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暗流X求情X深夜谈话(二合一) “听说你小


    恼怒、欣赏、忌惮、倚重, 秦皇的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轻不重地批评一句:“朝上说话要谨慎。”


    嬴秧乖巧低头,说:“喏。”


    李斯乖觉, 按下恼火, 低头称喏,右相王绾带领群臣亦是领圣训。


    淳于越等人想追究李斯焚书论的事,犹豫地看向安定公,嬴秧假装没感觉,半点不搭腔。


    始皇爹年纪大了,她的定位和策略需要调整,要主动挑选敌人, 与人互相针对,却不能也不会过火,她怎么可能因此彻底倒向复古封建派,一群拖后腿的玩意。


    王绾在一旁当个木偶,淡淡地站着, 复古封建派不受重视, 但他成了第一的右相, 这是毋庸置疑的好事,他肯定不会蠢到像前前任一样,他明白自己的定位, 安心待着当个好操纵的右相就行了。


    冯去疾、冯劫等公卿对国体之事的态度比较隐晦, 他们看皇帝陛下眼色行事。


    武将们在朝上不轻易出声, 为首的王贲继承了已逝父亲装聋作哑的精髓, 偶尔才上朝当个吉祥物,几个伦侯也学会了静默,新晋伦侯西平侯韩信第一次遇上有料的大朝会, 吵架的当事人之一与他极为亲密,他听得很认真。


    其实他原本是想认真探听朝堂动向,分析公卿深浅的,但是、但是今天朝会辩论讲的好多东西他都听不懂,西平侯就摆烂了,干脆欣赏起主君在朝会大发神威的发光模样。


    皇帝留下公卿单独开小会,剩下的散朝。


    出了朝堂,彭越迫不及待地问看起来武将圈里貌似最有文化的韩信,让他给解释解释,韩信尴尬一笑,刘季噗噗两声,说干脆一起去问来替陇西郡守李彤述职的郦食其。


    郦食其听到“汤武革命”四个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谶言定是明公献上。”他拍拍胸脯,压惊,“此关已过。”


    从文化人处获悉知识点后,三个武将若有所思地团团坐,你看我,我看你,都品出不敢说的意思。


    谶言是勾人的迷魂香,是诱人疯狂的潘多拉,原本碍于宗法制根深蒂固而不敢想一些事的武将在获谶后,“突然意识”到旧主在宗法上是妥妥的嬴氏子孙,她还已经有了非常优秀的继承人。


    相比之下,其他男公子一分军功都没有呢。


    最重要的是,他们与秦皇的二十二位男公子没有一点恩义,其他人上位,他们的利益能得到保障吗?


    看看李斯,当上皇帝宠臣后受益多少!他们难道不想更进一步?


    彭越率先沉不住气,想开口,被郦食其打断:“小心隔墙有耳。”


    刘季嚼了会儿茶叶,很自然地说:“咱们明公正值壮年呢。”


    三人看向韩信。


    年轻得过分的西平侯韩信,帝国最顶尖的贵族之一神态平静,道:“咱们又不能在咸阳久留,专心经营西边便是。”


    有些事是遮掩不住的,咸阳上层基本都知道了西平侯与安定公的私情,他在小圈子内说的话被视作她的表态。


    才颇有气度地说完安抚人心的话,二十岁的西平侯就丧丧地垂下头,“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快?还有七日,就要启程了……”


    刘季嘲笑他:“你小子才哪到哪?”


    韩信面无表情地回嘴:“我又不像你,哪里都有相好。”


    刘季下意识想笑他让他有本事也到处找,想起韩信的相好是老板,赶紧咽回肚子,不行啊,他的西海郡守还指望明公再帮忙使一把劲儿呢!


    彭越结婚早,儿女渐大了,此次要带最年长的两个儿子去西海,所以还好。


    在陇西东奔西跑,调节羌族矛盾的郦食其黑了些、瘦了些,不过总体还是慈祥圆润的文士,他笑呵呵地说自己这次会带一个家族晚辈和她的夫婿去陇西。


    韩信想了想,“她善学语言?能不能来军中?”


    军中多了许多‘义从胡’,很需要翻译官。


    郦食其脑袋摇得飞快,“不行不行,十四娘是弘农院毕业的,兽医和育种学得最好,一心要去陇西赚个前程。”


    韩信还欲再劝,却听见仆从来报:“主君主君!安定公来宣旨了!”


    在其他人起身的时候,韩信已经一溜烟跑出门外,穿上鞋拉着仆从问安定公在哪儿了。


    郦食其:“……哈哈,西平侯真是赤子之心。”


    仨熟人一边吐槽一边赶紧出门,整理衣冠,接待天使。


    焚香下跪,嬴秧朗声将郦食其升为比二千石‘西域持节大使’的圣旨诵读,将其交给郦食其。


    升官是大喜事,郦食其全家上下喜气洋洋。


    “多谢明公筹谋。”郦食其携全家给安定公行礼。


    嬴秧微笑道:“子担之功绩、品德、公心,陇西诸族看在眼里啊。”


    郦食其抹了抹眼睛,带着鼻音说:“臣必不负皇帝陛下厚爱,不负明公看重。”


    朝廷从前未有‘西域持节大使’官职,普通的天使一般是暂时性职务,由秩俸六百石的郎官或近臣担任,他这个‘比二千石’的秩俸属实高得离谱了。


    彭越与刘季互相看一眼,这就是为啥他们有了个借口就很想推老板上位了,老板她真给好处哇!


    刘季眼巴巴地看着老板。


    “急什么?”嬴秧笑了,不是平常的微笑、浅笑、淡笑,是有点微妙和不屑的笑容。


    “西海郡守不是你的,还有谁能坐得稳?”她少见地展示出两分嘲意,不知道是对着隔空的谁。


    老板展现出锋芒,武人们更加放心了。


    和旧部们说了几句话,嬴秧领着韩信回家,才刚进大门,就见陈平的亲信来报,道是六、七、八、九公主来了,又说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公子家送了礼物来。


    嬴秧笑道:“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多姊妹来做客。”


    袖子处传来拉扯的感觉,嬴秧含笑侧首看去,素来气质沉稳的英俊青年有点委屈地说:“我七日后就要启程了,相处一日比一日少……”


    如两点寒星的眸子巴巴地看着她,嬴秧纵是铁打的心肠,也要不落忍,何况她不是铁石心肠。


    一想到分别,嬴秧也不好过,她捧起韩信的手,吻了吻他凸出的骨节,“我很快处理好,你在家里等我。”


    韩信一愣,下意识左右看看。


    周围人眼观鼻,鼻观心。


    韩信又害臊又高兴,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小声嗯了一声,临走前,他恋恋不舍地抚摸被她吻过的骨节,翘着嘴角,熟练地去内帷,时不时发出诡异的嘻嘻声。


    周围的侍从:“……”


    公府明堂,嬴秧在此接待公主妹妹们。


    四个妹妹真心实意地夸她的公府豪华奢丽,应有尽有,夸她受宠、能干。


    秦皇在钱财和礼遇方面对儿女们很好,每个都给一大笔钱建府,足以保证他们一生无忧,不过人一旦结婚有子嗣,就会担心子嗣的未来,子孙会不会阶层滑落。


    不幸的是,在秦国,即使是最尊贵的人的儿女,没有军功的话,他们以及他们儿女的待遇特权仅限于秦律给公子、公孙设定的特权和(在他们看来少少的)钱财。


    公子能不能拼出来,考验资质心性,公主靠的就是丈夫、君舅(公公)和儿子争不争气了。


    秦皇的十个公主里,最不用操心子孙富贵的就是第五公主,权倾朝野的安定公,其次是下嫁给建成侯嫡长子的三公主,再次是夫婿家被安定公带飞,家资与千户侯无异的大公主。六、七、八、九公主下嫁李家时,李斯虽只是廷尉,却有必定为相的趋势,四位公主与其母对这门婚事勉强满意。


    公主们的年龄比较紧凑,下面七个妹妹比嬴秧小不了几岁,如今孩子都生了几年,霍然发现能有个十九岁的伦侯横空出世,内心都在扼腕:你咋不早几年生呢!


    在后院陪世子下棋的韩信摸了摸鼻子,感觉有点痒痒。


    公主们的富贵系于父兄夫子,在丈夫还未成长为顶梁柱前,她们自然不愿见左相君舅倒下,连忙来向姐姐说情撒娇,试图缓和关系。


    七、八、九公主觉得这不是事儿,大家都是亲戚,好好说话嘛。


    六公主却道:“左相上书焚书,不是没做成吗?姊姊是为了西海郡守一事生气吗?”


    哟呵,这个妹妹倒有两分资质,嬴秧微笑不变:“郡守,二千石重吏,皇帝陛下自有定夺,身为人臣,岂敢因此与左相置气。”


    八、九两个公主上前抱着嬴秧的两只手臂,摇来晃去,撒娇道:“好阿姊,你别生气嘛,你想想妹妹们,想想甥儿们。”


    嬴秧顺势道:“好好好,怕你们了。留下来吃顿点心吧?”


    七公主促狭道:“姊姊不多陪陪西平侯吗?他正是青春年纪,又要远别,岂不缠人。”


    “厨房做了些山楂丸,你们带回去给孩子当零嘴吃。”嬴秧笑眯眯道。


    六公主欲言又止。


    嬴秧让她尽管畅所欲言。


    七公主哎呀一声,说:“六姊想请教阿姊一件大事呢,六姊丈的三川郡守之位不知怎得,叫人挑刺任县令时的政绩,说是……涉嫌造假。”


    嬴秧当即大讶,“竟有此等奇事!”


    四位公主觑着这位最有本事的姐姐,不知她的惊讶是真是假。


    六公主软着嗓音说:“阿姊,夫婿是阿熊和芘娘的亲生父亲,求求您,高抬贵手。孩子们有个郡守父亲,也体面。”


    嬴秧连忙拉住妹妹的手,再三保证:“好六娘,此事实与阿姊无关呐!阿姊可以发誓!咱们是再亲不过的姊妹亲戚,我怎么会害阿熊和芘娘的父亲前途呢!六娘!六娘!你竟如此想我!”两行眼泪说着说着就滚下来,她扶着额头向后仰。


    听到母亲的哭声,悄悄被带到会客厅附近的阿狸哇的一声哭起来。


    乳母顺势一脸焦急地步出来,嚷嚷着公孙好像又起烧热了云云。


    吓得四位公主花容失色,连连道歉,说不该误会才生完孩子没多久的姐姐。


    回到左相府后,每个公主都把夫婿抓来骂一顿,责怪他们撺掇自己出头,险些把五姐得罪狠了。


    李由憋屈道:“安定公命人卡我的郡守之职,一个小女儿哭算什么?”


    六公主冷笑一声,“孩子不是你们男人生的,你们当然不心疼!二娘要是哭出个三长两短,亲姊妹结仇,不能杀我,你的郡守却是永远也别想了,呵!”


    李由锤了下席子,“那怎么办?公主能不能进宫……”求求秦皇父亲。


    六公主也在想这事儿,但她须得问清楚,夫家跟姐姐的矛盾到底是什么,冲突有多大。


    “父亲受陛下恩宠,才有李氏今日。父亲怎敢跟陛下作对?”李由脸色闪过一丝无奈。


    回味过来丈夫意思的六公主悚然一惊,“阿姊敢与陛下!?”


    “陛下以为安定公权势过大,兴陇西、平西羌、图月氏者尽是公之旧部,北地蒙王、代地白李、广阳栾、渔阳萧的姻亲、旧主也是安定公。我先前任职的陈县,半数县吏受过弘农院教导,道我陈县时政绩作假,除了安定公能为,谁会冒着得罪当朝左相的风险陷害我?右相不是能干人!又有乡间安定公祭祀屡禁不绝……”


    六公主一愣,“祭祀?我阿姊还活着呢!”


    李由恨铁不成钢地强调:“东南西北,四海之内,吏民皆祭一个活人,那这个活人算什么?”


    那是活圣人!


    六公主张目结舌,“咸阳、咸阳从来没听说这个呀。”


    李由苦笑:“从前咸阳乡里祭‘渭阳君’被抓过,后来改为祭祀骊山神罢了。公主产育时,不是拜过手持草药、草药有些似水稻的骊山神神像吗?您猜为什么那草药似水稻?”


    见公主妻子还是懵懂,李由提醒道:“安定公名讳为何?”


    六公主悚然!


    “为什么呀?为什么要祭她?”六公主难以置信,“这么多人……”


    李由真心地朝公府方向拱拱手,佩服道:“弘农院和妇幼医院活了几十上百万人呐,又有征战六国时,安定公不屠城,抚恤黔首,几百万人因此得活,救命之恩,岂能不祭?”


    六公主有些糊涂,“不屠城,不是王师应该做的吗?”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李由低声对六公主说,“安定公之前,没有哪个将军不纵士兵抢掠的,要不是安定公能喂饱士卒、未尝一败,她也做不成此道。从未败过啊!”


    李家要站在这样一位权臣、圣人的对立面,各方面的压力都拉满了。


    让李斯放松又为难的是,秦皇只是想稍稍辖制女儿,不是想搞死她,他只是不想看她的势力无休止地膨胀下去。


    至少把西海郡守换成一个无关人士行不行?


    陇西方面,朝廷不敢轻动,这块曾经的苦境在安定公考察、制定方案后,已经发展成帝国西部的明珠,无论在田租赋税方面,还是矿产资源、商道贸易、安置六国贫民等方面,陇西郡不容闪失。


    ……其实西海也很重要,那么大一个盐湖呢!


    就是……唉!知兵善战、善于内政、有当地威望还忠诚,不会想着反叛称王的西海郡守从哪里找?


    除了安定公推荐的刘季,其他人有各种明显的短板,临出发了,秦皇还在命两个丞相找人,秦皇还没死心。


    谁曾想呢,那边不声不响就掐了李由一把。


    疑似政绩造假,这对于秦皇来说是不可轻忽的大问题,尤其三川郡是黄河腹地,是产粮大郡,雒阳和荥阳都在三川郡呢!


    要是能力造假,秦皇顶多看在他是女婿的份上不砍他头,但前途是别想有了,回老家牵着小黄狗打猎去吧!


    六公主不禁气闷,“阿姊怎么这样!为了一个外人的位置,为了自己的势力,就陷害你!”


    李由没吭声,任六公主误会。


    其实李斯父子讨论过这件事,他们一致认为,是李斯为了拖住安定公的注意力、为谋局西部使用了焚书论之事激怒安定公。


    今天秦皇为二人调解时,安定公更是爆出惊人之言:“李斯私心过重,公心欠缺,不堪为帝国宰辅。”


    把李斯气得不轻,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顶着一张老脸委屈卖惨,让皇帝过意不去。


    深夜的安定公府。


    嬴秧捏了捏韩信的后颈肉,“别嘬了。搞得浑身上下都是印子。”


    一点情趣都没有,只有小狗完成任务的既视感。


    韩信摸着她涂了丹蔻的指甲,失落且遗憾:“你怎么不留长指甲,这样就可以把我抓出印子了。要是能留下伤疤就更好了!”


    “去去去。还伤疤!那成什么样子了!”嬴秧威胁似的要弹他的要害。


    韩信连忙捞起她的大腿挡着,“干嘛……你这么快就不喜欢它了吗?”


    嬴秧嘿了一声:“你怎么在这事儿上学得也这么快啊?”


    “我乔装打扮,专门去学的!”英俊的青年邀功地朝她笑。


    “嗯?”


    “我没有去女闾。”韩信打听过她的癖好,连忙解释,“是专门找人口述学的。”


    嬴秧奖励地亲他一口,若有所思地抱着他安静下来。


    “你在为西海郡守的事烦心吗?为了刘季上任一事?要不要我在路上布置……”他低声暗示。


    “我操心刘季干什么?”嬴秧哭笑不得,“我抱着你呢,能想你以外的人吗?”


    韩信心道,那可不一定,你心肝可多。


    他酸酸的心里话也不瞒她,把话说清楚,果然得到柔情蜜意的哄和吻。


    美滋滋温存了一会儿,韩信才好奇道:“你想我什么?”


    嬴秧问他今天上朝有什么感想。


    韩信如实照说,听不大懂,感觉有点无聊,不如陪她、打仗、下棋有意思。


    “你要补的课有点多啊。”


    “补课?我不需要,我会打仗就行。”


    “不成。你光会打仗,不懂政治,迟早有一天要跌跟头。必须学。读典章、明制度、知人心,对你好。”


    韩信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剑持弓、执笔画图、清算粮草样样在行。


    可是要说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那些笑里藏刀的交锋,那些官职与人情的纠葛……


    很奇怪,他可以明晰军队部将的想法,他对将士们弯弯绕绕的心思可以一眼看透,处理得很好,可面对穿着朝服、面目模糊的堂上公卿时,他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迷雾重重。


    “不要紧。”嬴秧稳稳地扶着他的脑袋,“我会教你的,一点点教你。你这么聪明,学一学就会了。”


    “要是我学不会怎么办?”韩信有点茫然和恐惧,正因他是用兵一道的天才,所以他更清楚自己在另一个领域的笨拙意味着什么。


    “只要学了,肯定也有所进益。”嬴秧镇定道,“不要怕。日后你战功越来越高,有些政治的错误要是犯了,是会万劫不复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犯错,你就是小孩子脾气犯了,但别人要是误解,离间我们的关系,让我在无意中害了你,怎么办?”


    韩信沉默片刻,道:“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嬴秧感动又无语,“这是重点吗!”


    “我学!”


    “怎么突然这么兴奋?”


    “我学,你教,你肯定要多给我写信,不能比给广阳的少。”韩信嘴上撒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许比给他的少!”


    他心里难过,“他还能一年见你一回呢,我不打完月氏,都回不来!”


    不行,还是得早点打死月氏,不然他回来的时候,她身边又有人了怎么办!


    他还想趁年轻的时候和她生个孩子!


    眼泪不受控制的滚出来,嬴秧红着眼眶,不舍地看着他:“你怎么就要启程了呢?”


    此言一出,韩信也绷不住了,眼泪汪汪地就要和她抱头痛哭。


    嬴秧不希望短暂的日夜里留下太多悲伤,更希望留下快乐和甜蜜。


    抹了抹眼泪,嬴秧故意道:“我教你,你是不是该叫我老师啊?”


    韩信很天真地说:“你希望我在信里叫你老师吗?”


    丹蔻色的指尖在涨了些分量的胸肌上按压,嬴秧笑吟吟地推倒他,“我希望你在床上叫。”


    韩信:“!!!”


    “不不不!”道德感高的青年瞬间脸色爆红。


    嬴秧坏笑着问他:“听说你小时候还想认我当义母?”


    “!!!”她怎么知道!?


    韩信浑身都红成虾子色。


    战场上无往不胜的青年难堪地用手背挡住脸,“别说了,别说了……怎么可以……”


    他低声求饶:“别叫这个,我任你施为……”


    素白的手臂似蛇一般缠上韩信的颈项,嬴秧笑着在他耳边吹口气,“这可是你说的。”


    作者有话说:


    _(:з」∠)_信子play怎么这么多,年青人身体就是好


    第392章 授课X温情X人心(二合一) 必须支持西


    临行前的几天, 除了必要的公务处理,韩信的时间都泡在了世子的课堂。


    是的,二十岁的西平侯要和虚岁五岁的安定公世子一道上政治课, 让主课老师张良无语又骄傲的是, 五岁世子的灵慧程度远超西平侯。


    对于复杂的人物关系和谱系纠葛,对于历史上发生过的动乱分析和处理,世子嬴姮虽然稚嫩,却已有政客的初步思维,她会根据自己扮演角色的立场来评判事件与人物,制定处理方法。


    而韩信对田氏代齐、晋国六卿之乱等事件的分析评判永远是从自己的好恶出发,批判为乱的臣子, 批评不够英明的君主。


    至于处理方式,韩信的处理方式就是:打!


    什么?你说历史上的姜齐君主、晋国君主不会打?那关我韩信什么事!那我就是会打仗啊!


    张良黑着脸说:“这是在上课!这是作业!”


    “子房先生,这就是我上交的作业答案。”韩信诚恳地说。


    张良抑制怒气,“请君侯模仿世子的答案,重新作答。”


    “模仿不来。”


    张良气冲冲地去找嬴秧告状了, “他是不是故意的?以此示意自己没有二心?”


    “你高估他了, 子房。”嬴秧好笑地说, “他就是……偷懒。”斟酌一番,她选了这个词来形容。


    “懒惰?”


    “出身富足的世家子在幸福的时候,只想吃喝玩乐, 享受当下, 不去想、懒得想吃苦成才。”嬴秧耐心道, “他在战场上计算、搏杀, 不觉得辛苦,他认为这是他必须做的。他不是当真无脑无心,而是感知到皇帝陛下是个宽容功臣的人, 家里又这么安逸,他就想偷懒。”


    张良膝盖贴着她的膝盖,低声道:“他这般性格在西边,不是坏事,你当真还要教他?”


    “子房,人是会变的。”嬴秧淡淡道,“我希望你们永远是我的家人,但世事无常,他太年轻了,比我小十岁,性格敏感高傲,极有军事才华,又常年在外。天长日久的分别对人心远近肯定有影响,以他的性格,保不准以后为了吸引我的关注闹出一些事,趁他年轻能听话的时候教他底线,让他成长,对我、他、国家和人民都是好事。”


    张良心中感言许多,最后笑着说了句:“你最近欢喜得像十八岁一样,我还以为你被他迷晕了呢。”


    “吃醋啦?”嬴秧托着腮,笑嘻嘻地歪头看他。


    阳光透过窗棱照在她的脸上,细微的绒毛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十几年过去了,孩子都有了,张良的心依然为她剧烈跳动。


    “不行吗?”张良轻声道,“我天天都在吃醋。”


    嬴秧一愣,“我还以为……”


    张良向前倾身。


    二人在窗台前交换了一个浅而长的吻。


    同一片艳阳下的甘泉宫,秦皇看着御史大夫呈交的前陈县县令李由的政绩审核结果和举荐刘季的文书,陷入思考。


    李由是李斯精心教养的长子,从政经历十几年,能力是有的,忠诚和关系更是可靠,在秦皇看来堪为大郡郡守。


    前提是李由的过往政绩是真的。


    嬴秧其实原本没有想卡李由的三川郡守之职,她没要为了刘季的西海郡守之位做到这个地步。真正惹怒她的是李斯的焚书建议和秦皇的倾向,看完李斯的上书,她表面平静,内心已经是一头咆哮的狮子。


    当父女二十九年,秦皇从来没听到女儿如此愤怒的心声,他当时惊了。更让他震惊的是,为了让他放弃焚书愚民的想法,她先是理智分析这项政策的坏处和不可能实行之处,然后说她有个解决‘汤武革命论’的办法。


    秦皇想要自家有万世基业,女儿直接告诉他不可能,父女二人密谈,对天下大势进行推演,秦皇在得知王朝土地兼并、战争再起、洗牌重来是必然结果的刹那,怒发冲冠,可怕地瞪视女儿,而她毫不相让。


    嘴唇紧抿、眼神坚定而平静的女儿对他说:“父亲,此乃天道。”


    秦皇拒绝接受这样的天道!


    假如她不是亲生女儿,假如她没有巨大的功劳,假如他没有从她数年的行止和心声中知道她是怎样的为人,暴怒的秦皇会当场下令格杀她。


    嬴秧察觉到了皇帝的杀意,叹了口气,道出应对‘汤武革命论’的谶言。


    ……虽然七七四十九代嬴氏天下远远不能满足秦皇万世流传的期望,但它比“屋子被全拆”好多了。


    秦皇当天臭着脸把女儿轰出宫,整整过了三天才召她入宫。


    主动召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秦皇不说话,嬴秧说她可以在朝会上打压复古封建派的气焰,减少他们的政治资本,让他们以后少挑事,秦皇才顺着台阶下,缓颊让她准备稿子,又暗示她不要对李斯发难太厉害。


    女儿皱了皱眉,当时勉强说好,在朝会上还是没收住,当堂质问丞相的政治动机让李斯下不来台,暴露她对李斯的不信任,两个栋梁生出嫌隙,还隐隐扫到秦皇本人,他有些为此头疼。


    让他更加心烦的是女儿那句“搞得我不知道你在我爹死后做了什么似的”。


    他会死,他还是死了,他没能长生不死,这个消息已经足以让秦皇恼怒烦躁,让他心惊的是,他用心保下的宠臣在他死后似乎背叛了?


    秦皇的第一反应是:真的假的?


    他倾向于不信。


    他那么宠信李斯!


    他很少越级提拔人,李斯前期晋升慢,但从廷尉到左相,属于是极大的跃升。更别说为了自己身后李斯的性命得到保障,秦皇让李斯所有的孩子都成为皇室姻亲。


    吕不韦要是地下有知,能羡慕哭了:这样哄孩子的歌,您从来没给我唱过!


    知道自己会死已经足够晦气了,更晦气的是,宠信几十年的大臣竟然可能辜负了他,背叛了!?


    秦皇在朝会上下忍着巨大的情绪风暴调解,事后阴着脸狂批文书,对着母亲生前的旧物闷闷发呆,依然无法排解情绪。幼子胡亥扮丑想安慰父亲,却勾起秦皇对女儿的思念——作为一个务实的帝王,他需要的不是简单的情绪释放,更需要解决问题。


    安定是最接近他的人,从心灵、情感和能力上都让他放心,唯一让他有点苦恼的是,统一后,父女二人的政见其实有根本分歧,他想行盛行法家之道,愚民、弱民、疲民,而她认为应当先行黄老之道,让打了几百年战争的黔首休养生息,再行儒法之道。


    秦皇对她的策书不置可否,不过它比扶苏全儒那套更能说服他,好歹她做出成果了。


    安定对黔首的柔软与仁慈在从前的秦皇看来是有些无用的有用之物,在沉疴爆发,身体机能急剧下降的秦皇看来,这是让他安心的宝贵之物。


    他心底悄悄对她产生了更多依赖,但他不能让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秦皇努力忍耐倒向女儿判断的欲望,严格谨慎地审视李由和刘季的伐阅。


    ‘伐’为功,‘阅’为劳,在在什么时间担任了什么官职,做出哪些政绩,这些政绩算平常的‘阅’,还是结果亮眼的‘伐’,文书档案记得清清楚楚,上级以此档案为基础,核准官员的升迁或调动。


    李由的伐阅档案记载是比较稳扎稳打的,但可以看得出来,在他父亲得势为九卿后,他的‘伐’突然多了起来,在此之前都是熬资历的‘阅’。


    刘季不同,他的伐阅档案以军功为主,从起初的野外袭扰项燕军,俘虏、收拢残兵上百、缴获甲胄三十副、戈矛一百柄的小功,到打荆国、燕国时的作战大功,还有他在天下初统后当县令的为政表现,桩桩件件都是亮眼的功劳,可以说是非常优秀的寒门人才。


    秦皇公道地看,刘季当西海郡守没有问题。


    他想稍微辖制一下女儿的势力,让扶苏之后有对妹妹施恩的空间,但……她选的人着实无可挑剔。


    西海郡是块宝库,于此发展屯田商贸是极为利好帝国的大事,她还是那么会看人、培养人。


    秦皇让李斯、王绾准备的人都不如刘季出色,可以接替刘季的人要么是蒙恬、王离,要么是灌婴、栾布,那不还是她的旧部嘛!


    思来想去,秦皇认了,然后才思考有点卡裆的女婿李由。


    在对李斯心生异样之前,秦皇没把李由的伐阅注水问题当回事,功勋子弟的伐阅只要过得去,高官照样做。


    现在不一样了,秦皇对李斯起了疑心,再看李由的伐阅档案审核结果,越想越不开心。


    左思右想,几经忍耐后,他还是决定召女儿入宫缓解一下难受而孤独的心情。


    打一照面,秦皇就心里不得劲了,“你怎么跟吃了仙药似的,色如二八。”


    嬴秧一囧,觑着他,没说话。


    “作什么?”


    嬴秧突然说起前两年去泰山封禅的事。


    那时她看云觉得可能途中下雨打雷,劝他不要去,他听了,取消行程,结果半天没下雨,有臣子儒生嘀嘀咕咕,秦皇维护女儿,不悦地呵斥他们,儒生们正欲辩解,天空忽然响起震震雷声,滂沱大雨落下,众人沉默而敬畏,之后她再说哪一天适合登泰山,无一不从。


    这个故事由她亲口说出,有邀功、暗讽之嫌,不符合她一贯的做法。


    秦皇默然片刻,道:“你知道了。”


    他私下服用丹药的事。


    嬴秧轻轻点头,要不是亲爹见面第一句就感叹她吃了仙药,她也不敢点出来。


    “阿父,是药三分毒,方士们炼制的丹药加了朱砂、铅汞,更是毒上加毒啊。”她苦苦相劝。


    秦皇固执地坚持:“寡人吃了丹药后,精力恢复许多。”


    召女儿入宫是为了缓解情绪的,不是为了吵架,他强硬地转移话题:“刘季为西海郡守之事,寡人准了,李由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细说。”


    嬴秧感受到父亲强硬外壳下的脆弱,若有所思,先不回答,而是说起四个妹妹来说情的事。


    秦皇疼爱儿女,但只限于无关紧要的小事,在大事上,他从不含糊,当即沉下脸,含怒斥骂李由四兄弟居心叵测,又说四个女儿不懂朝政大事还敢乱插手,进而开始思索背后有没有李斯的影子。


    “你为何突然与李斯交恶?”秦皇想不通。


    “儿说过缘由的呀。”


    “就为了那什么公心?”秦皇不解,“臣子好用即可,挑剔他们的道德做什么?”


    嬴秧严肃道:“创业时,臣子有一技之能即可用,而今大秦要守业,就该用德才兼备的臣子了!父亲家业这么大,能放心一个品德不端的人为你守家?”


    秦皇意识到,女儿不信任的是他死后的李斯。


    所以,他死后到底是什么局面?李斯到底怎么了?


    “入秦三十余年,李通古从未让寡人失望。”嬴政反问,“寡人为何不信?”


    嬴秧面露无奈,“父亲……”你当真不懂孩儿的言下之意吗?


    作为女儿,作为权臣,她不可能明晃晃地暗示他的身后事,嬴政意识到自己问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依你所见,李由如何?”他转而问道,“三川郡守,他可担得?”


    “远不如其父。”嬴秧用李斯的话点评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大部分人都如此,人中龙凤才是少数,找对平台、跟对领导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膏腴之地的郡守,您的女婿、左相长子哪能担不得?”嬴秧笑说,“关乎安危的重任别交给他就行。依女儿本心看,就让他担了算了,不然您也要被六妹拉着哭诉一番,您耳朵也清净几天,养养神。”


    “西羌新平,要安抚、要屯田,缓一二年,您要不要出去走走?散散心?”


    秦皇诧异又生出一点警惕,“你不是觉得东巡劳民伤财么?”


    嬴秧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担忧和关怀,“孩儿也想让您开心呀。前几年打西羌,您肯定要坐镇关中,及时收战报。憋了好几年,趁这几年丰产,库里的钱够您今年出去玩儿一趟,不会劳民伤财。”她掏出账本,劈里啪啦给亲爹报预算。


    熟悉的精打细算和限制让秦皇怀念而安心,“那渭南作阿房宫再征一二十万人……”也没关系吧?


    “这个不行。”嬴秧秒切拒绝脸,“这些人要用在月氏之战。”


    嬴政瘪瘪嘴,不说话,哼了一声。


    多了个小十岁的粘人精不仅让嬴秧更加快乐,还让她隐隐感知到亲爹的情感需求其实也不低,现在更是多了几分脆弱。


    他是威严的始皇帝,他老了,他在害怕。


    意识到这点,她鼻子瞬间酸了。


    她的父亲老了,她的父亲在害怕。


    嬴秧放任情感爆发,红着眼眶,心疼地看着父亲。


    嬴政无言以对,温情地拍了拍女儿的手。


    在这一刻,父女只是父女。


    ……


    韩信、彭越、刘季、尔玛贞德等人启程的那日,天高云淡,嬴秧来为他们践行送别。


    嬴秧对他们各有交待,先是勉励彭越的两个儿子,年轻人一定要读书,彭越在一旁猛点头,嬴秧说彭越要以身作则,要给儿子们的读书心得写批注,字数五十以上,三个人的作业定时送到咸阳。


    然后是让刘季这个新晋郡守好好干,送了一大箱子书,刘季露出牙疼似的笑容,跟她讨价还价,能不能从一个月一封读书心得改为一年一封,嬴秧让他三个月一交,可以半文半白,字数二百以上,刘季高兴地答应。


    对尔玛贞德的鼓励是第三个,嬴秧对她期望很高,也送了她一大箱子书,要求她写读书笔记,字数五百以上,尔玛贞德欢欢喜喜地应了。


    韩信昨天抱着她哭了一宿,要不是嬴秧给他眼皮抹了润脂膏,他今天会眼皮都睁不开,被将士视为军神的青年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充满眷恋和不舍。


    该说的话都在前几天说过了,嬴秧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活着回来。”最后她只对韩信只有这样一句话。


    她是温情脉脉的,韩信也知道,但他就是要跳一下,他不服气,“你不信我吗?”


    嬴秧当即啧了一声,周围的人默默转头或低头,素白的手揪起被养圆了些的青年兵仙脸颊肉,“好赖话故意装听不懂是吧?”


    “对不起。”韩信立即低头,“我会凯旋的。”


    嬴秧收回手,“去吧。”


    她站在初春的风里,看着熟悉的人们渐渐变成一个黑点,若千年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模样?做出何等抉择呢?


    太初七年,秦国无战事,平平稳稳地发展,月氏于国境边界屯重兵,不敢轻动。


    春耕事毕,秦皇携重臣东巡,长公子扶苏再次监理国事。


    对长生不死的渴望让秦皇又一次巡游琅琊,寻访千岁翁安期公。


    蒙皇帝召见的蒯彻绷紧神经,小心翼翼地拿捏尺度,不能直接打碎皇帝的幻梦,也不能勾引皇帝坠入求仙吃药的深渊,他动用毕生口才与皇帝打太极,对好友安期生的身份模糊处理。


    安期生主动应召,与秦皇谈了五日的玄,秦皇从此开始自称“真人”,安期公离去,从此隐姓埋名,不敢冒头。


    嬴秧只能沉默地旁观事态发展,有些事情的发展是根植于人性的,她只能委婉劝谏,无法动摇。


    东巡一行,她与蒙毅、赵高等近臣愈发熟悉,与李斯则多了两分生疏。


    李斯的气量其实并不大,怎么可能不记恨她当朝质问他的难堪,怎么可能不记恨她卡李由升迁之事,虽说李由到底还是成了三川郡守,李斯也不会忘记该算的账。


    浮丘伯、陈嚣、郭虢、乐巨公等人十分解气,她力阻焚书的举动在各家士人圈子里都大大提升了好感和口碑。


    被她削弱政治资本的淳于越等儒生对她又赞又恨又怕,少数士人被她骂醒,开始琢磨分封制的改良方向。


    她推荐王离的嫡长子王元拜师荀氏,让王离看顾阴山附近“养老”的李牧夫妻和长子一家。李牧次子夫妻留守咸阳,李左车与吕媭继续留在陇西,一来吕媭已经是西部纺织业“教母”,陇西和即将发展羊毛纺织业的西海郡离不开她,二来李左车在月氏之战中还能立功。


    韩信、彭越、刘季、尔玛贞德等人不仅带走了将士,还带走了一批工匠、农吏、医工和翻译人员。即使如此也不够,西海郡地域广袤,要想实际统治此处,就要发展人口,繁育来不及,只能从内地迁徙。好在西海郡水土丰茂,免除徭役和赋税,官府帮忙开荒还给地,总有腹地活不下去的穷人愿意去西边试试运气。


    西海郡就这样多了许多华夏人烟,韩信等人在西边忙得脚不沾地,对嬴秧送的书也有了更加实际的感悟,原本以为会很难写的读书心得一动笔,就变成絮絮叨叨的文字。


    嬴秧会认真阅读他们的文字,根据每个人的性格和体会撰写回复。给韩信的回复要特别些,他的读史笔记总是很短,而情书很长。她已经尽力多给他写信了,他还是抱怨她写信少、抱怨信件丢失。


    对此,嬴秧也没办法,古代就是交通不便呀。


    西海和陇西上层与咸阳频繁的通信有一层意外又意料之中的好处:三地之间的驰道修得又快又好,沿路治安非常有保障——韩信算着日子要是没收到信,不仅派兵在西海郡查是怎么回事,还要骚扰陇西郡守李彤,让她去查陇西郡的道路治安情况。


    一来二去的,秦国西部的商贸因此大力发展,刘季和李彤碰头算账,发现两地出兵出人虽然频繁,有些耗钱,但商税大大增加了,远远超过增加的开支。


    那还说啥?


    两个郡守必须支持西平侯狠狠恋爱脑!


    有商人把这则有点好笑又正经的轶事传到东边,关中人和中原人听了,不过付之一笑,有野心的人据此得到西部有机会,可以闯闯的结论。


    广阳代郡守听了,可不得了,栾布恍然自己的愚笨,开始在广阳郡内实行“地毯式”剿匪。


    秦皇得知此事,哈哈大笑,东巡时特意北上,没入他心有芥蒂的蓟城,只去狐奴转了转,为千顷稻田的壮观景色而击节赞叹。


    “听说你还让农吏带了稻种去西海?”秦皇好奇地问女儿,“西海也能种水稻吗?”


    “目前农吏的反馈是可以种,五谷都可以。”嬴秧笑道,“羌族种青稞麦是因为那儿的原生粮食只有这个,从前西海与中原交流少,土壤不是只能种青稞麦。”


    能在穷乡僻壤的西海开五谷田,使其繁荣发展,这大大满足了秦皇和一众官吏士人的虚荣心,他们喜滋滋地吹捧秦皇功绩,争着吟诗作赋,展示才华。


    晚上嬴秧去找栾布团聚,二人跟候鸟似的,一年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因此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时间,表达情意比少年时激烈许多。中场休息的时候,嬴秧摸着栾布修剪得浅短有型,很适合他,让他更显英俊成熟魅力的胡须,与他一起看二女儿的手印和脚印变化图,又给他看府里养的画师给两个孩子画的记录画像。


    这种记录画像不求精细如发,只求能把孩子的神态抓准,把孩子的身高体型变化凸显出来,因此画得不会很慢,背景也不会很精致,只有简单的框架,旁边有小字写着这是某年某月在某地画了某人做什么的场景。


    栾布看着看着就开始掉眼泪,“陶陶还不认得我呢。”他关心地问起女儿的身体。


    嬴秧絮絮与她说起二女儿的情况,她很忙,但她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和两个孩子一道吃饭,陪她们玩耍,给她们讲故事。


    “你家里人安排好了吗?”嬴秧低声问道。


    栾布知道她指的哪件事,事关亲女儿未来的避祸路线,他只放心交给亲兄弟,道是已经安排家中兄弟多走‘广阳-咸阳’线了。


    “给萧何看过没?他怎么说?”


    “看过,最终定下来的路线是根据萧渔阳意见改的。”


    “那就没问题了。”嬴秧与他十指相扣,放在心口,“我已久不在东,此事全托于你们二人。”


    想起年初咸阳的激烈朝论主题,栾布心有余悸,道:“幸亏你劝住陛下,没实行那劳什子挟书律,不然多少人要因此家破人亡。”


    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嬴秧心想,这才哪到哪。可她也没办法,不到悬崖,哪有她合法上位的机会。


    人心易变,人心也难移,有些阻碍在时机到来前要破开,千难万难,得不到人心,时机恰好,她冲过去才轻而易举。


    作者有话说:


    风雨欲来呀~


    第393章 平月氏(2.5合一) 倒计时:1


    太初七年尾, 韩信评估一番边境局势,申请回咸阳过年。


    秦皇有些吃惊,赶紧把女儿召进宫问怎么回事。


    长公子扶苏正在一边, 替父亲道出不满:“边关一有战事, 便如十万火急,西平侯身为主帅,岂可轻易离营!”


    西平侯是不是飘啦?


    “我能看看原文怎么写的吗?”嬴秧请求道。


    折叠的纸张奏折与竹简文书一道,一式两份,嬴秧俱拿在一起仔细看,又拿出西域地图凝神细看。


    “西平侯是否曾上书,请往北地公务探查?”


    扶苏咦了一声:“西平侯给妹妹写信了?”


    “此乃军国大事, 西平侯不会书于私信。”嬴秧严谨地说道,“我只是知道他在制定攻打月氏的计策罢了。”


    秦皇与长公子扶苏知道怎么用将,能看明白战报,论及具体的军事指挥战略思维,他们远远不及嬴秧。


    “一切都是为了拿下昭武城(张掖)。”嬴秧并指在地图上画出三道线, “昭武是月氏王庭所在, 昭武城破, 月氏王死或俘,月氏群龙无首,指挥体系混乱, 无法形成有效抵抗。昭武城为扼守弱水(黑河)之要道, 是河西最大、最繁荣的商贸中心, 粮食充足, 得昭武则得月氏。”


    “我军攻昭武,有三条路线可行。南线是从狄道出发,沿洮水河谷西北上, 抵达河西走廊东端的休屠泽(月氏东部边界)一带,可望昭武。优点是这条路线的路况最好,适合大军和辎重行进,沿途有渭水和洮水提供水源,且是秦人熟悉的地区和路线。劣势则是这条路距离昭武最远,从狄道到休屠泽,路途千里之遥,沿途多为草原地带,容易被月氏得侦察骑兵发现。月氏主力可以在此路正面迎击我军。”


    秦皇和扶苏听得入神。


    “北线是从北地郡义渠地区出发,渡黄河口,沿着长城防线,悄悄潜行至武东(武威)。”


    扶苏立刻道:“此路隐蔽!”


    秦皇凝神指出:“渡河难,月氏黄河对岸屯了重兵。西海郡郡内呢?”


    “西海郡至扁都谷口不过五百里,出谷后到昭武城仅二百余里。关键在于祁连山不好翻。还有就是,要让月氏认为大秦没有本事过祁连山,只能走狄道和北地路线。”


    秦皇若有所思,“韩信欲用何计?”


    “示弱,苦肉。”


    她欲道出实情,秦皇制止,让扶苏先说。


    扶苏道:“我军大张旗鼓在祁连山寻路进攻,然后失败而返,以此让月氏放松警惕。陛下叱之,迷惑月氏王?这和西平侯申请回咸阳有什么关系?”


    “名将昏头,总要有个缘由。”秦皇指点长男的城府,“安定是最好的理由。”


    扶苏有点不舒服,低声道:“那不是要连累妹妹的名声。”


    嬴政:“……”唉。


    “兄长过虑了。”嬴秧乐道,“连累不到我。”


    扶苏不快且不解:“妹妹当真不在意此事?”


    “妹还不至于和将死之人计较。”嬴秧从容自若,等身的军功与荣华养出一身贵气,让她光彩夺目,“鸿鹄安能听见蝼蚁之声?”


    秦皇微笑点头,赞许而骄傲。


    扶苏默然几息,道:“为兄惭愧。”


    “兄长是为我好,妹妹心领了。”她笑吟吟地说。


    作为平六国的大功臣,她依然活跃在朝堂,凡有军报,无一不召她开会,征询她的意见。


    扶苏知道妹妹很厉害,但他没有亲身经历过战场,对妹妹到底有多厉害的认知不够具体。


    秦皇垂下眼睛,过了几日,他私下召见女儿,“寡人欲遣扶苏戍北,磨练一番。你怎么看?”


    “利在积功攒望。”嬴秧没说弊端,而是问,“去几年?父亲打算什么时候召回兄长?”


    秦皇默然。


    她一字不提弊端,又把弊端全说了。


    “依你所见,当几年?”


    嬴秧赶紧垂头,“臣不敢置喙兄长大事。”


    “安定公!”秦皇先是喝了一声,然后放软声音,“阳滋……”


    嬴秧心灵的表面动了动,内里坚如磐石,她凭什么为了扶苏冒险?


    “父亲,您别为难我了……”嬴秧露出极为苦涩的神情,“我才能有限,实在不知该怎么处理这等大事……”


    秦皇无语得冷笑两声,“狡猾!”他不忿地嘀咕。


    话虽如此,女儿的坚硬自保让他不快的同时,也会为此而骄傲。


    聪明,像他!


    他转移话题:“你家里怎么样?安生否?”


    “阿斐很贤德,挺好的。”嬴秧知道亲爹突然关心她家庭的缘由,担心她后院起火,影响西边的战事呗。


    她处于帝国权力的中心,而王斐是个有能力外出结交的男人,秦皇告诫她必须注意保密工作。


    说起五女婿,秦皇很纳闷,“你给他灌了什么汤药,他怎么这么……”


    王斐从未展示过一丝一毫的妒忌,安定公府没传出过一点妻夫不和的声音,他对两个非亲生的孩子视如己出,简直……男女之事里,争风吃醋是常有的事,她家里怎么就这么和谐呢?


    秦皇不看重儿女婚姻后宅的小事,不代表他没耳闻一些和谐与不和谐的声音。


    嬴秧笑眯眯道:“真心换真心,阿斐要的不多,我给得起。”


    “月氏事大,你心里要有数。”


    秦皇给王斐和两个孩子赐物,嬴秧笑着起身,说要带着孩子去后宫看望母亲、姨母。


    她是特殊的,不似成年公子要注重大防,不像已婚公主入宫探望要专门申请,只要嬴秧来朝宫谈事,就会顺道看望生母和姨母,久而久之,秦皇习惯把两位夏夫人带到身边,让母女多些团聚机会。


    秦皇还是很喜欢幼子,但不得不说,在女儿的对比下,幼子从前对生母的情谊显得有些寡淡了。


    唉,胡八子去世得早,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是得多看顾些。


    嬴秧将一些孩子们写的字交给两位夏夫人,十公子荣禄也有孩子了,府邸就在她隔壁,弟媳是个知趣的人,常来走动。


    “听说阿母和阿姨近来眼睛不大好。”她状似随意地说,“儿找人做两副水晶镜。”


    在后宫练出耳朵的两位夏夫人立刻说:“也好,只是怕戴不惯,顶好是有年轻些的孩子念报读书,我们听了也轻快。”


    嬴秧回头与亲爹说起此事,秦皇挺喜欢大孙女,同意此事。


    吕雉的入宫门籍到手。


    嬴秧怀疑什么也不会怀疑吕雉的宫廷生存手腕,不过吕雉此时还是太年轻了,大女儿也很小,嬴秧对她们叮嘱了许多有的没的注意事项,核心叮嘱就一项:保命。


    不要吃不该吃的东西,该跑就跑。


    吕雉没有辜负嬴秧的期望,过了两个月,她就成了宫廷里嫔妃的老师,与宦官侍女广结善缘,消息灵通。


    宫里的棋子已就位,沉淀蛰伏下来,嬴秧按部就班地处理朝堂公务。


    打月氏需要收集许多情报,不止需要派出军队斥候,还要派出大量的商队,收买月氏、匈奴、胡人等商队获取信息。


    韩信一边分析情报,一边练兵、寻路。


    过年时,他得以返回咸阳,本该欢喜万分,却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撞上了。


    “……栾君。”嘴巴张合半晌,韩信憋出一个让人意外的称呼。


    栾布放下逗女儿的布狐狸,“西平侯。”


    一东一西两只候鸟首次见面,有些尴尬。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地坐了一会儿,中途只有孩子啊啊的叫声。


    栾布贪婪地看着女儿,已经忘了更年青、更功高的西平侯,该吃的醋早就吃过了。他是她少时的玩伴,青年时惨遭分别的情人,团聚的时候少,但他隐有察觉咸阳家里两个男人的一些内幕,很心疼她风华正茂却……反正他对韩信的存在接受得很丝滑。


    ……更年轻的新人又如何,还不是只能一年见一回。


    栾布这样想着,主动与韩信搭话。


    两个陌生男人破冰的话题是……孩子。


    韩信虽然不是孩子亲爹,但他见到了栾布渴望而不得的孩子几个月大时的样子,他记性好,随口说两句,就让栾布听得很认真,神情极温柔。


    说完孩子,二人又聊起东边和西边的风土人情,东胡、羌人战争等等。


    嬴秧与王斐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个男人一边蹲在地上,晃着玩偶或小股哄小阿狸往自己这边爬。


    她下意识笑出来,王斐拉住她,说两人刚从外边回来,先去换身衣服,以免冲撞孩子。


    晚上一家子围着圆桌吃饭,栾布和韩信才知道张良没出现是因为他又又又病了,而嬴秧与王斐今天不在府里是因为王斐的母亲过世,二人去参加葬礼了。


    栾布一早把父母接到身边奉养,深知父母身体情况,听了觉得还好,韩信不放心,吃完晚饭就回家陪母亲去了。


    太初八年的新年一过,短暂聚齐的家少了两个人。


    八年年底,韩信又一次大张旗鼓地回咸阳。


    月氏的间谍惊讶又兴奋地传回消息。


    太初九年秋,月氏王召集各部首领,红光满面地宣布要在年底,趁秦军首领不在时发动激烈凶猛的进攻。


    火寻部首领质疑:“您怎么确定秦人的翖侯(xī hòu统帅/首领)年底不在?”


    月氏王哈哈一笑,道:“秦人的翖侯被秦国万王之王的女儿迷住了,每年都要去见月亮夫人。”


    众部族首领哄然大笑,发出兴奋的叫声。


    月氏王等他们冷静下来,才说:“秦人太贪婪了,要冲着咱们来了!咱们是谁?昭武的子孙是龙神的后裔!月氏人不怕秦人!你们知道秦人有多富吗!孩子们!去战斗!去抢夺!将秦人的甲胄、武器、士兵、工匠、农夫掳掠过来!月氏会成为草原的万王之王!”


    “吼——!”


    太初九年冬,各地郡守县官来咸阳考课上计,中央各部忙得脚不沾地,最忙的还属治粟内史府,不仅是忙着核对入库的田租赋税,更因为北地、陇西、西海、上郡共计四郡的士兵和巴蜀、关中的民夫开始集结,大量的粮食、布匹、草药、辎重需要官吏调配发出。


    咸阳城区目前的人口超过了二十五万,是一座大城,不仅有来自东方的各地人士,还有羌、胡、氐、戎等商人,里面一定有月氏的间谍。普通的商人进不了皇城区,因此嬴秧提前将地位足够的乌氏倮扣住,不让随意行走。


    秦皇授予她许可,命她执行咸阳戒严一事。


    与此同时,西平侯的仪仗与满载的商队一道,大张旗鼓地往东而去。


    月氏收到消息,于东部与东南部屯兵。


    秦廷似无所觉。


    太初十年,新年假期刚过,秦皇的心情飞速变差——在正月十五这样的大日子,天空出现‘荧惑守心’的异象。


    正月二十日,东郡有流星坠落,有许多人发现陨石上被刻了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秦皇大怒!


    咸阳御史奉皇帝命令,驰马往东郡去调查此事。


    嬴秧被急召入宫时,秦皇正命令博士们作《仙真人诗》,写好之后要教乐工们唱。


    熟悉的葡萄纹锦袍身影出现,秦皇挥了挥手,近臣们顺从退下。


    “阿父。”


    “嗯。”


    父女互叫了一声,而后是良久的沉默。


    秦皇闷闷不乐,“你知道这块石头吗?它……”是真的吗?


    “月氏打起来了。”嬴秧抽出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战报,“恰好是端月二十起的战端。我们先动的手。”


    一说到真实的战争事务,秦皇立刻抛开对死亡谶言的烦躁嫌恶,回归君主身份,“春天打?”他皱起眉,“若不能速胜,就是大败了。夏日士卒不能着甲。”


    “西平侯为何挑选此时出战?”


    “疑敌之计起效了,月氏以为西平侯在咸阳,他们知道大秦正月过年,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不想秋冬马肥时与匈奴打了一场。西平侯耐心等月氏与匈奴打完,月氏战马冬季消耗后膘情差,而我军以逸待劳,兵精粮足,马肥体壮。”嬴秧略带兴奋地说。


    秦皇看着双眼发亮,容光焕发的壮年女儿,有片刻的走神。


    “你继续说。”


    自这一日起,嬴秧就没有回公府,以她对韩信的理解和军团对月氏之战的预估情况来看,这会是一场艰苦但速度的战争。


    月氏地广人多,是目前的草原霸主,而秦国是一头被喂了千年技术的怪兽,粮食储备、武器装备与后勤运输和将领才能拥有碾压性优势,这要是还打不赢,集体找根面条上吊吧!


    正月二十日,刘季带领军中新晋的猛将黥布从狄道出发,正面佯攻月氏主力之一。


    正面佯攻是整个战役中最苦、最险的环节,对将领和士兵的要求都很高,正面部队没撑住,奇袭部队就成了瓮中之鳖。


    月氏人不是傻子。他们的斥候和将领可能看到、想到秦军分兵,他们会猜,消失的秦军去哪了?是绕北道了?还是翻祁连山了?


    南道部队的任务就是:就算月氏猜到分兵,也不能、不敢退兵脱身,月氏必须乖乖待在洮水河谷和秦军打,不然秦军就到休屠泽,奔着昭武城去了!


    第一次试探性进攻的时候,刘季中军一万压阵,猛将黥布带着五千人横冲直撞。


    异常凶猛的进攻果然让月氏主力入窍,刘季和黥布感知到压力,也开始增兵。


    月氏人只能跟着加码,秦军在此有五万兵卒的预算,刘季掌握着战场的节奏和黥布等猛人的风筝线,吸引越来越多的月氏军队。


    南道部队不可以一下子击溃月氏主力,也不能溃退,要让月氏主力觉得有机会打赢,有机会从此突破进入繁荣的陇西。


    正月二十四日,洮水河谷打得火热,彭越与李信率北道部队两万五千人从义渠出发,两万步兵守备渡口、筑垒、押运辎重,剩余皆是轻骑兵。北地郡境内有多个黄河渡口,但设施简陋。彭越先带着精锐夜间潜渡,控制北岸滩头,再多处分批渡河,不让月氏人找到集中打击的机会。


    渡过黄河,这支军团的唯一目标只有一个:抵达居延泽!


    只要占住此处,这场战争的胜利天平就会向秦军倾倒一大半!


    深入敌方草原内部,补给线是悬在头顶的刀,从义渠渡河后,补给线要穿越数百里的草原才能到达作战区域。每人身上都带了足够吃十天的干粮,但这是不够的。彭越带着人在在补给线上筑造简易壁垒,李信带兵在补给线周围巡逻,清理月氏散兵。


    好在“河南地(内蒙古河套地区)”前些年归秦,蒙恬接到命令,在黄河上游利用水路和长城防线运送一些补给,负责押送粮草的将领是强烈请求后终于得到许可的李牧与李弘。


    北线部队的补给线和补给跳板建立到一半,被月氏东部大贵族注意到,带兵来攻。


    月氏开始双线作战,王庭陷入焦灼。


    二月二,龙抬头,韩信、灌婴带领一万骑兵、五千步兵出发,尔玛贞德负责五万民夫与五千驮马的后勤部队。


    沿着祁连山南麓的草原地带向西北行进,会有一块相对平坦的区域,之前有月氏探子在这一带活动,韩信早两年就开始派出大量斥候清场,确保今日的行军不被发现。


    祁连山融雪形成的几条小河大大帮助行军部队补充水源,这一段还算轻松。


    行走到祁连山中段,面对长长的贯通南北的山峡通道,韩信、灌婴与普通的士兵无异,均露出异常慎重的神色。


    从此处开始,他们要面临海拔上升、怪石嶙峋、气候变化无常、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长达八十里的峡谷“扁都口”。过了最危险的一环,他们就能抵达月氏人的王庭,给予错愕的月氏人致命一击。


    前提是熬过去。


    海拔最高时达到了四千四百米,有将士出现高山反应,只能被送回后方照顾,韩信、灌婴等主力和义从胡提前入山适应过,微有不适,硬忍着熬过去。


    大秦的国力与富庶在行军途中无声彰显:他们吃的是加了油、盐、糖的干粮,还有干姜可以熬汤,驮马上有毡毯,士兵内里有两层皮袄,马儿吃的是用踏碓舂得严密的草饼、豆饼和麻油饼。


    行至狭窄处,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秦军用绳索连队,防止失足。早春积雪未化,将士们走了一段,要掏出颈项间的黑布巾蒙蒙眼睛,让眼睛休息一会儿,这是安定公特意提出、着重强调的,说是为了防止雪盲,也不知道她一个关中人怎么想得这么细的。尔玛贞德说是神的指引,将士们多少也信点,行军途中跟着念两句山神保佑的话,毕竟他们正在山间。


    他们运气好,没有遇到暴风雪和泥石流,


    二月九日,秦军出谷,在弱水河边休整一夜。


    翌日,精神抖擞的秦军出击。


    弱水两岸是平坦的绿洲地带,非常适合骑兵全速行进。


    昭武城位于弱水下游,月氏人在昭武城的东边还建立一座城作为屏障,然而韩信、灌婴带领一万骑兵翻越祁连山,完全绕过昭武城的东部屏城,突然出现在王庭的侧后方。


    警报和慌乱的马蹄声在繁荣安宁的昭武城响起,月氏王难以置信:“秦人怎么会出现在昭武城外!还是一万人!”他险些栽倒,好在是多年王者,心气和意志是有的。


    “昭武城坚!龙神的子孙们!守住龙城!传讯!命东军、东南军回援王城!回援!”


    昭武城中,匈奴质子冒顿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带领随从去找好马,他不能死在昭武,他要回家!


    二月十日,秦军开始攻坚昭武。


    二月十一日,刘季、黥布与彭越、李信接到斥候来报:月氏人在后撤!


    刘季一下就跳起来:“打!全力追击!快!不能让他们围攻西平侯和灌将军!”


    北线,李信立刻带领三千精骑出击,如旋风般袭击月氏康部的侧翼,强行留人。


    “这些秦人疯子!”月氏人愤怒地咆哮着,却不得不接战。


    刘季和李信的果断极大地减轻了韩信、灌婴军的压力,而昭武城内的月氏王与守军陷入了巨大的压力中。


    秦军很狡猾,他们只围三面城门,怕死的人全往北门冲。月氏王当机立断杀了几个小贵族,勉强安定局势。


    夜间,灌婴饮下一碗红糖姜汤酒,有些稀奇地说:“月氏王有点本事啊,咱们神兵天降,他竟能稳住城里。”


    副将笑道:“明日西平侯率步兵和辎重赶到,任他什么月氏王,也得成为咱们的军功!”


    灌婴分出一把炒过的盐黄豆给副将,道:“下面的人都知道不能放过匈奴人吧?谁敢收草原匈奴人的钱放跑人,重刑。”


    副将连忙点头:“说了说了。”


    二月十二日,韩信带领五千步兵与辎重赶到,在城外多竖旗帜,每五人一个火把,夜间点燃。


    月氏王与贵族们从城头望去,秦军的营地灯火绵延数里,仿佛有数万大军。


    “怎么可能?”月氏王与贵族们心乱如麻,“秦军怎么可能有几万大军翻越天山(祁连山)!?怎么可能?不可能!”


    有大量私兵的贵族们尚且如此害怕,底下的士卒、平民、商人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发抖。


    秦国精良的攻城器械一到,高不到三丈、周长才五六里的昭武城墙和城门瞬间哭爹喊娘。


    月氏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高大粗壮的撞木,吓得呆住。


    韩信放下望远镜,严肃地对各个将领下令,外城破了,还有内城。


    内城的城墙比外城城墙高一丈,里面居住着月氏王、贵族和王庭亲兵。


    昭武外城既破,当即有中小贵族组织家人私兵,无论是想逃跑还是想野战,都不是秦军的对手。


    灌婴随手指了个偏将,命他负责狩猎。


    在秦军的预计里,顺利的话,攻克昭武城最少要五天,好歹是月氏王庭所在嘛!


    谁曾想,二月十三日,韩信下令在清晨人最困的时候攻击,经过一夜的恐慌和猜疑,已经疲惫不堪的月氏守军轻易就被打败。


    冲车撞击内城南门,灌婴的骑兵在外城区待命,内城南门一开,就冲入城内。


    骑兵在昭武内城的街道上奔驰,马蹄声震耳欲聋。


    月氏守军听到马蹄声从身后传来,知道内城门已破,许多人开始溃逃。


    灌婴领四千精锐骑兵直扑王庭,封锁王宫区的所有出入口,副将领六千骑兵在外城清扫,追杀溃逃的守军,控制城门,迎接友军。


    月氏王在王宫中组织最后的抵抗,王庭亲兵在王宫门前筑起人墙,试图阻挡秦军。


    秦军举起弩箭和弓箭,一轮齐射后,王宫门前的防线被撕开一个口子。


    一支精锐骑兵横冲过去,冲垮欲组织防线的王庭亲兵。王宫发生的战斗僵持而血腥,最后月氏王是战死的。


    韩信知道后,平淡地嗯了一声:“匈奴质子呢?找到没有?”


    比起已经回天无力的月氏王和月氏,他更关心主君再三叮嘱一定要杀的匈奴质子。


    令韩信遗憾的是,直到河西走廊的战斗基本结束,他都没能给主君送上最好的礼物。


    居延泽边,冒顿带着随从纵马狂奔,秦军太可怕了!


    三天就攻破了月氏王庭!


    他一定要回去告诉父亲,匈奴必须联合东胡才行,不,最好能吞并东胡!


    不知道大秦的月亮公主多少岁了,她是个有神迹的人,希望她能长寿,等到他来迎娶她为阏氏!


    作者有话说:


    让信子记恨一辈子的男人出现了!


    话说宝子们有想看的番外吗?可以在评论区说,我做个记录嗷!


    第394章 镇国安定公(二合一) 朝堂上有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月氏大捷的露布传来后, 秦皇放声大笑,一扫年初的阴霾,浑身上下充满活力。


    实际的武功成就到手, 秦皇哪里还在意什么“荧惑守心”和陨石, 女儿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真龙勿闻蝼蚁之声!哈哈哈!”秦皇笑得脸颊有点发酸,这是近些年他最高兴的时刻了。


    月氏,大秦帝国西北部的强敌啊!十数万控弦之士,领土面积相当于大半个楚国,大秦打败的不是虚弱的月氏,是强盛得匈奴不得不送太子为质的月氏!


    不仅是统一华夏,还达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西拓”, 他的功勋无人可比!无人可比!


    破月氏王庭后,秦国大军在草原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失去王庭,月氏群龙无首,但各部势力尚存,秦军还需分为三路追击月氏各部, 来自各地的将士们为了军功和富贵, 嗷嗷叫着向前!


    朝会上, 群臣红光满面地称赞皇帝陛下威武功勋,国力强大,他们与有荣焉, 况且西边冲锋建功的将士里有他们的子侄姻亲呐!


    咸阳朝廷一时之间成了夸夸大会, 嬴秧没有出征, 赢下这场战争的核心将领全是她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 一荣俱荣,她是朝会上最风光的人物。


    秦皇红光满面当朝称赞女儿:“若非汝劝西进、止南征,辨人才、度粮秣, 今日宁有月氏大捷乎!”


    “四海升平皆仰赖陛下英明睿断,臣微末之才,不敢居功。”嬴秧果断跪下,大礼拜之,诚恳的声音传遍大殿,“伏惟吾父长策宇内,威震天下,福生无极!”


    “……”


    李斯麻溜跪了,新晋右相冯去疾跪下的时候恨不得戳长公子扶苏一拐,扶苏慢了一拍跪下,后面的百官都跪了。


    嬴秧抬起头,直视父亲,平静道:“秧纵有能力,若非遇到陛下,得您之用、得您宽容,一介女流,未必有立功机会,未必有今日荣耀权势。有些人说,六国寒门是因为被我赏识才能平步青云,其实我只是学着父亲用人、容人罢了。父亲生我养我,言传身教,儿不胜感激。”


    感动堵在秦皇的喉头,他想说话,眼泪先流出来了。


    一些臣子被天家父女纯挚的亲情感动,偷偷用袖子擦眼泪,长公子扶苏体面些,光明正大地摸出手绢按眼睛。有些人比较理智,如李斯、赵高,就感叹安定公谙熟政治人情与说话艺术。


    嬴秧一脸深情地说:“秧只是六国人才的转介人,他们能立功得爵,乃因其勇敢拼杀,更仰赖父亲任人唯贤、用人弗疑,致使野无遗贤,朝堂济济多士。”


    一些人把阴阳安定公权势过盛、有结党之嫌的词儿往回吞。


    秦皇沙哑着嗓音说:“天赐寡人安定,其功,安社稷,定宗庙。”


    “长公子。”


    扶苏一个激灵,拜道:“臣在!”


    嬴秧伏倒,平静地看着名贵的地板。


    秦皇俯视群臣的脊背,缓缓道:“安定公智勇兼资,明达过人。谋无不中,识无不通。顷决西策,翊赞朕躬。为政有德,举人选将。忠以谋国,每将社稷置诸怀。仁以用人,不以门第拘其志。诸卿以为异哉?”


    群臣道:“然也!”


    秦皇道:“安定大功毕集,功覆寰区,此庙堂柱石,社稷功臣,若不异其宠章,何以励忠贞、垂后世?”


    “……然也!”


    群臣心里嘶了一声,还要“异其宠章”啊?难道要封王?


    秦皇满意道:“敕令有司,安定血脉永为嬴氏之人,子孙蕃衍,皆属嬴宗,定嬴姓,入宗籍。尔后千秋万世,无论何人,不得改易其宗属,不得削夺安定爵祀。”


    从安定公娶夫到立世子,群臣就知道她这一脉是特殊的,对皇帝再下明令陈申这一脉的特殊之处,群臣意外又不意外,对此接受良好。


    ……只要不是封王就行。


    ……要是封王就好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在不同派系的臣子脑海里盘旋。


    嬴秧微微起身,准备谢恩。


    见状,秦皇赶忙接着出声:“赐徽号‘镇国’,赐安定公次女緐二千石郡夫人诰命,赐公孙緐三百户食邑。”


    [啊?这也太多了!]


    嬴秧抬头,严肃地说道:“襁褓之女未有勤劳,何敢受封?请陛下先封力战功臣!”


    被女儿盯着看,秦皇稍微冷却一点头脑,勉强道:“……徽号与诰命不得改。”


    李斯给秦皇挽回颜面:“月氏之战未完,功臣文书不定,皇帝陛下封赏镇国安定公,在月氏苦战的将士们内心可安呐!”


    秦皇深以为然,“左相此言极是。速速布告中外,咸使闻知!”他像是听不懂李斯若有似无的暗示。


    捷报需要八百里加急,秦皇出于真心、也出于政治需要的封赏消息也被八百里加急送至西域。


    此时才将三月初,东方各郡刚准备春耕呢,忽然就听到帝国版图多了一大块,新设二郡的消息,吓了一大跳。陇西、西海、北地三郡的农业技术、纺织技术、道路情况、车马结构得到升级,东方人口迁来几十万,导致月氏之战所用的民夫仅从西部郡县征发,帝国东部和南部的吏民还是从加急传抄的《邸报》封赏中得知又打仗、又打赢了的消息。


    对大秦帝国逐渐升起认同的寻常吏民与有荣焉,为国骄傲,有不寻常心思的吏民想法就复杂了。


    “暴秦”的实力越来越庞大,反抗者看到,只会痛苦愤恨。


    还有些人在十年间越来越体会到统一前后的对比,秦法确实严苛,但秦国在安定公的辅助下改掉了一些过于严苛的法条,再加上那些更先进的技术和农吏,在没有战争的日子里,很多人日子越过越好,比从前故国治下要好。


    没有被征发的郡县是日子安稳的欢喜,被征发的郡县是立功得财的欢喜,尤其是那些归附的羌人、胡人,他们跟着秦人打月氏当民夫,才知道原来秦国的民夫是包饭或发钱的!有机灵的还可以在战场上摸点财物,当然也有因此丧了性命,不仅得不到抚恤还要被罚的。


    作战的将士,有不幸死伤的,也有幸存得爵的,想到即将到手的爵位、田地、房产、奴隶,他们乐乐呵呵地遵循命令,继续出战或打扫战场。


    主要的战斗基本结束,有一些月氏贵族逃往更西边,可能贵霜帝国的建立要提前了。河西走廊归于秦军控制下,李信带着骑兵在乌孙边境遥遥打了个招呼,吓得乌孙王立刻派人送来千匹良驹与许多黄金。


    李信美滋滋带着不要钱的土特产回家,一众骑兵将领对乌孙马流口水,叽里咕噜地讨论这些马儿有多好,献给皇帝陛下能不能取悦他老人家,又说他们要不要给主帅留几匹云云。


    韩信也喜欢名马良弓,这种喜爱是单纯的喜爱,有好的用,不求再多,不过他想为世子寻几匹温驯的小马。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挤眉弄眼。


    “匈奴质子仍未有踪影?”韩信忽然转身。


    众将都说没有。


    “安定公要一个胡人小儿的命作甚?他俩没仇吧?”刘季纳闷了。


    韩信平淡道:“古往今来,质子多出明主。从前月氏最强,其次东胡,匈奴最弱。匈奴质子见过大秦的作战,看到了我们的武器和战法,他会怎么想?未来匈奴、东胡掳掠秦人的情况会越来越多。”


    “这些狗……匈奴人!”彭越顾及在场的羌胡兄弟,连忙改口。


    义从胡骂起匈奴人来更狠,脏话一套一套的。


    韩信过耳不过心,继续书写请功文书,批阅粮草、伐阅档案等。


    忽有马蹄急切声传来,韩信的亲兵在帐外发出喜悦的叫声,“君侯!皇帝陛下对安定公有嘉赏!”


    “快请进帐!”韩信眼睛一亮,立即停笔。


    大帐内的高级将领均露出喜色,新锐如黥布与羌胡将领一般懵,不明白为什么主帅和主将们会为安定公的封赏而喜形于色,她又没来打仗!


    彭越和尔玛贞德耐心解释:河西大仗打完了,还有平定的小仗慢慢打,将士们的功劳没有完全定下,所以不好现在大肆封赏,为了安抚在外的将士,皇帝下了旨夸奖边军,封赏主要将领们的举荐人相当于对河西众将给出软性保证,等河西尘埃落定,皇帝少不了你们的爵位封赐!


    黥布与一众羌胡将领恍然大悟,黥布得意洋洋地再次吹嘘起自己的经历:“我之前给安定公修房子呢!她一眼就看中了我,让我试试武力,搬石锁、跑跳骑射、学戈矛,是明公把我送到彭将军麾下受训的!”


    从刑徒到偏将的逆袭故事百说不厌,羌人将领撇嘴,小声说起尔玛贞德等羌将的传奇。


    来使郦食其喜气洋洋地分享旧主的荣耀,欣赏地说起旧主在廷上拒封食邑的智慧。


    咸阳,镇国安定公府的酒宴办了一场又一场,这是必须的,皇帝赐下了前所未有的殊荣,府里要是庆祝得不够热闹,反而会让皇帝扫兴。


    一众亲戚勋贵、朝官名士堆着笑来送礼道贺,只有最亲近的亲戚和地位足够的勋贵重臣能得到公府妻夫接见,为了招待好女眷,嬴秧特意把吕雉从宫内借出,请师妹领衔,与一众女官操持女眷的宴席安排。


    突然被加封,嬴秧没准备,一时间办宴席的物资有些不凑手,就让陈平去王氏双侯府借。


    王离不在家,荣养的通武侯王贲在,王贲大喜,命家令在公府需求清单的基础上加厚三成。


    宫里的秦皇得知此事,为女儿与夫家的亲近高兴,也责怪唐迎不够机灵。


    有夫家和宫里的双重支持,镇国安定公府总算支撑着办完了一个月的流水席。


    五月中旬,河西局势基本平定,刘季回西海,灌婴与李信留守河西,彭越、尔玛贞德、黥布等人随韩信班师回朝。


    月氏王死了,他的头颅却是足够有分量的战利品,被砍下来腌制保存,细心驮运至咸阳,献给大秦皇帝。


    精神抖擞的秦军骄傲地接受咸阳吏民的崇拜与夸赞,有出身咸阳的将士被家人认出,家人激动地呼唤名字、与旁边的人炫耀孩子出息了。


    韩信有些遗憾的心情在声声欢呼中得到了些许安慰,他想:错过她今岁诞辰不要紧,往后年年都可以一起过了。


    按照秦国惯例,封侯的功臣不会再担任实际职务,而是交出兵权,居于咸阳荣养,老了回家乡归根。


    至于为什么安定公不荣养?


    ……太好用了,闲置了心疼。


    韩信不是真傻,他心知自己无内政大才,就算有,也不该再轻易使出。战时他义不容辞,闲时陪家人,努力生个娃,他亲自带,多好的人生。


    荣养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彭越告诉他的,彭越喝醉了与他说,羡慕他封侯了、可以不用离开家人吃苦奋斗了,打完又一场打胜仗后有些迷茫的韩信才知道日子还能这么过。


    他童年吃苦,少年时苦读,一心想着展露才华、赚取富贵、回报父母恩主。


    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梦里人苦苦追寻的赏识与功名,他只花了两年就全部得到。


    因此,当秦皇在朝会上笑呵呵地颁赐完所有人的封赏后,新晋西武侯主动提出上交兵权、在都城休息的事宜。


    他如此识趣,秦皇有些意外,心底满意,表面还是要拉扯一下。


    “西武侯年纪轻轻,还能为国朝做事呀。”秦皇十分和蔼地说。


    韩信平静地说:“若有战事,臣奉诏讨贼。闲时,闲时臣想、臣想……”他偷偷看向秦皇一人之下的地方。


    电光火石间,嬴秧懂了韩信想说的话,赶紧摇头,示意他不要往下说了。


    两人的眉眼官司逃不开秦皇的眼底,秦皇玩味一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有女儿在,西武侯会上交兵权的。


    设下张掖、敦煌二郡,命灌婴、李信任郡守后,秦皇使天下大酺三日。


    国朝的欢乐气氛一直延续到秋日,有天使从关东回来的,在华阴县的平舒邑遇到一个手持玉璧的怪人,让使者把玉璧送给滈池君。


    滈池君,滈池的水神是也。滈池,位于上林苑中。


    使者登时就出了身冷汗,更让使者与随从们惶恐的是,怪人说:“明年祖龙死。”


    由于过于震惊和害怕,怪人轻易离开。


    见证此事者不止使者一人,而是在众目睽睽下发生的事,使者不敢隐瞒,将玉璧献给皇帝,事情始末细细当朝报给皇帝。


    秦皇沉默。


    镇国安定公很不满,“你们没有武艺吗?不会骑马吗?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装神弄鬼的骗子走了?”


    没人敢插嘴这等要命的事,除了她。


    使者伏倒,不敢辩解。


    女儿斩钉截铁的判定敲破秦皇从冻住僵硬的状态,他带着一点希望地说:“何以见得此人非鬼神?”


    嬴秧呵呵一笑,“那人是突然整个人消失的吗?”


    使者说不是。


    “那人是乘云驾雾离去的吗?”


    “非也。”


    “那人是乘仙鹤、猛虎等瑞兽离去的吗?”


    “并非如此。”


    “也就是说,那人是靠双脚踏地离开的。”嬴秧摊了摊手,“那不就是个人嘛!神仙山鬼会像人一样脚踏实地,步步行走吗?”


    秦皇露出松弛的微笑,“有理。”


    他肯定要否定不祥的怪话,他本来打算将其打为“山鬼”,道“山鬼”说得不准,而女儿直接否认了“山鬼”的存在。


    她这些年的神话名声,他是有所耳闻的,她否认平舒怪人之事,天下人会信的。


    嬴秧朝上首欠身,“臣请验玉璧。”


    “可。”


    嬴秧接过玉璧,仔细一看,忍不住笑了。


    一听她的笑声,秦皇心里就有底了,“为何发笑?”


    “诸卿看此璧如何?”嬴秧问群臣。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说话。


    韩信想发表意见,被嬴秧瞪了一眼,瘪瘪嘴。


    王斐认出了玉璧,若有所思。


    “驸马认得此璧?”秦皇疑道。


    “敢言于陛下,府邸内外事,皆决于安定公,臣唯妇唱夫随。朝堂国家大事,请问公,臣无知。”王斐慢条斯理、坦坦荡荡地说出让百官嘴角抽搐的暴论。


    秦皇:“……”


    众公子:“……”


    你还挺骄傲哈!


    秦皇只好说道:“我的儿。”他隐含催促之意。


    嬴秧回头深深看了亲爹一眼,“臣想请方士们验看此璧。”


    图穷匕见,秦皇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他意识到什么,沉默良久。


    嬴秧捧着玉璧,耐心等待。


    一块预言皇帝死亡的玉璧和一群似信非信的方士,或者说“破除不祥谶言VS接受不死药梦想幻灭”,孰轻孰重,秦皇还是分得清的。


    一群长得仙风道骨的胶东方士被接引至朝会上,诧异而不安。


    为首的方士对外说是姓安,明晃晃地蹭着,自称安奇生,很得秦皇宠信。


    皇帝有长生需求和做梦的想法,没有徐福、许负掺和,会有别的人来占据地位。


    嬴秧时不时对亲爹服用丹药之事旁敲侧击,秦皇不爱听,含糊过去,逼急了他就要抓着她问修仙之事。


    方士们起初提心吊胆,生怕像燕国的方士前辈似的被安定公想办法砍了,也怕被秦皇质疑,只敢炼制提神的、主药为草木、只有一点点矿物的丹药。得到秦皇信赖后,他们开始加大矿物铅汞和朱砂的剂量。不加量不行啊,皇帝吃出抗药性了,量不够,皇帝吃了没效果,他们事发会死的!


    就是因为知道他们加大了铅汞和朱砂的用药量,嬴秧才要抓住机会搞死这群骗子。


    安奇生心如擂鼓,强作镇定,与皇帝、重臣们行礼。


    秦皇迫不及待地说:“请安先生验看玉璧。”


    死骗子,也配被称先生?嬴秧心里啧了一声,你咋不叫安徒生呢!


    有内侍近前,将玉璧交予安奇生,一群方士围着玉璧,装模做样地作法,感受“法力”“神力”。


    方士是人精才能干的职业,察言观色、社交贿赂、编造话术的理由必须强大,尤其是在君主身边混出头的,心理素质和演技都不错。


    安奇生等人早已贿赂内侍,知道今天召他们来是为了华阴县平舒邑的怪事。


    来的路上,安奇生就在思考这个玉璧要怎么处理。


    它是个不祥,所以必须否认,皇帝怎么会承认不祥的谶言呢。


    怎么否认、从什么角度否认,就是一门艺术了。镇国安定公说送玉璧的是骗子,是人,皇帝又让他安奇生来验看玉璧,可见不是完全信任安定公之言,那就有他操作的机会。


    他肯定不会和皇帝的意愿对着干,但他不爽镇国安定公很久了,主要是这位权臣属于“政敌”,安奇生逮到机会,肯定要动摇一下镇国安定公的权威。


    安奇生思量后,朗声道:“拦天使者当为水鬼,据有迷惑人心之能,所言不可信。”


    “水鬼?何解?”


    安奇生侃侃而谈,道皇帝坐拥四海,关中有八水,八水中滈水与渭水皆入上林苑,而那个水鬼只知道滈池君,说明它等级不高,这种等级不高的小水鬼说的话怎么能信呢?肯定不能信!


    对比嬴秧此前质疑的严密逻辑,安奇生的理由有些牵强附会。


    素来看不惯方士的冯劫出声道:“安先生请回到正题,验看玉璧。”


    “如何?”秦皇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安奇生抚须沉吟,将那玉璧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方缓缓开口:“陛下,此璧……确有神异。”


    群臣哗然。


    嬴秧眉梢微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表演。


    “臣等方才以术法感应,”安奇生目光扫过身后诸方士,众人纷纷颔首附和,“此璧之上,附着淡淡水神之气,纵然已消散大半,仍可辨识。臣敢断言,此璧确非凡间俗物。”


    [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废话。]


    “安定公以为如何?”


    许多隐含期盼的眼神看过来,嬴秧举起玉璧,道:“此乃陛下东巡湘江时所沉玉璧之副本。”


    秦皇森然的目光射向御府令,皇帝祭祀所用的金玉器物归少府旗下的御府制备,御府令脸色惨白,跪倒在地,甚至不敢出声自辩、求饶。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与鬼神无关了。


    七年前祭祀湘江水神所沉的玉璧重见天日,与有人专门找了七年前的沉江玉璧、玉璧副本来策划一起诅咒皇帝的谶言故事,这是两码事。


    前者是鬼神故事,受害者只有皇帝一人。


    后者是行大逆!是有人要谋反!是巫蛊大案!


    能接触皇帝祭祀器物的人是少数,有本事和渠道将祭祀玉璧带出宫外的人是少数,能提前知晓使者行踪、可以接近天使的人是少数,清楚皇帝忌讳与胆怯的人更是少数!


    谁能策划这场“玉璧死谶”?


    秦皇的近臣!信臣!


    策划者不可能是一个人,一定是是一群人!


    朝堂上有一群背叛了皇帝的人!


    一群背叛了大秦皇帝的人竟然立足朝堂之上!


    秦皇冷冷扫视堂下的臣民,长公子眉头紧锁,其余公子有惶然不安的,有还懵懂疑惑的。


    殿中群臣的细微反应各不相同,核心出装是凝重、大骇、不可置信等,亲近纯直如冯劫、蒙毅等臣子面色铁青,拳头紧握。


    而那些方才还附和安奇生“神异”之说的方士们已吓得面如土色,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秦皇最后才看向目露担忧的爱女,内心已是狂暴状态的君主甚至短暂地怀疑了一下她,随后立即推翻,她的一切权柄都来自于他这个父亲,她的地位与荣耀是凭空拔起的楼阁,中伤他、背叛他于她没有半点好处。


    绝对的利益捆绑关系才是最牢固、最具有说服力的,秦皇做出决断:“传朕旨意——”


    群臣齐齐躬身。


    “此案着御史、廷尉与镇国安定公会审。”秦皇重重强调‘镇国’二字,“镇国安定公总领此案,御史府、廷尉府皆听其节制。凡涉此案者,无论何人、何爵、何职,皆可先行拘押,后报朕知。”


    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没有暴跳如雷,没有咆哮,但他沉得可怕的声音有千钧重,压得每个人不敢抬头、不敢出声。


    让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九卿之一的廷尉受皇帝、太子以外的人节制,让安定公在此案中拥有几乎等同于皇帝的临时处置权,这一点也不合理!一点也不合法!


    ……皇帝就是最大的法。


    皇帝赦免近臣赵高死罪的时候,没有臣子敢拼命劝谏,那么到了涉及谋反案的今天,皇帝要派最信赖的女儿与功臣清查大案,群臣除了接受,岂敢反对。


    嬴秧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臣必不辱命。”


    作者有话说:


    _(:з」∠)_大家没有想看的番外吗?


    第395章 插手禁军与命定时刻(三合一) (新增一千


    “臣请戒严全城与咸阳驿道, 宫门内,少府只许进不许出。”嬴秧快速理出关键,当众说出请求。


    秦皇道:“可。”


    知道女儿谨慎克制, 上了年纪、大怒之后悄然变得疲惫的秦皇维持着体态威严, 下令道:“汝持诏书、执御剑,凡有号令,余者不许不从。”


    嬴秧垂首,道:“请使调遣兵卒。”


    “中尉所辖屯兵,于查案期间,听候镇国安定公差遣。”略微思量后,秦皇果断将赋予女儿的权限升级。


    以退为进, 嬴秧成功获得五万中尉军的调度权,尽管只是暂时的,她也有了更进一步的资本。


    嬴秧发自内心地、全然真诚地领旨谢恩。


    中尉军兵权到手,嬴秧“制造”这场谋反大案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


    嬴秧又请控制安奇生等方士和玉璧案当事人使者,秦皇允许。


    退朝之后, 秦皇陷入久久的沉默。


    嬴秧反手将世子送进宫, 让世子嬴姮与最小的公子胡亥一起为秦皇提供天伦之乐, 也是提醒、加深父女感情。


    下了朝,嬴秧把御史大夫冯劫、廷尉卿蒙毅、中尉蒙嘉叫来,准备去中尉府开小会。


    冯劫和蒙毅有些不情愿, 他俩想把‘专案组’办公地点放在御史府或廷尉府。


    蒙毅说:“御史府和中尉府没有监狱和审讯设施。”


    冯劫捋了捋胡须, 不紧不慢地开口:“玉璧案不是一桩普通刑案, 此案涉及皇帝大祭、御府秘器、宫中内鬼、天使行踪, 有人要行巫蛊、造谶言、动摇国本,这样的大案已经不是简单的犯罪,是国朝‘人事’有问题!御史府养着的那些令史, 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文书里揪出贪赃枉法的蛛丝马迹。查官吏、除奸贼,御史府才是翘楚!”


    蒙毅口才也不错,他平稳一笑,准备开口与冯劫辩个清楚明白。


    蒙嘉想了想,笑着冲保持沉默的安定公拱手,道:“敢告于公,论及审讯查案,还是廷尉更清晰。中尉府只有几间临时关押军犯的暗室,简陋得很。”


    冯劫淡淡道:“好一个兄弟情深。”


    “摆驾中尉府。”嬴秧特意多看了眼蒙嘉,大步往外走。


    蒙嘉心里打了个突,看向堂兄蒙毅。


    蒙毅抿唇不语,朝他凝重地微微摇头。


    瞬间有一颗石头压在蒙嘉心里,他说错话、站错队了。


    懊恼了一会儿,蒙嘉将自己的出身人脉和在皇帝面前的宠信过一遍,自认方才的错误没有太大的影响:安定公只是暂领谋反案,临时权势很大,就算对他不满,顶多批评几句、参他几本。


    晚点他给安定公送些礼物,去认个错,说不定都不用被批评参奏。


    安定公要是不识趣,他大不了去求阿姊和长公子帮忙说情……


    “嗤。”


    嬴秧坐在轿子里,愉悦地闭目养神。


    蒙嘉是个看不清形势的蠢货,她实在是太高兴了。


    几十万可信的边军将士是她的实力基础,是她上位之后的支持基本盘,是万一形势大变时支撑她打天下的筹码。假如她想发动异常快速而小型的宫廷政变,中央禁军是她必须掌握、插手的一股力量。


    郎中令军是皇帝的贴身贵族保镖团,人员数千;卫尉军是给皇帝家看大门的保安团队,人员数量在一万至两万之间;中尉军是负责咸阳首都圈治安的□□部队,人员是最多的,有五万。


    三者合为中央禁军系统,三军直属上司均为皇帝本人。


    嬴秧小心地踩在皇权容忍的边缘,好不容易拿到中尉军的权限,怎么可能留下不听话的蒙嘉?


    有蒙嘉在,她还怎么往中尉军里掺自己人?


    将蒙嘉的履历与性格咀嚼一遍,嬴秧瞬间为蒙嘉量身定制了“陷阱”。


    中尉府提前收到消息,赶紧带着人收拾出一间足够大、足够明亮的屋子。


    嬴秧径直坐在上首,她动作麻利,眼神敏锐,捕捉到蒙嘉和他身后中右丞脸上来不及掩藏的一丝不忿。


    真的是来不及掩藏吗?是不想掩藏,懒得掩藏,借着微表情明晃晃地表示微弱的抗议,想用中尉军的管辖权来掣肘她吧。


    权力是个好东西,是需要争抢才能获得的好东西。皇帝的命令是一回事,实际能不能抓住圣旨赋予的权力、能抓住几分权力,就要看主官个人本事了。


    她若不立威、不确认自己在查案中的主导地位,后续有的是麻烦。


    公私兼理,嬴秧笑吟吟地开门见山,先定下‘专案组’的基调:“此案是大案要案,查案速度要快,也要克制,不可牵连过广,不许兵卒趁机欺凌、勒索吏民。”


    冯劫和蒙毅眉眼微微放松,颔首认可。


    安定公心里有条线,不欲大肆排除异己,还是尊重律法的,这很好。


    见她笑意清浅,态度和悦,蒙嘉面露为难的神色,“敢炮制谋反大案,犯人必是穷凶极恶之人,兵卒软和了,恐怕要被犯人逃脱。”


    嬴秧倏然收起笑容,冷声道:“华阴县平舒邑在哪儿?渭南口!咸阳皇城的必经之道!蒙嘉,你身为中尉,京师治安、城防巡缉、关隘查验是不是你的职责所在?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截了皇帝陛下的天使,炮制玉璧谶后扬长而去,至今未归案!你认为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她上一秒还笑意盎然,下一秒便动雷霆之怒,把蒙嘉吓懵了。


    “左右!摘起冠缨!解其佩剑!先行拘押!”


    郦商立刻带着人上前,中左丞也动了。


    蒙嘉又惊又怒:“我乃皇帝亲任中尉,谁敢动我!”


    郦商不听,继续带着人将蒙嘉反手钳住。


    中右丞拔剑横于郦商颈间,怒道:“竖子尔敢!”


    中左丞“噌”地拔剑,雪亮的刃锋指向中右丞颈项,冷声道:“安定公携皇帝陛下诏令,总理谋反大案,陛下有言,凡涉此案者,无论何人、何爵、何职,皆可先行拘押,后报陛下知晓。中右丞,你对皇帝陛下亲封的镇国安定公拔剑,是要造反不成!”


    “当啷”一声,中右丞长剑落地,密密麻麻的汗珠瞬间占满额头,“臣一时糊涂,求明公饶过臣的家人!”他已经明白自己必死了,只求……!


    转眼之间,堂上竟然亮起刀兵!


    冯劫震怒不易:“蒙氏好大的威风!皇命已宣,中右丞竟然还敢对皇帝陛下的女儿拔剑!”


    蒙毅怎么也没想到,堂弟的亲信居然这么冲动!原本还能在皇帝面前辩解的局面,瞬间就全部成了蒙嘉的错啊!


    政斗的朴实无华之处就在于永远无法料到对手能犯什么样的蠢,要不是嬴秧养气多年,这会儿她都要笑出声了。


    送上门的中尉军清洗由头啊!


    “执法大夫年长,听错了。”嬴秧云淡风轻地说,“此贼自作主张,并非蒙氏下令。此非常时刻,我等当通力合作,早日清除逆贼才是。”


    冯劫试探她的真意而已,如此一听,自然从善如流,认错道歉。


    嬴秧说蒙嘉不方便拘押在廷尉府,就送去御史府关着吧。


    冯劫、蒙毅二人没意见,蒙毅还得谢谢她网开一面呢。


    嬴秧看向收剑后单膝跪地、还没起来的中左丞,微微带着笑意道:“中尉府上下,我看只有你赵婴把皇命当回事啊。”


    附近隶属中尉府的人全部腿软,不敢站着。


    赵婴心思急转,伏地不起,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惶恐与恳切:“安定公、执法大夫、廷尉卿明鉴,中尉府上下久沐皇恩,岂敢有二心?只是中右丞此人,平素便唯中尉府君马首是瞻,中尉府君说东,他绝不往西,久而久之,竟忘了自己究竟是朝廷的臣子,还是中尉大人的家奴。臣等虽有心劝谏,奈何人微言轻……”他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往下说。


    蒙嘉脱口而出:“我没有!我——”他看向堂兄。


    蒙毅牙关紧咬,狠狠瞪了堂弟一眼,不许他再辩解。


    在场都是宦海起伏的人,岂会看不出来安定公要清肃中尉军的心思?


    让冯劫、蒙毅无法反对的是,她那番话,字字在理:天子脚下出了个人诅咒皇帝明年死,然后跑了!跑了!


    负责京师治安防卫、负责关隘查验的中尉军怎么可能不担责任!


    在任期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就别怪想进步的人踩着蒙嘉上位了。


    蒙嘉只是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大案时有些犯蠢,不代表他是个全然的蠢货,他从御史大夫和廷尉从兄的态度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轻易脱身,当即闭嘴,心中祈求家族会救他。


    “赵婴,你熟悉中尉府事,又是皇太后母家后辈,命你暂代中尉之职,两天之内还我一个肃整的府军。”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好似方才的刀兵相向不过是微尘坠地,“郦商,你替我走一趟。”


    “唯!”


    宫里的秦皇得知此事,有片刻的沉默,蒙嘉也是宠臣一枚,不过在涉及他身家性命、权力威严的威胁面前,他选择谁根本不用犹豫。


    查案伊始,安定公先把宠臣中尉给摘了,而皇帝不发一言,默许此事,朝臣悚然,夹着尾巴做人。


    为了快速掌握中尉军,嬴秧从这日起就没有回家,直接在中尉府住下。


    王斐送来衣物用品和她指名要的门客臣属,与她吃了顿简陋的饭食,“西武侯说公府的巡防换班和人员有些漏洞。”他凑近低声说。


    “让他施为。”嬴秧随意道,“也是给他找点事情做。之后我要犒劳中尉军,家里钱够吗?”


    王斐说够,她往外花钱虽多,架不住皇帝经常赏赐,她权势又大,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压根缺不了钱。


    一旁的张良提醒道:“这钱不该府里出,必是宫里出。”


    嬴秧恍然,“子房说得对!”


    她被到手的中尉军冲昏头了,幸好张良及时提醒,否则就行事有瑕疵。


    王斐回家后,发现养白了些的西武侯在书房等他,“此非寻常时刻,君侯还是回府,紧闭门户为好。”


    “皇帝陛下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情关系。”韩信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往公府来,才是怪事呢!”


    全咸阳的人都知道安定公府更像西武侯的家。


    “再说了,我一回府,就有人上门说亲,烦!”韩信有些困惑,“我和明公的私情这么明显,那些公卿勋贵为什么还想嫁女儿、姊妹给我呢?”


    王斐淡淡道:“你是彻侯,嫁个女儿给你,好处可太多了。在他们眼里,你的私情算什么,就算你和明公有子嗣,也不耽误你与正室的孩子继承爵位财富。况且,你结婚,这段私情自然就断了,嫁给你的女孩儿不必担心其他。哦,再有……”


    长相斯文白净的男子意味深长地瞄了眼青年武将的下半身,“明公是许多女儿敬慕向往之人,明公是女子,不爱女宠,她们嫁不得、碰不到,有些人便退而求其次,想与明公用同一个男人。”


    韩信有些结巴地说:“什、什么?女子……”他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王斐嗯了一声,“这么些年,我主从未少过美人之献与自荐枕席者,主人因是女子,对女子多有温柔问好,所以……”


    当一个人位高权重又美貌温柔时,性别和性向都不重要了,多的是人往前扑,想试一把、赌一把。


    韩信:“…………”


    王斐疑惑:“你怎么了?”为何忽现惊怒之色?


    韩信脑门青筋直跳:“我府上有几个侍女服侍完明公,总是会红着脸窃窃私语!”


    他从前以为是未婚女子对男女之事羞涩,现在细思极恐!天哪!


    一想到情敌不止有男人,还有女人,她们还在身边!能光明正大地接触对象!


    韩信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我要回去处理一下。”


    “你要赶她们出府吗?在这个时候?”王斐不赞同地说,“若她们被你的敌人买走,关键时候陷害你……”


    “我准备请母亲为她们相看人家,让她们有个丈夫。”韩信嘀咕道。


    王斐微妙地变换了神色,“有些已婚妇人更加大胆,你出门在外时要小心。”


    韩信:“…………”怎会如此!


    “对了,你在吃什么药?”王斐有点严肃地问道,“你怎么了?会不会耽误生孩子?”


    这有点古怪了,情人的丈夫质问自己还能不能生孩子!


    韩信支支吾吾,落荒而逃,落下一本兵书。


    王斐若有所思,打开兵书,果然其中有张图纸,是大略的咸阳城防和关隘图,有几处被红笔和蓝笔画圈标记出来。


    过了几日,嬴秧收到这张被韩信点出来需要注意的军事重点图。


    红笔圈划的是进攻方需要控制的目标,有司马门、横门、厨城门、中央武库、粮仓和制高点。蓝笔圈划的是防守方需要加固的薄弱点,有守军较少、查验松懈、容易被内外勾结突破的偏僻城门和联通渭水南北的渡口横桥。


    作为后来者,同时也是一个对政治权斗不敏感的人,韩信不知道她的最终目的,但他是一个把整颗心都放在她身上的好情人,二人肌肤相亲,经常相见,她没有如何刻意掩藏,他肯定对她微妙的异样有所思考。


    不知道他思索出来啥,反正她让他老实待着、不要乱说话,他乖乖照做,然后偷偷用自己的专业眼光给她画了个咸阳的军事地图。


    嬴秧将其记在心底,捣碎纸屑灰烬,继续伏案批阅公文。


    接手案件后,她除了下令戒严、封锁御府外,没有立刻抓人,而是先从御史府、廷尉府、中尉府挑人搭建‘专案组’的班子。第三天,她开始分组,每组必有三方人员,互相监督,各行其事。


    第四天,提审御府令,监御史和廷尉令史追查七年前的祭祀玉璧的制作记录:哪些工匠负责制作?监督的工师有谁?做了多少个类似的玉璧?模样相似但没有那么完美的玉璧是怎么处理的?


    玉料采购账册、工匠名单、御府近七年的出入库记录被业务能力最硬的廷尉令史和监御史摸查出来。


    中尉军带着一些监御史和廷尉令史重点搜查询问华阴县平舒邑传舍的人员和沿途居民,见过制谶者的天使和随从被请到中尉府,每天接受讯问,嬴秧指派公府里擅长画像的女工根据天使与随从们的口述摹画人脸。


    第七天,玉璧被一致判定为‘湘江祭祀沉璧副本’。


    物品来源确定,证明大案方向没有出错,这就是实打实的谋反案!


    嬴秧亲自与每个查案人员简单交谈过,不能确保所有人都是忠诚的保皇党,但可以保证绝大多数人是忠于皇帝的。


    有信念的人查起案子来更加细心认真,他们也放弃了回家,执拗地待在中尉府腾出来的屋子里检索文书,审讯案犯。


    为了防止下毒和吃坏肚子,嬴秧让厨房送来的食物相对清淡,但肉和油脂是管够的,为了鼓舞士气,她吃得和普通查案人员、外勤士卒一样。


    冯劫与蒙毅很愤怒,今天皇帝的祭祀玉璧能被偷窃出宫,在天子脚下行谶骗人,明天是不是就能安排刺客进宫了?!


    当事人秦皇的愤怒更盛!他开始做噩梦,梦里一会儿是燕国方士行刺,一会儿是两股洪流交战,他的基业熊熊燃烧。


    嬴姮想起母亲的交待,主动在午间为秦皇念诵经书,不是玄经,是诸子百家的著作。


    秦皇问孙女为什么念百家书籍而不诵玄经。


    长高许多的女孩儿睁着漂亮的大眼睛,不急不慢地说:“阿母说我还小,要先读先贤之书,在胸中蕴养浩然正气。正气披身,百邪不侵。”


    秦皇讳‘政/正’,不止书面文字需要避讳,时人也很少在他面前发类似的音节。


    “蕴养浩然正气,正气披身,百邪不侵……”秦皇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对啊,他是皇帝!他达成了三皇五帝都不如的功业!他是受上天庇佑的!神明会保佑他!


    聪明神异的女儿长大了,聪明得不像话的孙女来到他身边,这就是上天护佑的证明啊!


    由是,秦皇愈加宠爱安定公世子。


    在宫外战战兢兢的时候,秦皇兴致勃勃地观看孙女与幼子习武对练,他手上有一份女儿给孙女布置的课业,要他监督完成,不许他溺爱。


    秦皇被叮嘱的时候觉得有点搞笑,他对幼子胡亥都要求熟读律法、习练书法,怎么可能在学业方面溺爱孙女,孙女要继承公爵的!


    直到他旁观孙女和成年女婢的剑术对练和弓箭习练,他才知道大孙女已经可以开三斗弓了!


    自去岁起,嬴姮便展现出嬴氏优越的身高基因,至今年八岁,她比同龄人高壮出两圈,已经超过六尺。


    嬴秧深谙工作汇报的重要性,隔三岔五就带着进展来找亲爹说话,秦皇始终知道查案进度,在他看来,她推进的速度很是不错。这一日,嬴秧和父亲、女儿、弟弟说了会儿家常话,让两个小孩儿退下后,她提出查卫尉府记录的请求。


    秦皇爽快允许,末了还带着一点憎恶地说:“以前就出过事!哼!”


    他指的是嫪毐那一次。


    嬴秧拿着新诏令开始查肯定有问题的卫尉府,近一年来所有宫门出入记录,夜间、节假日、非正常时段的出入受到重点关注。


    张良带着蒯彻等忠诚的文臣门客勤劳地工作,郦商、马福等武将用眼睛、耳朵和心观察、记下宫城各门的值守规律,掌握宫门换班时间、夜间巡逻路线。


    每一道门有多少卫士值守?轮班时间是多久?换防时是否有空档?宫中卫士夜间如何巡逻?哪些区域是巡逻死角?宫城各门的钥匙在谁手里?御府库房的钥匙在谁手里?是否有人可以夜间出宫、出入御府而不被记录?


    精明的谋士们通过这些记录,反向推演出宫中各势力的活动规律:谁和谁在宫中有往来?谁经常在某个时间段“恰好”出现在某处?


    而对于中尉军和卫尉军,嬴秧在逐渐摸清各将领军官的性格与立场,谁可以被拉拢,谁可能对秦国不满,谁是秦皇、长公子的铁杆……


    清查大案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插人手时机,她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主要在中下层埋钉子,上层不动。


    怕被牵连,也是托有个好名声的福,宫中的小人物们主动向嬴秧传递情报:谁经常收受贿赂放人出宫,谁喜欢克扣了卫士的粮饷,谁喜欢在夜里溜出宫去寻欢作乐乃至把女子带到宫门玩耍。


    嬴秧暗自心惊,辉煌的皇座下竟然有这么多问题!


    短暂的嫌恶后,她冷静地分出轻重,将主要精力放在查案上,而不纠着那些有错的军官不放。


    以清查盗贼、缉捕要犯为名,嬴秧测试出中尉军各部的反应速度和办事效率,提拔尽职尽责的军部将领和守卫将领,贬斥犯错乃至犯罪的人。她做得坦荡,行政效率极快,并不与被提拔的将领联络感情,而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


    有人在秦皇耳边说她趁机结党营私、插手京师禁军,立即有内侍提前通风报信,嬴秧刻意没涂脂粉,穿着有点皱巴巴的袍子去见亲爹。


    嬴姮很机灵,立刻上前搀扶母亲,母女俩表演了一番温情,勾起秦皇心底的柔软,戴上滤镜的秦皇听完女儿有理有据的汇报和人事变动的依据,对那些尸位素餐的将士表示生气,对辛勤工作的女儿温言安抚。


    更让秦皇高兴的是,玉璧谶案有了极大的进展——宫中的内鬼和惊人的贪腐者已经揪出来了。


    “这些该死的家奴!”秦皇震怒,“竟然私卖寡人的用品!”


    皇帝要用到的玉璧、家具、衣服等等,制作的时候都不是单独一件,而是制作出一批或几批,挑最好、没有瑕疵的献上去。


    至于那些不够完美的用具怎么处理呢?


    依照律法和宫规,它们该封存或消除,但负责看守保管和处理的是人,不是机器,面对这样一笔庞大的财富,人怎么可能不动心?只要偷偷运出一件,卖出一件,就是好大一笔钱!


    这种事在中下层的小圈子里是“公开的秘密”,湘江沉璧的副本玉就是经此渠道流出宫外的。


    秦皇阴着一张脸,冷笑道:“卫尉就是这么给朕看门的!”


    御府隶属少府,少府是唯一一个位于宫城内的衙署,私运、私贩皇帝的器物多年,卫尉府的守卫怎么可能一点苗头都不发现?


    秦皇震怒,当即下令免去卫尉卿职位。


    嬴秧默默给亲爹递上厚厚的名单,“与此案有牵连的、贪赃枉法过重的,都在上面了。”


    看着名单上廷尉蒙毅、御史大夫冯劫核查盖印的痕迹,秦皇缓着脸色夸了三人一句办事能力强、行事稳健,然后下令郎中令依照名单去抓人。


    中尉卿下狱,卫尉也被抓了,咸阳吏民吓得瑟瑟发抖,都说这场景像极了十三年前。


    往年秋收时,咸阳是很热闹的,京城的人有钱买东西,各地的商人都想来卖东西,还有来述职的官吏,在商业稍微放宽后,做买卖赚钱的机会不少呢!


    今年不同,骑马或成队列的中尉军闷着头往目标家中冲,不论那家人如何斥骂、如何哀求,军官只有一句:“奉皇帝陛下令,清查谋反案犯!”


    咸阳诏狱里塞满了勋贵,狱吏苦着脸照看犯人,生怕他们一不小心死了。


    就在咸阳内外以为这个年注定过不成了的时候,嬴秧与冯劫、蒙毅叫人抬着几箱证物入宫,向秦皇禀报最终的结果。


    只花了两个月,专案组就查出了一个详细且令人信服的结果:这个案子其实分为两部分,宫内的贪腐和宫外谋逆者。


    谋逆者又分为三类人:对秦皇不满的六国人,愤恨于秦皇灭国的外戚勋贵,以及想让秦皇更加依赖方士的神棍人士。


    秦皇恨得咬牙切齿,“诛之!速速诛之!夷三族!腰斩!弃市!”


    “尔等还有隐瞒?”见三人面露犹豫,秦皇大为不满。


    嬴秧立刻说:“孩儿须得避嫌。”


    “执法,你来说!”秦皇怒道。


    冯劫只好吞吞吐吐地说长公子有两个舅舅卷入了案子。


    蒙毅连忙道:“长公子与此案并无牵扯!左氏一些人自作主张!”


    嬴秧小声帮腔:“是啊,兄长才不会……”


    “将左氏夷三族!”秦皇冷冷道。


    嬴秧深吸一口气,劝道:“毕竟是兄长的母族……”


    一本书朝她飞过来,习武多年的本能让她闪开,电光火石间,她意识到躲闪在此时是大忌,立刻一脸痛苦地捂着肚子“跌倒”在地,立刻有侍女来扶她,惶恐地说:“安定公肚子疼,是不是可能……”


    秦皇意识到女儿可能已经怀孕,忍着气叫她回家休息。


    嬴秧憋出虚弱的神色,恳求道:“父亲,请只杀贪腐者个人……”


    话音未落,她闭着气“晕倒”过去,被抬着送回了家,世子嬴姮在一旁哭了一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秦皇气到把女儿打死了呢!


    宫内,冯劫和蒙毅苦哈哈地对视一眼,非常羡慕“孕退”的安定公。


    查完案子就立刻卸任,不用承担父子离心的危险,深藏功与名……可恶!她退得也太快太麻利了!


    玉璧死谶案在嬴秧这里已经结束了,后续所有事情与她无关,她一概不沾。


    从宫廷私自贩卖皇帝祭祀物品的贪官污吏被判斩首,妻儿收孥。


    心中愤恨秦皇灭了六国社稷,诅咒且想刺激秦皇生病,想制造舆论危机,动摇秦皇与秦国统治的外戚勋贵和六国遗臣被判夷三族。


    在宫里宫外牵成了线的方士集团让秦皇非常失望,这些方士深受他的宠信,竟然背叛他!天天花他的钱炼丹,说要去找不死药,结果偷偷把他的祭祀用品卖给逆臣!


    死!统统给朕死!


    失职的蒙嘉和卫尉别想官复原职了!辖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想做官吗?回家吃自己去!


    尤其是蒙嘉,居然养出一个敢对他女儿拔剑的右丞!爵位也废掉!


    巨大的愤怒过后,秦皇有些空虚。


    空旷和孤独没有持续多久,秦皇不得不再次切回“战斗形态”——大儿子来给母家无辜者求情了。


    秦皇愤怒且心寒,让他滚去北边找蒙恬练兵。


    他再生气,也没有丧失对扶苏的亲情。


    扶苏泣声道:“孩儿万死,求父亲保重身体。”


    秦皇让他赶紧收拾包袱滚蛋,“临行前去看看五娘。”


    扶苏退出殿外之后,秦皇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疲惫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不止是身体的疲惫,还有不知道该相信谁的疲惫。


    方士背叛他,外戚诅咒他,儿子为敌人求情,六国还没有完全服气,小型的叛乱从始至终未断过,只是被压下去了。


    女儿……案子一查完,她就退了,甚至连“战果”都不要,退得太干净了,秦皇不得不多想。


    她是与寡人生了嫌隙,恐惧寡人吗?还是她在中尉军、卫尉军中已经得到了足够丰沛的战果?


    秦皇派人去查赵婴等人与安定公是否私下有来往勾结。


    掌权三十余年的秦皇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


    “妹妹……”扶苏带着妻子去公府探望。


    成年兄妹需要避讳,二人隔着屏风与帷幕,看不到彼此的真容,嬴秧让王斐传话。


    “我因查案之故换了不少中尉和卫尉的部将,当时以为得意,如今想来自己做得不够稳重,请兄长为我转告父亲。”


    扶苏忙道:“陛下看了妹妹送上名单,夸妹妹眼光好,选的部将都是忠贞良家子。”


    长公子之妻蒙氏抿了抿唇,没说话。


    附近的侍女看在眼里,在长公子夫妇告辞后报与嬴秧。


    嬴秧赏赐侍女,起身吃饭,没把蒙氏当回事。


    在蒙氏和许多人心里,长公子扶苏必是下一任皇帝,想法和态度自然不一样。


    嬴秧不仅知道历史,还用心了解、揣摩过兄弟姊妹们的本性。


    除了她这个主动脱离皇廷、早早出去吃苦谋功的外来者,其他皇嗣就是一群普通人罢了,当时代的浪潮裹挟抉择而来,他们没有本事、没有能力走向正确的一方。


    连长兄扶苏都不被她视为对手,她怎么会把大嫂的不快当回事。


    嬴秧更关心如何把怀孕坐实,面对老病但余威犹存的狮子,她必须尽量不要犯错,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查谋反案、接触中央禁军,往好处想,是她简在帝心,稍有不慎,帝王一怒,她全数身家都可能归零。


    进不得,那就退。


    秦皇爹不可能不知道她退这么快是什么意思,他可能伤心,可能怀疑,但面对主动展示“手无寸铁”的亲生女儿,他不会对她那么狠心的。


    父女多年,嬴秧对他的性情也摸透了。


    呼呼大睡几天,嬴秧恢复精神了,就拉着韩信造人。


    韩信本来自恃年轻力壮,不怕交粮,谁曾想火力全开的主君竟然要他日日交粮,一日多交!


    铁打的小伙也撑不住哇!


    要不是两个病号发现不对,憋着笑和嬴秧说,韩信可能嘴硬到死,私下偷偷喝补药到问题爆发的那天。


    虚了一段时间,韩信对轮换侍寝这回事的心态有了挺大的改变。


    他做贼似的潜进张良的书房,小声问起隐私问题。


    张良笑道:“当年泰山封禅,贵人中唯有明公亲自登山下山。每日若不骑射练剑消磨精力,房事上就要勤快些。”


    王斐则交给韩信一本别样的“兵书”,指点韩信不要光练枪,也可以练练别的。


    “哦哦哦……”韩信唯唯诺诺地应了,偷偷学习。


    他努力学习,辛苦琢磨,自觉小有所成时被告知她当真有孕了。


    这是一桩大喜事,也让关心嬴秧的人忧心,她的年龄在时人看来算高龄产妇。


    嬴秧本人很淡定,她体质好,孩子父亲年青健康,问题不大。


    太初十一年七月,她诞下第三个女儿。


    三个月后,嬴秧抱着三女儿嬴满,在韩信列的一长串幼名单子里选了‘穰穰’二字,韩信晚上哭得嗷嗷叫。


    第二天,韩信抱着孩子去和亲兵说话,他有自己的势力和亲信,来日护着孩子的人会多一些。


    孩子的乳名最后定为王斐取的‘阿麟’。除了长女嬴姮的乳名是秦皇赐下,二娘和三娘的乳名都按王斐的叫法来。


    太初十二年,刚过完新年大朝会,忙完祭祀,五十岁的秦皇说要出去旅游。


    命运的风暴即将来临,嬴秧的脊背皮肤有轻微的战栗。


    ……


    嬴秧略微劝了一下亲爹,已尽子女义务,秦皇有点不高兴,她就不多说了。


    把握君主的生前时间,确保能于关键时刻在场是十分重要的,嬴秧将两个年幼的女儿放在咸阳,带着大女儿伴驾。


    临行前,嬴秧在韩信耳畔叮嘱他:“给西边去信,让他们传回不安稳的消息,明年你要回西边领兵。”


    “记住,皇帝要是换了,你不能随意卸甲入京,你必须再三小心。”嬴秧温情又冷酷地说,“你有空多陪陪穰穰,我们一家可能未必有以后。”


    “别这样说!”韩信有些痛苦,“你难道不相信我?”


    “阿信。”嬴秧抚摸他变得成熟了一些的脸,“我说这话,不是为了激将。我要赌上我的全部了。”


    她已经爬到了这个高度,不可能退,不接受退,她只能向前,向前!


    有些没说出口的心里话更加残忍:当危机来临,只有她的性命是最优先的。


    韩信震撼地看着陌生而凶狠的她,相识相知十余年,他第一次看到她的这一面。


    “……是,主君。”


    嬴秧若无其事地亲亲他,熄灯睡觉。


    睡到半夜,失眠的韩某人把她舔醒,闷着不吭声活动起来。


    嬴秧慵懒地拍拍他的脑袋,给他鼓劲儿。


    通过亲密交流,患得患失的韩信终于确认眼前人还是那个人,她没有变,他只是对她了解更深了。


    送别时,王斐和张良叮嘱嬴秧和孩子注意安全。


    韩信怕她南下途中爱风流,嘟哝着多一嘴。


    嬴秧刻意道:“你看阿满去吧!”


    众人才知三娘大名还有这一重含义,哭笑不得。


    ……


    旅行的前半段,庞大队伍的上上下下都觉得良好,皇帝坐在改良得平稳快速的车上,不过一月便到了云梦泽,在九嶷山遥遥祭祀舜帝。然后顺江而下,托亲爹的福,嬴秧和系统拍到了珍贵的秦时庐山瀑布景象,她一高兴,还吟了一句诗仙的经典名句,惹得秦皇等人连连大赞。


    牛渚山津渡和江面突出的石头看了,丹阳去了,秦皇转去观钱塘,还登临会稽山,祭祀大禹和南海神,留下宣扬功绩的刻石。


    下了会稽山,嬴秧与一众大臣劝秦皇返京。


    秦皇同意了,但他要绕个大圈回去,于是又去琅琊。


    徐福也在旅游队伍里,秦皇私下召见他,问起不死药的事情,徐福做官做腻了,想出去走走,就说愿意替皇帝出海寻仙药。


    秦皇大悦,让徐福尽管提出要求。


    国朝为方士寻药花的钱没有很多,嬴秧与众臣淡定地旁观,不去搅扰皇帝的兴致,不敢在他兴奋时打碎他的幻梦。


    此时已近五月,皇帝出游快半年了,嬴秧让女儿和胡亥去跟皇帝撒娇。


    “大父,出游近半载,阿蟾想家里了……”


    秦皇心知孩子背后有人教她说,他理智知道有道理,但他还想玩,或者说,他想证明自己依旧身强体壮、精力旺盛。


    就此返程的建议被秦皇拒绝,他还要从琅琊北上。


    五十岁的人了,哪能这么玩儿,六月时,秦皇刚到平原津就病倒了。


    没人敢在秦皇面前言死事,嬴秧最后做了一次努力:“父亲,请到邺城治疗。”


    邺城是她的大本营,医疗发达,汇集了天下名医,秦皇同意了。


    从平原津到邺城有三百多里的路程,秦皇病情还能撑住,众人咬牙疾驰,在三天内抵达邺城最好的医院。


    残留着一丝意识的秦皇强撑着下令:“乃命扶苏与丧会咸阳而葬。”


    盯着李斯书就、掌管皇帝符玺的赵高盖印,秦皇喘了口气,又道:“扁鹊义芍诊治,安定公、左相陪同。”


    已经诊治了数万人的义芍面对皇帝的生死压力,也不能平静待之,她在发抖。


    赵高不满道:“如此作态,怎么为陛下诊治!”


    “我来。”嬴秧坐在病床旁,握着是父亲也是皇帝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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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噢……本来想写过这个大剧情的_(:з」∠)_太晚了,写不完了


    第396章 始皇死,二世元年(二合一) “若胡亥可


    嬴政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 他好像进入了传说中的仙人境界,飘飘欲飞。他本能地顺着一个方向飞,遇到一对发着光的物体, 离近了才发现一个发光物长着他母亲的脸, 母亲身边的发光者必然是父亲了!


    嬴政欣喜地飘上前,想与父母诉说衷肠,一个胖胖的的高冠男子携两个美妇人出现,是大父孝文王与两位大母……


    “还不到时候!”突然出现一个长相非常秦人的男子,猛地推了嬴政一把,“大秦的基业有危险!一定要保证那个孩子登基!回去——”


    一切风景飞速倒退,巨大的失重感让嬴政猝然睁开眼睛, 直直从病床上坐起。


    “阿父!”


    “陛下!”


    意识回到身体的刹那,强烈的头痛和失去一部分的失落席卷嬴政的身体,他脑海里出现很多怪异的景象。


    他还活着,但他看到了自己死后的惨状——身为大秦皇帝,他的尸身没有得到体面的照顾, 而是被塞入臭咸鱼中掩盖异味!


    他看到, 赵高与李斯合谋, 篡改遗诏,胡亥即位,自灭满门, 祸乱朝纲。


    他还看到, 叛逆的烽火在各地点燃, 燎尽了大秦的基业, 宗庙被毁,子孙被屠,最后新朝的皇帝怜悯他绝嗣, 命二十户人为他看守陵墓。


    嬴政好悬没被当场气死!


    他儿子就有二十二个呢!


    最后落得绝后的下场!


    胡亥,赵高,李斯……始皇帝阴冷地扫了一眼曾经宠爱的幼子和臣子,被他瞪视的三人瞬间僵住,本能地下跪,瑟瑟发抖。


    如此不堪!


    秦皇很想立即杀了他们,如沙漏般流失的生机在提醒他,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趁着清醒的时间召集足够多的大臣,颁布利于扶苏和……阳滋即位的命令。


    在此刻之前,秦皇从未有过让女儿继位的心思。天下耕战的主力是男子,暴力是保护家庭、家业的必备要素,因此人们形成了固有的共同观念。


    作为宗法制的受益者,秦皇自然也是宗法制的维护者。


    前提是嬴氏的宗族宗庙,他的天下还能维持下去。


    家都快没了,还讲究男儿女儿即位吗?能保住大秦基业就是好样的!


    如果秦皇还有更多时间,他会想办法再试试另一条更安全的路,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他看到了皇朝底下的重重危机,这个“新生”的国家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智慧的君主。


    比起已经失败过一次的儿子,他当然要选择军功等身、生了天才继承人的女儿!


    “即刻传蒙毅、赵婴、邺郡守!”


    一反先前病笃不起的姿态,秦皇精神奕奕地坐直,大声下令。


    没有发出扶苏会葬诏令的赵高心中狂跳,秦皇冷冷看了他一眼,当着赶来的重臣们的面,说:“传朕旨意——”


    嬴秧始终握着父亲的手,秦皇不许她下跪,在场只有父女二人坐着。


    “册镇国安定公之生母夏夫人仙莳为皇后,朕死后,遵其为太后。”


    重臣们大为惊讶,但这也算是皇帝的家务事,即位的一定是成年皇子,所以册封太后不影响什么。


    看了一眼秦皇死死握着安定公的手,重臣们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子凭母贵,是母凭子贵。


    嬴秧的手倏然握紧,感知到女儿的激动,秦皇深深看着她。


    发现自己被女儿算计、利用三十年,只为了今日,秦皇怎么可能不愤怒?怎么可能不为那莫名的力量而恐惧?怎么可能不去想它是不是仙丹神器,可以使人延年益寿、长生不死?


    如果不是已经见到了先祖,秦皇不会就此甘心放过她。


    嬴秧对此心知肚明,面对父亲隐晦的愤怒,她坦然承受,回以坚毅果敢的目光。


    [这个天下也是我打下来的!我应当有分!除了我,没有人配当皇帝!]


    [大秦本来该二世而亡!]


    秦皇的愤怒骤然凝滞,他不能否认她的功绩、她的苦心。


    闭了闭眼,秦皇努力抑制诛杀胡亥的欲望,冷冷道:“命少子胡亥继承大统。”


    他不敢让扶苏继位,那个仁厚的长子,在预知的未来里被一道假诏书就骗得自杀,这样的人,守不住大秦。


    秦皇不会将大业的希望寄托于一个可笑可怜的失败者之手。


    他也不甘心让胡亥继位,指望这个荒唐的幼子本身就是一个极为荒唐的想法——什么人会把自己的姊妹都杀了!会被一个臣子弑杀在大本营的宫廷!呸!真是晦气!


    秦皇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只能把皇位暂时较给胡亥,尽力给从未败过的女儿铺路。


    皇帝竟然让少子即位!


    在场大臣无不震骇,赵高狂喜!


    胡亥惊呆了!


    嬴秧低声道:“邺郡有许多冰和浓香。”


    秦皇许可:“恐路途生变,朕死后,秘不发丧。乃命安定公回咸阳主丧!”


    “陛下!”赵高惊呼,“公子胡亥才是——!”


    “长公子扶苏……守北边,勿召。”秦皇开始喘气,“除去赵高的官职,符玺交由安定公保管!”


    “嬴秧!嬴秧!汝才百倍兄弟,必能安国。若胡亥可辅,辅之。如其不才,汝可自取!汝可自取!”秦皇盯着嬴秧的眼睛,那双已经浑浊的老眼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恳求的托付。


    “勿使国朝倾覆!”


    “勿使朕祭祀断绝!”


    秦皇不甘地吼出最后的遗言,俄而猝然后仰,嬴秧起身,沉默地扶住父亲犹带温热的身体,抬起沉重许多的他,让他平躺在病床上。


    始皇帝溘然长逝,但没有人敢动,敢说话。


    他临终前的命令实在太怪,太反常了,大臣们惊疑的眼光在胡亥和安定公之间徘徊,最后定格在安定公身上。


    李斯、冯劫和蒙毅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蒙毅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嬴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安定公,陛下临终前……您与陛下之间,究竟说了什么?为何……为何会是胡亥公子?为何符玺要交给您?为何主丧的会是您?!”


    李斯与冯劫眉头紧锁。


    冯劫语气中带上了隐约的质疑:“臣等不是不信安定公,只是……此事关系国本,容不得半点含糊。”


    李斯没说话,双眸闪烁,明显在权衡利弊。


    “符玺在何处?”嬴秧没有理三个大臣,而是快步走到赵高面前。


    赵高扬起脸,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先帝遗命,公子胡亥即位。新帝尚未有言,安定公何敢——”


    砰!


    毫不留情的拳头将赵高击倒在地。


    “老师!”


    “安定公!”


    赵高想差了一点——胡亥是个被宠爱着长大的少年公子,他从年龄到心理都没有成年,胡亥的确容易受到赵高操控,但面对功勋卓著的亲姐姐,遭遇重大变故的胡亥是没有办法做出强力应对的,他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中尉。”嬴秧淡淡道,“遵从先帝旨意,除赵高官职,收其符玺。”


    “唯!”


    赵高咬牙,惊慌地向胡亥求助:“陛下!陛下救我!”


    冯劫、蒙毅皱眉。


    赵婴脚步迟疑了一瞬,想到安定公在查谋反案时的能力手腕,他定定心,指挥两个士卒钳住赵高,搜出符玺。


    皇帝六玺在手,嬴秧肩膀放松下来,盯着李斯写诏书。


    先写册封小夏夫人为皇后、太后的诏书,她啪地盖印,再写诏书确认胡亥即位的合法性。


    “没有皇帝不主丧的道理。”她说。


    众人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新帝年少,许多事情不懂,回咸阳的途中,请跟着我、李左相、冯大将军、蒙廷尉上课。”嬴秧向胡亥欠身。


    胡亥基本的好赖还是分得清的,他虽然担心老师,可不会因此讨厌快速表态的姐姐。


    “请阿姊教我。”嬴秧带着胡亥给三位重臣行礼。


    胡亥态度谦逊,三个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的重臣勉强一笑,不敢受新皇帝的礼,连忙避开。


    简单的一个举动,就让胡亥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从前没有品尝过的巨大欣喜。


    胡亥小心翼翼地为赵高求情:“请阿姊放老师一马,他也是为了朕、我好。”


    嬴秧平静道:“先帝遗体面前,您要无视先帝的遗命吗?”


    “先帝还说要阿姊主丧,阿姊不也改了?”胡亥笑道。


    李斯捋须动作一顿,冯劫和蒙毅对视一眼,露出愕然的神情。


    ……新皇帝脑子好像不大好使啊?


    主丧和赵高是一个层级的事情吗?二者怎么能相提并论!?


    大臣们立刻意识到赵高对二世皇帝的巨大影响和二世皇帝容易受操控的情况。


    嬴秧对胡亥、赵高、李斯、冯劫、蒙毅以及看似背景板的赵婴等人的心理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更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要走什么样的道路。


    “先帝的遗体保存与葬礼是最要紧的事情。”嬴秧在此刻才泄露出真实而浓烈的悲伤,“早日回咸阳,二世皇帝可早定名分,安抚天下。”


    她说的在理,各有心思的大臣答应了,各自去找人处理接下来的后事。


    自此夜后,嬴秧与长女外罩素袍,内着纸甲,腰悬佩剑,日夜扶灵,有空就与胡亥讲解丧事的处理办法和国朝局势。


    胡亥如饥似渴地吸收新的知识,自觉姐姐都是为了自己好,是天下对他最好的人了。


    他保证即位之后一定善待姐姐的生母、未来的夏太后。


    嬴秧对胡亥露出含蓄的笑容,嬴姮作为母亲的代言人,咯咯笑着与胡亥笑闹撒娇。


    在姐姐这里,胡亥是可以得到放松的,尚未加冠的青少年放下心防,抱怨另外三个大臣对他不够恭敬,说蒙毅看不起他、李斯说话故作高深、冯劫傲慢等等。


    嬴秧耐心听他说,没什么波动地为胡亥心灵按摩。


    他现在谦逊克制是因为他权力不稳,等他稳固之后,呵,胡亥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她与胡亥有多少感情?能比得上教书陪伴十几年的赵高?


    嬴秧对一直把持胡亥内心的地位没兴趣,她现在还能耐心陪他玩儿,是因为有几件事需要二世皇帝配合才能做成。


    八月,灵柩队伍抵达咸阳,胡亥灵前即位,遵始皇帝遗旨,奉小夏夫人为皇太后。


    群臣百官哗然,有耿直的大臣直言不可能,怀疑遗诏有问题。


    作为左丞相和大将军,李斯与冯劫站出来确认遗诏为真,传看盖了皇帝印玺的遗诏,还拉着在场的中尉赵婴、邺郡郡守作证。


    无可辩驳的事实摆在眼前——将相和九卿承认了新皇帝,又有盖印遗诏在手,朝臣们找不到其他证据,只能认了,不然要冒着全家的风险去得罪新帝吗?


    新帝即位、夏太后晋封的消息传遍天下,与之一道流传的还有始皇帝临死前极为迷惑的遗言。


    有人以此攻讦安定公,认为始皇帝绝不可能让一个女子即位天下,这是安定公传出来的祸心之言,请二世皇帝诛杀、废黜她;有人道女子封公续宗本就是乱命,二世皇帝应该拨乱反正,让安定公回归王氏妇的位子,再另立男性嗣子继承公爵之位;还有人说二世皇帝即位,前长公子扶苏不回来即位是不合理的,应当召回云云。


    刚即位,还处于昏头状态的秦二世在朝会上大发脾气,训斥大臣们:“安定公乃先帝亲封!乃皇太后之女!兄长也是受先帝遗命才不回咸阳的!尔等是想要违抗先帝的遗命吗!”


    秦二世下令诛杀这些大臣,查清谣言源头。


    然后他立刻提拔赵高为郎中令,秦二世不放心赵高以外的人负责宫廷安全。


    赵高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报复廷尉蒙毅曾经判他死刑的事,秦二世此时还记得大臣们对他的劝谏,不想对蒙毅出手。


    “陛下,蒙恬掌握北军三十万呐!”赵高面容恳切,一脸我都是为您打算的表情,“长公子与三十万北军,若长公子反……”


    胡亥的脸瞬间白了,紧张地说道:“没、没关系,朕还有阿姊,有西武侯!”


    “陛下……”赵高更加焦急了,“安定公野心勃勃,迷惑先帝留下‘取而代之’的遗言,您不可尽信她呀!”


    胡亥笑了,“老师此言差矣。天下哪有男儿还在,让女儿取而代之的道理?先帝这样说,是激励我罢了。再说了,阿姊还没有儿子呢!阿姊若不顺从,有先帝皇命在,我不能削她的爵,另立男嗣取代她的爵后还是没问题的。唉,我还挺喜欢阿蟾的,希望阿姊能像老师一样帮助我,这样我也不用烦恼了。”


    他们说话没有屏退众人,附近的侍女宦官似无感的木偶,垂首待在原地。可人怎么会没有感情呢,宫中许多小人物受过安定公的照拂,想要在夏太后面前露脸啊!


    对于二世皇帝,夏太后原是没什么意见,甚至还有点讨好心思的,她素来无宠,靠女儿成了夫人,如今又被先帝和二世皇帝册认为皇太后,她是感激的。


    幸好夏太后身边有吕雉,吕雉早就劝夏太后早日于宫廷布局,收买皇帝身边的人。


    吕雉在宫中教书几年,夏太后和大夏夫人知道吕雉是聪明人,是自己人,拿古怪的册封和遗言问过吕雉。


    “臣自诩凡人,没有什么远见卓识,能有今日,只是因为臣侥幸得安定公青眼,有所安排。”吕雉轻声回答两个尊贵的女人,“先帝是极智慧的,安定公文武功勋兼备,两位贵人识人不会出错,请皇太后、夫人静观其变。”


    夏太后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自己人的劝,她安静地受封,按照女儿说的,对下人十分和善。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暴戾的人,而奴婢们地位卑微,稍微得到一点善待便感激涕零,夏太后在宫里的消息变得异常灵通。


    赵高在秦二世面前诋毁安定公以及蒙恬、蒙毅兄弟的话传入夏太后耳朵,夏太后惊怒交加,连忙让吕雉把消息传到宫外去。


    镇国安定公府。


    纸条在嬴秧、王斐、张良、韩信的手里转了一圈,最后葬于博山炉。


    三个男人极为恼火。


    韩信怒道:“明公打天下时,他还没出生呢!竟敢……”


    “你收拾一下,准备离京。”嬴秧稳稳地说,“先送你母亲、弟妹回淮阴,你会在明年接到西北异动的消息。除非我写信给你,不然不许回京。”


    韩信答应了,他有点犹豫有点期待地问:“穰穰能不能也送去淮阴。”


    “不可。”张良出言阻止,“二世贤愚未定,不好转移家眷。”


    韩信怀着担忧,缓缓点头。


    “说不定新帝不会很糟糕呢?”韩信天真地说。


    嬴秧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今上的可怕之处,你们很快就能见识了。”


    九月,盛大的停灵祭拜仪式行完,始皇帝正式下葬,嬴秧等子嗣与臣子恸哭,许多关中秦人也为之流泪。秦皇在一些六国人心中是暴君,但在关中人眼里,他御极三十七年,贯穿了两代、甚至三代老秦人的生命。


    豪华的陵墓落闸,承载着父亲的棺椁再也看不见,巨大的悲伤像山一样压下来,嬴秧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泪水无声地渗入泥土。起身时,她眼前一黑,在众人的惊呼中向后倒去。


    苏醒时,嬴秧被告知已经过去了一天,陈平进来禀告宫里惊人的新闻——秦二世下令将先帝没有生育子女的嫔妃,全部殉葬。


    此令一出,宫廷上下悚然:先帝是个爱收集的性子,许多嫔妃没有被临幸过,仅仅是因为出身六国就被放进宫里当嫔妃,她们基本算是宫廷的工作人员,负责纺织、祭祀、写作、跳舞、唱歌等等。


    几千个人呢!


    新帝说杀就杀!?


    夏太后惊呆了,好多人来找她来哭。


    心乱如麻的夏太后打起精神,一一安抚,赶忙命人来找女儿拿主意。


    不止宫里来人,妃嫔们的亲人也连滚带爬地涌来公府,几千个女人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她们和她们的家人想着,万一能团聚呢!就算不能团聚,嫔妃们在宫里总归衣食无忧吧?谁曾想,转眼间女儿、孙女、姊妹的命就要没啦!?


    公卿勋贵们也来了,冯家、赵家、夏家、杨家、王家、李家、韩氏、魏氏、姬氏、田氏、芈姓……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家族,都有女孩儿在宫里当嫔妃啊!


    都说安定公仁善,能不能救救这些可怜的女人?


    伦侯建成侯赵亥脸色很难看,从小带他的亲姑姑、先赵夫人的亲妹妹没有生育,也就在殉葬之列啊!


    赵亥急切地说:“臣等接亲人回家后,不会再让贵人们再嫁!恳请贵人施以援手!”


    嬴秧一身素服坐在上首,未施脂粉的脸十分苍白,“我这就进宫,与陛下陈情。”


    众人露出得救了的表情,嬴秧苦笑:“诸位,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未必能劝动陛下。”


    众人于是又提起心。


    赵亥殷切地说安定公有从龙之功,是皇帝的亲姐姐,定能功成云云。


    能不能劝胡亥收回殉葬令,嬴秧心里也没底,她已经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没关系,在登基前,她本来就要先“失去”,秦二世剥夺她越狠,她反击的时候就越加合理合法。


    谒者通报的刹那,胡亥就明白善良的姐姐为何而来了。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见一见她。


    毕竟她当年在燕国刺客的手里救过他。


    感激、亲近、依赖、敬畏,嬴秧和赵高两个人心高手对秦二世的感情心知肚明,在前期,二世肯定是更亲近她的,随着她反对次数的增加,而赵高总是顺从他,秦二世的倒向不言而明。


    嬴秧放低姿态,求秦二世放过那些可怜的女人,将始皇帝嫔妃的来历和实际宠幸情况娓娓道来。


    “未有生育的嫔妃中有些是陪伴先帝的老人,有些是大臣们的姻亲,还请按照古礼,送她们还家。”


    赵高正欲说什么,秦二世好奇地问道:“古礼?什么古礼?”


    嬴秧为二世的文化水平惊得眨了眨眼,耐心道:“陛下看这个‘嫔’字,女子宾于国,便是‘嫔’了。古人时,未生育子嗣的嫔妃会被客气有礼地送回母国和家族。您初即位,当施行仁道呀。”


    胡亥还是不乐意,“先帝生前爱用的物件都葬下去了,先帝生前喜欢过的女人为什么不能殉葬呢?”


    “殉葬是不人道的残忍行径。”嬴秧忍着怒气说道,“陛下也曾听过‘黄鸟’呀!”


    她积威多年,忍怒亦有一番摄人心魄的气势,胡亥被她吓到,有些讪讪,下意识退让道:“既、既然阿姊为她们求情,那就算了,算了,哈哈……”


    退让之后,胡亥又有些懊恼,他不该怕姐姐的.


    赵高看出来了,笑道:“安定公何必为了一群不重要的女人违抗陛下的命令呢?陛下初登基,正是要树立威严的时候,天子金口玉言,岂有收回成命的道理?安定公此举,伤及陛下颜面呀!”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一章带完胡亥的,没搞定_(:з」∠)_


    之前写错女主妈名字了s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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