公开”有点超纲了,韩信接受不了,但他又隐隐有点好奇向往,以及一点对禁忌之所的恐惧与回避。
“明公是想劝你回头的。”王斐回归正经,严肃地说道,“明公知你性情高洁,不愿为此事。从今以后,只是君臣,只谈公事。”
韩信突然有点委屈。
“西平侯觉得委屈?”
被王斐戳破真实想法,韩信吓了一跳,吃惊地看向王斐。
王斐冷冷道:“你当着皇帝陛下、一众近臣的面给明公挖了一个大坑,你有什么好委屈的?事不敢做,话倒是敢说,若非我及时安抚亲族,你以为事情有这么好过去吗?六国多有恨明公灭其国者,若有丝缕消息传出,不日明公就要遭受羞辱。你应该知道世间对女人若行羞辱,该有多难听!”
“原本,这种事属于你情我愿。你年青多才,来日未必不变心,明公本来的意思是当不知道,你好生当个名将、大帅就行。”王斐想到主人遭遇的无妄之灾就来气,“可你怎么就敢当众那样说呢?啊?你也不是小儿了!你十九岁了!你当众说要给已婚妇人分余生所得财产,你这不是示好,是害人呢!”
韩信额头渗出冷汗,他被王斐毫不留情地骂了一顿,才知道犯下大错,他以为这事儿不严重呢,皇帝也没生气。
“皇帝陛下要维护明公声誉,自然不会大闹。”王斐淡淡道,“何况你的言行极易读懂,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了你在庆功宴上痴看安定公的模样,在咸阳私下的传言里,你早就不清白了!”
“要么干脆坐实,大大方方的。”
“要么你从此与明公避免碰面,彻底避嫌。”
后一个选项之残酷,韩信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脏抽痛。
他呆呆道:“我从十岁起入公府,吃穿用度、读书习武都是明公所赐,就连征西羌,也是明公力排众议、顶着连坐担罪的风险力保我为帅,我要是从此与明公避嫌,旁人岂不说我忘恩负义?”
王斐点点头,拿出一份契券,道:“你还可以拜明公为义母,定下名分,你又常年不在咸阳,流言自清。”
契券上写着若西平侯韩信为安定公义子,在她百年后将可以获得一份丰厚可观的遗产,条件非常优渥。
韩信默默盯着这份契券,许久不发一言。
王斐耐心地等待着。
“都尉希望信选哪个?”韩信突然道。
王斐平和一笑,“自然是义母子,你要取代我,依我本心,我想杀你。可惜,你不仅身负大才,明公也对你养出几分真心。我不愿触怒主人,只要你不贪心,坏主人大事,这个家会接纳你。”
秉着不能让“敌人”希望成真的想法,韩信将认义母子的契券凑近博山炉,看着它烧得只剩灰烬,才说:“我选第一种。”
三人当中,王斐最平庸,可韩信最“恨”最在意的人就是他。
王斐不咸不淡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确认心意选项后,韩信从自觉高王斐一等变成感觉矮人一头,他眼睛闪烁,支支吾吾地问:“坐实,是怎么坐实呢?”
“地方是在……”
作者有话说:
秧故意不出面亲自说的,不然都走不到选项这一步,信子就给了……
第388章 睡韩信(二合一) 他很在意有
经过一番艰难的心理斗争, 韩信跨过障碍,终于想通。
王斐临走前,问他懂不懂事怎么办, 韩信点点头又摇摇头, 王斐就掏出正经教学书籍,让韩信仔细看、仔细学。
“年节将至,安定公事务繁忙,你也要交际,有空多去府上坐坐。”王斐慢条斯理地说完,起身离开。
韩信依照礼仪送他至门口。
安定公府。
嬴秧正在接待萧何,广阳、渔阳遭东胡侵袭, 虽说没有造成大的骚乱,身为组织郡民漂亮反击的领头人,栾布无法离开,二郡的钱粮和捷报请萧何一同押送,一并捎来的还有栾布给女儿准备的幼名与礼物。
无法陪同生产, 不能见证孩子出世, 孩子出生后一年都不能见到生父一面, 栾布心痛难忍,嬴秧想到也有些难过。
现在不能打视频,不能照相, 嬴秧便想了个办法, 她让阿狸每日脚丫和拳头沾水, 沾湿纸张, 然后往湿着的纸上涂撒颜料,然后在女儿的小脚印和小拳头旁标注日期,定期给栾布送去。
经过萧何、栾布六七年精心的治理, 加上豪强迁徙,燕地六郡的民心已经稳定下来。秦时的气候比东汉时更加温暖湿润一点,广阳和渔阳加起来一共开垦了一万二千顷稻田,在民生和军事上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板栗、枣子、枣薁酒等特产经济的经营更是让六郡吏民日子越过越丰裕。
不过,小农经济时代的好日子是脆弱的,万一有个天灾人祸,别说普通平民了,就算是地主家庭也未必能熬过去。
郡县主官还是要坚持勤勉善政,底下的吏民才能过得松快些。
萧何有些疑惑,“君侯有心事?”
食指敲了敲紫檀木扶手,嬴秧低声道:“国朝连连告捷,国力呈蒸蒸日上之态,我担心大兴徭役。上林苑里正在起新宫基础,光是打地基,就征了十万人刑徒、工匠。”
萧何小声说:“帝太后的陵墓已经修完了,那三十万人……”
话语未半,他说不下去了。
在大秦帝国三线告捷的兴盛下,有几百万民夫在扛着战争的重量,还有那些士兵,原本也是农民,他们不想回家吗?
金人没了,还有驰道、长城、阿房宫、骊山陵,南越不征,有北方三战。
西羌、匈奴、东胡三条战线里,只有西羌是赚的——盐池(茶卡盐湖)这座天然结晶盐湖堪称取之无尽,可以为帝国带来持久的巨大财富,这也是嬴秧坚持推举刘季为西海郡守的原因,只有他有能力为帝国守好这座宝库,保证帝国西部商道不绝。
在青海地区为羌人、匈奴等部族封锁,夏商难行的时候,乌氏倮可以靠牛马与丝绸交易成为首屈一指的大富商,为帝国赚取大量好处。如今西羌平定,帝国已经准备好了邯郸马氏、巨鹿耿氏等善于经商、作战且家族根本在东方的家族,他们将获得大秦皇帝赐予的许可证,在河西走廊光明正大地行走,死了不要怕,帝国日后会为他们报仇。
秦国上层一致同意,西域是一块商税价值极有潜力的宝藏,值得后续增加投入。
北击匈奴就不是这样了,它是一次性“笑容工程”。蒙恬打赢了匈奴,当然是好事,扩充三十四个县,不能说是坏事,也说不上绝好,后续治理太需要人和钱了。为了填充三十四个县,天下的监狱都被清了一遍,必须强制让这些罪犯去北方边境县生活才能让它们不成为“飞地”。
正北战场是防盗门,赚不到钱,东北方向也如此,痛打溜进来的强盗小偷是好事,但它还是不赚钱!
为了能回点本,栾布正在努力感化活着的东胡,之后让他们去东胡部族骗人、啊不,带着同族来广阳过好日子,发展需要人口,多来点吧。
现在帝国就是用西羌的利润掩盖正北和东北的战争亏损,令人头痛的是,皇帝不觉得有问题,他还想再加杠杆。
“皇帝陛下威严与日俱增,我也需要小心说话了。”嬴秧有些伤感和惆怅,“我被申斥不要紧,就怕赌气殃及更多小民。”
萧何道:“陛下虽有雷霆之威,却也是明察之人。君侯这些年为国朝殚精竭虑,百姓殷实,边塞稳固,陛下不是看不见。您千万保全自己,才能保全更多人。”
嬴秧叹了口气,又与萧何说了会儿齐地四郡的事。
侍从来报,道是西平侯拜访。
嬴秧愣了两秒,王斐才将回府不久呢,韩信就来了?
她有点想笑,“子载见见西平侯。”一句话止住萧何预备告辞的动作。
韩信揣着一匣子玉,欢欢喜喜地迈着四方步进来,见到有不认识的陌生中年男性官员在此,他下意识将精美的漆匣往身后藏了藏。
仅从这个细微的动作,萧何立刻就推断出年轻得过分的西平侯的真正来意。
“阿信,这位是渔阳郡守萧子载,国之桢干。”
“萧何见过西平侯。”
两个大才稍微聊了两句,就意识到对方遮掩不住的厉害,彼此真心欣赏,并交换联系方式。
萧何的社交水平比韩信强多了,联系方式一换,就说家里有事要先走,下次再约。
韩信有些遗憾地停下话头。
“子载且慢行。”嬴秧送出几步。
萧何像背后有人追赶似的,忙不迭疾走溜了。
直到看不见萧何的背影,嬴秧才回头,“怎么在这傻站着,来,坐。”
韩信抱着玉匣,乖乖坐下。
嬴秧想了想,道:“此厅接待客人,你……随我换一处说话。”
她起身,韩信乖乖跟上,二人转至一处花厅,韩信立刻便体会到此间布置的休闲家常处,他开始耳根发热。
“坐啊。”嬴秧躺倒在铺着软枕的斜椅上,懒洋洋地招了招手,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臂。
“坐哪里?”
嬴秧哭笑不得,“这儿不是有一张高足圆凳吗?你还想坐哪儿?坐我身上啊?”
“什么!?”韩信差点跳起来,语无伦次道,“我我我……”
他“我我我”了半天,半个有用的字都没吐出来。
嬴秧蹬了下地,摇椅晃悠,“你带一匣什么?”
“玉。”韩信自觉谨慎思考,实则犹豫了两个呼吸就坐到她身边,打开匣子,“这是先零羌大君长私下献给我的,最好的白玉,触之生温,色如羊脂,温润坚密。只有这样美的玉才配得上你。”
匣子里是一大块上等羊脂白玉,嬴秧略有些诧异地说:“这一大块可不轻啊,你揣着也不累。”
“我也能开一石弓呢!”韩信立刻挺了挺胸膛。
他在边关待了几年,因为军功晋升快,只晒出浅浅的小麦色,良好的饮食供养他长出八尺二寸(189cm)的高挑个子,他骨架也开阔,但身上肉不多,衣服底下应该是薄肌偏瘦的身材。
嬴秧认真地看他,从前她视他为‘将军’‘臣子’,今天还是第一次以另一种角度去观察他。
或许是因为智力超绝的缘故,韩信虽然才十九岁,身上的气质却比较沉静,青年意气与早熟老成交织成有点矛盾的特质。
韩信轻轻将玉匣放在一旁的桌上,借此躲避她温柔而慎重的视线,回身时,他直直对上她明亮的双眸。
嬴秧再次伸出手,韩信三步并作两步,冲去握着她柔软修长的手,她顺着这股力道起身,反手将韩信推倒在圆凳上,然后似有若无地环过他的脖颈,侧坐在他怀里。
到底是十九岁的青年人。
嬴秧惊讶地笑睨他一眼,对此很满意。
“你的脸好烫。”嬴秧用手背和指尖轻撩韩信的下巴与侧颈,他宽大的手试探性地轻轻放在她的腰间。
嬴秧奖励地亲了口他的唇,温软又一触即离的感觉让韩信呼吸陡然急促。
捕捉到他眼中的挣扎,她略微一想,明白了,“你想晚上再正式行房。”
“行,依你。”嬴秧准备起身,动不了,“嗯?”
韩信低声请求道:“主君能不能再亲亲我?”
嬴秧捧着他的脸,嘴对嘴啾啾啾好几口,韩信咽了咽口水,眼睛发直。
……不是吧?还没开始呢,怎么就一副被玩坏的样子?
嬴秧狐疑地摸了摸,还立着呢。
“呃!”他很不争气地喘出声,“不、不要在这里。”
“这里是我平时休息的花厅,没人离得很近呢。”嬴秧意识到他不是当真拒绝白日行为。
韩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很小声、闷闷地说:“你好熟练啊。”
哦~吃醋了。
嬴秧凝神想了几种韩信在意方面的可能,最后试探道:“你想在一间新厅房里办事?”
“嗯。”韩信用脸蹭了蹭她的脖子。
“我没睡过的新厅房多得是,这里也是新布置的,你怎么想呢?”嬴秧耐心地与他解释。
韩信仰起头,“真的?你莫哄我。”
“当然是真的,我知道你在意这个。”嬴秧轻柔地说,“不骗你,我的休息室分四季五色房,这间是新用的。”
韩信很多疑地说:“罢了,你就算哄我,莫要让我知道真相便是,我也能高兴一辈子。”
这小子怎么这么多怪话?
嬴秧忍不住向上看了眼。
韩信很敏感地质问:“你是不是嫌我了!”
平时社交不会读空气,这会儿倒是挺准哈。
嬴秧在心里疯狂吐槽,嘴上特别轻柔地与他接吻,舌尖叩开他的齿门。
他起初有些笨拙和不知所措,好在他擅于学习,很快他就学个八.九不离十,可以与她共舞。
嬴秧轻轻吮吸他的舌尖,抽去他的腰带,他还在她的腰间摸索系带,她已经把手探入他的衣服内部。
她忽然停下动作,韩信立即问:“我让你不舒服了?”
“不是。”嬴秧道,“你看过书没?怎么一直在学我?”
“看了。动作都记在心里。”韩信谨慎地说,“不能学你吗?第一次还是跟着你学比较好。”
“有点怪,但是又还好。”嬴秧思考两息,将其抛开,“不管细枝末节了,继续。”
渐渐的,他们的身影转移到屏风后的榻上。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后,嬴秧擦了擦汗湿的头发,与他窝在床上歇息。
韩信在这方面十分克制,身体的痛快是一方面,他更加愉悦的快感来自大脑。向她展开最后一道门,彻底成为她的人,与她鱼水交融,成为她的家人,他四肢百骸被幸福感泡得温暖舒适。
嬴秧也很愉快,男大的体力就是不一样,韩信骑□□通,初期的谨慎温吞只有短时间,察觉她的喜好后,他全力以赴。
耳边传来韩信有点期待的确认:“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他很在意有没有让她满意、让她愉快。
嬴秧笑吟吟地用大拇指摩梭他被咬得发红的嘴唇,“你一直在用心观察我的感受,很体贴,力气很大,很擅长学习。”
韩信愣住了,他没想到她的夸奖会如此契合他的心意。
他有点孩子气地笑起来,开心地搂着她,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地蹭,像小狗一样。
蹭着蹭着,他又一次展现年青人的身体素质,抬头湿漉漉地看着她。
“你要吗?不要的话我忍忍就过去了。”他很认真地说。
嬴秧乐了,“正常哪有一次就结束的。”
韩信又学到了,好奇道:“一般是几次?”
“因人而异,看你身体。”嬴秧滑过他宽阔的肩膀和胸肌,“你之后到了西海,要多吃些,小心那边的蛇虫鼠蚁。”
韩信很乖巧地嗯了一声,保证以后三餐准时,想到再过二十几日就要分别数年,他升起浓浓的不舍,埋头苦干起来。
“我会尽早打下月氏,回到你身边的。”他在她耳边保证,“你有想要的,就让我去寻。我一定为你寻到。”
他的性格成不了一个绝好郡守,耀眼的军事才能会让他成为当地不容忽视的巨头,常见的势力经营玩法于他而言没有问题,他也养出了亲兵家将,请郦先生帮他挑了一支商队,商队的用途就是搜罗她想要的种子和配得上她的玉石宝石。
“这会让你分心吗?”嬴秧确认道,“行军打仗攸关性命,我更想要你活着回来。”
韩信淡然道:“商队是获取情报的重要来源,顺手为之,岂致分心?”
嬴秧便絮絮与他说起心心念念许久的西域货物,韩信听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只有听到苜蓿和棉花时产生激动的情绪。
“原来如此。”韩信若有所思,难怪明公这么执着西边。
“你今天带来的羊脂白玉应当是来自于阗国……”
“于阗国?”韩信一愣,“不是月氏之玉吗?”
“月氏只是西域最大的宝石贸易国家,真正的玉石产地在月氏之西,我们称之为‘西域’的地方。西域小国林立,于阗国是其中之一,又有楼兰、龟兹等小国。还有匈奴。”说到匈奴,她声音淡下来。
“怎么了?明公与匈奴有仇?”
“你我这般亲密,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了。”嬴秧抚摸他的胸膛,在他耳边小声说起匈奴未来会一统,成为中原帝国大敌的事。
韩信恍然,“武安君知道此事,才留下教书。”
“是啊,蒙恬和栾布对匈奴、东胡打了胜仗,他可高兴了,自请调到新辟的三十四县,不求为官,就想离家乡代地近一些,为华夏边境做一些实事。”
李牧在西边是在初期当定海神针作用,各方名将多少算是他的后辈和学生,有他调停指导,名将们才能顺利度过磨合关。
韩信眼巴巴地软语求她:“答应武安君吧,答应吧。他不会反的。他年纪好大了,就想离家乡近一点。”
他撒娇的样子很可爱,嬴秧坏心眼地故意沉默了一会儿,急得他差点较真。
“会的会的。”嬴秧赶紧制止他,不让他爬下床下跪,“他也不是只因为匈奴大患留下。”
她把威胁一并说了,“我坏起来也很坏哦。”她斜倚在软枕上,似笑非笑地说。
韩信道:“此为人主之明断也!”
“武安君若叛,则伤统一大势,当诛!君明其患而能纳之、安之,诚智勇双全也!”
嬴秧眨眨眼,被这么真诚的人珍之爱之,实在是……
她叹笑一声,抓过他,轻声道:“你……”
罢了,之后再说。
她信任他的忠诚,但关乎身家性命的大秘密,她无法对他轻易宣之于口。
“替我看好西边。”最终她只是说。
韩信察觉她欲言又止,有些困惑,却不追问,安静地等着她愿意说的那一天。
“时候到了,你会知道的。”嬴秧对他保证。
韩信点点头,默默朝她靠近。
他学乖了,不问,用行动表示。
作者有话说:
感情戏齐全了,信子也上桌了
他来的路上已经把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第389章 韩信抢笔(2.5合一) 整个北方军
确认了关系后, 韩信又开始琢磨蚂蚁搬家的事情。
嬴秧用一句话制止他:“留着,万一我府上出了变故,还能从你府上拿钱养孩子。”
韩信瞳孔一缩, 严肃道:“你怎么会出变故?你是皇嗣, 是大功臣,怎么会……”
“嘘。”嬴秧将食指轻轻放在他唇上,“别猜,别说,按我说的做。”
韩信沉默地点点头,两人脖颈交缠,嬴秧摸着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微微变快了。
“这么担心我呀?”嬴秧笑吟吟地说。
韩信喃喃道:“我想不通。”
“你打仗就好,不用操心这些。”嬴秧安慰他,“你有欲望,但你也有道德底线,就是有时候不懂常人的‘臣节’哈哈。”
“我哪里不懂了?”他有点小小的不高兴。
“哦, 你懂, 你懂你在冬至庆功宴说那么孟浪的话。”嬴秧捏他的脸, “要不是父亲看出你我之间的猫腻,你又是个天才大功臣,呵呵, 你要死啊。”
一说到让她丢脸的场面, 韩信气焰就弱了下来, 转移话题:“当时我们还是清白的, 皇帝陛下看出……猫腻是什么?”
“隐情。”
他脸红了,“陛下、陛下怎么知道?”
嬴秧吐槽:“你在外面好歹收敛一点眼神呐,那明晃晃、赤.裸.裸的, 谁看了不知道。”
“你就不知道……”他用鼻音哼哼。
没有正面回应他,嬴秧呵呵笑了两声。
韩信拿头拱她,“你果然是故意的!为什么!”他委屈。
她要想想怎么说,她沉默的时间在韩信看来极为漫长,他忍不住靠亲吻她来缓解等待答案的焦灼。
“嗯……”
根据韩信的性情,嬴秧决定说实话:“你是举世无双的将星,未来史书兵家必以你为首,你用兵如神,来日世人将以兵仙称你。”
韩信若有所思,“这是您在梦里看到的吗?”
他说:“前日封侯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阿母带着我回家乡淮阴生活,家庭贫困,十岁那年,阿母去世,我腹中饥饿,带着剑到处求食,虽有才而不得展,郁郁半生。后来被一个雄壮的莽夫相中,做了执戢郎中……”
嬴秧安慰地抚摸他的脊背,身边真实的触感打消韩信微微升起的寒意与荒诞。
他絮絮说起梦中的恐惧与凄惶,梦里的少年飘零坎坷,满腹不甘,执着地要建立功业、获得富贵,最后戛然而止。
嬴秧若有所思,“你在梦里封王了吗?”
“封了。”韩信点点头,“梦里很高兴,醒来觉得怪怪的。”
“为什么?”嬴秧惊讶,“怪在哪儿?”
“你都没有封王,我在梦里为什么能封王啊?”韩信想不通,她才是平六国的最大功臣啊,“这太怪了。”
他特别小声地说:“我觉得你该封个很大的王。”
嬴秧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别瞎说,千万不能在外表现出来,说这种话啊,不然我真要被你坑死了。”
“噢……”
她差点忘了之前说什么了,还是韩信提醒她。
“我知道你才高心高,要的不止这些。”她躺在软枕上,黑发散开,温柔而宁静地看着他,“既然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何必招惹你呢,那是对你的折辱。你是兵仙,我当你的明主,咱们清清白白,君臣相得一辈子,来日上了史书,是一段佳话。”
韩信愣愣地看着她,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右边的下眼睑溢出。
“怎么哭了?”嬴秧大惊。
“我哭了吗?”韩信疑惑地抹了把脸,只有一颗水珠的触感,“可能是太高兴了。”
“高兴什么?”
韩信一时间也说不上来,他嗫嚅道:“就是……很高兴。”
“其实……”他也打算说两句心里话,他想说他真的很喜欢她,很眷恋她,感激她,他想把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送给她,他今天来,最高兴的不是爬上她的床,而是能听到她对他的期许与呵护,他真的真的很感动,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她对他的好,他想给她多挣些东西,留给她的孩子。
最终他说出的却是:“我真高兴冬至说了那番话。”
嬴秧:“???”
你在挑衅我?
韩信急了,他想说的其实是:他为那天伤及她名声而抱歉,但他也意识到,如果不是那天说错话,彻底挑开朦胧的面纱,她会回避一辈子,君臣相得很好,可他想要的不止那些,他觉得现在就很好。他之前执着于正式名分,是因为他误以为只有那样才能得到她尊重的爱,可她其实一直在尊重地爱着他,他就对名分释然了,他已经得到了他真的想要的。
韩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当真笨嘴拙舌。
之前他都不把旁人明里暗里的评价当回事的!现在他尝到了不善表达的坏处。
发现他急得额上冒汗,一副快哭了的样子,嬴秧狐疑道:“你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韩信如蒙大赦,重重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
韩信呐呐道:“就是……很高兴……”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韩信垂头丧气,嬴秧反而笑了。
纤长白皙的手指撬开韩信的嘴唇,探入他柔软的口腔,滑过他敏感的上颚,然后夹着他的舌头慢慢玩弄。
“笨舌头。”
韩信仰起头,艰难地吞咽,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人倒是诚实。”嬴秧奖励地勾勾他的上颚,“我问,你答。”
靠着对他的了解,她将韩信真正想说的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猜对就摸摸他的各处敏感点当作奖励,猜错就弹他的胸肌。
“审问”结束时,她随便揉了两把,饶有兴趣地坐在一边欣赏他的姿态。
韩信羞耻地想要背过身去,嬴秧轻轻把脚搭在他一边的手和大腿上,命令道:“不许动。”
他真的不敢动了,他开始调整呼吸,抓着床单,打算生生抑下冲动。
嬴秧大惊:“这样对身体不好!”
她连忙哄他:“你背过去,背过去吧。别把身体搞坏了。”
他已经听不大清楚了,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调整身体上,嬴秧心忧且气笑了。
这小子真倔!
“你属驴的啊?”嬴秧威胁道,“你再乱来,我要来真的了?”
韩信没吭声,偷偷眯着眼睛看她。
嬴秧嘿地冷笑一声,捞起地上的丝质腰带绑住他的眼睛,他迟疑片刻,没有反抗,她又用另一条腰带将他双手捆缚。
“不许踢我啊。”她趴在他身上,一边说一边用脚背和小腿若有似无地蹭他的腹部。
原本爽快的过程变成漫长的忍耐,偶尔会有短暂的柔软窒息体验,在他快受不住时,她瞬间抽离,让他因为失落而冷却。
怀中由温暖变得空虚冷清,他产生极大的失落感,怔怔地哀求道:“别这样,回来,回来。”
女人带着香气的手指并未落下,而是在离他肌肤极近的上方缓缓移动,韩信看不见,但能敏锐地感受到她手指带来的微妙压迫感,他忍不住追随她的手指,抬起脸蛋,仰头露出脆弱的喉结,挺起肩膀、胸膛、小腹。
他难受地哼哼,嬴秧笑意吟吟地问他:“还敢不敢了?”
韩信咬着牙不吭声。
熟悉的温热再次回到身上,韩信听到她淡淡的声音:“还不动?”
“你生气了?”他有些不安,想取下腰带,又怕让她彻底觉得他不听话。
她为他取下腰带,看清他脸上有些无措的表情,嬴秧的心瞬间软了,“傻小豚,床笫之间,你这么较真作甚?咱们俩玩闹罢了,与什么自尊、丢脸的不相干。”
韩信的乳名时阿豚,他母亲希望他像小猪一样健康好养活。
许久未被叫乳名,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能感知到她的亲昵,热着脸小声对她说:“下次就不会了。”
嬴秧拍了拍他的屁股,他立刻兢兢业业地动起来。
……
韩信从来不知道人能如此快乐,男女之事有这么多花样,他回家之后躲在榻上看不同版本的书研究,仔细琢磨。
亲兵门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两眼,向他禀报说家令与朝廷送的奴仆一并到了。
韩信谨慎,亲自验看奴仆,奴仆的性格与安排事关家门安定与隐患、情报消息的泄露。
新家令是韩信专门挑选出来,受过他与安定公恩义的能干人,做事很妥贴,对主君与安定公的关系心知肚明,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为为安定公府的三大二小准备礼物,不只贵重,还根据公府各人的性格有所定制。
送安定公的有上等羊脂白玉、青玉、墨玉、黄金、玛瑙、红玉髓、上等绒褐,还有美味的小羊羔和西域香料;送给王都尉的金玉价值与安定公等同,只少了后两样;送世子的是金玉珠宝、弓箭马匹、西平侯批注过的兵书和八个能说会道的前羌人贵族奴隶男女,他们来自四大流域,专门送来教小世子不同的羌语和风俗人情;送公孙的金玉珠宝比世子的减一等,但添了几样寓意好的吉礼,比如小羊和大鲤鱼;送张先生的则是书卷。
嬴秧挑了一支羊脂玉簪子戴头上,张良看了直笑,嬴秧白了他一眼。
王斐把府里的金玉库藏、丝帛数量报了个数,至少可以买二十个贾府。
“财聚人散,财散人聚。”嬴秧冷静道,“减掉必要的生活开支,剩下的钱花出去。”
张良道:“市私恩,不如扶公议。立荣名,不如种隐德。可助陇西、西海阵亡的将士死后还乡。”
王斐有些忧心:“这……花费有些大,把阿蟾、阿狸成婚的钱贴进去才够。”
“她俩成婚还早得很,不用留这两注钱。”
王斐看向张良:“这……”
张良心里觉得对不起女儿,不过他很赞同妻子的话:“明公所言有理。”
王斐不好说什么,很心疼地叹气:“何至于此。”
“送阵亡将士棺椁还乡的项目一直在做,阿雀和羌狼他们轻车熟路,西部的还乡工程还要把‘义从胡’加进来,给他们一个体面的葬礼,给予他们家人与秦人家属同等的抚恤待遇,还要在《中县府报》上宣传此事。”
张良点点头。
她想了想,问道:“若我提议立文武庙……”
张良道:“不可。容易惹僭越之疑。如今西、北、东皆为明公旧部主导,西平侯愈军功昌盛,明公愈要低调行事,不可大动。”
王斐沉默地听着,表情严肃,“若可能生出变故,该提前安排人,到时候送二娘去广阳避祸。”
“是也。”张良赞同,“冯保母道阿蟾根骨上佳,明年该正经教她习武。”
他是孩子亲爹,早已为天才女儿启蒙,在她身上倾注许多心血,殷殷盼着她能继承母亲的衣钵。
张良劝道:“龙潜于渊,非不能飞,时未至也。用之则折,藏之则全。公人心尽收,再提立华夏功臣文武庙之事,过盛矣。”
时人将荐主与部下视作一体,在明眼人看来,安定公的势力大到离谱——整个北方军队都是她的旧部,南方的基层秦吏体系有一半是她的门生。
“括囊,无咎无誉。”张良正色道,“公此时所求,不该是赞誉,而是‘无咎’二字。”
在他看来,明公不仅该拿钱抚恤阵亡将士,还可以资助建立少时的政治理想旨意“慈济院”,还可以资助建立经学学馆,资助一些贫寒的经学士子。
至于西平侯冬至时挖下的隐患,张良迅速想出个办法:不要遮遮掩掩,西平侯要大张旗鼓地送一半家财给她,逢人就说感谢她的知遇之恩,《中县府报》会把西平侯的出身来历和惊艳战绩写个一清二楚。
报纸在手,何愁舆论不能引导。
只要控制主流的舆论认知,其他人就掀不起风浪了,她对西平侯的帮助在时人看来真的和再生母亲没区别。抢占了先手,旁人再无法以此诋毁她。
在战略规划和危机公关这块,张良的能力没得说,嬴秧放心将事情交给他。
然后把陈平叫来,“你算着府里的开支,世子和公孙的成婚钱都不用留,把钱花出去。”
怎么用钱施恩、结交该结交的人,陈平是最好的操盘手。
“你家孩子也大了,挑几件好东西回去压箱底。”知道陈平不好意思开口要,嬴秧干脆赏给他上等的玉料和黄金宝石,让他自己找工匠做。
陈平低声问道:“可要令食邑佃农闲时操练?”
“我父尚在,不用。多少人盯着我呢,不能叫人抓住把柄。”
陈平连忙道:“臣考虑不周。”
“你倒是提醒我了,再拨一注钱给食邑上的人家建农业加工作坊,不仅要安排踏碓、石磨、谷风车,再增一件榨油的法具,派人教他们种芝麻和新找出来的芸薹,教他们榨油和油饼堆肥。”
陈平一一记下,退下去办事。
时间年轮前移,转眼又过一岁,到了太初七年。
盛大的元旦朝会与祭祀后,秦皇终于有空把女儿叫进宫打趣一番:“之前信誓旦旦说没关系,还不是好上了?”
老父亲满意地打量女儿的神色,“你松快了许多。”
嬴秧有点尴尬。
[爹你真的很八卦欸!!]
嬴政哈哈一笑,让侍从把两个随同进宫的小孙女抱过来。
“姮拜见大父。”嬴姮自己走过来行礼。
嬴政招了招手,阿蟾噔噔噔冲进他怀里,嬴政拿一颗奶糖给孙女吃。
自幼时起,嬴姮就常常受召入宫,展现天资后,更得秦皇亲近,她并不似旁人那般畏惧皇帝,反而喜欢和皇帝斗智斗勇。
嬴政揽着大孙女,问道:“认了干亲,二娘就好啦?”
说到这个,嬴秧就想笑:“二娘她干妈刚到,就开始抓老鼠,一夜过去,院子里摆了整整三十七只老鼠!老鼠抓干净了,二娘就很少惊醒发热了。”
嬴政诡异地被噎到了:“竟是如此……”
他默了默,说前些日子淳于越与周青臣针对郡县与分封吵了起来,他已经下令百官群议此事,想知道女儿的真心话。
“郡国并行。”嬴秧不改答案。
秦皇让侍从把两个孙女带下去,“扶苏深以分封为然,何解?”
“事教人,阿兄到了时机,会明白该怎么做的。”嬴秧平静道。
分封必定导致叛乱,叛乱一生,后面的君主和朝廷百官一定会形成要弹压诸侯王的意识,到那时君臣的力量在对诸侯王的压制上才是一体的。
况且,“淳于博士之言并非无理。最拱卫嬴氏天下者,必是自己人。”
秦皇瞥她一眼,笑道:“他说你可辅弼嬴氏,也可成莒人灭鄫故事。”
“我还没儿子呢。”嬴秧轻松回答。
“怎么不等?”
“就算生出一个男儿,他能比阿姮强?她一岁会说话,两岁会背诗,三岁可以复述听过的任何一句话,对旁人说话的意图有所感悟,四岁阿姮已经会雅言、故六国语言和羌语。今年她将开始习武,冯师傅亲自带她。”
“怎么?”
“冯师傅说阿姮根骨上佳。”
孩子长到一定的年纪,开智了才会被系统列入粉丝名单,在此之前,嬴秧压根不知道自己生了个金光熠熠的天才。
“生育方面也不用担心,应该会随我的好体质。”
秦皇来了兴趣,“二娘呢?”
“太小了,看不出贤愚,只盼她能健康长大,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秦皇的地图很短,很快就露出小匕首,他凑近低声问道:“扶苏诸子,如何?”
嬴秧委婉道:“天家公孙,龙章凤姿。”
这话她曾经用来点评诸位兄弟,秦皇当时听着顺耳,颇觉高兴,现在回头看,发现不过是高级套话罢了。他“龙章凤姿”的儿子们个个平平无奇,那“龙章凤姿”的孙子们还能飞天不成?
秦皇看着女儿发呆,突然道:“世上当真没有长生不死的法子么?”
他不甘心:“若使寡人长寿,何有此讼!”
嬴秧默然良久。
秦皇不甘心,让她说话。
她长叹一声,面露悲伤道:“若使真有神灵,秧宁愿短寿三十年,换父亲长春。”
秦皇与左右悚动。
时人重神明之誓,她这句话在信神和不信之间横跳,叫听者不知如何应对,不敢深想。
秦皇再不甘心,女儿换命之说都逼出来了,他也只能作罢。
他叹了一口更长的气,丧丧地坐在原地发呆。
旁边的小厅,胡亥脑袋都快伸出二里地去,嬴姮写完又一张大字,淡定地完成作业。
赵高真心又虚伪地夸她:“世子定力十足,颇有安定公当年风采。”
嬴姮在家时被母亲告诫过要小心季叔胡亥和赵高,她顺势停笔,一脸感兴趣地缠着要赵高继续说。
“臣与安定公的缘分要从九年时说起……”赵高富有趣味的讲说把胡亥的注意力也拉了过来,十七岁的少年与五岁的孩童捧着脸听他讲。
只有那一年,赵高与安定公发生了直接的交集,所以他很快从小官小吏讲起对‘渭阳君’和她发明、新政、功劳的感受。
没有孩子能拒绝自己母亲成为传奇的故事,嬴姮双眼亮晶晶,拍着手让赵高继续说,还取下羊脂玉佩赏给赵高。
羊脂白玉的质感温润细腻,是赵高不敢明面上佩戴的好玉,他不卑不亢地谢恩,摩挲了一会儿,在安定公世子与公子胡亥下六博棋时,假装无意地说道:“此玉极好,却没有宫中印记呢。”
胡亥扔出骰子,笑道:“这有什么稀奇?以阿姊的地位,什么好玉买不到?”
赵高道:“臣是觉得有些稀奇,此玉形似鹅卵,不方不端,亦非玉璧、玉珏等中原玉形。”
“噫?”胡亥把玉石拿到手里把玩,“形状像宫里小径上铺着的鹅卵石。”
赵高笑道:“看着像是羌人家中常摆设的‘白石’。”
胡亥疑惑地问‘白石’是什么,赵高讲解,胡亥恍然大悟,很恭敬亲近地谢谢老师的讲解。
转过头,胡亥朝姪女显摆起来,把赵高刚刚说的话大致复述一遍,嬴姮假装懵懂地点头,夸赞小叔叔懂得真多!真棒!
胡亥立刻美滋滋地笑起来。
赵高暗自心惊:五岁的安定公世子素有聪慧之名,她母亲对西羌了如指掌,她怎么会不知道‘白石’?她知道,还能忍住不说不炫耀,反过来捧十七岁小叔叔的场,这份城府有点可怕了。
嬴姮恍若无觉。
回家前和胡亥说拜拜,胡亥依依不舍地送她,让她一定要常进宫和他玩儿。
嬴政在后面有点没眼看,十七岁的儿子和五岁的孙女能玩到一块儿去不是问题,十七岁的儿子求五岁的孙女多和他玩儿,问题就有点大了。
罢了,终归是末子。
嬴政安慰自己:末子与安定公府的继承人交好,对他未来也有助益。看在他对姪女好的份上,他姐姐以后定能多提携他。
……不行,还是有点难受,宝贝孙女五岁已经可以熟练背诵诗、律、五经了,他男儿男孙里怎么一个这样的天才都没有!
回府后,嬴姮与母亲复述赵高与胡亥的话,末了点评道:“真奇怪,季叔叔在赵中车面前不像个公子,倒像个孩子。”
一旁的张良随意道:“不得罪赵高便好,他毕竟是近臣宠臣,也不必怕他。”
正说着话呢,侍从道西平侯拜访。
韩信现在每天都会来公府吃一顿饭,他是伦侯,刚开始来做客可以留宿,后面留宿就不好看,因此用饭行事大多在白日。
午饭是一大家子一起吃的,老二嬴緐(fán)刚吃饱奶,在婴儿摇篮里被乳母逗得哈哈笑。耳边清净后,她就是个快乐爱笑的小婴儿,很符合孩子父亲取的幼名‘陶陶’。
君子阳阳,君子陶陶。
快乐且美好,还与孩子母亲的幼名对上了。
韩信最近埋头苦读诗经,挑了好些寓意美好的叠字,准备给孩子当幼名。
嬴秧一边喝润喉的雪梨汤,一边写明天朝会要用的稿子,时不时和张良交流意见。
她说的道理,韩信都赞同,她演讲的辞句,韩信都觉得好听,但是要他给出意见……呃,他蹭去观察小阿狸,拿玩偶上下钓小阿狸玩儿,惹得她咯咯笑。
婴儿容易累,阿狸被玩了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乳母把阿狸抱过来,嬴秧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让她去睡觉。
没了最好接近的小孩,韩信有点纠结要在这间房里干啥。
明公和张先生在写让他闻之生畏的稿子,他不赞同左相李斯‘焚百家书’的观点,但他的反对意见仅限于“这不对”“这不太好”“易生祸患”等态度表达,让他有理有据、长篇大论地写稿?他选择假装耳背。
王都尉在算安定公府各项慈善项目的账,世子拿着小算盘帮忙核算,韩信无聊,听了一会儿,指出有几条物料账目不对劲。
“怎么说?”王斐凝神问道。
韩信算惯了粮草,娴熟物价,说其中鲜鱼和木料的价格不对。
王斐让他坐下一起算。
二大一小提起笔开始算账,韩信算得极快,大大减轻王斐的工作压力。
项目具体执行有可靠的人管,但主家不懂账目和明细,可靠的人会慢慢变得不可靠,所以他们还是得受累。
圆桌那边岁月静好地算账,一直留心韩信处的嬴秧与张良相视一笑,低头改稿。
改完稿子,嬴秧由衷地说:“要是李师兄年轻些,我高低得在朝上打他一顿,焚书这种论调都出来了,气得浮丘大师兄和陈师兄要与他绝交。”
还没上过普通朝会的韩信很惊讶:“朝上能打架?”
“当然不能!”嬴秧耸耸肩,“我就这么一说,咱们大秦的臣子虽然武德充沛,那也只在战场上,朝会何等场面,岂能容人放肆。”
除了极少数特殊情况,朝会上群臣的议论、争辩、发言都是要提前汇报,得到批准才说的。
她明天的任务就是当着百官的面和左相李斯吵架,李斯的言论太离谱了,朝中大多都不赞同,但无人敢与这位‘诸男皆尚公主,诸女皆嫁公子’的宠臣左相试锋芒,他能升官受宠是因为他做事说话合皇帝心意,与左相唱反调很难说不是和皇帝唱反调。
反对焚书派的希望之光落在嬴秧头上,百官和名士们都送来稿子,各个都是人才,写的文章引经据典、骈四骊六,文章虽美,逻辑却老,口口声声都是‘圣人言’‘古人言’,一听就打不过李斯。
太初七年元月十五,新年假期过完后的第一个朝会开场,众臣鱼贯入宫。
嬴秧整了整衣襟,穿着鞋履上殿,她第一次怀孕以后,秦皇便赐予她剑履上殿和入朝不趋的特权,生完孩子后也只收回了“入朝不趋”,她如今照样可以佩剑穿鞋参加朝会,是群臣中独一份。
反对焚书派望着她从容的背影,以往是艳羡、酸涩、嫉妒,现在则是充满了期待和鼓励。
上啊!安定公!全国士子的希望!
李由与左相派人有些担忧地凑过来,李斯很淡定。
不淡定不行啊,他对焚书又不是有什么执念,说到底这只是揣摩老板心意推出的政令意见而已,就算被骂被反驳回来,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他还真想听听传奇的安定公会用什么理由拉回皇帝陛下有所偏向的心。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章应该是秧pk李斯焚书论的,信子硬是抢笔让我多写了一段play……
第390章 殿前辩论 秦皇喝道:
嬴秧没想到焚书论还有问世的机会:在大力发展农业, 喂饱许多人肚子,秦法改良和西部用六国豪强立功的情况下,中低层级的吏民已经开始融入秦国的统治体系, 六国宗室和大贵族仍在不满, 但他们现在发动不了太多的力量进行反叛,各地叛乱相较另一条时间线上减轻很多。
《中县府报》还办着呢,秦国的思想文化统一历程在缓慢推进,李斯却在此时提出焚书论,是他不长眼色吗?
朝野上下最会看皇帝眼色的官员非李斯莫属,李斯敢写焚书论,根本原因还是皇帝急了。
过了四十五岁, 秦皇渐起沉疴,健康情况大不如前,他开始担心他的万世基业,担心大秦的统治——他默认的继承人远未达到期许,还政见不同。
当然, 扶苏要是有嬴秧这份本事和政见, 那秦皇可能就要发瘟整人了。
继承人未给秦皇的权位带来威胁, 秦皇的矛头便指向外人——持续发动小型叛乱的六国人。
如果可以,秦皇恨不得给六国人植入变成听话傀儡的蛊虫、芯片什么的,可惜他做不到,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思想文化’这项无形却锋利的武器。
官定善本, 统一解释, 这是嬴秧提出的药方。
这道方子开了十几年, 有成效,但在心态变了的秦皇眼里,效果太慢了。
他希望来一剂猛药, 一方治百病。
嬴秧必须让老病而心急的帝王父亲明白,焚书不是救国的猛药,是自断生路的毒药。
“臣闻左相议焚书,窃以为过矣。”
大殿之上,嬴秧气沉丹田,朗声诵道。
清越而明亮的女声在大殿内回响,王斐、韩信俩人一听到声音就美了,武将们心想安定公声音够有劲儿的,文臣们从她第一句就品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李斯:“…………”好家伙,居然扒着我的《谏逐客书》来说。
“某想问左相:由余、百里奚学于何处?蹇叔何人荐来?来丕豹、公孙支出于何家?张仪学于鬼谷,范雎习于纵横。此数子者,非尽法家之流也。商鞅虽法家,然其变法也,不废《诗》《书》之教于民间。孝公用之,未闻以焚书为先务。”
秦皇:“……”
“今朝堂公卿数十人,全国官吏十数万人,莫非尽法家之士、学于吏乎?博士七十人,臣观其学,有儒、有墨、有道、有名、有阴阳。陛下用之,岂非因其言有可采、其智有可用乎?”
公卿、博士们认真点头。
秦皇凝神仔细听下去。
“时移世易,法度不可拘泥古制。今人当实事求是,探寻更适合新时代的法度,不可一味崇尚古法。”嬴秧看着淳于越等人,严厉地说,“皇帝陛下不行分封是因为你们这些大臣无能!”
淳于越等人睁大眼睛,我、我们无能?!
不等他们出声辩解,嬴秧严肃地问道:“你们扪心自问:分封制最后是不是崩坏了?周朝纯粹的分封制是不是运行不下去了?天下多国频繁征战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分封制?周朝时一亩地产多少粮食?大秦一亩地产多少粮食?周朝前期夏夷地盘各自占比多少?大秦如今是不是华夏人占绝大多数?故六国在时,是不是也在推行郡县制?故荆封君众多,各县主官是封君多还是县令多?回望天下历史,封侯封君者是不是人数渐少?”
“二三子,还不明白吗?”嬴秧目光有力地环视众人,“时代变了!纯粹的分封制行不通了!你们这些嚷嚷着复古分封的大臣抱怨皇帝陛下铁石心肠,却不想想是自己无能!不能解决朝廷的忧患,只会一味地念叨担忧,这跟让皇帝陛下吃尸体上的馊饭有什么区别!”
秦皇:“……?”这比喻有点过于不得体了吧!
淳于越等大臣用“震惊!我们不是一边的吗?你怎么打我?”的眼神看着她,眼神里充满控诉。
嬴秧语气疑惑:“你们为什么还有脸站着?圣贤书是这样教你们吗?君忧臣辱,你们没学过吗?还是说,你们没有把大秦的皇帝陛下当成你们的君主来侍奉呢?”
这话太重了,淳于越等人当即脱冠下跪,口称请罪。
秦皇没有叫起,焚书这事儿的起因就是周青臣和淳于越两拨人针对现行国体的一次吵架,淳于越这些复古派臣子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天天叫唤,有够烦的。
把复古派的气焰压下去了,估摸着始皇爹出了口恶气,心里舒服了,嬴秧才把话题纠回反对焚书上。
“夫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左相记得否?”
还要继续鞭挞啊?李斯无奈出列,说:“记得。”他最得意的一篇文赋,能不记得吗?
“左相既然记得,为何在二十三年后欲焚百家之书,拒百家之智,而独尊一吏之教?”嬴秧踱步到李斯面前,似笑非笑。
李斯镇定道:“百家书与六国客,不可相提并论。”
“为什么不行?”嬴秧寸步不让,“六国客不是由百家书教出来的吗?六国客卿从于吏教?师兄今天能当上大秦左相,靠的不是荀子老师所教,而是在上蔡当小吏时学的内容?”
李斯半阖着眼思索几息,便拱手答道:“安定公问得好。臣请以三事对。”
“其一,六国客虽学于百家,然其入秦为臣,要学遵秦法,奉行秦令。朝廷用其才,非用其书;取其术,非取其道。譬如可留良木造栋梁,不可放任林生杂树,妨碍正道农桑。臣并非断绝百家之学,咸阳石室将行藏书事,实禁民间私相授受、以古非今耳。博士官中七十人,所藏之书犹在,陛下亦未尝禁其议。何谓‘拒百家之智’?”
“其二,臣少时从荀卿学术,后入秦为吏,乃知法度之重。今日臣所恃以佐陛下者,非荀卿之书,而在上蔡为小吏时所见律令、所习案牍,故曰‘以吏为师’。非谓吏皆通百家,而谓士人欲知法令辟禁,惟吏可问。若任其私学《诗》《书》,则人人各引其义,朝廷一令下,而百议起,此非乱政之阶乎?”
“其三,泰山不让土壤,然土壤非皆为沃土。河海不择细流,然细流非皆为清流。百家书中,有种树、医药、卜筮者,臣未尝言焚。惟其悖乱之言,如儒者称‘汤武革命’、墨者言‘兼爱尚贤’,此等议论,足以动摇国本。昔者六国所以灭,非兵不利,战不善,乃私学昌盛、人各异志也。今天下已定,当一教法、同民心,岂可复效六国之弊?”
言毕,李斯抬眼看向安定公,平静道:“至于师兄……臣今日之功,实赖陛下赏罚分明,非一师之私授。”
百官皆正色待之,李斯无愧左相之位,言辞、逻辑、政治立场十分清晰。
安定公会怎么说呢?
武将们有些担心地看着安定公,他们虽然听不懂什么‘汤武革命’‘兼爱尚贤’,也不懂为什么它们会被定性为危害国本的言论,但他们能够意识到这种话题很危险。
一个字不慎说错,安定公府上下就可能交待在今天了。
最轻的下场也是从此安定公一派被闲置不用。
秦皇出声道:“安定公对于‘汤武革命’‘兼爱尚贤’有新论,寡人深以为然,请诸卿听之。”
《易经·革卦》有言: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此处的革命与后世所指代的“政治体制、社会结构或阶级关系的剧烈变革”“科学、技术或思想领域颠覆性创新”不同,意思是“朝代更迭”“王者易姓”。
这句话为儒家大贤孟子、荀子所接受,触及到封建统治者的“逆鳞”:汤武革命论为“以臣伐君”与“改朝换代”提供了合法性逻辑依据。
更让封建君主难受的是,他们也不能将这种论调一竿子打死,因为大秦就是取代了大周建立的哇!
商代夏,周带商,秦代周,中间无数分封国家里也发生了王者易姓之事,七雄各个都想成为新的天子,所以君主们虽然看不爽汤武革命论,但也无法反驳,不然就很容易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只能禁止讨论此事。
秦皇也不例外,他讨厌儒家的“民本”与“革命”思想。
虽然儒家强调忠君,但他们对君主的智慧德行也有所要求,君主暴虐无道,臣民可以推翻他——这种象征不祥的反叛思想种子让喜欢独权的秦皇大为厌恶。
六国士人在民间的议论也确实爱拿汤武革命论说事,嬴秧本心赞同这点,但她要说服秦皇,就要为他“解决”这种论调带来的威胁。
啪,她翻到了权术高手汉武的做法,抄之~!
秦皇曰:“秦有七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七七四十九代秦者,当涂高也。”
承认天命会更替,但肉还是要烂在自家锅里,这算是秦皇的低头了。
长生不死药还是要追逐的,现实问题能解决一个就赶紧“解决”。
只有大秦延续,他的祭祀和基业才能延续。
最让秦皇厌恶忌惮的汤武革命论得到了“解决”,墨家的兼爱尚贤论被轻轻带过,墨家的政治理念由于过于不适合古代封建体制,会被自然淘汰。都不需要统治者出手,广大贵族官吏甚至富商就会反对兼爱论。至于尚贤……在故六国是惹人讨厌的论调,在最早打破世官制、以考试吏的秦国,它是会受到赞同的。
秦皇主动“低头”的效果还挺好,时人信谶言,群臣顿时窃窃私语。
另一个世界,这条谶言成为无数统治者的噩梦,成为无数刘氏男子的反叛的精神力量来源。
秦皇于上首睥睨百官神色,谶言才一出来,就深入群臣之心。
他很满意这个效果,又有点淡淡的不甘,最终无声地叹笑,看着女儿,轻轻点头。
嬴秧才补上焚书三害:“一为绝来者之路,二是闭自新之门,三有悖丞相之学。”
“博士七十人,非生于博士之家也,多师从各家贤才,择其善者而从之。今焚天下之书,使士人唯见秦法与百工书,不识《诗》《书》之教,不闻百家之辩。试问,数十载后,博士从何而出?若吏之所知者有限,而所教者更寡,是使后世之贤,不如今日之吏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者,自古有之,若蓝本无青,其后何出?此为绝来者之路。”
文臣都在点头,很赞同安定公的说法,武将们终于能听懂一段了,连忙点头,还大声叫好,增加一点参与感。
嬴秧听见韩信与一群王氏将领叫得特别大声,嘴角一抽。
“……尧舜之道,桀纣之亡,《诗》《书》记之。三代之兴废,春秋之褒贬,皆可鉴也。今若焚而去之,是使后世子孙不知前代所以兴、前代所以亡。秦之子孙,唯见秦政之善,不见秦政之失。不闻其过,其过必复。此非所以跨海內、传万世,制诸侯之术也!此为闭自新之门。”
李斯:“…………”
干嘛……?
你已经赢了,还要cue我……
秦皇:“……”这是在阴阳我呢。
“至于悖丞相之学,我就不再说了呵呵。左相不承认,我也没办法,随你怎么说喽!”
秦皇道:“左相也是为国着想。”
“噢,臣有一句话想问左相,左相是真心认为行焚书、挟书律对大秦好?还是并不赞同此观点,为了迎合上意,博取陛下欢心,而不惜葬送大秦的千秋基业?”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秦皇喝道:“安定公!慎言!”
李斯面色不变,拱手道:“臣行事但问是否利于大秦,从不以媚上为念。”
“左相最好如此。”嬴秧冷笑一声。
[搞得我不知道你在我爹死后做了什么似的!呵!]
秦皇一滞。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头秃,还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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