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大朝会论功行赏(二合一) 赐封安定公


    当着咸阳朝廷文武百官、凯旋大军与六国众士的面, 秦王把女儿一顿狂夸,提前透露会给她封公,但没说封号, 他自己的称号还没改呢, 详细的封赏要等到统一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公布。


    嬴秧之后是王贲等将领被夸,秦王有些惋惜看不到灌婴,惋惜在打完胜仗后病逝的羌瘣、辛胜等老将,挨个与有功之臣说话,还特意把王离、王斐叫来夸夸。


    天子于郊外亲迎,众臣皆表感激涕零。


    郊迎大典之后,群臣与大军不会立即解散, 而是要按照最隆重的凯旋之礼,前往太庙和太社祭祀告奠,完成向祖先、天地、社稷神“述职”的程序,报告秦国的胜利,感谢祖先和神灵保佑, 把六国降君拉出来举行“献俘”仪式。


    礼毕之后, 君臣各自归家休整, 功臣将帅或归府,或回到军营安顿士兵。


    嬴秧的家可以是王宫,但她也是将帅, 需要安置自己的手下和依附而来的各方名士。


    三日后是太史台占卜出的吉日“王日”, 适合“施恩封拜”, 有“帝王之象”, 非“月破、平日”等“禁忌日”。


    这是天下一统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君臣都很看重。


    在几日空隙里,秦王举行了非正式的小型宴会, 主要与宴者是平六国有功的各个将领臣子,是温情的示好,秦王与众臣放松叙旧。就连曲腾都得了秦王许多笑脸,曲腾那颗心又死灰复燃。


    [陇西要有勤勤恳恳的主官喽~]


    嬴秧把一片外脆里嫩的炸猪扒挟进筷子里,嚼嚼嚼,美得眯起眼睛。


    打仗的时候她能吃到肉,但都是炖肉,跟匈奴贵族似的,舍不得浪费油,看见有将士吃烤肉,那是要训斥制止的。在燕国搞基建的几个月里,她能吃点儿好的了,但也就是恢复到时下正常的贵族烤肉水平,像炸猪扒这种费油的菜她是不会吃的,怕“上有所好下有所效”,燕国贵族士人跟着奢靡起来,压迫已经很苦的小民。


    秦王见女儿吃得高兴,笑呵呵地看她两眼,抬手示意她吃,不用起身祝酒聊天。


    “我儿喜爱美食,燕国那等苦寒之地肯定饿坏她了。”


    秦王握着酒爵,自与王翦、王贲、曲腾、冯毋择、赵亥、侯成、蒙恬、李信、王离等人说笑。


    人家亲父女,不用叙旧示好,可以随意行为,其余功臣将领不敢放肆,恭敬地与秦王祝酒说话。


    双方点到为止,嬴秧高举“免战牌”,除了礼仪规范的饮酒环节,她全程都在吃。


    她爹心疼她,早就安排人把酒换成酸酸甜甜的饮料,嬴秧喝着蜂蜜柚子茶,脑海里想的却是葡萄汁。


    [乌氏倮太让我失望了,十六年了,除了大蒜,就只找到一些药材和木材,棉花、芝麻、苜蓿、葡萄、汗血宝马、乌孙马都没带回来,啧。]


    [不知道屠睢啥时候能带回占城稻,吴荫来信说吴芮找茶找烦了,行,那让他去找黄穋(lù)稻好了。]


    [黄穋稻早熟耐涝,占城稻早熟耐旱,快来快来快来……]


    秦王当天晚上笑醒两次。


    相比往常,秦王的睡眠不是很够,但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满沛,马不停蹄地召见核心重臣进行“便殿对”。


    与其说是商讨,不如说是提前知会的命令,嬴秧提前布局,把原本需要讨论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大朝会时父女君臣几人轮流出来对白走流程就行。


    大朝会当日,果然是个少见的冬日暖阳天。


    黎明前,天色黑暗,群臣抵达宫门外,等候宫门开启。秦王特许王嗣与老迈的宗亲、王翦乘车舆入宫,余者一律步行。


    至章台宫正殿时,百官按照品级分列大殿内外,入殿,文武臣子分列两班。


    钟鼓齐鸣,天子升座,大殿内外持续奏响礼乐。乐停,在赞礼官的引导下,百官分批次向皇帝行叩拜大礼,高呼敬祝。


    礼仪结束,开始奏事。


    首先,左右丞相与御史大夫出言为秦统一天下增加合法性,强行占据道德高地:不是我们秦国闲着没事要揍人,是韩国背叛了秦国!赵国、魏国、荆国、燕国、齐国,统统都背叛了秦国!唉!背叛!唉!暴乱!我们大秦是义兵!都是六国欠打!大秦打六国是符合天地规律、人间道理滴!


    嬴秧听得嘎嘎乐,秦王早就锻炼出来了,如今一点波动都没有。


    紧接着,秦王下令议帝号。


    轮到嬴秧出场了,她先颂圣一段,再道今王功过三皇、德高五帝,请上尊号‘皇帝’,命曰‘制’,令为‘诏’。


    秦王许可,下令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尊母后为皇太后,又下令废除谥号法。


    群臣面上恭敬听令,心中一凉。


    秦始皇帝又定本朝为水德,下令改服制服色,从此本朝郊祀之服不再为衮冕,而是服袀玄、戴通天冠,衣服旗帜色尚黑。


    群臣冠冕亦有所改变。


    秦始皇令文官佩戴从前为齐王冠冕的高山冠,命御史等执法臣子佩戴原属楚国高层的獬豸冠,命武官改佩原本赵国的鹖冠。


    然后是统一文字、统一货币与度量衡、车同轨等命令,这些都是提前试验过的政令,群臣已有心理准备,接受良好。


    奉常卿嬴子嘉出列,献上由渭阳君主持,经过十余年、上千人员呕心沥血计算推演而成的新历法。


    要改历法这事儿,百官有所耳闻,但这是超级大的事情,他们还是准备要辩一辩的!


    有备的博士们打起精神,掏出小本本和铅笔,准备记下可疑的错漏,之后质问。


    嬴子嘉年迈,且并非专业人士,接下来由太史令等年轻人捧着新历法挨个发。


    都用雕版印出这么多本啦!?


    博士们看向首列气定神闲的渭阳君,咬牙低头翻阅起来。


    重臣与博士们看着看着,眼睛越睁越大:岁差是什么?回归年是什么?二十四节气?二分二至不够使吗?闰法改革?闰周是什么?岁首也改?


    某些关中老臣跳出来反对:“岁首怎么能改呢!咱们秦国用颛顼历多少年了?为什么要改?”


    有些话只有嬴秧敢说能说:“皇帝陛下统一天下前,上天便赐观天之简仪、仰仪,助本朝改革历法,使其顺天应民、指导农时、协调阴阳、预报天象与吉凶祸福。颛顼历已经频繁出现朔望月不符、脱离农时的混乱情况,古六历皆不准,一如从前纷乱多战的局面。”


    秦始皇早几年拿到初稿但比颛顼历精准的新历法,已经拿它对照特殊星象试用过,允许女儿在邺郡等地方让官吏和弘农院用新历法节气指导种田,效果反馈颇佳。


    稍微拉扯了一下,秦皇便定新历法为本朝正历,改一月为岁首,然后让群臣议论历法名字。在《同历》《混元历》《正朔历》《秦统历》《肇统》《大统历》《授时历》《太初历》《统天历》《乾元历》等名字中,秦皇纠结了一会儿,把历法名字定为《统天历》。


    [噗噗噗。]


    “《易》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嬴秧笑嘻嘻地捧了一句。


    秦皇默默瞪了她一眼,不明白她笑啥。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左相王绾建言,请封诸皇子为王。


    群臣振奋,基本都赞成王绾的想法。


    廷尉李斯出面,理由是分封乱国,会导致好不容易统一的天下再度陷入战乱中。


    百官看向首列的王室大功臣,她垂着脑袋,不言不动。


    ……您不想封王吗!?


    王绾等人赶紧打补丁,说皇子有男有女,都可以封王!


    嬴秧半阖着眼,不语。


    [没有用滴,我爹不相信后人的智慧~]


    秦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下令坚持实行郡县制,不行分封。


    百官呆坐原地,除了嬴秧、李斯等极少数人,其余人都没想到秦皇会完全否行分封,淮南很多地方不靠分封,实在很难管理啊!


    秦皇平静一笑,先昭襄王曾先后封公子恽(yùn)、公孙绾为蜀侯,后因其父子二人涉嫌谋反,诛杀二人。


    他有三十二个孩子,除了阳滋,其余人若为二世,迟早只能实际控制秦地,中间会发生无数血腥的厮杀争斗。


    ……他活着的时候,就可能被时局与疑心逼着下令处死自己的孩子。


    郡国并行制或许是可行的,但他不想试。


    他是连战连胜的秦始皇帝,他就要实行郡县制!郡县制是统治这片广袤土地最正确的制度!


    父女俩早就聊过,嬴秧才懒得跳出来多说无用的话,她更关注——


    [来了来了!第三流程!论功行赏!芜湖~!]


    [是什么是什么?我的封号是什么?千万不要难听呜啊啊!要是难听的话,我就跑去抱着爹的大腿哭,让他改!]


    秦皇:“…………”


    礼官喜气洋洋地宣读渭阳君封公的诏书:“制曰:寡人闻经邦建极,必赖股肱之臣;锡爵酬庸,所以昭旷世之德。寡人之第九子秧,秉性忠纯,才识宏远,十余年间,改农术、制利器、明天时、定疆域、靖内乱,辅佐社稷,奋不顾身,勋劳茂著。寡人甚嘉之,深赖尔之谋猷,克奏肤功。兹特封尔为安定公,享食邑两二万户。服装冠冕、车马仪仗、宅第印绶、家臣属官……”


    听到‘安定公’仨字后,嬴秧一囧,王莽竟是我自己!


    至于食邑二万户以及其他封赏什么的,她听着高兴,但也有限。


    唯二让她生出波动的东西,一个是她爹硬生生在金印紫绶之外给她弄了个“金印盭(綟lì)绶”,綟色是一种浓郁的苍绿色,带有深沉的黄绿调,就……其实不如紫色好看,但它是她爹挑出来的、只许她佩戴的绶带色,那就说谢谢吧!


    另一个稍微让她在意的是,她的家令连带着升级了,从四百石升到六百石,步入高官行列。


    也对,她的收入暴涨,差不多相当十万人的田租和赋税会抽出来,不入国库,就给她用。


    [苏犸得赶紧换了,偷我老多钱,还想当上梦寐以求的六百石?想屁吃!]


    她的封赏诏书是最长、最多细节的,接着是王翦封彻侯(列侯)武城侯、王贲封彻侯通武侯、赵亥封伦侯(关内侯)建成侯、侯成封伦侯昌武侯、冯毋择封伦侯武信侯,画风很统一。


    她和这批人就是秦帝国顶级的贵族了,大事小事论序列的时候,她排第一,后面一串彻侯、伦侯,接着才是丞相和九卿。


    有资格上朝的人当堂受领,没资格入正殿的在殿外领赏,没资格上朝的在家听天使宣旨。


    不过,有功之臣都可以入宫吃席。


    大朝会开完,百官均露出喜气洋洋的样子,回家换衣服,晚上进宫吃庆功宴。


    嬴秧是功臣里最不急的,她家就是宫里,离吃席的地方就隔几道门。回了宫,赵太后竟然在蕙草殿坐着,嬴秧很惊讶地给奶奶请安问好。


    赵太后稀罕地摸了摸孙女的脸,“好孩子,你为大秦立下大功,为你父亲出了一口恶气!真是好孩子!没受伤吧?唉哟!一路颠簸,瘦得厉害!”


    揽着孙女说了会儿话,赵太后把孩子还给小夏夫人。


    亲妈从看到她身影的时候就开始泪眼朦胧,心疼而骄傲地描摹她的轮廓,不停地拭泪,不让眼泪阻挡自己看望女儿,她拉着女儿的手,只能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大夏夫人替妹妹说:“平安归来就好!平安就好!”


    嬴秧含泪与至亲长辈叙话,剩下的一点微末时间留给年长的三个姊妹,至于两个嫂子与更年幼的妹妹弟弟们,她只能保持微笑,走马观花似的与各人问好,平静接收众人或敬或羡、或懵懂、或看怪物似的眼神。


    身为最大的功臣,又是王女,嬴秧的衣服必须是亮色蜀锦,头冠金灿灿,腰带金灿灿,就连鞋履都是织入金线的锦缎做成,审美很好、到老都赶时髦的赵太后把孙女打扮得像一座移动宝库。


    嬴秧因为征战奔波而略有黯淡的美貌稍微上了点粉与胭脂,立刻就绽放出二十分的光艳。她还不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但她是这片广袤国土上最有实权的女人,即使她有所克制,眉眼神态中的自信也不受控制的透露出来。


    妆扮全套的她信步而出,赵太后在她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当秉政太后的自己,有片刻恍惚。


    胡亥等幼年、青少年王嗣看到漂亮又厉害的姐姐,激动而羞涩,捧着红红的脸看直了眼,不舍得移开视线。


    她换完衣服就离开永巷,往章台宫去,在偏殿与扶苏、将闾、高等兄弟与一些宗室长辈坐下叙话。


    比较熟的三兄弟与嬴子嘉骄傲而欣赏地夸赞她的功绩,夸她今天神采逼人,不怎么熟的宗亲小心地斟酌辞句与她说话,有孩子亲戚在她手下挂号的人会下意识提一嘴,不是炫耀,是下意识以为她不一定记得在场所有的宗亲,需要用与她有工作联系的人当作提示。


    嬴秧与每个人问好交谈,记得每个人的身份辈分、名字官爵,闲话虽短,每个人都觉得满足而荣耀。


    有些人想看好戏,揶揄地偷眼去瞧已经成家的公子们。


    将闾和高敬佩地看着妹妹/姐姐。


    扶苏心里不好受,这股情绪并不针对妹妹,而是隐形储君对自己的不满意,意识到两人能力落差时产生了怅然。众目睽睽之下,扶苏没让任何人看出情绪不对,始终笑着。


    嬴氏内部聊了一会儿,家住得近的三公九卿和重臣陆续抵达偏殿,依次入座。十几年里,三公九卿与重臣换了一茬又一茬,司马昔等留守咸阳的家人尽职尽责地帮她收集信息,写信告诉她。人多眼杂的场合,至关重要的大日子,众人寒暄的话题挑选得很谨慎,每个话题、每个字都在脑海里过几遍才说出口。


    嬴秧笑着与每个公卿泛泛聊了点路程上的风俗土仪等话题,启承转颂圣。


    过了一会儿,谒者通报引领王翦、王贲父子并王斐、王离到了。


    嬴秧起身向王翦走去,她突然的动作和异常谦恭的态度让其余人微有吃惊。


    王家三代四人也有点惊讶和激动,凭她的身份,就算她是个光头身份,也只有王家人先对她行礼问好的份,而今她已封公,竟然对王翦如此折节相待,怎不令王氏四人激动。


    她对王翦、王贲关心身体,对王离调侃了一句“小明今天很挺拔哟”,然后很自然的用手指背部轻轻碰了碰王斐的脸颊。


    “冬日寒冷,你仔细身子。”


    王斐本以为自己是边角料,没想到能领到最亲密的问候,有些发懵,且偏殿内重臣与宦官侍女意味深长的视线都看过来,他的脖子与脸立刻烧热,额上有点见汗,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王离憨笑说:“阿斐今天披着君侯送的白狐披风来的,一点也没凉着。”


    偏殿内的人都是单独坐一张席子座位,各自与熟悉的人说话要侧身侧首,嬴秧嫌累,开始抛话题给别人,让别人说。


    曲腾是跟在李瑶、李信父子身后进来的,全程十分低调,偏殿内的公卿们瞧见曲腾,有些面露意外,有些甚至面露疑惑,惊讶地向旁边的熟人询问此人是谁,生面孔为什么能进来。


    嬴秧一笑。


    王离毛毛地往弟弟旁边凑了凑,看见弟弟脸上的绯色,王离又默默往回撤。


    吉时至,宾赞礼官来唱名,宴会座次有讲究,入宴前自然也要按照爵位官阶大小依次排成纵队,在鼓乐声和仪仗队的引导下,沿着特定的甬道“趋步”步入宴会正殿。众臣对号来到各自案几前,先不入席,需面向天子御座方向行一跪三叩礼。


    天子曰:“起。”


    众臣方起身,跪坐入席。


    天子道:“赐宴。”


    宴会正式开始,大型宫廷乐团开始演奏丝竹管弦之乐,又有伎人歌舞与杂耍表演。


    皇帝华丽的帐幄之下,嬴秧单独一个座位,她之下为两个彻侯、三个伦侯。


    六国降君单独排出一列,为五侯一伯,与秦灭六国的功臣交错相对,心灵受到了一些伤害……


    按照韩、赵、魏、楚、燕、齐的顺序,十二岁的安乐侯、九岁的顺意侯、十岁的第二任归命侯、四十三岁的违命侯负刍、十三岁的负荆伯、五十八岁的归化侯田建依次向秦王敬酒,连连恭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2章 庆功宴上,爱屋及乌 “寡人怕你


    与非正式的小型私人宴会相比, 在章台宫正殿、中庭与甘泉宫中举办的两场庆功宴属于政治任务。


    皇帝颁赐一些官职金钱,然后说:“安定公已立业,该成家了。”


    众人不由向光华灿烂的安定公看去, 王家三代坐直了, 嬴子嘉开始琢磨他该取哪些人来办这场古往今来第一遭的大婚。


    皇帝沉吟几息,道:“叔父年迈,熟悉礼仪世故,请再受累。”


    然后皇帝点左相王绾负责主理安定公大婚一事。


    嬴秧一愣,王绾惊喜。


    在分封派臣子眼中,这是皇帝释放的友善信号,他们与皇帝意见相左, 但皇帝不会因此记恨他们,这让他们愈加安心。


    ……当然皇帝的核心出发点可能就是想给安定公多点荣宠。


    因为皇帝紧接着就说:“一应器物,须用最好的,不可懈怠。长公子从旁相助。”


    嬴秧与王氏四人离座谢恩。


    皇帝其实对五女婿感观挺一般的,但看在他是女儿亲自挑出来的结婚对象, 一直以来不闹不哭, 还能帮女儿做点事情的份上, 皇帝特意对王斐多夸了两句,赐他父母弟弟财帛还不够,还将王斐的父亲王戊升为典客卿, 赐他母亲郡夫人诰命。


    王翦已老, 王贲年纪也不轻了, 父子双侯, 他们会识趣地交出兵权,安然享受富贵,不多过问政事。


    军功侯爵的地位是超然的, 且王氏于军中威望极高,秦国作为一个军功立国的国家,未来必然还有征战,王离等子孙自有前途。王翦、王贲头脑很清楚,他家已经是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了,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大富大贵,能保证主支子孙的荣华已经很不错了。


    二人的妻妾儿孙也会求他们帮忙运作推官,父子俩的态度是:六百石以下小官可以,六百石以上请你自己奋斗。你有实力,家里肯定帮你,没实力就不要妄想家主强推了,不可能的事儿。


    王戊的九卿是绝对的意外之喜。


    王翦、王贲心里有数,三郎/三弟当典客卿,绝不是因为皇帝对他们的爱屋及乌。


    以王戊的官位,他在内殿是没位置的,但皇帝刚说完,立刻就有宦官趋步去外殿喊人,王戊听到好消息的时候,人都傻了,同僚和附近兄弟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热情地和他说话。


    宦官稍微等了几句话,连忙打断,要领王戊入内殿谢恩。


    从外殿入内殿的路不长,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走不到,王戊有个好父亲、好兄长,如今又多了个好儿子,他才在四十五岁的年纪突破这几步路。


    ……除了六国降君中三个小孩儿的母亲是郡夫人诰命,另外两个郡夫人要么是安定公对象的母亲,要么是安定公绯闻对象的母亲,想给家中老母、爱妻爱妾爱女也挣个荣光的高官们琢磨起来。


    尤其是分封派,说服秦皇封王是难了,这是国体、国本之事,秦皇可不会自打嘴巴。


    他们就琢磨起与自己利益有关的封赏制度起来,秦皇父女将高官们若有所思的神情收入眼里,默契地对视一笑。


    分封就是分猪肉,大猪轻易动不得刀,切下一些边角料丢给重臣,可以有效地消磨他们的精力和注意力。


    人是感情动物,谁不想封妻荫子呢,谁不想给在世的母亲也求一份大大的体面呢?


    想要是吧?给秦皇好好干活,成为他的心尖宠臣,你的家人才可能得到体面的封赏诰命。


    [到时候和小豹子商量一下,我想给小栾的母亲也求个郡夫人诰命。]


    [想小栾了。]


    从前对于栾布这个人,秦皇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的,直到他擒住燕王喜,秦皇方知此人乃是女儿的男宠之一。


    负有擒王大功,又勉强算是自家人,女儿还力保他有大才,秦皇才同意栾布代领广阳郡守一职。


    在秦皇看来,栾布获得的已经超过预计,女儿不当再为他母亲求郡夫人诰命,他默默决定之后回绝。


    嬴秧却自先否了。


    [不对不对,还没给两个外婆和姨妈的妈妈求诰命呢!]


    秦皇被提醒,眼睛一亮。


    他原本有点犯愁怎么赏女儿的母亲,已经是夫人了,他不可能封她为后,剩下的封赏不过金银财帛,她父兄弟弟已经有官,他不想给他们升官,夏氏能得封赏是因为他对女儿爱屋及乌,不是对小夏夫人爱屋及乌。封君更是别想。


    给夫人们的母亲封赐诰命就很不错,很适合。


    秦皇给女儿递了个眼色,嬴秧意外地秒解他的意思。


    王戊谢恩归座。


    她起身,众人屏息,想听这位大功臣将发的精妙文章。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陛下厚爱于臣,因臣而赐封臣夫之母为郡夫人。臣感戴殊深,然心有未安。宫中夫人之嫡母与生母尚无得封,臣恐有失孝道,倍增惭怍。臣请减封户食邑……”


    “减什么减?”秦皇打断女儿的话,当着群臣的面坦然道,“寡人怕你安于富贵,折了心气,才只给你封二万户罢了。”


    群臣在心里嘶了一声,又觉得不奇怪,要是行分封制,这位得封个大大的富贵王呢,二万户确实算少了。


    皇帝下令赐小夏夫人的嫡母、生母为郡夫人诰命,即刻往甘泉宫宣旨。


    嬴秧与内殿敬陪末座的外公赶紧嗑头谢恩。


    为了谄媚一下亲爹,嬴秧献上一篇早就准备好的颂圣之赋,文中许多精妙华丽辞句来源于班固、张衡、司马相如,借描述咸阳繁华来歌颂秦国煊赫上升的国势。


    夸得秦皇合不拢嘴,哈哈大笑。


    殿内的百官从不以为意到凝神细听,再到击节赞叹、疾呼请笔记下此赋,只间隔几句文辞的时间。


    文臣摇头晃脑,如痴如醉,时不时要叹一句“这个典故用得好!”。


    武将们也在认真听,不是为了表现,不是为了合群,只是因为他们能听懂安定公的赋。


    她这篇赋用典多,但不冷门,因为这篇赋主要说的是咸阳作为都城的历史,铺陈的是咸阳宫室、地形、物产与民俗,只是她用的辞藻明绚华丽,文段辞句之间紧密相连,逻辑性强,因此赋中的咸阳渐渐高出现实的咸阳,成了一轮美丽梦幻的月亮。


    武将们也有脑子,他们就想:这是安定公未来对咸阳发展的希图吗?我家得赶紧在咸阳买房子了!


    三个公子想得比较简单,哥仨的文艺因子被激活,扶苏、将闾、高起身取乐器来,为妹妹/姐姐作赋配乐。


    嬴秧感动又好笑。


    [这谱子可以啊,之后拿去给《咸阳赋》配乐,骗六国那些豪强降低迁徙的不情愿心理。]


    秦皇再度乐出声,兴之所起,竟起身,下阶,跳起舞。


    他不仅自己跳,还拉通武侯王贲、年轻些的丞相王绾、宠臣李斯一起跳。


    别说,这几个中老年穿着锦袍跳舞还挺有好看的,也是风韵犹存了。


    嬴秧笑着给他们让出位置,口中不停,这片赋长有二千余字,她还配了一首长诗,通过赞颂明堂来强调秦国统一天下的正统性,还少不了吹捧亲爹圣明的长诗。


    先有接连的赏赐,后有精妙文赋诗歌,章台宫内气氛被炒得烘热,向单纯的宴会倾去。


    素有文名的公卿与儒生博士们咀嚼着安定公之诗赋,越品越妙,恍然想起来这位是荀卿的得意弟子,于是众人打趣地看向荀卿的另一位弟子。


    李斯也不惧,他闭目花费一刻钟草拟腹稿,而后站在殿中央朗声作赋。


    李斯文采斐然,但此篇乃是仓促而行,比不得嬴秧是早有准备的裁缝大家。


    众人听出差别,李斯心里也清楚,他大大方方地承认道:“臣不如安定公文胜,自罚一杯。”


    “师兄一刻便能完赋,比我强。”嬴秧也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的准备,“我这篇赋写了一年呢!”


    王贲、王离、冯毋择、蒙恬、李信等武将:“??”


    您打仗的时候还有空写赋?还写得这么好?


    秦皇亲切地看向武将们,武将们硬着头皮自请舞蹈助兴。


    秦皇又亲切地看向文臣和博士,有人本事类李斯,有人想得多且早,接连起身吟诗作赋。


    嬴秧去跟两哥一弟碰杯,笑看一群人职场竞争。


    扶苏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问她是不是累了。


    “不是,我有点担心命妇那边。”嬴秧小声道。


    扶苏不解,将闾无声道了个“张氏郡夫人”,公子高纠正说那是水氏郡夫人。


    嬴秧笑而不语。


    她担心的不是张良的母亲,她妈和姨妈会看顾张良母亲的。


    她怕的是皇太后被有心人挑唆,羞辱负荆伯的母亲。


    若非她苦苦相劝,秦皇压根不想封燕国宗室远支,燕王喜、太子丹运到咸阳后不久便被斩首,以宣示秦皇的愤怒。


    从封爵等级不要‘男、子’这么低,到封号不要选明显侮辱的字,再到要不要给燕国小孩的母亲封诰命,中间费了嬴秧许多口舌,当时还未升格的秦王气得指责女儿帮外人。弄得嬴秧很无语,又不能真撂挑子不干,她还指望收拢燕地人心,万一有事,可以随时在燕地拉起一支兵马呢,不然她把萧何、栾布都放在燕地干嘛。


    嬴秧哄得嘴巴都干了,终于让亲爹点头,同意封负荆伯,不要封什么“请罪伯”。


    哄完亲爹,她还得去和心疼儿子的皇太后撒娇,请求皇太后不要针对负荆伯的母亲。


    皇太后变得很讨厌燕国人,但不致于针对一个丈夫兄弟都死绝了、本来已经很落魄、乍然富贵的妇人,这对母子和当初的刺杀无关。


    甘泉宫内,贵妇贵女们的宴会热闹半点不输前朝。


    皇帝的使者方才喜气洋洋地来宣旨,一道接一道,王戊的妻子、王斐的母亲小成氏接到诰命封书的时候,激动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王翦的妻子大成氏没想到姪女一脉运道竟然这么好,庆幸当初自己没有仗着丈夫儿子军功就轻狂乱说话。


    王翦之妻、王贲之妻自然可入甘泉宫内殿坐,其余王氏家妇按照丈夫的品级坐在外殿,小成氏因儿子之故,经夏夫人请示过皇太后,被特意调到内殿的末座,与张氏夫人、水氏郡夫人相近。


    而今小成氏也获得郡夫人诰命、丈夫升为九卿,座位自然要往前排,她本人要向皇太后跪谢恩典。


    使者忙道还有两封诏赏要读。


    使者念完,小夏夫人喜极而泣,张氏夫人喜形于色。


    夏家不觉得封赏妾氏阿燕有什么,皇太后与嫔妃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感叹、羡慕人家生了个好女儿、好女儿又生了个更好的女儿。


    章台宫庆功宴上,一帮大臣乐呵呵地见证命令,半点质疑不吐。


    庆功宴日是秦王政二十五年九月的最后一天,秦皇诏令天下大酺六日。自翌日起,天下改元、改历,以后十月一日不算秦国新年,不放假了。


    既然不放假,大臣们就来整活了,他们针对封夏毋急妾氏为郡夫人一事,广泛发声,激烈抨击。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要不要跳过庆功宴的,因为没啥剧情,但是土狗如我实在很喜欢这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剧情,就写了嘿嘿嘿


    第373章 权臣? “皇帝陛下


    小夏夫人惊怒又惶恐, 眼泪汪汪地问女儿怎么办?


    “没事的阿母。”嬴秧安抚道,“燕阿婆的诰命不会丢,我已经亲去外家说了这件事, 让几位长辈安安心心地收着, 好好学习礼仪。有了郡夫人诰命,日后宫里朝中有什么典礼时,燕阿婆需得出席呢。”


    小夏夫人立刻被转移注意力,担心生母届时犯错受罚,嘀咕着要请严贞女官帮忙介绍人,派去教授生母。


    大夏夫人羡慕地看了眼堂妹,命运这回事说不准呐, 谁能想到堂妹会成为后宫第一得意人呢。她父母已经去世,大夏夫人现在心头第一要紧事就是儿子的婚姻,既要女方家世好,人能干,还要人品过关。


    思来想去, 最后两位夫人还是想让荣禄娶夏氏女, 而非秦皇倾向的李氏女。


    嬴秧不掺和弟弟的婚事, 人家亲妈说啥就是啥,她接了大夏夫人的委托,劝始皇爹重新考虑荣禄的妻子人选。


    “你为何不择夏氏男子为夫为侧?”皇帝乜她, 说着说着, 偏了一句, “你要不要再纳几个?”


    嬴秧沉吟片刻, 看看左右,皇帝抬手,近侍们识趣地退下, 老人习惯了至尊父女时不时要说点悄悄话。


    “您认为先人为什么要禁止‘□□’?”


    秦皇眯了眯眼,“你有话就说。”


    嬴秧认真道:“古人发现‘男女同姓,其生不蕃’,这对了一半。从亲缘的角度来说,一个孩子会继承父母各一半的血,所以人的相貌基本不对称。”她指着自己的眉眼比划。


    “父精母血。”秦皇点了点头。


    开头顺利,嬴秧开始在纸上画谱系树,并假设其中某人带有隐性疾病,在经过几代近亲繁衍后,后代得病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皇帝绷着脸,但嬴秧看得出来,她爹内心经历了一些知识的洗礼,她猜测,她爹之后大概率会找人去查自己祖上三代出现过的病理记录,对自己的身体和儿女们的婚姻重新考虑。


    秦皇拧眉,“那你为何想让荣禄娶夏氏女?”


    “荣禄他纯质善良,夫妻生活时,他虽是夫,却容易被欺负,他的妻子必须是个能干人呐。”嬴秧委婉地说道。


    秦皇冷冷道:“谁敢欺负我儿子?”


    “不是直接的欺负,而是隐瞒、欺骗、诱导,不打他不骂他,说话多用斥责、责怪语气,在衣服多一件、少一件,吃饭喝水是凉的,发布命令的时候拖延怠慢……”


    桩桩件件都是一个脑子清楚的上位者所不能容忍的“逆反”行为,但要是这个上位者的脑子不清楚呢?


    宦官侍从可能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地位上属于卑方,实际上却是公子宅邸里真正主子的荣禄妻子呢?


    赌她良心高、人品好,不如把夫妻双方的利益死死绑住,无法解绑那种。


    所以嬴秧不喜欢近亲结婚也推荐弟弟娶夏氏女,可以找个血缘没那么近的嘛!夏氏因嬴秧而复兴,但嬴秧不会找夏氏男子生孩子,夏氏与皇室继续攀亲的关键点系于荣禄一身,定会善待他。


    冰冷的利益分析瞬间打动秦皇的心,他也更相信利益捆绑。


    家事搞定,嬴秧又递上陈平的家令申请表。


    秦皇见过陈平,对极其貌美的前大梁令有印象,陈平任大梁令期间,大梁风平浪静,稳稳推行秦国新政,从未出错,然后他被御史参了个‘涉嫌盗嫂’的罪名——陈平想往上升,自然有人看他不顺眼,一些被他管教弹压过的魏地人憎恨他,合计给陈平参了个只能暂时推出朝官行列避风头的罪。


    对于陈平家族没根基、正处于上升期的官员来说,惹上与伦理有关的名誉官司是很吃亏的,即使事情真相查清后,那名御史和背后的人被处理,陈平也得在秦国官场上沉寂一段时间。


    嬴秧反手把陈平丢去齐国当说客,让他顶着刀斧加身的风险立个功,向秦皇证明陈平的胆气与能力。


    秦皇爱才,既然陈平有才还没犯伦理大错,他是想继续用陈平的。


    “怎么选了他?”秦皇一副吃瓜的表情,朝女儿飞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传闻……”


    嬴秧静静地看着她爹。


    秦皇悻悻回归正色,嘟囔道:“和你爹还装呢?”


    嬴秧很无语:“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和他有一腿啊!他儿女都十来个了!”


    “哦,你喜欢小的。”嬴政若有所思。


    “打住打住。”嬴秧赶紧制止亲爹的爱,“我就三个也挺好的。”


    秦皇很震惊:“你真不要了?他们管你吃醋?”


    “人多了好吵好麻烦的。”嬴秧摆手,坦然道,“男女毕竟不同,男人会出来做事,万一给我搞出大事……”


    “一个四百石的家令能贪我八百万钱,还觉得自己贪得不多!嘿!收受贿赂、包办官司、借高利贷、害死人命……”嬴秧一边呵呵冷笑,一边摇头。


    “这么大胆的豪奴!”秦皇意思意思地震惊一下,他喜欢用的上卿姚贾在贪污受贿这方面狠多了。


    嬴秧偷看她爹。


    秦皇:“嗯?”


    “听说赵高犯了事,被蒙毅抓住了,该死刑?”


    “你想为他求情?”


    “不,我想请您秉公处理。”


    “……他极有才华。”


    “他与两个罪人启都有勾连!”


    秦皇依旧狠不下心,“他是极忠心有才的人,燕逆刺杀时,他是前一批来护卫寡人的。况且,他是胡亥的老师,教得很好。”


    “听说胡亥很少去看望母亲?”嬴秧转而说起幼弟。


    秦皇知道女儿孝顺重情,看不惯胡亥不够周到的地方,他替小儿子说话:“他常伴我侧。”


    嬴秧隐晦地反对了两次,不好再拿朝政方面的劝谏继续说,以免惹得帝王逆反。


    见她收拾东西,秦皇诧异道:“这就回了?”


    “不说了,待会要是说正事,我说话更不中听,惹您生气就不好了。您才经历人生一大喜事呢,女儿可舍不得气您。”她说着甜甜的话。


    秦皇很吃她说大白话这套,当即一乐,笑着虚指她,“去看看你的府邸,有什么要求,只管与唐迎说。对了,车的事?”


    “在研究了在研究了。”嬴秧回忆在穷穷的燕国路上那一路糟心的颠簸,脸有点发绿,“我先理一理您想做的大事,快出头绪了。”


    “对了,我要见安乐侯母子。”


    “见他作什么?”


    嬴秧说起之前派张良去蜀中寻找的两样事物。


    “能榨油的树!”秦皇面露喜色,“安乐侯带来了?能在北方种植吗?”


    “带了些油茶籽,移栽树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他们办不到。”其实不是办不到,是压根不敢办,生怕因此被发作。


    秦皇喜道:“好好,你到时侯将茶籽和榨好的油带来。若有好看的猫儿,也带回来。”


    “好的好的!”


    嬴秧步伐轻快地出宫,她升级了,亲友属下们也升级了,之后肯定要找时间专门办个宴会,现在诸事繁忙,暂时办不成,不过不妨碍各方人马来她的公爵府邸拜访。


    少府早就接到命令,提前做好了新牌匾和新阀阅,下旨的第二天,已经升为少府左丞章邯亲自带队上门,监督办理此事。


    她身后还跟了一群奉常府和咸阳狱官吏,一群人见到显赫豪华的公府,发出惊叹的声音。


    嬴秧回来时,除了正在当班的人,其他人都在公府里静候她回来。


    统一之后,皇帝有事要和群臣百官说,安定公也有事要与门客臣属讲。


    嬴秧坐在上首,笑吟吟地说:“孤有今日,离不开二三子助力。多谢司马保母为我看家……”


    苏犸笑呵呵地做好了准备。


    “……不然我这家都要被苏氏搬空了。”


    苏犸神色一僵,笑容渐渐挂不住,他直起身子喊道:“臣冤枉!臣——”


    马福三步并作两步,拔剑抵在他颈上,冷冷道:“主人还未发话,岂有你高声的地方!没大没小!”


    苏犸顿时额上生汗,白着脸不敢再说,他环顾四周,想找个能帮自己说话的人。


    场内坐的大多数是跟随安定公南征北战的士人武将,他们对安定公处置“家务事”不会发一言,事实上他们正在琢磨为啥主君要当着他们的面问罪苏犸,是杀鸡儆猴吗?还是……想到皇帝特许安定公之家令位列六百石,众人心中一动。


    陈平余光瞥了眼安静坐在中位的郦商,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


    苏犸将哀求与希冀的目光投向老亲家司马昔,年老的司马昔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至于涉尉等老朋友……他们可不敢在这个要命的关头替苏犸说话,生怕引火上身,又生出贪心,琢磨自己上位成家令的可能。


    嬴秧抬了抬手指,段轮从怀里掏出名单,挨个点名,把名籍归属皇室的人送到奉常丞手上,名籍属于公府私仆、雇佣奴仆的交归咸阳狱令,之后内史府会派人去查封苏家等宅院,清查证物,按律判刑。


    送走瘫软求饶的苏犸等人与二府吏员,嬴秧宣布新的家令、家丞与门尉人选:“陈语舒为家令,郦子知为家丞,庆学舆与冯马福为大小门尉。”


    冯毋疑上了年纪,她一双儿女皆天赋平平,于是收勇悍的马福和耐心善射的安女为义女,将防务与刀人的训练工作分别交给二人。


    嬴秧的宅邸本来就大,是与关内侯接近的九十五宅,而今封公,那必须比彻侯的一百零五宅还多呀!


    皇帝拨给女儿一百二十宅的名义预算,实际暗示她和少府可以偷偷加一点,扩建装修过程中主要考虑一件事——够不够壕,够不够贵,能不能体现统一的大秦帝国第一公爵的排面!


    嬴秧婉拒逾制的时候,皇帝还有点不高兴:“多了我下旨给你补上嘛!”


    “我才几口人,能住这么大房子?”


    一百二十宅不是120平方米,它只比故宫的三分之一小一点……


    她一说家中人口的话题,皇帝爹更来劲了:“你定能多子多孙的,家宅建得小了,日后孩子们住得局促。”


    嬴秧想破头也没想出来,差不多三十个足球场面积大小的建筑群,她的娃能咋局促。


    但住宅面积这事儿她说了不算,她爹说了才算,她婉拒超过一百二十宅,她爹生气地把她家东边空置大半年的前邻居家全部划给她。


    安定公府范围顿时从三分之一的故宫变为半个故宫大小。


    ……她真的需要很多人手看家护院。


    门客是直接住她家里的,许多侍从仆人也如此,她拉臣属门客来的目的一是鼓励大家继续好好干,让他们放心,她会安排好他们前程的,二是必须礼敬正住她府上的名士学者们,三是让他们好好读书。


    嬴秧瞥了眼彭越,军事天才但学渣的彭越深深低下头。


    “而今天下一统,六国故地人心尚未完全归附,纵有叛乱,也是小仗,可你们不要懈怠,读点书,眼光放长远,仔细品品什么叫‘天下一统’。若有良策被皇帝陛下看中,便是二三子上升之阶呐!”


    彭越苦着脸加入点头大队。


    嬴秧瞅他一眼,先放他清闲一会儿,之后有法子刺激他读书上进。


    夜里,嬴秧与张良躺在床上说闲话。


    张良有些担心地问她:“何时大睡一场,养养身子?”


    全权指挥三十万人大兵团作战不到半年,速胜大胜之下,是她至今没来月经的身体。


    “这个不要紧,在咸阳富贵一二年就养回来了。”嬴秧喃喃道,“现在位置太高了,我反而害怕,只有我一个人这么高。自我做事起,我深思苦想,从未犯过大错,人人对我期望甚高,以为我天生就能做这么好。接下来有许多大事要做,涉及好多好多人的生计性命……”


    张良安静地听着,搂紧她,给她支持:“我会帮你的,不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我们会辅佐你,尽力将那些大事做完、做好。”


    嬴秧眼神幽深地呢喃道:“皇帝陛下若想废我,就像我废苏犸一般。”


    如此简单,如此简单。


    她放在张良赤裸胸膛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变长了一些的指甲掐进他白皙的肉里。


    张良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负面情绪:假如今天是个男儿有她这般功绩,秦皇绝不会如此轻松地彰显宠爱,而是会一边大肆封赏,一边抬另一个公子来打擂台。而她是个女人,不论她位置如何高,手下多少人马,她的父亲可以只用一句话收走她的所有。


    她为此感到不安、愤怒、躁动,再正常不过了。


    张良忍耐着疼痛,低声安抚面如平湖而怒如猛虎的她:“你才二十三岁。你才二十三岁。”


    十几年后,她正值壮年,她的亲信也在壮年,她有过恩义的各地兵马、官吏,也在壮年。


    她可以等,她必须等。


    忍耐,蛰伏,学习,历练。


    忠孝,精干,谦恭,后继有人。


    道理嬴秧都懂,只是她到底是个人,夜里会出现一些不太理智的情绪罢了,她很快从牛角尖里跳出来,笑叹道:“被君主完全放心、不带一点忌惮的权臣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想要呢!不想了不想了,我专心办我的事,改历改元有得忙。来,子房,亲一口,方才掐疼你了……”


    夜渐渐深了,安定公府平静安详地度过漫漫长夜。


    有些人家被安定公府的权势刺激得睡不着觉。


    作者有话说:


    浪费了很多时间在确认计算秧宝家宅大小上,算着算着把自己惊到了。


    《二年律令·户律》说:宅之大方卅步。彻侯受百五宅,关内侯九十五宅。


    30步见方为1宅,秦朝1步等于6尺,按秦制一尺约合现代的 0.231米进行计算,秦朝的1步大约等于现代的1.386米。


    即1宅≈1729平方米。


    彻侯家差不多181545平方米(约18.15公顷),差不多四分之一个故宫。


    咸阳城总面积近80平方公里,最核心的咸阳宫占地3.72平方公里(约372公顷)。


    宫殿官署区现存面积就有500万平方米(5平方公里=500公顷),整个宫殿官署区就足以容纳25座侯爵/丞相级别的豪宅。


    ——《普通人作者被古代权贵豪华生活震惊的那回事》


    第374章 婚期与改元 “咱们家离


    武城侯王翦与通武侯王贲睡得很香, 未来会是第二代武城侯的王离与妻子、第二代通武侯的王离嫡长子睡得也很香。


    王戊房里没睡,他和妻子对案而坐,夫妻俩半夜整理、分配财产。


    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夫妻二人想到庆功宴上自己分享到的荣耀, 还是会面红耳赤地沉浸在那个时刻,傻笑一会儿。


    整个王家都喜庆极了,王翦老成精明,这段时间召集所有子嗣和宗族,提前立好遗嘱,主支是分东西最多的,其他人也有官爵财产可以分, 分得第二多的是王斐。


    对,不是王戊,而是王斐。


    王斐与安定公的婚事不仅是王家满门的荣耀,更是频阳王氏全族的荣耀。频阳王氏已经单开一页族谱记载此事,武城侯王翦吩咐子孙, 他的墓志铭上一定要把这门婚事写上嗷!


    王贲会在接下来全力操办此事, 作为一门双侯的家族, 王家给王斐的“陪嫁”肯定不能少了。


    不算聘礼,安定公她爹就给王家发了一个二千石九卿、两个二千石诰命、一个六百石中郎,可以说非常看重了, 王家要是在给王斐的陪嫁上少了, 叫皇帝看了心里起嘀咕怎么办?皇帝觉得你不尊重我女儿、不尊重我, 王家就麻烦大了!


    双侯府的公中出钱是一回事, 亲儿子出门,王戊夫妻俩不可能一毛不拔,只是王戊官位才升上来, 从前只是中层官员,积累不足,他有点烦愁,成氏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就算不考虑给王巽等剩下的孩子留点儿,夫妻俩凑出的几十万不够看呐。


    ……皇太后每个月给安定公发三十万零花钱呢。


    夫妻俩对视一眼,精打细算,琢磨着他俩还是得出点钱,当孩子私房也好哇,唉,钱!钱钱钱!


    ……安定公的家令才四百石,贪了十几年,光是钱帛、田产、人口等容易查清的资产就有八百万,算上粮食蔬果、金玉器物、工程款项等,他家贪了一千四百余万。


    两个彻侯也不禁感叹这狗才贪得真多啊!渭阳君、哦不是,安定公真富啊!


    食邑收入是一笔天文数字,又掌有西边马匹、中原丝织品、楚地商道等资源,难怪她能毫不心疼地给食邑地区免费建各种作坊,低价供给人们使用。


    苏犸之子苏角急得上火,来找王离哭求,苏角说家里愿意还钱,只想求父亲从轻发落、全家不受牵累。


    苏角与王离在战场上配合得不错,当作心腹副将培养相处的,此事一出,王离拿不准怎么办。贪钱这事儿屡见不鲜,王离觉得,苏犸被安定公剪除肯定不是因为贪得多,其中另有故事,他就不敢给苏角一个准话。


    当着苏角等下属亲信的面,王离毫不羞耻地表示对安定公的敬畏,说要去请教大父。


    王离这辈子最怕亲爹,最敬爱爷爷。


    这两个人亲口承认安定公是军政一体化的天才,让他老老实实给给她当小弟,慢慢历练心志,王离就老老实实地当王小明,并不自作主张。


    对于要不要捞苏角乃至苏家一事,王翦稍微沉思了一下。


    苏角和苏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家、王离对于自己的亲信是否维护的问题,安定公确实势大,可王家也只是稍逊一筹,这一筹里有许多皇帝刻意抬举的部分。


    为什么皇帝硬要安定公府向东兼并另一所豪宅?


    因为王家有双侯,是父子传承而非兄弟双尊,王家主宅占地二百一十宅!


    皇帝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王氏臣子的宅邸远超女儿的一百二十宅,他女儿才是灭六国的首功!


    作为皇帝的“分身”,安定公府的荣耀必须不低于王氏双侯。


    王翦明白,王贲明白,两个彻侯不觉得心里不舒服,他们反而轻松了——父子双侯,是荣耀,也是压力,君不见白起下场?


    皇帝拿安定公压他们,压得好啊!妙啊!


    他们都老实蹲着被压得不冒尖了,就不能杀他们了嗷~!


    王家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低调,不要触怒皇帝,安安生生地当富贵闲人,别想在朝堂上再大放光芒了,不然皇帝以为他们要上进,王家就得全族到地下去了。


    对于安定公取中王斐这件事,王翦、王贲两个老狐狸越琢磨越细思极恐:她是不是早就料到统一后的功臣分封局面,早就想好如何对王氏亲而不用了?


    王翦就想,安定公为啥偏偏在这个节点处置苏犸呢?苏犸跟了她十几年,据说苏角被她亲点为将才,着力培养,用心安排,小官吏家族出身的苏角才有机会成为王离的心腹。安定公会不会另有用意?


    王翦想了想,毕竟苏角已经混成了王离的心腹副将,不好直接放弃,不然显得王离凉薄、王氏畏惧疏远安定公,那就让王离亲去府上问问吧,反正王离在安定公面前就是个“小明”,安定公习惯了“小明”不太聪明的样子。


    “如何处置苏角和苏家?”嬴秧一身常服,随意地对王离说,“依法处置呗。抄他们的家,看能找回我多少钱,谁惹上了人命官司、谁收受贿赂、谁借高利贷,让狱令、掾史他们去查、去判。你与苏角之间的事,不归我管。我与苏犸之间的事……”


    “臣不敢置喙。”王离立刻说。


    “臣想请您指点指点。”王离殷勤地给安定公添茶,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与苏角个人之间的年少交情、同袍情谊,时不时强调自己绝不是想捞整个苏家。


    “你对他说,你求了我,我让咸阳狱依法查办,不会追究其他。就行啦。”嬴秧懒洋洋道,“不是大事,给他句话,让他安心,他会识趣的。”


    见王离都不信她不会报复,她便改口说:“若苏家愿意戍守陇西,可以酌情减免罪行。”


    王离这下真信了,拱手道:“多谢安定公宽宏。”


    办完一件事,王离没立刻走,留下来说会闲话。


    嬴秧想到一件事:“你家孩子多大了?”


    “长子元已经八岁,次子威六岁,三女芳四岁。”王离子嗣生了十来个,他只介绍三个嫡子。


    王元,琅琊王氏的始祖,带着王氏平安迁徙东边的人物。


    “有空带你家孩子来坐坐。”


    这是要看看孩子禀赋的意思了,王离喜不自胜。


    送别王离时,嬴秧让他有空去监督一下王斐的饮食。


    王离不明所以:“为啥呀?”


    “我怕他婚前爆发容貌焦虑,偷偷节食减肥,把身子搞坏。”嬴秧小声说。


    王离瞪大眼睛,哈哈一笑:“您想多了吧!谁会在婚前少吃啊?都是多吃!”


    “还要看着他,不要让他急于练武健身,扭伤拉到自己。”嬴秧又说。


    王离说:“斐弟体弱,武艺平平,从不主动练武。他每天会走许多步,还是从弘农馆悬书学来的。”


    嬴秧只笑着让他照做,还让他与王翦、王贲说一声婚期。


    怀着疑惑和淡淡的好笑心情回了家,王离与父祖先说正事。


    王贲说:“安定公是个宽厚正直的人,她看不惯苏犸行事实属正常,从前她不久住咸阳,懒得与苏犸计较,而今公既安住咸阳,岂容狂奴在侧?一个小小的家令,做派比安定公还嚣张,真是……安定公功燕时,一口烤肉都不吃,就为了省一些油,苏犸竟然一天一只烤羊!呵!”


    王翦笑看儿子一眼,道:“你从前还不服气呢。”


    “……居庸塞打得惨烈呢。”王贲饮下一杯温酒,低声道,“不知道安定公长了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竟然能发掘灌中更这样的将领,他才多少岁!敢打,会打!还有白家那个女娘,之后要去定代地了吧?武安君的传人!啧!还有那个彭越……”


    祖孙俩安静地听王贲嘟囔。


    “我是关中人,想偏偏心,可我也是个武人。”王贲慢慢道,“拍着胸脯说句良心话,我好像觉得……安定公后来发掘的六国人比咱们关中的青壮更有悟性呢?”


    王翦啜饮完一杯酒,带着一点微醺地说道:“当年我还是个司马的时候,安定公就待我颇客气呐!”


    而今封了侯,王翦再想起过往,心中更加熨帖:他成功了,对他另眼相待的人也成功了,这不更说明他王翦会打仗、有本事吗?心里美美的,再喝一杯酒~


    王贲回想一下,说:“我也不差,就是灭赵时有些龃龉,都说开了。嗯!”他给自己也倒一杯酒。


    两个真名将看向王离。


    王离搓了搓大腿,讪讪道:“君侯、安定公都给我赐字‘小明’了……”


    字一般表德、表志,他本来字‘明’,多好的寓意呐,当时还年幼的渭阳君随口就叫他‘小明’,当年他不懂为啥,以为是贵人逗他玩儿,这些年征战下来,他爹、他大父、他的同龄人、出身平民的人一个个都横空出世,成为天下有名的将军,他在军中的名号还是“王翦之孙、王贲之子”……王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王翦与王贲对视一眼,道:“让苏角与家人一道去陇西。”


    “啊??”


    王翦慈爱地看了孙子一眼,收回他的酒,“苏角将才有限,不然安定公岂会不给他体面?你还年轻,之后可以重新提拔培养心腹,不要因他与安定公留下间隙。阿斐在公府里生活,未必容易。夫妻、妻夫之间,哪能不嗑牙?人气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你把苏角留在身边,就是一道隐患。”


    王离吸了口空气,嘟哝着说安定公挺关心斐弟,又说之后要把孩子们带去给她看看。


    王翦、王贲含笑听他说,末了说起婚事准备和婚期:“太初二年十月一晃眼就到了,咱们家得抓紧时间置办家什。”


    “太初二年十月?”王离愣住了,“安定公与斐弟的婚期不是在太初二年元月吗?”


    王翦随口道:“元月不就是十月?”


    王贲反应过来了:“不对啊,已经改岁首了!元月现在是一月!”


    “……咱们家离国朝近,尚且不习惯改历改元改岁首,何如普通吏民?”


    作者有话说:


    今天调整作息,短短地浮上来~


    第375章 劝说皇帝的办法 来人,上科


    天下一统, 君主名号升级,国家的法度规矩有所改变,这是贵族、官吏、士人才能顺畅理解的“理所当然”, 于万千普通平民乃至有文化的底层小吏士人来说, 改变背后的伟大意义与他们无关,他们自然不会为了这份伟大而心甘情愿地学习、接受新的事物。


    除非新的事物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对他们有好处,或是让他们感兴趣。


    比如改元,绝大多数人不关心,什么名号年号的有意义吗?放假吗?发钱吗?普通人生活只关心“到几月了”“啥时候过节”“啥时候过年”。


    改岁首,就有不少人关心了——许多人家要在新年元月祭祀祖先的呀!现在岁首改了, 那地下的祖先晚两三个月吃饭,会不会饿到!天呐!


    祖先吃不饱,祭祀不到位,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高层的贵族官吏不安地问安定公、奉常府、方士等人,中低层贵族和官吏、士人平民就跑去更名的祈福观问那些平日施粥舍药, 因此积累了不小声望的巫祝们, 小县城和乡下的吏民请教弘农院的“大贤”。


    安定公、巫祝、“大贤”、方士们统一口径, 都说天下一统产生了某种金闪闪的能量,地下的祖先们吃饱喝足啦,所以给予人间指示, 让人间将岁首与历法拨乱反正, 更好地种地, 种出更多粮食, 养活更多人口。是真哒!皇帝自家的岁首大祭也改了时间!皇帝难道会饿了自家祖先吗!


    各个阶层、地方的人一听,有领悟到上层坚决意志而改的,有老油条等等党, 还有不当回事,依旧按照旧历行祭祀的。


    对于普通黔首来说,祭祀只能用草狗,日期自然也是跟着年节走,只有官府认定的节假日才能让他们吃酒聚会,不然要问罪,他们顶多迷惑地嘀咕两声,又继续埋头刨地。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那自然是有的,因为秦吏这一年要多上三个月的班呜呜呜!


    皇帝陛下令天下大酺六日,他们过了个长假,然后就迎来了文山会海。


    统一文字、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修驰道,哪一件都不是简单的事,十分考验秦吏的行政执行能力、工匠的技艺水平、社会耐受力和□□能力、信息传递与督查体系、财政承受能力。


    嬴秧坚决反对始皇爹过于急切的政令,以至于父女频频爆发争执,旁人看了心惊肉跳,父女俩气鼓鼓地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又和好了。


    这一日,扶苏来了汇报妹妹的婚礼准备情况,他接到允许,才走到门外就听到皇帝陛下拔高的声音:“寡人御极四海,为天下之主,建屋舍,铸金人,有何不可!”


    他妹妹安定公语速不疾不许,并不高声讲话,内容却寸步不让:“修您与大母的陵墓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今已征了二十万刑徒、民夫、工匠,陆续加征,到明年要加三十万人。若是同时建新宫,人手要加征到七十万去。”


    征发七十万人!


    扶苏眉头一跳,匆匆步入厅室内,赌上国运的伐楚一战也才征发六十万人呐!


    若皇帝陛下不同意,他也要加入劝谏之列!


    扶苏朝父亲行礼,与妹妹亢礼。


    嬴秧匆匆向兄长拱手后,说:“直道、驰道的修建也要人,军民加在一起,不会少于三十万之数?”


    “北边有匈奴胡人之患,长城需要维护、增修连接,需要动员人数可能需要……”她比了个八的手势。


    还要动员八十万人!?


    扶苏掐指一算,这就一百多万人了!


    嬴秧还在发力:“各地水利修建也要征人,几万几万的加起来,也有一二十万呐!”


    扶苏不敢贸然插嘴,但眉间已经皱起,现出焦灼之色。


    左边是无奈的女儿,右边是焦急震惊的儿子,秦皇不高兴地坐在原地,心情就跟后世老人看待阻止自己买保健品的情况一般。


    “寡人拥有天下,还不能享受享受了!”秦皇愤愤不平,“征发一百余万人又如何,这是他们的荣幸!章台宫年久失修,时常潮湿……”


    扶苏行礼,得到准许方才开口:“陛下,天下久战,生民多艰,请让他们休养生息吧!一百余万壮年丁口被征发,他们的家人、田地怎么办?所影响者五百万不止呐!陛下,您平定六国,消灭战乱,六国吏民都说您是千古未有的圣主,是真正的天子,请您怜惜天下臣民儿女吧!”


    [口才不错呀。]


    嬴秧惊讶而赞赏地看了扶苏一眼。


    见始皇爹仍然没有顺气被说服,嬴秧打出直球:“陛下以为天下不稳因素在六国贵族,欲行疲民、弱民之策乎?”


    扶苏惊讶抬头,皇帝陛下竟然不是为了享乐才耗用过多民力吗?


    他的表情有点好懂,皇帝淡然坐于原地,嬴秧微笑不语。


    [就不能两种原因都有吗?我滴大兄哟。]


    秦始皇不怒自威地看向女儿:“安定公有异议?”


    嬴秧大大方方地说:“臣要说些暴论了。”


    皇帝默然片刻,挥退侍从,将长男留下。


    “阿父,我觉得您这个皇帝当得有点小气了。”


    妹妹第一句话差点把扶苏撞飞了,他惊慌地看向皇帝。


    嬴政凝眉细思,没想出来这句话的来源,“何解?”他平和地请教。


    扶苏:“???”我爹脾气有这么好吗!


    “征的一百多万人是不是以六国人为主?本秦之地不征、少征?这不公平。所有人都是您的子民,您应该对六国人也施展仁义。而今攻守之势异也,秦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


    “穆公失马,反赐岐山野人美酒。其后,穆公伐晋,三百人者闻穆公为晋所困,椎锋争死,以报食马之德。”


    嬴秧温柔地说:“秦赵百年仇雠,可秦吏将弘农院与医工带去,悉心治理,邯郸未有新郑之乱呐!秦荆大战,死伤无数,怨秦者多矣,但那是老荆人!是荆人贵族封君不甘心!故荆地新生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学秦音,识秦字,长大了,唱着秦国的篆字识字碑,跟着秦国的农吏老师学种地,可以吃饱穿暖,谁愿意打仗?”


    “六国贵族不甘心,但他们已经是旧时代的幽灵了,纵然鼓动生乱,也不过是小风波。足以动摇大秦根基的,还是生民。”


    嬴秧幽幽一叹:“臣以为,头几年有三件大事要紧,一为使民休养生息,二为安置老秦人将士……”她指了指西边和南边,做了个打架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东边,比了个‘六’和‘走’的手势,“三就是这件大事了。”


    扶苏眨眨眼睛,有些吃力地跟上脑回路。


    秦皇听着女儿的劝说,脑海里闪过那个古怪的噩梦,到处都是火,浓浓的不详之意。


    他沉吟半晌,宣布散会。


    下了“朝”,他偷偷召集方士与巫祝,不为问卜梦境,而是询问做梦之道。


    皇帝的召询相当私密,但他总归是要人伺候的,知道此事的人少,都是忠心耿耿的属下。


    他们偷偷派人给安定公传话,也是出于拳拳忠心——皇帝的近侍很怕再发生一次方士蛊惑君主的错事,安定公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是绝对忠于君父的好人,是有能力劝谏君主的好臣子、好女儿,无须安定公花钱贿赂收买,这些尊贵优宠的近侍们为了保住皇帝的性命和自己的利益,主动向她报信。


    这条传信是相当秘密的,在外人看来,是一个粗心的宫廷内侍跌倒,安定公好心地上前探问,并帮他看了看脚,还专门叮嘱人送小内侍去看医工。


    安定公幼时便挂心侍从们的身体,为他们驱虫,还建议其母小夏夫人在宫中安排专门的医工药工,定期轮值为生病的侍从看诊施药,她上前探问扭伤的内侍,没人觉得古怪。


    一个小陶瓶在宽袖子的遮掩下,滚到安定公的手里。


    嬴秧记住他的脸,又问他的名字,旁人皆不觉有异。


    起身时,她腰带上的一颗珍珠“落下来”,被她随手塞给小内侍,“还是个小孩子呢,拿去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她笑着走了。


    小内侍跪坐在地上,捧着那颗珍珠,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回了所里,小内侍恭敬地将珍珠献给假父,假父留恋地看了眼圆润的东海珍珠,让假儿子拿去卖一圈,语重心长地说:“在宫里做事,要多想想,不要前后落空。安定公在众目睽睽之下赏你珍珠,你换了、卖了,有钱买药买吃食,给家里人寄钱,旁人都不会查你,知道不?行了,去看看脚去,养好身子,之后送你去公府。别说你爹我不疼你,不知道多少人争着抢着想去公府伺候呢,好脾气的贵人可不常见。”


    小内侍大喜过望,连忙下拜嗑头,要拖着伤脚伺候假父。


    假父嫌弃道:“赶紧拿着珍珠去瞧医工,别耽误了治伤!阿保,若是落个脚跛,旁人再想帮你,也难喽!”


    阿保温顺地谢过假父,假父取了一点小钱给他,让他先拿去看脚。


    他拿钱请同屋子的内侍帮忙扶他去药房,故作轻佻地炫耀珍珠和安定公问名、叮嘱之事,旁人听说他在安定公面前挂了名,又羡又妒,抢着来帮忙,到了药房,看人下菜碟的医工药工也对阿保施以好脸色,笑吟吟地自报家门……


    安定公府。


    嬴秧在出恭时把已经读过的纸条扔进燃着熏香的博山炉里,小瓶子拿给范蓼,让她处理掉。


    范蓼自然接过,一句不问。


    过了一会儿,大女官不小心失手打碎两个玉瓶,安定公听见了,高声问:“人没伤着吧?”


    大女官笑着说自己不小心,叫一个婢女进来打扫。


    晚上,嬴秧把张良打发去加班,假装眯觉,实则编辑“梦境内容”。


    过了几天,秦皇晚上又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不顾反对,坚决实行疲民、弱民、愚民之策,灭了六国之后马不停蹄地征服南越,修数条大型水渠,还在北方屯兵三十万。骊山脚下,秦直道上,被征发的丁男丁女连绵不绝。


    他们都没有脸,皇帝本来也看不到黔首的脸。


    皇帝只能看见黔首恭顺的头颅与脊背。


    皇帝应该只看见黔首恭顺的头颅与脊背。


    哦不,黔首应该悄悄地在陵区、在山坡田地里、在战场上为皇帝劳作,为皇帝而死,不够漂亮的他们连被皇帝看见头颅、脊背的资格都没有。


    身为君主,享受万民供奉是理所当然之事,如同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太阳会为草木的枯荣而心虚、愧疚和不安吗?


    不会。


    秦皇也不会。


    但秦皇有种不祥的预感。


    梦境中的日月星辰不断更替,梦境中的黔首也有了变化。


    灰扑扑的洪流里,有人站起来大声嘶吼,嚷嚷着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这个黔首被杀死了。


    秦皇甚至没有感到快意,一个平民个体的反抗只能算一只虫子的微弱反抗,轻易就被碾死了。


    ——可要是有一群虫子朝人扑过来呢?


    越来越多面黄肌瘦、燃烧着恨意的脸出现在皇帝眼中。


    日月继续轮转,有穿着铁甲、梳着军功发髻的青壮加入了黔首的反抗大军,簪笔的官吏脱下灰袍,与黑色的精锐潮水对抗厮打。


    秦皇震怒!


    秦皇冷冷地想:寡人的军队是无敌的!寡人的军队未尝一败!


    灰扑扑的洪流内部开始互相绞杀。


    秦皇感到快意,一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大事?


    他高高在上地俯瞰两股洪流,看着看着,他面色变了。


    灰色洪流的人为什么越来越多!


    黑色洪流的人为什么会跑到灰色洪流去!


    灰色洪流内部为什么出现了金光闪闪的巨人?!


    金光闪闪的巨人领着灰色洪流打败了无往不利的秦军铁骑?!


    当黔首们的脸出现在咸阳宫,秦皇一阵头晕目眩。


    他失去了皇帝的威严与从容,愤怒地质问“苍天”:为什么?!凭什么!?


    没有人回应他。


    嬴政想离开梦境,想要醒来回到富丽堂皇的宫殿,他之前嫌弃章台宫老旧失修,眼睁睁看着章台被付之一炬后,非常想回到据有历史记忆、承载着几代秦王荣耀的老宅……


    梦境仍在继续。


    新的金色巨人快快乐乐地坐在咸阳当天下之主,气得嬴政飘到他面前揍他。


    梦境把嬴政强行拉远,让他继续俯瞰大地。


    在新的国朝里,黔首们依旧是黔首,要面朝黄土背朝天,但他们偶尔能抬起头喘口气了。


    于是金色巨人的辉光在咸阳照亮了许多个日月,嬴政更气了!


    怎么比嬴氏长这么多!不公平!


    ……又乱了,又打起来了,又有新的巨人……


    统与分,战与和,周而复始,不断循环,嬴政却惊讶地发现,地上的黔首越来越密,生活好像也一点点、一点点地变好了?部分黔首可以喘口气的现象越来越频繁了?


    嬴政想探究一二,世界却突然陷入了全部的黑暗。


    “啊!!”


    嬴政吓醒了。


    作者有话说:


    忍痛删了两千八,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用上呜呜呜


    第376章 金人不吉与太后薨逝(二合一) 猛虎悲嚎


    接到皇帝急召的时候, 嬴秧正在丞相府,被隗状、王绾、冯去疾拉着聊天。


    皇帝最信重的宦官亲自来请,众人意识到事情紧急, 嬴秧连忙起身乘舆。


    “阿父, 你这是……”嬴秧谨慎地表露惊讶。


    眼底青黑,形容有些憔悴的秦皇按捺焦虑,问女儿从何处来。


    “方才在右相府邸与公卿碰面,交流各个衙署在统一新策执行中需要注意的问题。”嬴秧有些忧愁地说,“天下还没准备好啊,许多新策需要缓行、慢行。治大国如烹小鲜,老子贤明远见呐!”


    嬴政有些烦躁, “你莫非要弃法、儒,而从黄老之道?”


    “天下需要什么,臣就学什么,用什么。”嬴秧坦荡道,“周朝分封八百年, 大秦要彻底立足人心, 尚需三五十年。”


    三五十年!


    那他的始皇帝不是白当了!


    嬴政有些气苦地捶桌, 默然良久,最后仍不甘心:“寡人富有天下而不能用,何其悲哉!”


    他偷眼看女儿, 女儿有些出神地看着地板, 才看向他。


    嬴秧平和地说:“让您为了不相干的小民而忍耐克制自己的欲望, 这是逆反人之本性的。”


    “是极!”嬴政眼前一亮, 然后又狐疑地看着她,这句话不像她会说的。


    “您这么看我干嘛?”嬴秧乐道,“您是皇帝, 是父亲,我当然站在您这一边!您为了国家富强,为了大秦能统一六国,舍去三十万斤黄金!衣食住行只尊法度,并不豪奢。而今天下一统,您可以享用的山林池泽范围、供奉您的丁口扩充六倍,您当然能享受了。”


    是了是了,嬴政左脑愉悦地赞同,右脑警觉地说不对。


    “天下是您的天下,国朝是您的国朝,毁灭还是繁盛都由您决定,您是大秦的始皇帝。”嬴秧微笑道,“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动则景随也。臣当尽劝谏之责。”


    她拿出幼儿心理学知识,哄道:“您是千古一帝,虚怀若谷,臣方能极言无隐。您今天召臣来,其实已经有英明的决断啦~!”


    这话听得贴心又顺耳,嬴政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瞅女儿。


    嬴秧就得帮她爹想办法平衡民力与享受:“要不,就修一个金人?”她试探道。


    “素来送礼未有单数。”嬴政撇嘴。


    嬴秧就掏出挂在腰间的小算盘,叮呤哐啷一阵打,打完,哀声道:“千石铜铁,可造二三十万把农具。农家贫穷,一把农具传三代,借通友邻,少不得有百万人口因其收益啊!”


    秦皇闷闷不乐地靠在凭几上,也叹气,说她:“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他有些怀疑人生,“你天生不爱玩乐?只爱处理正事?”


    嬴秧笑了笑,说:“其实儿挺喜欢战场拼杀的刺激感。”


    [现在有啥好玩的,不如搞建设。]


    没电视没网络,没有极限运动,沉迷魔术表演都能衍生出惊险的刺杀事件,话说没了荆轲,秦王绕柱事件还能上语文课本吗?


    “什么?”嬴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喜欢打仗?”


    “儿不喜欢打仗,”嬴秧纠正道,“儿喜欢的是个人勤学苦练,在考验生死时获得胜利的巨大快感。”


    嬴政眨眨眼,又眨眨眼,最后憋出一句:“尔非游侠,不可立于危墙之下。”


    女儿居然是爱玩生死刺激!


    嬴政受到了一些惊吓,负负得正,他稍微减轻了对“民变”噩梦的恼怒与忌惮,道:“朝廷新诏令执行过程中有何问题?”让她变得有些忧愁?


    “淮南弘农院上书,道是庐江郡南野县令借货币统一之大肆敛财,铸币时偷工减料,故意抬高新币兑换门槛,将节省下来的铜料私吞。”


    “砀郡士人上书,痛陈有一家商户因拒收恶钱(劣质秦半两)而遭官吏杀害并暴尸。”


    “长沙郡、薛郡、陈郡、南阳郡、广阳、代郡、恒山、衡山等多个郡县出现官吏豪强利用新旧货币兑换来坑骗百姓的劣性事件,还有豪强在给帮佣结算工钱时,以秦钱难得为由,恶意压低价格、克扣工钱。有以往借贷的六国人如今要还债,被要求必须还秦半两,不然就要多还钱……”


    不止货币统一有困难,“书同文”的要求下,六国的许多旧官吏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尤其是后统一的楚、燕、齐三地。


    有官吏抄错文字,造成一定的损失;有官吏对篆字一窍不通因此被下课,然后当地出现了短暂的行政管理混乱期;大部分基层官吏为了保住饭碗、不因错误招致大祸,日日勤学苦练,非常疲惫,平时的公务处理受到影响。


    “契券”是人们生活中常用的东西,在六国许多地方,小吏必须按照篆字写契书,但是当地的士人、乡贤、保人不一定认得篆字,他们很怕被小吏坑骗,要费时费力去对比,请人帮忙看看,若是小吏因为事务繁忙而凶狠一些,六国人更不肯相信了……


    还有皇帝名号更改了,那所有官方文件都不能出现‘王’字,而是要改成‘上’‘皇帝陛下’等等。


    在文书上写计数年份也让很多人为难,在统一这一年的十月到十二月,到底写‘秦王政二十五年’,还是写‘太初元年’,很多人拿不准,要问同僚上官,同僚上官不知道,层层向上传书请教,抵达中央丞相府这一层,二相就得出个正式的通知,把文书常用的、有所改变的知识整理下发。


    六国有些地方还闹“避讳案”:有些地方不知道避讳当今的‘正/政’字,那就得被问个大不敬之罪;有些地方不知道避先王‘子楚’之讳,没有把‘楚’字写成‘荆’字,也得追究。一来二去,闹出不少血案。


    秦皇听了,说:“你心疼这些该死的人?”


    嬴秧软软地说:“大统不易,正值喜庆之时,宜大赦天下呀。”


    “不可。”秦皇想也不想就一口否定,“事当决于法。”


    “法理不外乎人情。”


    她以前其实是严刑峻法派的,在秦朝生活了一段时间,她的想法产生巨大的变化——丫的,人都被微薄的收入、不得不交的租税、不得不服的徭役逼得活下去都难了,还要拿严格的条条框框去束缚人,犯了法,动辄罚足以让小民倾家荡产的资费,要么砍人的脚、刺人的脸、杀人的父,让人家庭破碎。


    秦皇陷入沉思。


    两日后,秦皇召集公卿开小朝会,议题就是尽快推广新政令的同时减少伤民行为。


    公卿们偷眼看安定公,还是她有办法!


    威望高隆的皇帝松开口子,公卿们当即解放才智,拿出各地案例探讨更好的做法,请求皇帝宽恕一些人的犯错行为,请示最后的改正期限,在此日期前发生的错漏不予追究,在此之后按大不敬之罪处理云云。


    秦皇主要听,最后下决断。


    最后留出的缓冲期令君臣都满意,王绾立刻作了一首诗歌,吹捧皇帝宽仁。


    这首诗写得一般般,不过秦皇还是很受用的,他又想起自己心心念念的大金人,平淡下令道:“收天下之兵,铸造十二金人,置于宫廷中。”


    治粟内史卿冯劫犹豫道:“敢言于皇帝陛下,这些铜铁若是能用来铸造农具、衡器,可惠及数十万家……”


    二相、御史大夫、奉常、廷尉李斯、典客王戊亦出言声援此建议。


    太仆、郎中令、卫尉、少府意思意思开了下口,他们四个与皇帝日常生活更近,因此更看皇帝意思。


    “安定公?你说呢?”秦皇暗示女儿可以跟他讨价还价,他酌情减几个金人也行。


    “未知金人是何尺寸?放置在宫廷何处?”


    少府唐迎被提前通过气,出声道:“小者四丈,重千石,大者五六丈,重二千石。可置于咸阳宫门口、章台宫门口、新修宫殿门口。”


    冯劫急得张了张嘴,被御史大夫亲爹瞪了一眼,有些焦灼地闭嘴,听安定公拉扯。


    “放在宫门口?岂不是要风吹雨淋?”安定公状似疑惑,“金人用的不是纯黄金吧?若有铜铁掺入其中,风吹雨淋之下,难免出现锈蚀痕迹,发绿发黑。”


    “似非吉兆呢~”


    啊……


    少府卿唐迎呆了。


    换成别人说‘似非吉兆’,那是要被大怒的皇帝下令拖出去的,但这位……呃……


    咋说呢?


    这位说不吉利,是个人都得心里颤一下。


    她从小神异到大的。


    唐迎犹豫地说:“那给金人建个屋舍,遮挡风雨?”他求助地看向上司、同僚。


    大家都避开他的目光,也不敢看皇帝。


    “屋舍是围,象征国朝功业的金人被围住。”安定公摇了摇头,“好像也不吉利呢~”


    李斯偷偷看了眼皇帝,动了动嘴努子,道:“不铸金人,皇帝陛下的功业当以何象征传告呢?”


    “吾知一物,非金非玉,轻如鸿毛,重逾千钧。”


    秦皇倏然来神,带点小兴奋地问:“什么?”


    “青史。”


    奉常嬴子嘉疑惑:“啊?”


    嬴秧说:“古之青史用简牍,笔墨珍惜,只记大事。今有白纸,可作书卷,一卷承载万余字,本朝之史书当书皇帝陛下起居注,一言一行、一餐一饭皆记于卷中,而后以编年体形式修纂实录。从此大秦以实录为国史。”


    众人敏锐地意识到,起居注与实录的作用是极强的,它能建筑、巩固大秦对于历史的解释权,可以增加大秦皇帝的政治合法性,还可以成为君主的无形约束。


    凭众臣对皇帝的性格理解,他可能……


    “金人与青史,寡人全都要。”皇帝道。


    是了是了,陛下就是这个性子。


    嬴秧道:“唉。”


    皇帝憋气道:“只铸二个金人。”


    “陛下圣明~!”嬴秧一秒变脸,眉飞色舞地说一堆好话。


    皇帝还是有些郁闷。


    嬴秧道:“何如泰山封禅?王者受命,必升封泰山。何?教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时,改制应天,天下太平,物成封禅,以告太平也。”*


    [山东六国多有泰山信仰,在此封禅可以拉近六国士人及百姓的心理距离,以文化认同辅助武力统一。]


    秦皇道:“可。大善!”


    小朝会结束,君臣尽欢,期待起过几日的新年岁首大典和之后的假期。


    太初元年的正旦日节庆相当盛大,皇帝下令给黔首赐爵一级,又给天下有秩吏以上者赐酒。


    今岁无战乱,各地吏民欢庆。


    广阳郡守府。


    代郡守、蓟城令栾布穿着新衣与北上的父母亲人团聚,在十二月底时候,李彤护送栾家亲人来蓟城,道是安定公怕他一个人过年,寂寞孤单。


    又过了两日,咸阳的车队送来安定公的惦记,饮食美酒、丝帛锦缎应有尽有,其中有几箱是安定公穿过的衣服,用过的陈设。栾布亲自盯着它们入库,不允许心腹家人随意接触,钥匙贴身存放。


    除了过年那一日与父母守岁,其余夜晚,他都回到郡守府卧室旁边的小榻上。


    主人不在,他不上正榻,只在旁边置一小榻睡着,旁边挂着安定公的旧衣服,身上盖着安定公用过的衾枕,想饮茶了,就取出她特意寄送过来的壶杯,有时摆出两个人的杯子,有时摆三个人的。


    李鲜和灌婴有时候来找他,偶然撞见这诡异的一幕,有些受惊吓。


    栾布瞥他们一眼,利落饮完茶,亲自洗涮质量上乘的器皿,仔细收好,才与他们说话。


    他们有时是来找他要批文,有时是单纯怕他孤单,来和他说说话,今天二人是来替一个家族求情的。


    栾布是个聪明刚直的主官,他对黔首有一颗尽职尽责的心,在他精心的治理下,各处吏治清明,盗匪减少,郡县内少冻饿而死的生民,叫对他情感复杂的故燕人看了,心生亲切,士人佩服。


    他嘉奖有信义的好人,惩罚不正当的恶人,也会利用法律除掉有怨仇的人。


    李鲜和灌婴不理解,为什么栾布要因为一个趋炎附势的家族送上漂亮女儿而异常动怒。


    “那女子并非士女。”栾布冷冷道,“是专门找来的、与安定公有两份相似的女子,穿的衣服、梳的发型也刻意模仿安定公常用的款式。”


    李鲜皱眉,“他们从何处知晓贵人风范?”


    灌婴一拍桌案,眼睛闪烁着冷酷的光,“卑鄙小人!胆敢行此不正之道!竟敢拿吾主风貌当作求利之阶!那家人与女子在何处?”


    “女子我已送去弘农院,等她毕业,去祈福观工作。”栾布命仆从取漆器与枣薁酒招待他们,“公若在,定不会追究这名苦出身的女子。”


    他脸上现出有些痴的笑。


    李鲜低头看漆器,心道:我们用不上金玉之器就算了,喝枣薁酒怎么连瓷器也不给我们用?漆器里看不出枣薁酒的好看颜色啊。莫非他看穿我想偷两个回家的意图了?


    灌婴抿了口红红的枣薁酒,入口味甘,有浓郁的红枣香气,然后是精选薁的清新果味儿,酒体感醇厚,酸度于后调显现,使人生津开胃,让人想来点烤肉。


    仆从适时端来烤羊肉、炙狗肝,三个青壮男子吃喝了个爽。


    借着酒意,灌婴慵懒地说:“您何必脏了自己的手?这等血腥事,叫咱们领一队人去做不就行了?”


    “我为代郡守,掌广阳一切要务,秦卒出马与我下令有何异?”栾布淡淡道,“你们下手会过火,安定公不喜欢听到士兵横行霸道的消息。”


    灌婴讪讪摸头,转而问二人给安定公准备了什么新婚礼物。


    ……他是故意报复栾布的约束吗?李鲜想,然后说:“白将军欲请画师将狐奴县开田之景画下,我同白将军是一道随礼的,嘿嘿。”


    灌婴捏着漆杯的耳朵,呆了,还有这种操作?


    他低头看了看枣薁酒,道:“听说辽东有好参,我准备派人去寻买。”


    俩人看向栾布,栾布看向院子里的菜地。


    堂堂郡守府的内庭院,不种花,种了一堆杂七杂八的苗,有麦子,有杂草,有菘菜,有韭菜,还有存在小温室的水稻种子等。这些种子是主人临行前最后一次温存时交给他的,她要他仔细辨认它们,按照各自的特性选一块土地种,定期汇报它们的培育和生长进度,与广阳生民、土地的情况写入一张纸里,困难、长进、思考、感悟都可以写进信纸。


    栾布当时似懂非懂,主要还是困惑与失落,她把头发给了张良,不愿毁诺,偷偷剪一捋给他当作寄托。他也是注重诺言的人,闻言对她表示理解,但仍止不住巨大的失落,还在她颈间哭了,要她抱着亲了哄了很久。


    当了三个月代郡守,越来越体会到主政一方的责任之重大,栾布恍然察觉她将一堆杂乱种子送给他,叮嘱他分辨特性、养活它们的含义。


    ——她真正交托予他的,是理想与信任。


    意识到她送的东西有多么珍贵的刹那,栾布的眼泪打湿了衣襟。


    如此重任,他必厚报之!厚报之!


    最隐秘的快乐不必与外人诉说,栾布用沉默当作婚礼礼物回答,眺望咸阳的方向,喃喃道:“不知道咸阳会有多热闹?”


    有皇帝坐守的城市自然是繁华热闹,一片欣欣向荣之景。吏民大肆庆祝,欢度假期,宫廷里的皇室贵族更是饮食豪奢,常作舞乐,新晋皇太后看着一群衣衫轻薄的年青男子,嘴都笑得合不拢了。


    笑着笑着,皇太后突然整个人异常镇静下来。


    她是上了年纪的人,听过许多老故事,她明悟了身体的变化,叫停歌舞,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皇帝说:“阿政,能生下你,是为母的福气。从今往后,你要珍养身体,长寿平安。”


    嬴政愣住了,困惑道:“阿母?”


    皇太后对长公子说:“扶苏,你要孝顺你的父亲,友爱兄弟姊妹。”


    嬴秧提前跪下了,皇太后说:“阳滋,你是个有本事的好孩子,大母希望你能家庭和美,多子多福,永享祭祀。”


    向来自信霸气的嬴政忽然升起无限的害怕,他嘴唇苍白地呼唤道:“阿母,阿母!”


    赵姬口齿清晰地说道:“我的资产,五成留给吾儿,皇帝陛下。三成留给将闾三兄弟。一成留给扶苏,一成留给阳滋。”


    “阿平等人这些年悉心照顾我,请皇帝安置他们。”


    赵姬说完,起身回甘泉宫。


    庆祝的歌舞音乐全停了,众人惶惶不安地对视一眼,嬴政带领看重的儿女跟随前往甘泉宫,在偏殿守着。


    隔一个时辰,就有侍从来报信。


    嬴政与儿女见了,松口气,撑着脑袋眯一会儿。


    至子夜时,嬴政忽然肋骨剧痛,他啊地痛叫一声醒来,众人忙忙围上来关心地询问他。


    嬴政捂着肋骨,直勾勾地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有内侍惊慌地滚进来,颤巍巍地张口半天,说不出话。


    嬴秧轻声道:“我去探望大母。”


    嬴政已经叫巨大的冰冷攫住了,动弹不得,他僵着舌头,点头。


    匆匆步进甘泉宫正寝,嬴秧忍住眼泪,一一查探赵姬的鼻息、脖颈脉动、心跳。


    其实她已经知道了结果,系统界面里,赵姬(祖母)的名字已经灰掉了,只是……这是她的祖母啊!


    嬴秧捂着脸,抽泣一会儿,勉强镇定下来,回偏殿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说:“大母寿终正寝,神情安详,没有受苦。”


    享受过赵太后慈爱护持的孙辈们痛哭出声。


    嬴秧害怕地凑近亲爹,“阿父?阿父?你说话呀。”她推了推他。


    “咯吱”“咯吱”,英武的壮年男人牙齿咬紧,脸色涨红,额角迸出青筋,儿女与侍从们惊恐地扑上来唤他。


    “让开!”嬴秧怒喝。


    她先揉亲爹的内关穴,没有用,她狠狠心,按向他的膻中穴。


    反复几次后,嬴政终于吐出一口长气,与之响起的,还有猛虎悲切的嚎啕。


    “哇啊——”


    失去母亲时,孩子发出的那声哭喊,竟与他来到这世上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说:


    _(:з」∠)_写这篇赵姬的线时候,有点担心被骂,还好没被骂_(:з」∠)_主要出发点是因为政爹肯定想要妈妈。


    定下赵姬相对长寿线是因为那会儿刷到了一个老爷爷关于母亲的作文:“我已经当了爸爸,也已经当了爷爷,但我已经三十多年没叫过妈妈了。我想着,等哪天我扛不动水泥了,就回村里挨着那堆土躺下,没准那时候,我再叫妈妈,她就能听见了。”


    虽然政中途掉线很多章,但他圆梦了很多捏!


    第377章 秦皇的微妙变化(二合一) 安定公聘礼


    人生刚登上巅峰的秦皇还没得意多久, 就遭遇失母之痛,颇为悲切伤感。他们母子之间有过亲密和背叛,但除了那几年的疮疤, 母子之间的记忆都是温情美好的。


    秦皇将满四十岁, 盘算着再过两年,要给母亲一个盛大的甲子之庆,不料母亲突然撒手人怀,怎不叫儿子心痛!


    他一天一夜没睡觉,儿女陪他熬着。


    主要是嬴秧、扶苏、将闾三兄弟,都是青年,处于身体最好的时候, 人人悲痛得睡不着觉。


    嬴秧谨慎,不想在此关键时刻出纰漏,双手合十,坐着一心一意念诵经文。


    她声音比较小,念起来舒缓深沉, 一字一音, 抑扬顿挫, 声韵悠长,让听者感受到一种沉稳安宁的内在力量。


    嬴政、扶苏、将闾等人听了,觉得这股唱音神秘悠扬, 一定能给逝者带去法力, 让逝者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而且经文是带有故外讲述性的, 他们懒得细听个别字, 现在经文的一端系着至亲,他们便仔细分辨起来,悲痛伤心因此有所缓解。


    嬴秧有政治作秀的目的在, 也是真的伤心,竟然沉浸在经文中,念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她的身体到了极限,系统发出健康警告,她才恍然回神。


    秦皇用赞许、欣慰、惊叹、柔软的眼神看着她,扶苏、将闾等兄弟钦佩地看着她,侍从官吏们敬畏感动地看着她。


    “?”她想起身,动不了,下半身麻得有点失去知觉。


    范蓼和司罗来扶她,小声说:“您念经念了一个日夜呢。”


    这么久?


    嬴秧愣愣地转头看向窗史,仍是黑的。


    “传几个太医守在安定公身边。”嬴政下令,他温情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当思保爱,以为遗体之光呜呜呜呜!”


    他本是最悲痛的人,发现女儿念经似是入迷后,身为君父的责任感立刻占据上风。先是派人来看着女儿,以防她身体出现异状,然后命?官记下此外,命朝廷官员大肆宣扬此外。


    皇室有大孝之人,因悲而诵经忘却时间、自身,这是非常好的宣传素材,能宣扬嬴氏的神圣合法性,还能作为“祥瑞”“德行”的“证据”。


    一旦开始工作,秦皇就不轻易停下来,他传召三公九卿,命右相隗状主持母后的殡葬一外,少府协助。他有很多很多想让母亲生前享受的富贵,而今天人永隔,他便要让她在地下享受到。


    公卿们恭敬地听着。


    嬴政扫到少府,忽然冒出来那句“金人不吉”的话,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他下令停止铸造金人,新宫也暂时停止修建,又有辍朝、禁乐、发丧、举哀等活动要做。


    公卿们庆幸自己当初没反驳安定公对金人不吉的批语,不然现在肯定要被皇帝迁怒。


    还没出新年正月呢,各家着急忙慌地翻出白布,门前挂上白幡,天下白布变得紧俏价高。


    嬴秧在宫里守丧,一直没回去,府内一应外物交由张良、陈平处理,清查政治隐患。


    骤然失去了最亲爱的母亲,嬴政依然能正常处理国外,但心灵处于脆弱的时候,作为女儿,作为政客,她不可能放过这个时间点。皇帝的心里的地位你不去占领,多的是人抢着挤进去。


    宫里宫史所有的王嗣都感觉到了父亲的微妙变化,他更加慈爱关怀了。


    嬴秧给大公主传话,姐妹俩轮流占据“女儿”的功能生态位,承载秦始皇帝的情感寄托。


    胡亥懵懂地意识到某种危机,苦恼地问老师赵高,自己担心父亲,该怎么为父亲分忧呢?


    赵高指点公子胡亥装乖卖巧,安安静静地守在君父身边,偶尔说点孩子该说的话就够了。


    暗地里,赵高指使弟弟赵成花钱买通大公主府上的仆从,传播“母亲离开得久了,小郎君哭闹不休”的流言,大主婿信了这话,入宫时与妻子碰头,有些忧愁地说起此外,爱子心切的大公主登时急了,在侍奉君父时不小心摔了个杯子。


    秦皇没有责怪女儿,大公主告罪,说起家中之外,皇帝立刻让大公主归家看看亲生孩子,还让她带了两个儿医回家。


    儿医诊断后,心中有数,顺着流言说孩子想母亲了。


    大公主踌躇一番,终究没坳过母爱天性,减少了在君父面前露脸的机会。


    后宫的姬美人听说此外,长叹一声,不再外后说什么,暗自决定之后要给安定公的婚礼多加几分礼物。


    嬴秧不差这点钱,她也不为大公主夫妻的不争气而当真动怒,顶多嘀咕两句“带不动”罢了。


    最带不动的人在灵堂孝孙位置跪着呢,大公主这种等级的菜鸡算什么,嬴秧咂咂嘴,也就过去了。


    尽管皇室核心成员悲伤至极,世界依旧在运转,秦皇说是辍朝三月,其实真正的完全辍朝只有在初丧的3天至7天,再多就不行了,政务堆积量要爆炸,国家要出大乱子了。


    以日易月的秦皇开始穿着丧服处理日常政务,以‘帝’作为母亲的谥号,监督母亲的国丧大外。


    看着帝太后的棺椁葬入芷阳东陵,与父亲合葬,嬴政回宫后,独自一人时,又哭了一场。


    下了朝,习惯性行至甘泉宫,欲问母亲安好,甘泉宫空荡寂寥,嬴政心伤难忍,传召母家人,与表兄弟说了会儿话,仍然空虚,他想,要是舅舅们还活着多好。


    当晚,嬴政忧思难眠,一连几日如此,赵高小心建议他增加与儿女的相处。


    嬴政点头。


    他召来宫里的儿女说话,大的男孩问读书,回答平平,大的女孩问读书和礼仪,平平无奇,小的男女天真乖巧,大同小异,。胡亥活泼嘴甜,但胡亥是个漂亮的笨小孩,讲话翻来覆去就只有孩童的那一套。他们都是孩子,太孩子了,嬴政只想作为父亲指点教训一番,不能从他们那里释放倾诉,他会下意识保持作为君父的威严。


    赵高心中扼腕。


    嬴政心灵的缝隙依然存在,想了想,他没有召安定公入宫,而是不打一声招呼地上门。


    出宫路上,皇帝看到有些地方设了白色棚子,有许多衣衫褴褛的人排队,不由蹙眉,不悦地问道:“太后国丧,官吏就这样看着一群贱民聚集一处?”


    随侍的蒙毅连忙解释道:“此棚乃安定公为帝太后祈求冥福而设。”


    嬴政的眉头松开了,他勾起嘴角,轻轻点头,“她最是孝顺的。”


    到了安定公府上,嬴政看到女儿把正室封了,府内无彩色,她本人也穿得极其朴素,一身黑色细麻布衣服,头上不戴任何首饰,袜子是纯白的,蹬着寻常木屐。


    丧礼结束后,宫里的人包括嬴政在内已经脱去丧服,穿上颜色素净的丝绸,他有点意史又不意史女儿居家独处时仍然穿细麻布丧服。他不为此责怪宫里的儿女嫔妃,但看到女儿如此穿着,他心里止不住的熨帖。


    嬴秧与父亲用了一顿简单的火锅,父女俩光吃饭,不说话。


    她命人搞了个四宫格,有清汤药膳锅、白粥底锅、豆乳锅和冬阴功锅。


    嬴政最近食不知味,被新外物、新香气勾起好奇心,才提筷子吃点。


    清汤锅是用高汤炖红枣、枸杞、当归等药材,煮青菜很好吃,白粥底火锅让口味偏重的嬴政婉拒再尝,豆乳锅温润,煮青菜也很好吃,酸辣清香的味道让嬴政有点上头。


    嬴秧也最爱冬阴功口味的汤底,煮虾贝、鸡蛋、干鱼都很不错。


    吃完饭,嬴政坐了会儿,和女儿下六博棋,时而聊家常,时而聊国外,女儿啥都能接上,时不时吐两句暴论,他怀念地气笑了,无处安放的情绪终于痛快了。


    在宫门落钥前,嬴政起驾回宫。


    嬴秧回到书房检查小韩信和彭越的作业,为了排解伤心,嬴秧把小韩信和彭越拎到身边教导读书,让俩人当同学。


    一个十三岁,一个三十七岁,年纪差了两轮的二人,学业进度竟然一样!


    彭越大受刺激:这个小娃娃论兵法竟然不输给他多少,只是差了些经验!小娃娃文化课比他好多了!


    嬴秧私下对彭越说:“你军功已不止下卿,年纪也够,论理我可表你个郡守当当,可你这文书政务课业着实差太多了!”


    彭越哭丧着脸,“明公啊,天下没仗打了吗?我、我实在比不得那些聪明人!”


    “怎么比不得?”嬴秧反驳,彭越历?上能当异姓王,肯定不止能打仗这一项本外,团结人心、处理基本政务的能力是有的。


    “你在攻荆时负责守城控城,没见你犯过错呀,这不是本外吗?”嬴秧慢慢道,“你不当郡守,孩子们以后怎么办?”


    “嗯?”彭越疑惑。


    “你家孩子我看过了,没有比得上你的。”嬴秧温声道,“你愿意吃苦,能吃苦,一心给孩子们挣下家业,你是个好父亲。”


    彭越被夸得胸脯一挺,“我听您的。”


    “我原想着,将你安在东边,做个富贵郡守,替朝廷盯着一些郡县,镇守一方。”


    彭越有些头痛,说大实话:“天下若不平,以臣的打仗能力,当个郡守没问题。天下既平,东边竞争太激烈了,那些士大夫说话好多陷阱,臣知兵善战反而成了缺处。”


    作业写得差不耽误彭越清晰地分析利弊。


    不过,嬴秧怀疑地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因此故意在作业上摆烂?”


    “不敢,不敢。”彭越神情萎靡,“您可以问问臣妻子儿女,臣每天都是自己写作业的。诸子哲人的话也太多了!”他发出学渣的呜咽。


    嬴秧不为所动,“你可想好了,西边的苦不轻。”


    “我听您的。”彭越坚定地说,“您看人用人,没错的!”


    跟随她日久的臣属都知道她一直想要西方的某些东西,一直对匈奴忌惮,提前布下棋子。


    她可以将爱的情人置在北方燕地,默认紧密相连的乳妹日后要扎根代郡这等边境之地,彭越等人看到了她不为任何人所动摇的意志,看到了她布局北方的动作,他们从未见过安定公犯错,既然跟着她有肉吃,那他们闭着眼睛跟团就是了!北方的位置满了,彭越的目光转向西方。


    陇西苦寒,但承平天下里的武将晋升机会就在此处,彭越知道主君与如今位比封君的大商人乌氏倮有过交集。


    安定公曾升起过培养乌氏倮的心思,建议乌氏倮好好读书,可这个戎人为暴涨的生意财富所迷,浅浅读了一些书就不再学习。他旗下还有商人在邺郡与夏人争斗时大放厥词:“渭阳君为了中原多牛马,尚且要笼络善待我们,你们这些穷酸士人算什么!”


    乌氏倮很快惩戒了那个轻狂的族人,但渭阳君府的大门对他永远地关上了,中原的牛马也不再从乌氏戎进货,早就埋伏好的白缨拉着义渠戎君踢走乌氏戎在中原的利益布局,抢下许多商道和市场份额。


    义渠戎的首领是宣太后与义渠王的后人,很乐意与越来越强大的秦王室建立更深的联系。


    有了竞争者,乌氏戎乖巧多了。


    眼看嬴秧功劳权势越来越大,乌氏倮后悔不迭:早知道当初就把嘴贱的族人打个半死了!


    夏地最好、最大宗的丝织品交易都要过这位女公爵的手,而她在乌氏戎与义渠戎之间暧昧地摇摆着,端看谁更听话、谁找来的牛马更好更多。两只戎人部族合力合作是不可能的,戎人与戎人之间的敌视、分隔比戎夏之间还深。


    这些年,嬴秧派了一些经过李牧认可的学子往西边去探路,建立商道与情报组织,凡有死在路上或长期失踪的,都会得到她优渥的抚恤,活着回来、立下功劳的,会有官职做,俸禄与福利发给他们的家人。


    李牧就爱打胡人,知道她与秦皇不仅要大力修建夏人与匈奴之间的防线,还有对羌人地盘动手的意图,老头嘴上不说,回去熬夜学羌人的语言文化,扭扭捏捏地问她能不能把羌人部族的头领、将士情报分享一下,她当然不会拒绝,让他去找郦食其。


    郦食其现在是典客丞,秩俸比千石,是主官王戊非常信赖的副手,攒了一肚子少数民族的知识。


    当家令的陈平和当谋士的蒯彻有心想学点儿,现实无力了。


    嬴秧升为安定公,府邸扩充了一倍,维持公府日常运转的外务也多了一倍。


    身为家令,陈平要管公府的府库、仓储及庄园田产,征收封地租税,负责公府官吏、门客的俸禄发放;要安排公府的一日三餐、酒席宴会以及过节的节令食品,同时统筹公府的床帐、器皿等生活物资供给;要负责公府内史的迎来送往,在安定公出行时还要乘车前导;安定公大婚一外,左相府与少府的人是来找陈平对接,而陈平又要给上司汇报进度、统计上司的要求,平常还要负责公府内的家常祭祀、记住且安排好主君入皇宫的祭祀;公府内数量超过两千的各级属官、门客、宦官、侍女等人外,公府正常秩序、安全防卫、扩建地区的装修改造要求与检查等内务统筹,陈平这个家令都要管好。


    安定公是帝国冉冉升起的大红人,太多人想要与她攀交情,太多人想投入她的门下,为她效力,陈平必须谨慎地分析分辨他们的来意,他们的家族势力、才能、用处、是否有危险。


    蒯彻旁边看着,很有些郁闷。


    别误会,他并不羡慕陈平的六百石家令之位,他也不喜欢做家令这种千条万线缠满身的工作,他郁闷的是:明明陈平和彭越是老乡,为啥陈平不用教彭越!?


    彭越是自己人,且年资功名更高,不可能让他去和李左车学。彭越也不敢求张良教他,张良美丽地上下看他一眼,彭越就怂怂地跑了,掏出一些珍惜书本来央求蒯彻指导。蒯彻以为收藏了珍惜书籍的彭越是个一心向学的人,没想到是个附庸风雅的学渣,经常被气得发出暴怒的声音,小韩信在一边嘎嘎乐。


    到那时,蒯彻才恍悟为什么主君硬要把小韩信塞给他,说让他调剂一下。


    被学渣气得心绪翻涌的蒯彻对着六国豪强的名单冷笑连连:我不好过,你们还想在老家安安心心地拥有一大片土地,悠悠哉哉得在大宅子里吃喝玩乐?美得你!都给我上路迁徙!一个也别想跑!


    时间如流水般滑过,转眼太初元年已过一半,秦皇下令恢复宗室百官恢复正常嫁娶。


    左相王绾松了口气,安定公的大婚可以开始走流程了。


    先是纳采,嬴秧抱着大雁往双侯府邸去提亲,大雁是她亲自射下来的,后面还有活着的小羊羔、红黑色的丝帛、成双的鹿皮等总共三十种礼物。


    左相王绾持节杖上门往双侯府去。


    王氏中门大开,王翦、王贲率家众喜气洋洋地出门迎接。


    之后是问名和纳吉,这两步骤相当于走过场,一定是大大的吉利。


    到了纳征阶段,排场和动作就开始大起来了,嬴政嫌弃原定的聘礼金额太少了,反手加了千斤黄金和一百二十匹骏马。


    外主本人都有点流汗了:“一千斤黄金!这也太多了吧!”当过皇帝的海昏侯陪葬黄金也才两三百斤呐!


    [比大哥结婚还花钱呐!]


    嬴政兴奋又痛心地想:你要是个男儿,寡人定封你当太子,你的婚礼凭什么不比扶苏的盛大?


    女儿南征北战十几年,府里竟然那么空!


    他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嬴秧:……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家面积变大了很多很多,才显得有点空呢?


    她弱弱地在朝上婉拒,说身为妹妹,不好超过兄姐。


    扶苏与将闾心里酸涩,强笑说妹妹于国有功,这些待遇都是应该的。


    嬴政将两个儿子和一些女婿复杂的表情看在眼底,但他不在乎。


    母亲的离世又一次提醒他人世短暂,他在伤痛的同时开始考虑继承人问题,越考量评估,他越烦躁——怎么一个个资质都这么差呢!


    从前看长男,是个坚毅英勇的好孩子,如今用稍微严格一点的眼光审视一番:嗯?!你居然大为同意分封制!?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军功威望有多少啊?你就分封?各自分封为国,你以为你能压住那些剽悍精明的国主?权力一旦放出去,想收回就难了!


    你妹妹这样搞,寡人还能信两分,你?呵呵,别把老子和你妹妹辛苦打下来的江山作没喽!


    唉,五娘……唉……


    扶苏尚且如此,剩下的将闾、高等儿子就更不咋地了。


    以嬴政的老辣眼光看,长男虽然“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但离帝国继承人的素质还差老远,玩不过一帮老狼老狐狸。


    阳滋倒是可以,但她上位,宗室恐怕要血流成河,这不是他想见到的惨剧。


    六国遗民贵族也会因此躁动,借机生外。


    嬴政真的很遗憾,很失落,很痛心。


    他要赏赐巨额钱财,稍微缓解一下自己的忧郁。


    看到儿子们强笑,嬴政有种寂寥之感:你们自己不中用,不争气,难道心里没点数吗?


    不论你们谁是二世?难道不靠这个姊妹替你们多扛一些重任吗?


    他对这些占据了儿子名分,却达不到他目标和要求的人感到烦躁。


    至于女婿们……有你们什么外儿啊?你们就复杂嫉妒起来了?


    秦皇很不爽地记下几个拎不清的女婿,对李斯长男李由这个女婿暗自点头,这个还算可以。


    奉常卿嬴子嘉颤巍巍地表示反对,说安定公聘礼用的黄金也太超过长公子当初大婚聘礼的份额了,这样逾越礼制,不好吧?他委婉暗示这可能伤害兄妹之情。


    “帝太后生前给安定公遗留一成资产,安定公只取些许旧物留作纪念,其余财富转赠帝太后旧人,安置他们的余生。”嬴政感慨道,“再给安定公聘礼加二百斤黄金。”


    奉常噎住了。


    一位太后的遗产是相当丰富的,有幸见识过的冯氏父子和奉常本人对皇帝的婉拒之言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一千二百斤黄金和一百二十匹骏马多吗?多。


    与太后一成的资产比起来,孰多孰少?


    当然是太后的一成资产更多!


    当初秦王为了贿赂蛊惑六国重臣,砸下三十万斤黄金呢!


    太后能动用资产比秦王少,那也有几万斤黄金和无数丝帛珍宝!她是秦王生母,当王后、太后近三十年,不知道有多少好东西,秦王再缺钱也没动过母亲的私库,安定公能放弃这么庞大的一笔遗产,只为照顾太后旧人,她对情谊的看重实在叫人钦佩!


    她还不往史宣扬,以此成就名声,众人更敬佩了!


    一些心思纯善的儒生、博士悄悄用袖子抹眼睛。


    扶苏没想到妹妹如今大方,他惭愧地表示自己愿意把财物分给妹妹,将闾犹豫了一会儿,也说愿意分,他两个弟弟动了动嘴,哼哼唧唧跟随兄长的脚步。


    秦皇与百官冷眼看出几位公子的差距,各有深思。


    “帝太后给你们的遗物,你们好生收着便是。”皇帝淡淡道,“把安定公的聘礼加到二千斤黄金。”


    嬴秧慌忙道:“太多了太多了!没有地方放了!”


    “府库不够大,那就继续往东扩府。”嬴政愉悦地说,“东边反正是……哼!”


    他想到背叛自己的罪人甘启,眼中闪过一丝风暴,很快又转向女儿的大喜之外。


    眼看女儿差点变成汗流浃背的薯饼,他适时止住,把剩下的许多财物往后放,正式大婚的时候再给。


    博士叔孙通等人委婉建议,聘礼可以不用这么豪奢,两千斤黄金可以放入分府名单。


    秦皇一口否决。


    他心中没有完全拒绝某种可能,为了防止微小可能性中王斐骄横、王氏男拎不清的情况,皇帝决意要用巨大的财富与权势对比震慑王氏可能存在的小心思,也是对女儿的某种提醒、鼓励和支持。


    民间招赘婚不稀奇,皇室女性娶夫是周礼建立以来头一遭,秦皇砸的钱又格史多,震惊每个吃瓜人,天下有钱有闲的人开始往咸阳聚集,咸阳传舍旅店人满为患。


    内?请求在渭南紧急基建,砍伐树木,清理空地,尽快建造一批屋舍。


    嬴秧作为特别顾问,名义上负责协理此外,实际把这块外务交给张良去办,张良化悲伤为勤奋,把外情办得漂漂亮亮的,内?拉着他的手,求他正式出仕,内?府需要张良这样的人才!


    张良一点也不心动,婉拒内?好意,表示自己身体不好,工作一段时间就要躺下,不能天天上班。忙完最困难的阶段,他就开始摸鱼请假


    叫秦皇知道了,心中嘀咕:女儿看人的眼光还蛮好咧,选的男人不仅好看,还各有本外。


    渭南这片广阔的空地不止是为了建造旅舍,更是为了之后迁徙六国豪强做准备。


    太初二年元月,咸阳君臣结束岁首大朝会、祭祀、庆祝后,上上下下开始忙安定公的正婚礼。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日万大目标木有成功,也有七千了哦也!


    第378章 大婚X办报X有孕(二合一大修) 王斐温顺地


    成婚迎亲之前, 嬴政将女儿召进宫训诫一番:“去迎接你的贤内助,以继承我们宗族之事,勉励引导他恭敬从事。”


    嬴秧揖拜道:“诺。不敢忘命。”


    她起身, 迟疑着与父亲对视。


    嬴政欣慰而柔软地注释着她, 温声道:“去吧,不要耽误吉时。”


    旁边破例被允许列席前庭的小夏夫人含着泪点头,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落泪,破坏吉祥和乐的气氛。


    不是出嫁,嬴秧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在父母悉心扶持、温柔注视下举办双生第一次婚礼, 如此隆重,意义非凡,她深深朝二位揖拜,转身出宫,乘上缁车。


    她自甘泉宫前庭出发, 一路皆有持火炬者照亮黄昏时的路途, 一路彩衣者歌舞娱乐, 火把队伍与彩衣娱乐队伍似两条长龙。


    时下的婚礼习俗其实是不奏乐的,更注重仪式盟誓的庄重感。


    嬴秧之前备婚时随口说了一嘴不够热闹,秦皇便下令在沿途驿点设置乐团, 吹奏雅乐喜乐, 缁车前后的队伍时不时敲响喜气洋洋的锣鼓声。


    咸阳半个城都能听到安定公婚礼的热闹动静, 豪宅区的人家聚满了天南海北、关系够硬的亲戚, 调皮的少年小童哭求大人允许自己趴在墙头上看,大人们也想看,这场面他们也没见过, 当今皇帝没大婚过呢,安定公这场婚礼也是大人们经历的最豪华婚礼。


    项梁带着侄子项羽在故旧家的墙头上趴着,露出复杂的眼神。


    缁车上的安定公倏然朝项氏叔侄的方向转过头!


    项梁有些惊吓地朝后仰了仰,他对这位有极深的心理阴影。


    小项羽拍着说,惊叹道:“安定公真漂亮!他的新妇肯定也很漂亮!”


    “新妇?”项梁慌慌张张准备下墙头的动作进行到一半,发现安定公没发怒,而是朝他遥遥一拱手,他又舍不得下去了,“安定公是女子,她今天是去娶丈夫的。”


    小项羽:“啥!?”


    那就是项羽啊,嬴秧保持微笑,朝周围的墙头人群拱手致意,她每对一个方向,那一边的人便发出激动的叫声。


    护卫当中的李信与蒙毅心情五味杂陈,总理护卫的蒙恬严肃地勒令二人认真工作,安定公破六国宗庙社稷,行道中途出现刺客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张婴望着远去的豪华队伍,兴奋地对母亲水氏讲述起来,水氏含笑听着,有些心疼地看向大儿子,张婴转过头,声音逐渐变小。


    张良袖着手,发怔地看向天空,鬓边有一缕发丝飘摇。


    梦中的这一日终究到来了,看着心爱的女人娶他人作正室,从此成为名正言顺的妻夫,身前身后共处一室,要说他心中没有破碎和痛,那是不可能的。丝缕心痛的同时,他冷酷地盘算这桩联姻与盛大的婚礼可以为大业带来多少好处,未来当布局哪些大事要点。他和张氏日后该如何发展仕途,颍川与安乐侯当如何……


    韩氏、赵氏、魏氏、田氏族人憎恨而敬佩地注释缁车上的身影。


    身为战败者家族,他们当然恨她,但他们也会因为她获得荣耀而生出微妙的喜悦——被光辉灿烂的英杰打败总好过死于庸人之手。


    关中豪族、咸阳人还有许多其他地方来的“朝拜者”想得就简单多了:原来传播农术医道的神仙/神女长这样!真好看!她真和善!还朝咱们笑呢!啊啊啊!小神仙一定要幸福啊!


    缁车行至双侯府,嬴秧与王戊行礼作揖,进入侯府里王氏的宗庙,她放下一尊赤金大雁,对王氏的祖先行稽首礼,然后走出王氏宗庙。她离开时,穿着红黑色礼服的王斐跟在她后面。


    妻夫二人于王戊、小成氏、王翦、王贲等人行礼拜别。


    王戊、小成氏、王翦、王贲均告诫王斐:“到公府后,要听从主君的话,勤恳侍奉,柔顺听话。”


    嬴秧牵着王斐有些出汗的手,认真道:“我会对阿斐好的。”


    王翦、王贲肃穆行礼,王戊文雅作揖,小成氏撇过头去抹了抹眼泪,回身笑着福身作揖。


    浩浩荡荡的车队从豪阔的双侯府转向更加豪阔的安定公府,左相王绾红光满面地为新人主婚。


    “大礼虽简,鸿仪则容。天尊地卑,君庄臣恭。元序斯立,家邦乃隆!”


    嬴秧与王斐先拜天地,后朝甘泉宫皇帝在方向遥遥一拜,最后夫妻对拜。


    洗手,吃同一只羊身上的肉,各自喝杯中一半的酒,然后交换给对方,喝完剩下的,共牢合卺寓意同甘共苦、合二为一。


    侍从们笑着洒下麻与小米,大公主原本还想加入芝麻的,芝麻是嬴秧发掘的嘛。


    嬴秧心疼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芝麻和珍惜的油脂,不想让它们浪费在贵族的婚礼仪式上,否决此项提案,不过她让人做了些葡萄图案的灯笼挂起来,还在婚宴上加入枣薁酒,大力支持广阳郡的新产业,光是供应她婚宴上枣薁酒的数量就足以刺激广阳全郡的产业发展。


    栾布等人说当作孝敬,这一批酒免费推广,她没答应,给了个高价。酿酒不易,路途遥远,运费也不便宜,她又是挂名的广阳郡守,广阳生民的富裕和繁衍也是她的政绩,这点钱算什么,今晚由秦始皇买单!


    小韩信坐在老师李左车和师母吕媭之间,试图偷喝枣薁酒,被眼疾手快的吕媭拍手背。


    “小孩子不能饮酒。”吕媭嗔笑道,“枣薁酒后劲大呢,待会你醉了发酒疯,要被脱了裤子大屁股的哟!”善笑言的女子妩媚地看了丈夫一眼,李左车红着脸傻笑起来。


    十三岁的韩信:“……”我也是个人!我在中间坐着呢!


    他有时候会发愣较真不代表他一点情商都没有,小韩信想了想,看向向来沉稳温和的吕雉阿姊……


    吕雉与嬴虒没有同席,但座位相近,嬴虒殷勤地给吕雉切肉,吕雉含笑夸他力气大、体贴细心。


    少年韩信:“……”


    他看向熟人“同学”彭越,彭越正和夫人伉俪情深。


    他求救地看向蒯彻,蒯彻正与团聚的妻子吃酒,老夫老妻温情地说起家中老小,妻子说范阳老家都夸蒯彻眼光好,上了辆通天车,老家因他得了许多实惠,现在已经置县啦!蒯彻得意地摸着胡子,摇头晃脑,发出铜锣般的笑声。


    他握着偷来的一杯酒,像猫一样小小舔一口,然后抿一口,酸得脸皱起,不敢再喝。


    这里是安定公的亲信区域,吃完正席,夫妻情侣各自找个角落叙话谈情。


    年老的李牧因着孙媳家和常年安分教书的信誉,也在内院里,少年韩信想了想,往大老师方向走,然后就听到大老师柔情脉脉地说,妻子还没看过红枫,他之后请托安定公,借她的长安别院玩一下,一家子赏赏红枫,又说要给老妻买香香的桂花油云云。


    少年韩信等了半天,愣是没等到大老师夫妻说完情话的时刻!


    他灰溜溜地走了,中途路过李彤妻夫、义芍妻夫等家庭,各有各的愉快。


    “嘿!你这稚子!走路不看路啊!”


    “对不起对不起……刘季,怎么是你!”韩信脸垮下来,瞪着刘季。


    刘季仗着年长力大,把韩信手中的酒抢过来一口闷了,发出舒服的吁声,“没大没小!叫师兄!小孩子喝什么酒,小心长不高!”刘季坏笑道,“明公说有种猫是矮脚,小阿信,你可不要变成矮脚猫哦~到时候爬不上马儿~”


    向来容易被逗怒的少年眯了眯眼睛,朝刘季左右身后瞄一眼,为他身边无人而窃喜:“原来你是一个人呐!嘻嘻!”


    刘季嫌弃道:“去去,乃公去年娶的贤妻在定陶老家,才生完孩子呢!路途遥远,贤妻才没跟来,我和你这种单身少年不一样~”他贱贱地摇摇手指,冲韩信挑衅。


    韩信愣愣地道出困惑:“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为什么?你读了什么兵书?”


    刘季被逗笑了,他整了整妻子为他裁制的新腰带,得意而沉稳地说:“你还是个小孩儿呢,等你长大成家就知道了。”


    “你之前不是有个寡妇姘头,还和她生了个儿子吗?那不叫成家吗?”韩信直接道出疑问。


    “你怎么知道——?”刘季惊讶了一瞬,而后想起来沛县弟兄都晓得这件事,说不定就啥时候说漏嘴了,他很快将其抛之脑后,“那哪儿能一样啊?正式成婚是要敬告天地,拜谒宗庙,父母宗族、姻亲故旧尽皆见证,死了都要埋一起的,肯定不一样了!再轻浮的人走完一遭仪式,心里感受都不一样,何况我这种堂堂好男儿!”


    韩信还想问些什么,被嫌弃他小孩不好玩的刘季扔下,呆呆地握着空酒杯,将刘季这番牢记在心底。


    公府,内室。


    王斐安静地低头坐着,嬴秧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发现他在发抖。


    “?”


    她抬起王斐的下巴,毫不意外地看见王斐眼睛湿漉一片。


    嬴秧解开王斐发髻上的红缨,拉起他的手,完成最后两项仪礼。


    王斐还在发抖,嬴秧有点无语,但他成了她行过正经仪式大礼的丈夫,她便对他多两分温柔与耐心。


    “服侍我。”嬴秧含笑命令,伸出手轻碰王斐的喉结,端详王斐的脸与身材。


    王斐是大高个,约莫一米八三,白净斯文,经常保持沉默,有一双忧郁中透着鬼气的眼睛,与秦时的主流气质、追求格格不入。敏感的喉结被若有似无地触碰,王斐嘴唇颤动,眼尾有些发红。


    接到明确的命令,行动起来后,王斐不发抖了,他微微低下脑袋,侧颈通红,手指稳稳地为主人解开腰带。


    嬴秧捏了捏王斐的后颈,随意道:“你会吗?”


    “敢言……”


    修长匀称的手探入王斐的衣襟内,“私下无人时,说话随意些,你是我的家人了。”


    王斐一颤,抬头仰视她。


    他仍然没有实感和安全感,嬴秧窥见他的内心,暗道原生家庭不幸福的人在亲密关系里会把问题暴露得一干二净,好在她知道王斐需要什么,她可以毫不费力地能满足他。


    “你可以叫我主人。”嬴秧平静地俯视他,像高天之上的神女垂眸。


    如果是普通人,会觉得嬴秧此刻的神情充满冷漠,不应该在喜庆的婚房出现,但王斐不同,他脆弱敏感,需要一个强大的对象去膜拜依靠。他渴望一个女神来拯救他,爱怜他,但他需要的不是温柔的诱哄与引导,他渴望强势的命令和压迫,他只需要强者偶尔施舍他一点温情。


    嬴秧熟悉王斐这类人的心理,不能对他太好了,不能真的全心去怜爱他,否则会触发他的自毁机制,他会本能地故意把事情搞砸,让一切回到他熟悉的烂环境中。


    果不其然,王斐对领到私下的主人称呼感恩戴德,他可以正常讲话了:“家里请了人专门教导,臣私下也偷偷访问师傅。”他有些紧张地偷瞄她的神色,害怕又期待她骂他放荡。


    “你学了些什么?”嬴秧对此很好奇。


    秦时民风开放,与后世礼教严格的时代不同,时人并不讳行此事。贵族和官吏阶层会装出衣冠楚楚的表象,私下玩多大的都有,不止是动作和道具开放,许多人还有伦理方面的突破。


    王斐小声在她耳边说,嬴秧忍不住笑道:“还挺全面,你都学会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臣不聪明,只学会一部分。”


    “哦。”嬴秧故意淡下眉眼,王斐立刻忐忑起来。


    新修好的的公府已经盘了火炕,二人穿着薄薄的一层单衣也不怕冻。


    嬴秧命令王斐在榻下垫个软枕,跪下来,王斐学过这节课,想到即将沐浴恩典,高兴得呼吸急促。


    温室内,从冰窖中取出来的山葡萄缓缓冒出水汽,汇聚成大颗水珠,滴落在金盘里。


    王斐温顺地用舌头擦拭柔软的山葡萄果,在准备婚礼的一年里,他按照老师的秘籍,春夏时节勤勤恳恳地用小莺桃锻炼口技,秋冬用冰糖练习,家人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一会儿喜欢酸酸的小莺桃,还一定要带梗的。


    天道酬勤,王斐辛苦的耕耘迎来收获的季节。


    效果拔群,嬴秧舒畅慵懒地夸他:“做得好。”她摸了摸王斐汗津津的脸,平时透着阴湿气息的斯文青年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她把他拉上床,接下来的路由她带领处子前行。


    王斐从来没有这么欢欣过,他得到莫大的满足,不说话,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充满爱意地看着她。


    “你是我的家人了。”嬴秧再说这话,王斐就往心里去了。


    “张嘴。”


    王斐顺从地张开红润的嘴唇,嬴秧与他吻起来。


    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王斐很快又起来了,有了经验的他主动揽活,有余裕把学到的技巧一一用出来。


    嬴秧没想到技巧最好的竟然是王斐,倒是意外之喜。


    三次之后,嬴秧克制地喊停,明天还要早起入宫,完成“婚后礼”,就可以享受十天婚假!


    按律,秦吏每年可以归家休假四十天,侍奉皇帝的人每年有六十天假期。


    这些假期,从小当童工的嬴秧从没享受过完整的!


    至少婚假十天她要休完!


    翌日,嬴秧携王斐入宫拜见父母。


    王斐手持盛有“枣、栗、腶(duàn)修(经过捶捣并加入姜、桂等香料调味的肉脯)”名为笲(fán)的竹编礼器拜见皇帝与夏夫人。


    秦皇与夏夫人仔细端详两个孩子的神色,满意地相视一笑。


    二人意思意思吃了点食物,赐下甜甜的米酒当作回礼,表达关爱。


    王斐饮下甜酒,并向皇帝与夏夫人行“一献之礼”,敬酒叩拜。


    三个月后,嬴秧领着王斐入信宫行庙见礼,王斐从此成为嬴氏宗族的一员。


    秦帝国这桩顶尖的婚事合上最后一道仪式,嬴秧敏锐地捕捉到了众人反应的微小改变:她爵高功高,无论是公卿重臣还是寻常官吏,没有敢对她不恭敬的。在她娶夫的流程走完后,他们变得更加恭敬,宗室对她更加亲近。一些隐蔽而微妙的抗拒、轻视仿佛遇到太阳的灰雪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对于这桩颠覆性的皇室婚姻,大多数人理解并支持,有少数人疏远、反对,嬴秧知道是哪些人后,笑了笑,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娶夫的好处不止在朝堂有体现,嬴秧偌大的家里运转得更加流畅了,王斐可以在满是冷眼的楚地成功开办秦国学校,还能把高渐离与燕军俘虏洗脑,当好贤内助完全没问题。


    陈平虽然能干,有些事终归需要么府的主人拍板。


    在暗处默默观察、学习、揣摩多年,王斐了解嬴秧的性格、习惯与喜好,他发出的指令基本挑不出错,在装修布置与日常饮食安排上十分贴心,不需要嬴秧另外吩咐分神。嬴秧抱着他亲亲夸夸,哄得王斐春风得意,逐渐放心把府邸内务交给他。


    ……唯一令嬴秧不是很满意的一点是王斐的身体。


    ……他甚至没能撑过婚假十天,后半段假期,王斐羞愧地跪请她临幸张良。


    ……张良也是个常生病的,睡了两天,竟然感冒了!


    拒绝了王斐想要给她找美男药材的提议,嬴秧选择蒙着被子独自大睡,恢复在燕国一战时消耗的元气。


    滋补休息一番后,醒来的嬴秧竟然长高了一厘米,身高达到一米七三。


    太初二年四月,嬴秧忙完春耕事宜,长期泡在工坊与郭虢等墨家门徒研究车子的改造问题,她想改进时下车子的减震系统和转向系统,需要一个个零件改良试过来。


    这个项目事关皇帝出行,不缺经费。天下一统后,短暂的和平让秦墨打了鸡血似的工作——他们的学派理想实现了!


    秦墨主动积极地投入车子的改造工作和炼钢技术的突破试验,他们已经摸索到灌钢法的门口,只待时间与经验的累积,就能完成技术升级。


    受秦墨们的研发突破精神感染,嬴秧把臣属门客们叫来吃下午茶,点心有咸有甜,有肉有糕,饮料有酒有茶,众人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头脑风暴,各自站在中央官员、地方官吏、基层吏民的角度说起对种种新政令的看法。


    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出一个很重要的点:信息传达必须到位。


    基本统治的需求是将政令、信息传达至基层小吏一层,就足够了,想要尽可能地减少权力寻租现象、减少推行新政令的成本,最好让新政令在普通吏民心中扎根。


    只有歌舞团是不够的,土地太广袤了,靠技术吃饭的歌舞团才多少人,走不遍各个地方。


    吕雉说:“要是让各地的吏民主动积极地探听咸阳的消息就好了。”


    嬴秧打了个响指,道:“没错!办报纸!”


    她将邸报和私人小报的概念、两种报纸的目的宗旨道出,让门客们头脑风暴,想个方案出来。如今她位高权重,诸事缠身,当真没空亲自办报纸,必须选个亲信来做这件事。


    脱颖而出的是张良,他敏锐地意识到她主办的报纸若能传遍天下,于她的名声威望有极大的提升,必要时可以操纵天下士人的风向,那他必须拿出真才实学,为她出谋划策。


    “邸报为官方喉舌,职能在于自上而下地传达政令、阐释国策,是给官吏士大夫看的。私报更加灵活,可以刊登官报未载的朝野动态,刊发帮助解释政令的文章。可以悬赏征集优秀的诗赋策论,凡有真知灼见者,不问出身,皆可投稿。述名臣贤士之行迹。或褒或贬,皆据实而录。使善者劝,恶者惩。可以写各地民生物价、风俗人情,使居庙堂者知民间之事。”


    “还可以不定期设‘风闻’‘驿闻’版块,书各国来使、边境动态、远人奇事,使读者知天下之大。”


    张良基本说全了,嬴秧只用补充一句:“再设个广告赞助栏。”


    广告赞助?


    嬴秧一笑:“我从织锦坊、织缎坊出钱补贴报纸。”


    竹子、构树材料便宜,但造纸的时间和人工成本就在那里,纸本书籍的价格依然昂贵,报纸的成本不可能低廉到人人买得起,一里有一户买得起、或是凑钱买报纸、手抄报纸,那这个地区一定是相当富裕繁华,不必挣扎在温饱线的。


    嬴秧打算让张良当报社主理人,张良却摇头,说报社名义上的主理人必须是王斐,她一想,明白了。


    “那你当总编辑。”


    嬴秧期待地看向其他人,武将们低头的低头,望天的望天,要不就是假装很忙。


    吕雉忽然道:“皇帝陛下会允许明公办私人报纸吗?朝臣会不会怀疑报纸惑乱人心、败坏纲纪、动摇社稷?”


    她对人心权术有极强的敏感性,嬴秧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吕雉慢慢讲起思路:“明公不可将其定名为‘小报’‘私报’,或许可以在内史府、咸阳治设一机构,半官半私,与修书衙署一同受明公管理。何如名《咸阳府报》《中县府报》?咸阳之外的吏民更喜欢称咸阳为‘中县’。”


    大家都是xx县,自然习惯性地称咸阳为中县。


    嬴秧沉思片刻,问众人意见,众人说吕雉想得周到。


    吕雉又说,若这份府报的办理想吸引普通黔首主动关心,应该在民生物价栏目之外再开一个‘身边/咸阳故事’栏目,专门找踩中社会主流观念的故事写给其他郡县的人看。至于怎么夹带私货,看写手水平,这方面不用担心,她可以找诸子百家的大手写文。要带什么方面的私货,就看朝廷和主办方需求。


    成熟而详实的方案令秦皇挑不出错,他对邸报没意见,对“府报”么……


    秦皇不喜欢底下人议论朝政,他更喜欢脚下的人安安静静地匍匐顺从,奉献供养君主,直至死亡也无怨无恨。


    为贴合黔首人心而设置各项栏目的“府报”再次提醒他,那些面目不为他所知、跪倒在他脚下的黔首也是活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和欲望。


    秦皇审慎思考数日,才勉强同意。


    嬴秧笑眯眯地写过亲爹,请他为“小报”题字定名。


    “……且定为《中县府报》。”


    即使不怎么心甘情愿,既然决定做了,秦皇就希望做好。


    “雕版不易,全凭手抄么?”秦皇后知后觉发行报纸的技术问题。


    嬴秧轻松道:“简单,用活字印刷就行!阿父,您瞧好吧!保证让您满意!”


    “去吧。”嬴政含笑看着女儿意气风发的面容,恍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二十四岁的他牵着幼小的女儿,遍揽群臣,辨识良才,一心要开创史无前例的壮举事业。


    ……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孩子满地跑了,女儿还膝下空虚!


    嬴政想问,碍于男女之别,不好意思说出口,回到永巷让女儿的生母多关注此事。


    两位夏夫人也在琢磨这件事呢,她们还怕某种经常发生的悲剧,天天为安定公的孕育安全求神祈祷,指望上苍看在她们虔诚的份上保佑孩子和孩子的孩子。


    夏至日祭祀地祗时,嬴政情不自禁地在心中默默祈求天神地祗保佑女儿早日怀孕、生产顺利、生多几个健康聪明的男孩儿。


    很快,他又想到“莒人灭鄫”的故事,有些烦闷。


    惯于揣摩上意的群臣察觉变化,不明所以,战战兢兢。


    嬴秧没察觉她爹在烦啥,改制后的深衣礼服没有周礼服那般繁复沉重,在炎热的夏至日里穿着行繁琐冗长的祭祀礼仪也不是一件好受的差使,她站位非常靠前,一举一动必须符合规范,万万不能出错,偏偏她处于特殊时期,体温升高,激素变化,于是她忍着烦躁和不适继续工作,没空管她爹。


    祭祀行完,退“班”回朝,嬴秧召来义芍把脉。


    义芍惊喜不已,“喜脉!”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邦子听说某人又哭又闹要名分,专门到韩信面前捧腹大笑嘎嘎嘎


    节奏不大对,修一下!


    第379章 《中县府报》(全替换) “不需要单


    嬴秧早就从系统处知道了这个消息, 闻言仍露出纯然的喜悦笑容。


    近侍们喜得连连惊叫,一水的贺词。


    正在最后检校《中县府报》排版、错字、犯讳情况的王斐与张良先是懵了,呆在原地。


    吕雉镇定地朝王斐道喜, 不管生父是谁, 名义上只会是王斐的孩子,其余人跟着向王斐贺喜。


    王斐起身后,请张良一道去。


    明公娶了个高贵贤惠的好丈夫啊,众人暗想。


    不消片刻,偌大的安定公府传遍了主人的好消息,府库洞开,常年淡着脸报销花费的私府长东济露出花一样的笑容, 乐呵呵地看着力士一箱箱地往外抬铜钱,上至家令,下至洒扫杂役,都领到了丰厚的赏钱。


    至于住在安定公府的门客名士们,晚上每家都获得了一只羊。


    宫里的皇帝得到消息, 下意识说了句:“彩!赏!”


    然后他坐着发了会儿呆, 心道:后土大神这么灵吗?我才求女儿多子多福……


    他想了很多很多, 侍从们见他时而微笑,时而凝重,不敢上前。


    唯有最小的公子胡亥大胆憨直, 举着风车兴冲冲地让父亲看。


    嬴政无视幼子被夸奖的渴望, 径自说:“你姐姐有孕了, 你往后不可在宫里横冲直撞, 需谨慎不行,免得冲撞你姐姐。”


    身为胡亥老师的赵高连忙下跪请罪。


    皇帝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深邃,下令暂时停止赵高中车府令的职责。


    赵高大惊, 惶恐不已,嗑头求饶。


    看了看威严深沉的父亲,又看看变得十分可怜的亲亲老师,胡亥带着哭腔向父亲求情。急中生智下,胡亥扑到桌子上,努力写了几个大字,举着变得好看的字给皇帝看,还大着胆子说:“未知赵老师犯了哪条律法?大秦素来依法度行事!”


    胡亥的表现救了赵高一回,皇帝到底惜才,明确地让赵高停职中车府令一年,专心教导胡亥。


    一年!那他还能官复原职吗!赵高心中凄苦,不敢辩解还价,露出庆幸感激的神色谢恩。


    珍惜的食材、药材与公乘卓等妇医被赐入安定公府,嬴秧知道有几个姐妹、嫂子、弟妹也怀孕了,忙与亲爹说情,时下最好的妇产科医生是她的干女儿和徒孙,请公乘卓等人去帮助其他皇室女性吧。


    皇帝的大动作让咸阳城都知道安定公怀孕的消息,一些好事者还用孩子男女当作赌博内容,若是撞上秦吏和杜家,少不得一顿收拾。


    与此同时,《中县府报》第一期正式发行。


    与只写皇帝诏令、朝廷律令,因此排版简单的邸报不同,《中县府报》整体版面更大,版块更多,写的东西更有趣,更关键的是,前三期免费,一经发行,许多人争相传抄,合看一份。


    杜家受安定公指点,率先推出‘读报舍人’,识字的人是少数,而且这份报纸为了尽可能地塞多一些字,横板竖版齐上阵,字也不大,许多老辈子士人看得吃力,也要叫人读报。


    一时间,咸阳街头乡里都是读报声,秦皇惊讶地发现,宫里的嫔妃也喜欢聚在一起读报。


    《中县府报》分为略论、风闻、人物、民生、来论、驿闻、杂录、广告/悬赏等板块,几乎每个人都能在这份报纸里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弘文馆。


    浮丘伯与陈嚣含笑享受淳于越、周青臣等儒生羡慕的眼神,他俩拿的自然是原版报纸,普通儒生只有看手抄报的份。


    “皇帝陛下竟允许中县府报发刊词之下首提荀卿‘仁与法’之论。”淳于越看着征收投稿的文字,若有所思,心中再度翻起讨论分封的想法,或许安定公也是想分封的?


    淳于越等分封派儒生急匆匆走了,陈嚣向师兄使了个眼神,示意师兄去看韩非。


    讷于言、敏于文的韩非正沉着脸提笔疾书,一看就是在狂喷。


    缩在角落的张苍偷偷摸摸往嘴里塞了块糕点,美滋滋地欣赏‘民生’二字下小小的‘作者张苍砀郡阳武人’几个字。


    创刊号的民生栏目自然要写物价,但安定公不想光秃秃地列出物价,说最好是用讲故事的形式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物价写出来,故事要俏皮诙谐,不能说教死板,最好还能加入统一新政令的宣传。


    安定公既要又要的标准把士大夫们折磨得不轻,有些心气高的读书人被拒稿,气得做诗赋讽刺她。


    王斐听说此事,冷着脸让印坊把安定公的‘圣明仁主’文章与《咸阳赋》印出来,免费摊派、张贴在市井之间,还发信给那些不忿的被拒稿者,请他们做一篇水平类似的赋。


    有人忍着羞,佩服地承认自己能力不足,说自己以后会谦虚学习。


    有人恼羞成怒,说安定公从小当官打仗,怎么可能会写诗赋!肯定是请人捉刀帮写的!


    陈嚣大怒!直接跑到那些士人的家里斥责他们才思不足,心胸狭窄,以后不要混咸阳儒生圈了!


    绝大多数人都相信两篇文章是安定公自己写的,不然按照她的性格,岂会不推荐如此贤才为官?一个给她修房子的楚地刑徒都能因为根骨奇佳而被挑出来,送去军中受训呢!


    这些小事原本没传到嬴秧耳朵里,怀孕让她变得有些嗜睡,腿脚浮肿,身边的人小心呵护她,不惹她心烦。不过她要上朝的,不免从他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她爹本来想免了她的朝会,嬴秧拒绝,大朝会都是站着,不影响,反而是小朝会的长时间跪坐会使胎儿有缺氧的风险,还会让她腿脚发麻,她就建议说皇帝可以高坐于圈椅上,公卿们则坐圆凳。


    秦皇其实有点嫌怀孕的女人麻烦,事后想了想,还是捏着鼻子在偏殿设了个高足桌椅会议室。


    真香!再也不用腿麻了!


    一帮不年轻的骨头遮遮掩掩地羞耻了一番,几次之后就琢磨着给家里也换上高足座椅,再来个软枕靠垫,美滋滋~


    性情有点直的冯劫调侃说,高足座椅一事足以上报,引起一番讨论了。


    秦皇紧接着就催问她什么时候发行中县府报。


    嬴秧一笑,说:“全国有七百五十六个县,每个县至少五份,预计初版印五千份,这么广的覆盖面,又是创刊第一期,内容必须仔谨慎挑选呢!”她向公卿们发出征稿邀请,说若是有爵官者被录用稿子,会把那人所在的衙署名称写出来,叫衙署在全国吏民面前露露脸,叫皇帝看看哪些衙署善于培养人才。


    秦皇抬眼看了女儿一眼,轻轻点头,算是默认。


    在皇帝和全国吏民面前露脸!这话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公卿们回去就给部门属官、家中子侄布置任务,他们自己也写,在投稿的时候信心满满,觉得安定公会给自己一个面子。


    有兴趣的皇嗣也投稿,有用笔名悄悄投的,有光明正大找姊妹走后门的。


    嬴秧捧着肚子,笑呵呵地把人忽悠回去,她怀着孕,想软磨硬泡的皇嗣说着说着就自退了。


    竞争如此激烈,稿件被录取的人自然为此得意,家人为此感到荣耀。陈平的妻子张氏让人把报纸裱起来,又盘算往阳武老家寄几份报纸,让父老乡亲们跟着一起高兴。


    张苍热爱阅读,博闻强识,跟着打过仗,参加过历法项目的计算,对各项民生物价、各地钱粮货币换算都有数,几经改稿后,书就的《一石米钱几何?》成功通过。他用幽默的语言把咸阳、内史、边境、中原等地的粮价写明,还讽刺了恶商在货币兑换过程中使的坏,最后点出恶商凄惨的下场,许多读者为此叫好。


    一些偷偷摸摸做手脚的恶吏背上生汗,这是点他们呢。


    弘农馆。


    人到中年的阿乐与阿午擦了擦眼睛,《中县府报》竟然刊载了他们十几年的工作成果!有帮助的农人感谢,有他们弟子做出成就后代表当地人表示对他们的感谢。


    郑国的子孙与弟子读到报纸对郑国渠和邺郡水利的表扬,激动地说要在父祖/师父的坟前念给他听。


    太医院、安定公府、咸阳乡里。


    人们激动地讨论可以活更多孩儿、产妇的技艺和注意事项,惊叹于义氏女医阖门总共接生了十几万婴儿,其中有多少例难产。家有产妇、有钱的家族急忙打听哪里可以请义氏女医上门。什么?一般不上门,开了大医院,统一接诊?这!还是得去看看!


    六国降君居住的幽深宅邸里,老老小小的降君们与亲人门属津津有味地读报,为秦国的强大而五味杂陈。


    印刷工坊搬出厚厚的一摞又一摞纸张,骑马的邮人、走路的邮人、走水运的邮人背着满载文字的《中县府报》,将它们散入各大郡县,送入郡守、县令与士大夫手中。


    颍川郡。


    颍川人兴奋地谈论着总主编张良的名字和驿闻‘边将’的灌婴大破东胡,俘虏二千的好消息,颍川的孩子以后有出头希望啦!


    邺郡与巨鹿郡。


    织锦坊、织缎坊的人骄傲地念诵广告栏的词:“邺锦天章,寸寸华光。缎彩夺目,柔滑胜肤。着之显贵,赠之传情。天下织造,唯此独尊。嘻嘻嘻!”


    蜀郡、济北郡、临淄郡、胶东郡、琅琊郡的丝帛商人大恼:屁个独尊!我们蜀锦/齐锦不服!我们也要赞助!!


    广阳郡。


    高渐离激昂敲筑,唱出《中县府报》上对枣薁酒的赞词:“枣薁之酿,玉液琼浆。采自幽谷,酿以秘法。色如宝石,醇厚养身。饮之忘忧,宴客必备。安定公荐饮,广阳枣薁酒,敬天下有缘人。”


    好强的故燕人吏民脸都快笑烂了,骄傲地向过路人谈起酿酒时的忐忑和对荼杏、阿郁、周勃、栾布等大贤的感谢。


    栾布与白蒄下令,组织狐奴县军民听读报纸,狐奴开稻田一事上了‘风闻’栏目呢!


    虽然没人有名字,虽然只有短短的一行,身在狐奴县的人听到时,跟喝了酒一样激动。


    咸阳,双侯府。


    王翦眯着眼睛在躺椅上一摇一摇,听曾孙王元读报,‘人物-名将武城侯’几个字一出来,王翦就抑制不住地笑开了。


    他本来原本想回频阳养老,可咸阳宅邸更大,修了火炕之后愈加舒服,咸阳的医疗资源比频阳强出许多,能吃到很多好吃的、好喝的,待着待着,王翦就不想走了。


    离开咸阳,上哪儿吃到酸酸香香的冬阴功火锅?频阳可买不到柠檬叶。


    王元崇拜地念完曾祖的功绩,好奇地说:“功臣当首推安定公,为什么第一期人物不是她呢?”


    “你竟能在这个年纪想得这么深!”王翦惊喜地摸摸曾孙的总角,“安定公识人之明果真无双!”


    “哪一栏里说的人事功绩与她无关?”王翦笑道,“不需要单独出一篇人物报道,天下人都识得她!”


    作者有话说:


    昨天越写越怪,今天修了一下好多了!


    第380章 薄利多销,迁徙前夕 一本厚厚的


    太初二年年底, 各地郡守带着钱粮入咸阳缴纳租税,考课上计。


    安定公府的家人天天在咸阳最大的驿站守着,终于等到了广阳郡代郡守栾布和白将军夫妻。


    三人很想马上见到亲友, 不过工作重要, 他们需先在典客府旗下的传舍安顿。无需嬴秧特意打招呼,典客丞郦食其顺手就照拂了一些广阳、渔阳、邺郡等有交情的郡县官员,一众官吏心中多谢郦食其,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一番,消除一点长途奔波的疲惫。


    翌日,栾布听到隔壁白蒄、李鲜院子里有些高亢的声音,原来是白缨与李弘来见妹妹弟弟了, 一家人喜不自胜地在说话呢。栾布有些羡慕,他看向贴身仆从,仆从小心地笑着说,彭将军来探望了。


    话音未落,一身新衣的彭越带着人呼啦啦进来, 对栾布施行“大笑、拍肩、摇晃”三件套, 送来衣服鞋袜、饮食陈设等物。


    见到故交, 栾布扬起笑脸,把失落放回心底,却听彭越说, 送来的东西都是安定公准备的, 她怕耽误他工作, 就先不召见他了, 等他完成述职工作的前期流程再见。


    栾布沉甸甸的心瞬间变得轻盈,像枣薁酒一样,有点酸, 有点甜。


    彭越从前不懂这些细腻的感情,决定要远赴西边后,忽然理解了,他拍了拍栾布的肩膀,是无声的安慰与鼓励。


    有了奔头和希望,栾布成了率先脱离疲惫的那个人,精神奕奕地开展后续工作:向丞相府报到,向治粟内史府递交包含广阳郡人地名籍、钱粮账册的公文,然后是清点带来的钱粮贡品等物件是否再运输途中有损耗,账目是否清楚正确。


    算完所有账目的第二天,陈平带着车马来接人。


    栾布有些紧张,说要换身好衣服。


    陈平说:“明公苦等许久。”


    一听这话,栾布立刻改变态度,顺从地上了马车。


    才离开一二年而已,她身边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栾布看着比从前豪阔一倍多的大门,心里有些发怯。他是二十多岁的蓟城令,事实上的广阳郡守,称得上一句青春得意,平常被人捧着围着,也养出一些威严贵气,接连出政绩养出他的自信与底气。可一看到她家的大门,心底的自卑又被翻出来曝晒。


    他默默进入侧面的小门。


    在大门口排着队投书自荐的官吏士人十分诧异,“那是谁?竟是陈令君亲自陪同?”


    收拜帖和自荐书到手软的门吏看了一眼,道:“那位是广阳代郡守、蓟城令。”


    一众官吏士人立刻:“噢~~~”


    “原来是他!”


    有人经过解释后才知道其中缘由,瞬间变脸,破口大骂:“非贵非功,安敢用一竖子代牧郡民!此佞幸也!安定公不过如此!”他气冲冲地走了。


    那人的同乡跺跺脚,咬牙掏出钱给门吏陪笑。


    门吏冷笑道:“尔等来明公府上求官,竟不知栾令君擒故燕王之功?如此大事,尔等尚不知?庸狗耳!速行!速行!”


    留下来的士人嘀咕道:“他们都不看报吗?广阳枣薁酒天下闻名,十万黔首因此获利,吃饱穿暖,《中县府报》明明白白写着的,能践行善政的主官岂会是庸才?”


    “就是就是,被安定公提拔的寒微之人不在少数,那人心胸狭窄,还敢狺狺狂吠,明公府上竟然不将他打出去,只斥骂,实在心善!”


    门吏听着一群官吏士人的吹捧,露出职业假笑,丢给他们几份《中县府报》第二期,让士子们念读传抄,门口搭了简单的棚子和一些水,让士子们有个展露书法、声音的机会,若有见识不凡者,就会被门吏专门询问信息,登记下来,之后再被介绍去考试、面试。


    马车隔音一般,栾布与陈平听到了大门口发生的只言片语,陈平安慰栾布:“大丈夫不拘小节,子宣不必与小人一般见识。”


    栾布只面对一个人和无法更改的差距自卑,并不把外面的酸言酸语放在心上:“我受主人超常拔擢是事实,我的功绩还不足以平息异论,只当他们耳旁风去。”


    陈平对他的心态很欣赏,正要与他说些政事,却听栾布有些吞吐地问:“陈先生,你、你平时怎么保养的?”


    栾布有点焦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广阳风大干燥,我会不会看起来粗糙失色?”


    陈平:“……”


    下车,换乘软舆,距离越近,栾布的心跳得越快。下轿,穿过帷门,栾布紧张得听不见心跳以外的声音,他忘却礼仪,大步往前走,朝思暮想的身影站在台阶上等着她。


    三步并作两步,栾布冲到她面前阶下,跪倒伏拜,行了个大礼。


    “快起来!”嬴秧有点囧,“行大礼做什么,生疏了。”


    对栾布态度十分满意的王斐淡淡道:“刚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栾布后知后觉自己给主人挖了个坑,面红耳赤地爬起来。


    因栾布久别归来,自嬴秧怀孕后主动接过许多事务的张良抽空来见一趟,然后就要往书房去,王斐借口要处理报社事宜,给二人留出空间。


    嬴秧牵着栾布的手在专门布置的小厅里坐下,此间皆是高足家具,她肚子已经有五个月,在家里穿着有褶皱的高腰襦裙,站着时不显怀,坐着时,布料贴着身体,才看出孕相。


    栾布贪婪地看她,过了年,他又要走了,温柔地说:“您消减了。”


    “重了几斤。”嬴秧孕期吃好喝好,每天走动,还要射箭玩儿,只丰腴了些许,脸色红润饱满,让她爹妈兄弟和一些担心的臣属惊讶不已,暗自怀疑她是不是人。


    她对此很淡定,怀孕确实是一件辛苦、有风险的生理过程,但她体质继承了上辈子的顶尖人类身体素质,还有系统医疗做后盾,她完全不担心出事。


    “你才是瘦了。”嬴秧摸了摸栾布的脸,他露出忠犬一般惹人怜爱的眼神,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心中升出一股火,孕中期的激素变化让她近来渴望旺盛。


    “去卧室。”她命令道。


    栾布吃了一惊:“什么?”


    “您的身体!”他不敢。


    嬴秧起身,栾布赶紧来扶她,被她顺势揪住衣领,她压低声音问:“你在广阳另外找人了?”


    “臣不敢!”栾布下意识说。


    修长素白的手指轻佻又强势地拍了拍他轮廓分明的脸,“我要验货。”


    略带一点羞辱意味的词反而刺激了栾布,他连忙躬身,嬴秧瞥了眼下身,满意地捏了捏他的耳朵。


    年青美好的男女本就相互吸引,两个平素克制的人不再压抑炽热的情感,有意识地控制宣泄的频率与强度,这让久别后的浓情余韵愈发悠长。


    双方略带一些迫不及待的坦诚相见,窥到对方心意未变,柔软地依偎在一起叙话。


    嬴秧关心栾布在广阳的生活,问他有没有什么困难和需要,栾布说最大的困难和需要是想她。长期的分离把向来闷闷的男人逼出一肚子的情话,哀求她多写一些信。


    “我一个月给你写六封信呢。”


    栾布苦闷地说:“道路不便,路上遇到盗匪或阴雨,不是每封信都能收到。枣薁酒打开商路后,咸蓟之间来往的商人多了,我主持修路,一个月能到手四封就不错了。”


    嬴秧若有所思,“邸报与《中县府报》会定期送到吗?”


    “邮人可以行驰道,两报可以准时送到。”


    《行书律》规定了邮人送达的路线和时间,他们比普通商人传信更靠谱。


    还是得修路,嬴秧想。


    栾布低低地说起《中县府报》给统治带来的好处。


    搬到甘泉宫办公的秦皇也在听郡吏县令对《邸报》和《中县府报》的称赞:对前者是赞美它统一印刷,不会有传抄过程中造成的错字漏字现象,这对地方官来说非常重要;对后者是赞它教化之功。


    包括老秦人在内,太多人不理解皇帝改历法改岁首了,让人更改从太爷爷起就形成的习惯是一项艰难的工作。起初是扎根乡里的农吏掏出往年使用的“日书”,告诉对他们信赖不疑的乡民,新历法是好的,是更符合天时的,这才将人初步安抚好。让吏民加深对新历法信任程度的是它本身的精准度,哪日朔,哪日望,新历法未有一日出错,按照新历法种地,庄稼好像长得更好!


    有条件的人家立刻捧着钱粮礼物上弘农院的门,毕恭毕敬地说想要请一本历法书。弘农院人得了授意,收下乡绅们的定金,为他们登记明年的历法购买。秦国有四十八个郡、七百五十六个县呢,郡县官府和每个弘农院必须有一本,权贵豪强们家中必须买一本,还有一个让人想不到的群体爆发了购买力——在玄学领域混饭吃的方士、巫祝、傩者,零零总总加起来,预定量达到惊五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册。


    为啥大秦玄学界集体转变态度呢?


    因为它朔望日准确,节气准确,农事安排得宜,吏民觉得新历法上的吉凶宜忌、婚丧嫁娶才准,大家开始不信《日书》啦!


    《中县府报》第二期是在秋收时节发行的,农人刚收完谷粮,正是最高兴的时候,今年无战事无天灾,在农吏贤人的指导和帮扶下,家家户户有或多或少的增产。交田租的时候,乡啬夫与农吏检查田租数量质量,会安排嗓音洪亮的孩子在旁边读报。


    知道‘民生’栏讲少府已经接到五万本多历书的订单时,所有人都惊呆啦!


    此时印刷最多的书籍孔孟荀子等大派贤人的文章,累计三万余部,这两年不打仗,吏民稳定生产,可以攒下一些钱,且书本价格降低了,每年的增长曲线才涨至千本,有望在五年内突破四万。


    历书初版就超过了五万!


    怎不叫听众读者惊骇。


    这么多,真的能卖完吗?


    世上这么多有钱人吗?


    什么?历书的价格只要十几个大钱!?


    那还等什么!冲!买买买!


    年底来述职的官员和一些大商人热切地打听历书购买事宜,能做官的都识字,家里都想买一本历书放着呢!辖区许多乡贤大族也想买!《统天历》超出预计的订阅量不仅是单纯的市场购买,还是秦国统治植入社会各地角落的权威象征,每售出一本历书,大秦的国家意志便多渗透一分。


    历法是全民刚需哇!


    弘农院、统天历、报纸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反秦顽固如淮南都开始软化了,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大秦皇帝是真正的天子。


    治粟内史府还说,这两年许多地方上交的粮食颗粒更大更饱满。


    秦皇大手一挥,把越来越受重用的章邯、徐福、许负等人叫来,命他们去调研市场,印刷更多的历书,不计成本。


    章邯笑道:“敢告于皇帝陛下,印量越多,成本越低,历书作价十几钱并非贱卖,反而能赚三十余万钱。”


    三十万钱连买皇帝的一件衣服都不够,更别说十几钱了,他之前听到这个价格就没有细问了,觉得肯定是亏钱赚统治。


    章邯怎么还说赚了呢???


    秦皇已经有点怀疑了。


    章邯兴致勃勃地给皇帝画饼,说印量每加一万,成本还能继续降低。


    帝国三千多万人口呢,即使识字的人不足百分之一,刚需历书的印刷量达到一二十万是没问题的,少府和治粟内史府最顶尖的财务聚在一起算过,发现即使历书价格降低至个位数,也有至少六位数的利润。


    越来越离谱了!秦皇差点动怒。


    章邯察觉不对,连忙说这些利润是集多府之力算出来的,不是他信口胡说。


    真的假的?秦皇将信将疑,决定明天把女儿召进宫问问。


    嬴秧依旧步行了一段时间,脸色红扑扑地见亲爹。


    “你遇到什么好事了?”嬴政对着女儿满面春风,一扫隐隐烦躁的脸,好奇地问道。


    嬴秧嘿嘿一笑,“昨天见了小栾。”


    “故人久别重逢,一大喜事。”嬴政升华一句,紧接着就降下去了,“你与他分别两年,还喜欢他呢?你要是喜欢这种长相,吩咐一声就行了。”


    宠妃保质期最多两年的嬴政非常不理解。


    嬴秧转移话题:“您今日召我来,是有正事要说吧?”


    “关于历书的售价……”嬴政把章邯的话大致讲了讲,“真的假的?纸不要钱?墨不要钱?刻版不要钱?工人不用养活么?”


    嬴秧与亲爹讲什么叫“固定成本分摊效应”和“规模效应”,然后说起阿蔡等纸坊老管理经年统计的数据: 400-500册是衡量一部书的雕版印刷单位成本与人工手抄成本对比的印量阈值。印量多一个零,单件成本就能少一个零。


    由于读书人不多,大多数书籍的印量其实都突破不了100。


    这也是嬴秧为什么要让首期《中县府报》5000份、二期50000份的原因,印得多反而可以降低成本。纸坊和印刷工坊还计算出,活字印刷术的成本高于雕版印刷术,因为活字的字模容易脱落不上色、缺笔画,雕版排版效率高、不易出错。至于报纸拥有不同栏块?可以用不同的小雕版拼成一个大雕版,正好给各个栏块画格子了。


    嬴政好奇地问道:“你觉得历书最低的价格会是多少。”


    他自诩做了心理准备,可看到女儿竖起的三根手指时,嬴政还是失态地叫出声来,“啊?!”


    三个钱!?


    一本厚厚的历书的价格只需一斗粮食不到?!


    如此低廉的价格成本,偏远边境的吏民也会买历书的!顶多价格贵到十来个钱,他们会愿意买的。


    那他的统治会深入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秦皇的头脑一时间被巨大的美妙冲昏了,发出不得体的傻笑。


    嬴秧又絮絮叨叨之后会让少府制作装帧更加精美、图文并茂的历书版本,供给宫里,高价卖给富贵人家,又可以赚点钱。


    “此乃大功!”嬴政浑身有点冒汗,纯激动的,“儿啊,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唉!他心中再次大大的叹息!


    他最想给的,给不了!


    嬴秧要了产假,秦律规定了官员每年可以请病假三个月,她是生孩子,不想请病假,因为它意头不好。


    土著秦人亲爹深以为然,问她要多少天产假。


    在有专人照顾的情况下,她也需要一个半月才能脱离医学恢复期,当然,期间她会进行一些文书批阅工作,只是不能担任重体力、重脑力的职责。


    嬴政担心地说:“你保重身体要紧,无需急着回朝堂。”


    “好的。”嬴秧乖巧地说。


    她不急,她的政治关系网络已经全面铺开,别说休几个月产假,就算她赋闲在家几年,人脉和政治能量照样在线。


    “阿父,我可不可以请阿母陪我生产?”嬴秧眼巴巴地说。


    当然可以!嬴政欣然同意,嫔妃尚且能在生产时召母亲入宫陪伴,没道理他的女儿不行。


    父女俩碰头又说了点其他政务,快到饭点时,嬴秧毫不客气地点菜,要了好几道又酸又辣的肉菜,配着炫了五碗大米饭。


    她成年后就吃得多,肚子里加了个娃之后,食量又长了,但她也不见胖,反倒是被她吃相激发出食欲的嬴政衣带渐紧。


    夹完最后一口酸辣莲藕炒牛肉,嬴秧抹了把眼泪。


    苍天在上!


    女儿多久没哭过了!


    嬴政吓得筷子落下,赶紧问怎么了。


    “好吃哭了。”嬴秧带着鼻音说。


    [好想吃真正的辣椒呜呜呜呜!]


    [辣椒炒肉,糟辣椒炒饭,剁椒鱼头,毛血旺,辣子鸡……]


    [呜呜呜为什么辣椒长在美洲啊!呜呜呜我想吃酸辣土豆丝,想吃油炸花生米,想吃玉米炒虾仁,呜呜呜太平洋怎么这么大啊!]


    嬴政默然,顺着女儿的话赏了厨房。


    大秦很强,但还没有强到可以跨越大洋。


    秦皇带着些微的惆怅送别女儿,叮嘱她路上小心。


    过了几日,皇帝召见少数有出色政绩的郡守县令,栾布过于年轻的脸异常扎眼,郡守们先是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然后与栾布攀交情、试探学识谈吐,聊了一会儿天后,有几个郡守对这个年轻人改观。


    秦皇亦如此。


    栾布已经在广阳主持开了三千顷稻田,可以安置许多靠南的有爵者和平民。


    三千顷就是三十万亩,这不是一个小工程,如此繁忙好大的事务量下,栾布还能完成枣薁酒特产酿造与推广、驰道与水利修建等事宜,可以说执政能力非常强了。


    而且他还能构筑针对东胡的防线,是文武兼备的人才。


    有扎实的政绩,廷对流利,思维清晰,在女儿的一夫二侧里,秦皇开始最喜欢栾布了。


    真是好用的臣子啊,还长得好看。


    有能力,算半个自家人,秦皇赐下栾布许多赏赐,大力鼓励他好好干。


    栾布倍感荣幸,激动而喜悦地行大礼谢恩。


    其余被召见的郡守听见了,心里酸酸的,只能安慰自己关系不到位,转瞬又开始琢磨自家子侄的相貌学识能不能在安定公面前表现一下……


    散朝后,栾布往丞相府走完剩下的程序,他为皇帝看重的消息已经传开,到哪儿都是笑容满面的人,办事速度特别快,可以在天黑前带着一帮广阳官吏来参加安定公府专门为他们办的小型庆功宴,毕竟安定公是名义上的广阳郡守、所有广阳官吏的上司嘛。


    安定公府热闹笑语的时候,曾经荣华过几年的曲宅主人正对着铜镜染黑胡须与头发,旁边还摆着昂贵的宫廷等级护肤品。


    曲腾的弟弟已经失了心气,当起了富家翁,曲腾还没认命,他凭什么认命?


    他有才华,有功劳,可以为皇帝处理正经大事,也十分愿意为皇帝干些脏活,天下一统,好似四海升平,可六国的旧贵难道真的甘心沉寂么?曲腾这一代才发达,短暂地当了几年上卿,都不愿意认命,世代富贵的六国旧贵凭什么认命?就凭那些仁政?


    对于一群贪婪的暴犬,只给好处是不行的。


    曲腾笃定自己能等到重新被启用的一日。


    太初三年新年刚过,第三期《中县府报》成为十五万册历书的附赠品,加上单独的预定量,共计印刷了二十五万份的报纸飞往大秦四十八郡、七百五十六县。


    ‘胶东即墨弘农院遭田氏豪强灭门’头版文章引起各地吏民震动,天下士人哗然。


    作者有话说:


    来啦!嘿嘿


【www.dajuxs.com】